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新年快乐

第二十章:新年快乐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蔚蓝一片。

雪后的空气冷得透彻,阳光却懒洋洋地洒在街道上。新年祭典虽然已经结束,但广场上还留着没拆下的彩旗,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我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披肩,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里面装着几张亲手写好的贺卡。纸张是克拉丽莎帮忙裁切的,墨水还是前几天从公会仓库里偷偷借的。字迹……咳,姑且不算太丑。


「要亲自送过去吗?」


约尔推着我的轮椅,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嗯。」我点点头,轻声说,「我写的时候就在想,要一张张送到他们手上才算数,不然就太没诚意了。太远的可能没办法……不过就在我们身边的,还是送过去吧。」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然后推着我往街角走去。

第一个目的地是裁缝铺。

门口挂着的布幔还留着祭典的花纹,风吹过,呼啦啦地卷起一角。推门进去的时候,熟悉的布料香气混着暖风扑面而来。克拉丽莎正弯腰在柜台后整理新进的丝绸,见到我进来时挑了挑眉。


「哟,这不是露露嘛。今天可是难得啊,你居然会主动来我这儿?」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带着点调侃。

我把木盒放在膝上,拿出一张卡片递给她。


「新年快乐,这是给你的。」


她接过来,眼神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慢慢勾起来。


「哎呀,你居然会写这种小玩意儿?我还以为你连生日祝福都懒得说呢。」

「哪有那么夸张……」我有些心虚地转过头。

「只是觉得今年的祭典挺特别的,想留个纪念。」


克拉丽莎捏着那张卡片,像是怕我反悔似的赶紧塞到柜台后,随后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


「行吧,我就收下了。不过你可别后悔啊,这玩意儿我会珍藏的。到时候拿出来笑话你——露露居然会写祝福语。」


我哭笑不得,只能轻轻叹气。


「随你怎么说啦。」


一旁的约尔安静站着,眼神在我和克拉丽莎之间扫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第二站是冒险者公会。

大厅依旧热闹,虽然祭典的喧嚣过去了,但接踵而至的是新年的清扫任务,冒险者们忙得不可开交。地板上全是泥水,柜台前排了好几条长队。康拉德会长正埋头在账本后,看到我靠近时,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不是给你批假了吗?」


他板着脸,眼神锐利。

我从怀里拿出第二张卡片,递过去。


「新年快乐,会长……这是给你的。」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他狐疑地眯起眼,像是怀疑这张卡片里夹着什么炸弹,最后还是伸手接过去,随手翻看了一眼。上面不过寥寥几句「愿来年顺利」之类的祝词,但他盯着看了很久,嘴角抽了抽。


「哼,少来这一套。」


他把卡片塞进袖子里,佯装不在意地咳了一声。


「有闲工夫赶快回来上班。」

「……饶了我吧、」


我忍不住扶额,早知道是这个反应我就不来了。

这个黑心老板!

可他终究还是收下了。

离开公会的时候,我轻轻呼了口气,约尔低声问:


「为什么要送给他?」


我想了想,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大概是……想告诉他,我没那么讨厌他吧。」


约尔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却没有回应。

第三站是神殿。

石阶在阳光下闪着冷白的光。台阶尽头,那扇厚重的大门半掩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气息。艾莉娜小姐正从门内走出来,白袍在风中轻轻飘动,看上去依旧圣洁温和。


「露露小姐?」


她见到我,眼中露出一点意外。

我抬起手,把第三张卡片递过去。


「新年快乐,艾莉娜小姐。这是给你的。」


她愣了愣,随后接过,眼神柔和下来。


「……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我心口微微发紧的认真。我总觉得她好像还有话想说,可终究只是轻轻笑了笑,祝我「一路顺利」。

约尔在旁边点了点头,神情安静得像是完全不属于这片光明神殿的人。

走下石阶时,我忍不住回头,看见艾莉娜站在门口,仍然望着我们。那眼神温柔,却又带着一点无法言说的意味。

我轻轻摇了摇头,把心里的疑问压下去。

第四站是华莱士男爵的宅邸。

那座灰白的府邸在阳光下显得古老而厚重。守门的仆从起初还有些紧张,等看到我手里拿着的只是卡片时,才放松下来,把我们引到门口。老男爵亲自出来,拄着拐杖,胡子花白,却精神矍铄。


