第五十二章:沙王果
从结果来说的话,我来到塔尼亚部落是以「客人」的身份。
如今我躺在床上——我不清楚这是用什么制成的床铺,但被褥还是很舒服的,是羊毛被褥吗?还是别的什么——抬头望着天花板,不断地整合着从下车以来的情报。
总的来说,我应当还算是安全的。
毕竟我对塔尼亚部落来说,是存在利用价值。
也是基于这一点,我才能稍稍地冷静下来整理思绪。
不然的话肯定是要慌不择路,那样反而很可能就会命丧黄泉了。
嘛,不会发生什么生命上的意外倒是很不错啦,只是我多少对这个「客人」的身份没那么敢于相信,即使那名塔尼亚部落的族长娜迪娅向我保证,不会危及我的人生安全,可是谁又能担保这名曾经想要征服漫漫黄沙之上旧国诸域的阴谋家呢?说阴谋家是不是有点过头了,不过大抵就是这样。
由于我是「客人」,所以被送到了一处靠近主母帐篷的营地里,爱莎继续来负责担任我的侍从,这一点倒是让我稍微有点不太安心。我能够理解爱莎不得不做这样的事,但是我也无法确认,爱莎究竟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在族人和我之间,我自然不是很有自信,这是相当简单的一点吧,毕竟,我充其量也不过是外人而已。
我这样的一名可以说还没认识几天的人,对爱莎来说,真的会具有能够超越族人的价值吗?
但比起这个,更令我疑惑的是基奥普斯先生所说的那个几年前的历史。如果那是真的话,理应这名族长是被神秘院的院长杀死了才对。虽然我不知道基奥普斯先生究竟是从何处得来这项情报的,但它自称是沙漠王的贤者,应该……不会骗我吧?
有太多事情实在是搞不明白了。
我试着回忆进入塔尼亚部落时的情景,这样的部落,完全不像是基奥普斯先生所说的那种嗜血的部落吧?如果是那种部落的话,孩子们不应该都要训练成为战士吗?爱莎也是最好的明证啊,她的姐姐安布拉的确是战士,可爱莎没有那样的能力,甚至连担任间谍这样执行特殊任务的能力都没有吧?我不太相信爱莎那样的漏风嘴巴能干好情报工作。
对了……爱莎的嘴不是很严实。
情报也不嫌多,虽然我不清楚她究竟有没有向我隐瞒什么,但还是姑且试一下吧。
「爱莎,爱莎,麻烦你过来你一下。」
我支起身子,靠在床沿,试图呼唤爱莎的名字。
唉,如果自己的腿能动,我就能自己下床找她了,不如说甚至可以自己到外面去搜集一些情报了,行动不便成为我最大的阻碍。
过了好一会儿后,我才听到帐篷外传来匆匆忙忙的声音。
「大人,有什么事吗?」
爱莎拉开帐篷的帘子,然后探出头向我笑着问道。
她手里还揣着两个看起来像是石榴一样的水果,我不太好确认,因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从没有见过石榴,也的确见过一些奇怪造型前世没有的水果。光看外形就盖棺定论有点太早了。
「嗯……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干,想找你聊聊天。」
「这样啊,大人,我很荣幸。」
爱莎揣着那两个外形酷似石榴的水果走到一边,随后拿出小刀在上面挖了一个小孔,接着揣着一个朝着我这儿走过来,笑着把那个递给我。
「这是沙漠特有的沙王果哦,大人尝一尝。」
「谢谢。」
我接过那个水果之后,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起来。
随后我立刻意识到了,之前下的结论几乎完全错误,比起说是石榴,这更像是椰子,在这个外壳里面满满的都是乳白色的液体。
难怪爱莎要用小刀在外面开一个口子。
至于沙王果这个名字,我倒是没什么多大的兴趣。
我轻轻地把沙王果举起来,缓缓的将那个缺口抵在了唇边。
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旋即变身甜腻的液体不断在味蕾上打转。
好幸福,我好喜欢这个。
说这是椰子是我有点不礼貌,这明明就是仙品啊。
「呜哇哇……好好喝,爱莎。」
「嘿嘿,大人喜欢就好。」
爱莎也取来了沙王果,跟我一前一后地喝了起来。
「爱莎,这个为什么要交沙王果啊?」
「哦,这个呀,因为据说是沙漠王留下来给所有求生者的果实呀。我们这几乎所有部落都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哦,有个盲人漫无比的地在沙漠中旅行,他已经百余个日夜没有进食与饮水了,在即将死亡的边缘里发现了沙王果,这才让他得以获救。」
盲人?旅行?这样类似的故事好像在哪里见到过……是在哪里呢?