「新年快乐,华莱士男爵大人。」


我恭敬地递上卡片。

他接过来,仔细端详那张并不华丽的纸片,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年轻人果然该热闹些。我可好多年没收过这种小礼物了。」

「希望您能喜欢。」


我微微欠身。


「喜欢,当然喜欢。」他爽朗地笑着,「有你们这些小家伙,城里才显得有点活气啊。」


离开府邸的时候,我的心情意外地放松了些。

可真正让我在意的,是最后一张卡片。

——温斯特尔队长的。

军营附近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靴底印深浅不一,像一条条杂乱的纹路在阳光里反光。练兵场上还留着木桩与稻草人,木桩表面结了薄霜,被人砍击过的裂纹像干枯的树脉。几个年轻士兵在角落里练习对劈,呼气声一下一下地落进冷风里。


「温斯特尔队长呢?」


我拦了个看起来眼熟的士兵。他戴着半旧的皮手套,鼻尖冻得通红。

士兵愣了愣,对我说:


「温斯特尔队长?他前两天就走啦。」

「……走?」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知不觉轻了些。

「被调去王都了。」他挠了挠头,「好像是紧急命令,昨晚前的夜里就启程了。听说是升职,也有人说是去做什么整编。总之……上边的事,我们也不懂。」


风掠过练兵场,木桩上的霜「嘶」地响了一下。我握住贺卡的手指收紧又放开,最后只是点点头说:「谢谢。」

士兵见我沉默,反而有些不自在。


「那个……队长临走前还在练兵场转了一圈,骂我们站不稳,说……说让我们别偷懒。哈哈……」他尴尬地笑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个由头溜走,果然很快提着剑跑远了。


我低头看了看贺卡。

雪地很亮,我的影子却因为轮椅的缘故显得短短的、方方的。影子里那张卡片看起来像是贴在胸口的一块薄甲,既轻又薄,轻到风一吹就能带走,薄到几乎算不上什么防护。


「回去吧?」约尔问。


我把贺卡重新收入木盒。


「……再去仓库那边看看。」


我们又转到公会的侧面。仓库门半掩着,一股兽皮与药草混杂的味道扑鼻而来。我和看门的守卫说了一下,他朝里面喊了两嗓子,得到的回答只有回声。墙上钉着的名单里,温斯特尔的名字被划了一道细细的红线,旁边空白,没有任何附注。

我突然有些想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上来、像是心里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的苦涩。世界就是这么无声地改变的,在你没看见的时候,在你以为任何日常都还能照旧的时候。有人把名字划了一道线,然后就不在了。


「露露。」约尔站在门外。他把我的围巾又往上提了提,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我的下巴,示意我别老低着头。

「嗯。」我应了一声,呼出的气化成白雾,在眼前散开。


我们沿着老路回去。阳光斜斜地落在巷口,雪地上映出窗棂的影子;面包铺的炉口张着嘴往外吐热气,空气里是烤面包的香味;有小孩拎着木剑在街角追逐,尖叫声划破冷风。世界像往常一样喧闹,而我的木盒里多了一张送不出去的贺卡。

我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约尔。他的侧脸在光里线条很冷净,像从石头上刻出来的。可他推轮椅的手掌却很稳,稳得让我想起在废墟里、在雪地下、在那些我不愿再回头看的过往里,他也一直这样扶着把手。


「你想把那张寄到王都吗?」他忽然问。


我摇头。


「寄不到的。而且不知道地址吧。」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像要说什么,却还是按住了。

回到家,门一开,暖气和茶香就迎面扑来。客厅里光线柔和,壁炉的火在柴芯里「啪嗒」爆开一小点,火星像金色的微尘。爱丽丝正缩在沙发里,头发乱七八糟地披着,像一团刚被猫抓过的金色毛线球。