我有点回忆不起来,索性把问题抛之脑后了。
主要是……喝这个叫做沙王果的东西,太幸福了。
这样的果实能生在在沙漠里,无愧于沙王果的名号吧。
虽然我多少对绑架自己这件事愤愤不平,可是看在能喝到这么好喝的东西的份上,就不去计较啦。
而且,我并非没有后手就是了。
如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先活下来,唯有活下来才能着眼于下一步。
「那个,爱莎。」
将手中空空如也的果壳放在一旁,我用袖口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残留的甜腻汁液,意犹未尽地砸了咂嘴。
不得不说,这所谓的沙王果确实有着令人心情愉悦的魔力,那股清甜仿佛顺着喉咙流淌进了心里,连带着被绑架的郁闷感都消散了不少。
「我在,大人,还要再来一个吗?」
爱莎立刻凑了过来。
「不,那个等会儿再说吧。」
我摆了摆手,示意爱莎并非如此。
「总是待在帐篷里,感觉身体都要发霉了。既然族长大人说了我是『客人』,那么,我可以出去透透气吗?就在附近转转也好。」
虽然我的真实目的自然是为了侦查一下为以后做打算啦,但那种话显然不能宣之于口。而且,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要是没有人帮忙,别说逃跑了,连翻个身都费劲。
爱莎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眼神有些游移地看向帐篷外,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
「这个……」她咬了咬嘴唇,有些为难地说道,「主母大人虽然没有限制您的自由,但是营地里有些人对……对外面的人不太友好。我怕您会受委屈。」
「没关系,只要有你在我身边不就好了吗?而且我也不会乱跑,只是想看看这里的风景。毕竟,这可是传说中的塔尼亚部落,要是就这么一直躺在床上,岂不是太可惜了?」
我看到爱莎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好的,大人。既然您想去,那是我的荣幸。不过,请您稍等一下,我需要去准备一点东西。毕竟您的腿……」
她指了指我那毫无知觉的双腿,眼神里满是歉意。
「嗯,我知道,麻烦你了。」我笑着点了点头。
爱莎向我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帐篷。
随着门帘的落下,帐篷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爱莎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好,看来娜迪娅并没有下达完全禁足的命令。
这也侧面印证了那个女人对自己的掌控力有着绝对的自信,或者说,她根本没把我这个瘫痪的「客人」放在眼里。
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帐篷外再次传来了动静。
这次不再是匆忙的脚步声,而是一阵奇怪的、像是木轮碾过沙地的「咯吱咯吱」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爱莎气喘吁吁地推着一个大家伙走了进来。
「让您久等了,大人!」
我费力地支起身子,看向那个大家伙,不由得眨了眨眼。
那是一辆……轮椅?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确实很难把这个粗糙的木制品和「轮椅」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锯掉了一半的板车,下面安了两个巨大的、甚至有些不对称的木轮子,椅背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扶手处甚至还甚至细心地缠上了几圈布条以防木刺扎手。
看着这个充满了废土风——我觉得这样形容相当准确,前世我其实是个废土爱好者来着——的交通工具,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是……你做的?」我指了指那个轮椅。
「啊,不是不是,这是拜托营地里的老木匠临时改出来的。」
爱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部落里以前也有腿脚不便的老人,所以有类似的物件。虽然简陋了点,但很结实的!大人您别嫌弃。」
我看着那辆显得有些笨重,但明显被打磨得很光滑的木制轮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叹了口气,随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怎么会嫌弃呢。谢谢你,爱莎,真的很用心。」
不论立场如何,这份细心确实是无可挑剔的。
爱莎的脸颊微微泛红,她走过来,搀扶着我一起走了过去。
哪怕是背叛者,也是个温柔的背叛者啊。