「你们终于回来了!」她伸出手朝我招招,「我饿死了。露露,我要喝你昨天泡的那种奶茶。」

「你就不能先问问我们累不累。」我被约尔抱到沙发边坐好,嘴上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从木盒里取出那张留给她的贺卡,「先把这个收下。」


爱丽丝眨巴眨巴眼睛:「给我的?」她「唰」地抽出卡片,念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新年快乐,请继续不要早起。』喂!」

「事实教育。」我一本正经地说。


她「哼」了一声,可眼睛却亮晶晶的,像被火光点了一点光泽。她把卡片小心地塞进靠垫和沙发缝中,生怕被风吹走似的,又把靠垫拍了拍。

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话到嘴边,我却犹豫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决定问了。

我尽可能用随口询问的语气。


「……你真的不知道,温斯特尔队长被调去王都的事吗?」


爱丽丝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手指按在靠垫边缘,过了一会才抬眼。


「欸?有吗?我怎么会知道嘛……」


她把尾音拖得很长,装出一副「你在说什么呀」的表情。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拆穿,只说:「这样啊。」


「这样啊?」她反倒被我看得有点慌,咳了一声,笑得有点夸张,「他那种人,就算真的去哪儿了,也只会给部下留一堆骂人的纸条啦!哼。」


我没再说什么。约尔从衣帽架那边取下我的披肩挂好,又把水壶添了水上灶。热气很快在壶嘴上鼓起来,像一颗不断长大的透明水珠,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把木盒合上,指尖轻轻划过盒子外围的木纹。那张没有送出去的贺卡就在里面,其他的贺卡,像是厄里斯小姐的和柯莱蒂的贺卡,我多少也知道该寄去哪里,只要寄给冒险者公会应该就能送到厄里斯小姐手里,我也知道柯莱蒂被送去的修道院的名字,唯独这一张,我的确不知道该写什么地址。


「我要奶茶。」爱丽丝忽然小声说。


我「嗯」了一声,伸手去拿瓶子,但我还没拿到,约尔就走过来帮我拧开瓶盖递给了我,我说了声谢谢后,他没有回话只是又去壁炉边添柴。我们三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做着各自微小的事:我泡茶,约尔添柴,爱丽丝把膝盖抱进怀里,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火焰。

等奶茶捧到她手里时,她「哈——」地对着杯口吹气。热气扑在她睫毛上,睫毛抖了抖,她小口小口地喝。

我靠在沙发里,手心慢慢暖起来。暖意顺着手心往上爬,我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想说的只是一些旧事,那些我以为已经被雪盖住的旧事。


「我小时候啊,」我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慢慢开口,「我们家门口挂着铃铛。冬天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特别吵。妈妈总想取下来,爸爸说『留着,贼一来就知道了』。」


爱丽丝「嗯」了一声,膝盖抱得更紧了点。


「菜汤很稀。偶尔有肉的时候,妈妈会把肉盛给弟弟们,给我留汤。我以前特别不喜欢冬天,因为手指总是冻得不听使唤,做手工就更慢;做得慢就卖不掉,卖不掉就更穷。」我笑了笑,「然后妈妈会骂我磨蹭,又会叹气,让我别出门,别在雪地里跑。可我其实跑不动——我一出门就会被哥哥们远远甩在后头。」


火在「啪」的一声里蹦开一小点火星。那火星往上窜到半空,很快就灭了。我看着它,像看见一段一闪而过的旧光。


「有一次,雪太厚了。我追着他们跑到村口,鞋底湿透,脚趾冷得像石头。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我站在雪地里,突然很想哭。但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回家就会被骂,哭了会被骂得更凶。」


爱丽丝没有说话。她把下巴压在膝盖上,眼睛跟着火光慢慢移动。她的指尖在毛线袜上轻轻抓了一把,又放开,像抓住了什么,又像是没抓住——这动作让我有点想笑,因为它太像某些「装作没事」的人了。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大概就是那样了。」我继续说,「在小屋里,做手工,冬天挨冻,夏天挨饿,偶尔去城里卖点小东西。后来……后来我离开了。到现在为止,事情好像都比我想的要……热闹一点、明亮一点。」