坐上那个特制的轮椅后,意外地还挺舒服。
羊毛毡完美地缓冲了木板的硬度,除了稍微有点晃动之外,没有什么大问题。
「那我们要出发咯,大人。」
爱莎推着轮椅,带着我走出了那顶略显昏暗的帐篷。
外面正是黄昏将尽,夜幕初临的时分。
沙漠的温差很大,刚一出来,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让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爱莎似乎早有准备,立刻从轮椅后面拿出一条毯子盖在我的腿上。
「谢谢。」
我道了声谢。
爱莎推着我,沿着营地的小路缓缓前行。
这确实是一个充满生机的部落。
篝火已经在营地的各个角落升起,驱散了沙漠夜晚的寒意。男人们围坐在火堆旁,擦拭着武器,低声交谈着白天的狩猎或是巡逻的情况;女人们则忙碌地准备着晚饭,烤肉的香气和某种炖菜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我倒是真的有些肚子饿了。
但我能明显感觉到,随着我们的经过,原本热络的气氛都会出现一瞬间的停滞。
那些目光,正如爱莎所说,并不友好。
无论是正在玩耍的孩童,还是正在劳作的妇女,当他们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我,尤其是看到我身上那件虽然有些脏了但依然显眼的阿塔姆学院制服时,眼中的神色都会变得不太妙。
那是看异类的眼神,甚至带着几分仇视。
「别在意,大人。」
爱莎低声在我耳边说道。
「他们只是……还没习惯。」
「我明白。」
我平静地回答,并没有因为那些目光而感到畏缩。
我是来看风景的,又不是来竞选部落好感度的。
更不是来当人人喜欢的偶像的。
相比于这些充满敌意的视线,我更在意的是这个部落的本身。
虽然看起来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营地,但我注意到很多细节都显示出这里已经存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比如那些帐篷周围挖好的排水沟,虽然沙漠少雨,但这显示出长久居住的规划;比如那个被围栏精心保护起来的羊圈,里面的羊群数量并不少;还有那个在营地角落里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即使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停歇。
这就很奇怪了。
按照基奥普斯先生的说法,塔尼亚部落应该在几年前就被神秘院院长摧毁了才对。
就算有幸存者,也应该是流离失所,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才合理。
可是这里……井然有序,物资充足,甚至还能看到专门负责教导孩子格斗的教官。
这哪里像是被毁灭的部落,简直就像是一个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反扑的军队。
爱莎推着我绕过了一处较大的沙丘,来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靠近营地的边缘,几顶破旧的帐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那边风景不错,可以看到月亮升起来。」爱莎指着前方说道。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附近似乎有孩童的声音响起。
顺着声音的方向,我看了过去。
那是两个正躲在帐篷后面玩沙子的小孩。
「……你说,那个是真的吗?」
「嘘!小点声!阿妈说了,不能乱说。」
「可是真的很奇怪啊。上次我也看到了,族长奶奶明明以前最喜欢吃甜枣的,可是昨天阿妈送过去的椰枣,她居然问这是什么。」
我下意识地抬手示意爱莎停下。
爱莎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停下了脚步。
那两个小孩并没有发现我们,还在继续低声嘀咕着。
「不仅是椰枣啦。你也觉得吧?族长奶奶回来之后,感觉……变得有点可怕。就像是……就像是壳子里换了一个人一样。」
「你也这么觉得吗?我还以为只有我这么想。上次我去送水,看到她在对着镜子说话,可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而且她以前都能叫出我的名字的,现在看我就像是在看一堆沙子。就像那个谁说的……老糊涂了?」
「别瞎说,族长那是为了我们才受了伤,阿爸说那是……那是神的考验。」
「可是阿婆说,那是老婆婆才会有的毛病,容易忘记很多事,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容易忘记很多事?性格大变?对着镜子说话?
如果基奥普斯先生没有说谎,真正的娜迪娅族长应该已经死在了几年前的那场动乱中。那么现在坐在那个主母帐篷里的女人是谁?
是一个有着相同外貌的替身?
还是说……?
就在我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的时候,忽然那两个小孩像是受惊一样猛地跳了起来,转过头惊恐地看向这边。
当他们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我,以及站在我身后的爱莎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煞白。
「是……是那个外来的魔女!」
「快跑啊!」
两个孩子尖叫一声,连地上的玩具都顾不上拿,撒腿就往营地深处跑去,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诶……我是,魔女吗?
应该不像吧?
我回忆着玛丽小姐的样子,完全不像吧。
我没有魔女的那种气质才对……
「啊……这……」
爱莎尴尬地伸出手,似乎想要叫住他们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抱歉,大人,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
我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没事……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不那么像魔女,我印象里的魔女可跟我完全不一样哦。」
「大人见过魔女?」
「姑且算是。」
我笑了笑,让这个话题过去了。
我知道,童言无忌,往往最接近真相。
那个娜迪娅,果然有问题。
在那之后,我们在外面又转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晚饭是在我的帐篷里吃的,爱莎端来了烤得焦香的羊排和那种叫做「库斯库斯」的粗麦粉主食,甚至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骆驼奶。
食物很丰盛,但我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爱莎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我用餐,偶尔找几个话题试图活跃气氛,但我只是礼貌性地应和着。
吃过晚饭,爱莎帮我擦洗了身子,姑且算是洗澡了吧。
在沙漠里能这样奢侈的用水,我的待遇应该很不错吧?
「那么,大人,您早点休息。我就在隔壁的小帐篷里,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爱莎替我掖好被角,吹灭了帐篷里的油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小灯,然后退了出去。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我躺在床上,思绪纷飞。
今天得到的情报虽然零碎,但却至关重要。
第一,塔尼亚部落并没有毁灭,而是隐藏了起来,并且保留了相当完整的实力。这意味着他们背后一定有一个强大的支持者或者某种足以让他们在沙漠中隐匿的手段。
第二,族长娜迪娅不仅活着,而且似乎在部落里拥有绝对的权威,但这权威之下,却涌动着怀疑的暗流。孩子们口中的「变得奇怪」以及「忘记事情」,显然不是简单的老年痴呆。对于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阴谋家来说,这种遗忘太不正常了。
这就和基奥普斯先生所说的「她被杀死了」产生了奇妙的矛盾。
死人复活?
还是有人顶替?
如果是顶替,为什么要顶替一个已经失败的族长?
除非……这个身份还有其他的价值。
我想起了那个关于「黄金的倒影」的传闻,想起了阿塔姆学院里发生的种种怪事,想起了林格布露同学的遭遇。
这一切,就像被是一张看不见的网覆盖,那张网所有人都笼罩在其中。
而我现在,正身处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
那个娜迪娅看着我的眼神,并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工具,或者说……一把钥匙。
不如说,我本来就是那把钥匙。
我又想起了那个盲人在沙漠中获救的故事。
那个故事我确实听过,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的。
那种熟悉感让我感到莫名的烦躁。
记忆……遗忘……
难道我也像那个「娜迪娅」一样,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腿。
毫无知觉。
这双腿是我曾经鲁莽冒进的代价,如今也是我最大的束缚。
但现在,这双不能行走的腿,或许反而成了我最好的伪装。
只要他们还认为我是个无法行动的废物,我的警惕性就会在他们眼中降低几分。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的局势虽然危险,但也并非死局。
爱莎虽然立场摇摆,但对我还有感情,这是可以利用的点。
那个「娜迪娅」既然留我一命,说明我现在还有用,在我的价值被榨干之前,我是安全的。
至于那个所谓的「沙王果」……
我舔了舔嘴唇,似乎还能尝到那股清甜的味道。
如果这也是沙漠王留下的「求生之路」,那么我就要好好利用这条路,活下去,并且……
把这背后的真相,那个躲在幕后编撰故事的家伙,狠狠地揪出来。
那个存在X,我一定得找出他。
既然入了局,那就陪你好好玩玩吧。
帐篷外,风沙呼啸,仿佛无数魂灵的低语。
我翻了个身,在这充满未知的敌营中,强迫自己进入梦乡。
毕竟,明天还有更多的一场大戏要演呢。
(不更新的原因如下,我在海格通信,岩山科技,南兴股份三号监狱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