我转头看了看约尔。他背对着我们,正用火钩拨动柴芯。火焰顺着他的动作抖了一下,又稳下来。他听见我的话却像没听见一样,动作没有停。

我忽然想,或许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想做那件看似很傻的事,写贺卡然后再亲手送去。把那些「谢谢」、「辛苦了」、「新年快乐」这样浅显到没营养的话,像小孩一样写在纸上,再笨拙地递给一个个名字。我花了好久学会这种笨拙,因为在很久以前,我只会把一切藏起来,藏在心底,而这样我也错过了很多、很多,有太多话没有说出口,就连写在纸上都没有过。


「露露。」爱丽丝忽然出声。


我「嗯?」了一下。

她把脸从围巾里抬出来,唇上沾着一点奶茶的泡泡,又很快把视线移开,像不愿被我看穿似的。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一句像样的话,只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里,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像很远很远的铃声。

夜深一点的时候,窗外的风渐渐大起来,好像又下雪了,我没有去确认。屋里只剩我们三个人,火光给每张脸都涂了一层橘色。

我把木盒推到茶几的一角,手掌在盒面停了停。约尔把火拨旺,转身时顺手把窗缝压紧,并没有出声。他只是在我身边坐下,坐得不远不近。


「露露。」


爱丽丝又叫了我一声。

她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


「你写卡片的字……很丑。」

「谢谢你诚实的评价。」我笑了。

「但是……」她犹豫了一下,接着继续说,「我会一直留着的。你不许笑我。」


我「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王都什么的,不管谁去哪儿,不管谁走了或者回来了,我……也没关系……」


她说完就像被自己吓到似的,又把头埋得更深,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团。我没有去笑她,也没有逼她把话说完整。我只是伸手把沙发边缘散落下来的毯子捡起来,轻轻盖在她脚背上。


「好。」我说。


夜色很静。

壁炉的余火已经只剩下一点点红光,忽明忽暗。屋外的风拍着玻璃,带来偶尔一声轻响。爱丽丝已经睡熟了,整个人蜷缩在毯子里,只有一团金色的头发露在外头。她睡得很沉,偶尔翻个身,发出小动物般的鼻音。约尔也闭着眼睛,他好像是睡着了?我不太好确认。

我却毫无睡意。

今天把贺卡一张张送出去的时候,那些久远又不远的事,一下子全都回到了眼前。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说不行,可说了又无从落笔。于是,我只好睁着眼睛,任凭那些回忆自己涌上来。

我先想起的,是在冒险者公会柜台后的日子。

那里有数不清的委托单,没完没了的任务记录,还有一张总是摆得乱七八糟的桌子。可偏偏,在这样的地方,克拉丽莎总能硬生生闹出热闹来。她嚼着点心,嘴角还留着糖屑,却一本正经地批评我登记错了数;又或者干脆趴在桌上,眼睛亮晶晶地打听八卦。

我们吵过,拌过嘴,甚至为了一些小事互相翻过白眼。可那些日子,却让我觉得不那么孤单。

接着是康拉德会长。

那个总是一脸阴沉、动不动就威胁扣工资的上司。

我曾经真心实意地以为,他是全世界最黑心的家伙。可渐渐地我才明白,他那些恶劣的玩笑,其实藏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当我犯下足以被追责的错,他却悄悄帮我换掉表格;当我心不在焉时,他假装大发雷霆,只是为了让我打起精神。嘴上说着「谁稀罕照顾你」,可偏偏他就是那个在暗地里替我兜底的人。

他是个坏脾气的家长。骂人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

我又想起在出租屋度过的那段短暂时光。

那时我和「春天与秋天」小队的厄里斯小姐挤在一起。屋子不大,厄里斯小姐还喜欢抱着我。明明拥挤得要命,却意外有一种温暖感。

然后是哥布林洞穴。

那片漆黑、污秽、血腥的地下,却有一个出奇温馨的房间。灯光昏黄,床铺柔软,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香气,那是柯莱蒂的房间。

她笑着冲我扑过来,眼睛闪着亮光,声音还带着颤。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过去那些破碎的日子终于能被修补。可好景太短,那不过是梦不可及的泡影。

最后,她被送去了远方的修道院,那是我无力追逐的远方。

还有哥布林王。

事实上,我们并不非得战斗不可。然而我却仍然用长枪刺穿了他的心脏,而那个瞬间我触碰到他的记忆时,看见的并不是单纯的怪物。

他渴望母爱,渴望被拥抱,渴望一个家。可他得不到。

于是他成了吞噬一切的王。

那一刻,我恍惚看见了另一种自己。

如果没有人陪伴,如果我一直孤零零地走下去,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答案我不敢想。可他的悲剧,却让我久久无法释怀。

我们都是转生者。

只是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运。

我想起童话王国。

在那个安息之地的茶桌上,龙之魔女邀请我参加茶会,她那温柔的眼神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她并不是纯粹的敌人。她懂我的孤独,我也看见了她心底的寂寞。我们像两个在黑夜里短暂靠近的旅人,哪怕注定无法并肩。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离去。

那个临终的吻落在温斯特尔队长的额头上,是她对所爱之人最后的告别。

记忆的洪流一幕幕翻涌,我差点无法呼吸。

可在这一切的最后,浮现出来的,却始终是约尔。

黑色的斗篷,笨拙却稳重的动作。

他替我系好披肩,替我推过轮椅,替我关上迎风的窗。

他少言寡语,却总在身边。

马背上的怀抱,战场上背对着我的背影……

他从不说「我会保护你」。

可他一直都在那。

我闭上眼,心口缓缓起伏。

壁炉里火光几乎熄灭了,可心底还有余温在燃烧。

这一年,我遇见了太多人,失去了太多人。

笑过,哭过,痛过,也曾几乎放弃。

可不知不觉间,这些碎片拼凑成了我的路。

酸涩的,苦的,甜的,暖的。

都汇聚起来,变成我还在前行的证明。

明年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可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

而他,也还在。

我向旁边望去,是的,他还在。

他坐在我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斗篷半搭在身上,头微微偏着,眉目在火光下染上一层暖色的阴影。

他果然太累了吧。今天推着我东奔西跑,几乎没有休息片刻。

我转头看他一会儿,壁炉的光照在他线条冷峻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爱丽丝和约尔。然后,我把脑袋悄悄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很稳,带着体温。

不是特别柔软,却意外地安心。

我又伸出手,放在他胸口的位置。那里一下一下,跳得缓慢而有力,心跳的声音透过我的指尖传过来。

我靠着他,低低地开口。


「……今天真的很辛苦吧?」


他没有回应。睡得很沉。


「……谢谢你。」我轻声说,「总是陪着我。」


火光摇曳,映得他睫毛微颤。

可他还是没有醒。

我偏过脸,声音更低了一点。


「其实……」我顿了一下,「……如果你不在的话,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吧。」


他呼吸依旧平稳,没有被我吵醒。可我还是觉得,他大概能听见的。哪怕只是在梦里。

我把额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手仍然搭在他胸口上,那里传来温热的跳动,一下一下,如同回应。

我靠在他肩上,听着那声音,像听见了整个世界的回音。

过去我总是在想,明天再说吧。

等我准备好,等我真的确定,等我变得足够有资格。

可是,如果一直等下去,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口了。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拆穿别人心事的人。

他尊重沉默,也尊重迟疑。

可我不能再一直让他等下去。

他已经做得够多了。

轮椅、战斗、行李、寒风、火光、肩膀、怀抱……

他为我付出了太多,而我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

就这样让今年过去,不讲、不说、不承认,然后再找个借口把这份心意拖到明年,再拖到春天,再拖到下一场战斗之后……我做不到了。

我不想让他一直猜。

也不想让自己一直藏。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决定了。」我在他耳边低声说。

「就选今年最后一天吧……」

「我会告诉你一切的,约尔。」

「笨蛋。」


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不敢再看他的睡颜。

耳边是壁炉燃尽最后一点木柴时,轻轻炸开的火星声。

我已经决定,不把这件事拖到明年。

再怎么不勇敢,再怎么不擅长表达,

我也要亲口告诉他:


——我喜欢你。


就算只是说一次,也足够了。

我缓缓闭上了双眼,任凭倦意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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