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贺卡

第十九章:贺卡


慢悠悠地度过着冬日,新年庆典的日子也到了。

公会给所有人都放了假,在新年这段期间,应该不用开工了。

我靠在客厅沙发上,轮椅就停在一边没动,膝上摊着一条刚晒过的披肩。窗外雪还没化尽,枝头的白霜在日光下亮得晃眼,爱丽丝在另一边床上翻来覆去,一边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哼哼声,一边拒绝面对现实。


「我今天想和床铺订婚。」


她把毯子裹到脑袋上,声音从里面闷闷传出。


「那种人挤人又会被推来推去的庆典活动,和床比起来实在是太无趣了。」


我抿了一口热可可,把手缩回披肩里,盯着她那团金发发了会儿呆。


「你不是昨天还说要去集市上买手工糖果的吗?」

「我已经升华了。」她声音有点虚弱,「糖果是凡俗的欲望,床才是真理。」

「你前天还说想抽签赢恋爱签。」

「那是前天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我沉默地盯了她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可以不去。」我说。

「诶?」


她顿了一下,棉被下冒出一只眼睛。


「今天阳光不错,我留在家里晒晒太阳也可以。」

「你骗人。」

「没有。」我说,「毕竟我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轮椅在人堆里挺碍事的。」

「你骗人。」

「真没有。」我耸肩,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她,「我对祭典又没有执念,反正你也懒得动,我们干脆就在家……」


她「唰」地从床上坐起来,棉被滑落在地,金发炸成一团。


「露露你怎么可以这么成熟地放弃祭典!」她一边说,一边蹦起来冲到衣柜前,「不就是今天才到货的新衣服嘛,我穿!我马上穿!你给我十分钟!不!五分钟!」

「你不是和床订婚了吗?」

「我会勇敢地离婚的!」


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拎着礼服就往房间跑。

我默默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又低头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下来的可可。

等我被约尔从轮椅上抱上马车的时候,他的手一如既往地稳,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眼神。

是的,没有。

我特地偷偷观察过了。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在我换上的新年衣装上多停留一秒。

他是不是眼瞎我不知道,但我好歹今天可是化了点淡妆、穿了克莱丽莎亲手做的衣服,还套了披肩,甚至特地用了淡香草味的香水,光是打扮成这样就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欸,平时我什么时候有化过妆了?

而他只说了一句:


「……你准备好了?」


然后就把我抱上马车了。


「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我试探着开口。

「……出门小心。」

「不是这个。」

「……马车不颠。」

「也不是这个。」

「……你的裙子……很合适。」

「……好吧。」


我靠在车壁上,低头摆弄裙摆。

其实也不是非要他说什么,就是……就是突然有点在意而已。明明这身衣服比平时穿的冒险者公会柜台小姐的制服繁琐了好几倍,穿的时候甚至为了搭配颜色连内层的衬裙都换了。

结果就一句「很合适」。

但我没生气,只是嘴角有点发酸。

车门「哐」的一声被推开,爱丽丝整个人扑了进来,裙摆在风中吹得乱七八糟。


「等我等我!」她气喘吁吁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她一边嘟嘴一边蹭到我旁边。


「好香哦,露露你今天用了新香水吧?」


我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没什么特别的。」

「哇——你今天是不是想钓男人啦?」她故作惊讶地捂嘴,「诶呀,那你怎么选了约尔啊?你看他那块木头脸——」


坐在前面操控马车的约尔发出了声音。


「我听到了。」他说。

「那又怎么样嘛~」爱丽丝吐舌,「反正你又不会反击。」


我在一旁默默摇了摇头,不出声地低头笑了。

这种不带紧张气氛的日常吵闹,真是让人怀念。

节庆的街道比预想中还要热闹。

马车刚驶入市中心的那条主街,眼前的景象就像是突然闯入了里。

白雪覆盖过的屋顶上悬挂着各家各户的旗帜,五颜六色的布幔在风中微微飘动,商贩的摊子从两边街道一路延伸到广场口,香料、烤饼、果汁和不知名的肉串味道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忍不住咽口水。我靠在马车的窗边,看着眼前这幅热闹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加「新年庆典」。

准确地说,是第一次参加「有组织、有预算、不夹带宣传意图」的庆典。

内战的时候不举办也便罢了,毕竟是在战争状态。可是等到战争结束,从那个所谓的女王登基,到后来的战后安抚,再到后来的哥布林王和魔女事件,整整两年,城里没办过哪怕一场像样的节日。大家不是在修房子,就是在修复被破坏的心。市政厅官方的口径是「国民还未准备好迎接喜悦」,可说白了,不过是预算砍没了,没人敢背锅罢了。

所以现在这一幕,对我来说,多少有些陌生。

不是排斥,只是……太不像现实了。


「哇哇哇——前面那家是栗子糖!我上次去买排队排了四十分钟都没抢到!」


爱丽丝整个人都要挂到车窗外了,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飞舞,脸上写满了放纵两个字。


「你不是说你想和床铺订婚吗?」我慢悠悠地问她。

「现在我已经改嫁给糖果了。」她理直气壮地回答,「婚姻是一种流动的制度!」

「……所以床铺只是你的前夫?」

「没错!他是过去式了!」她一边说一边甩这手,「今晚我只属于庆典!」


我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窗外,却不小心正好跟路边一个熟人对上视线。


「露露小姐!你们也来了啊!」


那是……西奥吗?

他挥舞着手,身边还跟着几位穿着长靴、手提干粮袋的熟面孔,看起来都是在街角摊位前围观表演。他旁边那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还特意朝我们这边举了个酒瓶。

我连忙点了点头,微笑回应。


「诶,是谁呀?」爱丽丝探头过来。

「以前把同伴的包丢进沼泽的那个。」

「你怎么脸上都挂笑了?」

「……大概是这种氛围不允许我拉脸吧。」


事实上,类似的事不只这一件。

我们这趟马车走了不到五分钟,就陆续遇到了四、五个认识的冒险者,有的还站在卖东西的摊子旁边思考着。甚至我还远远看到以前那家常年打折的铁匠铺老板,头上带着纸制王冠在跳滑稽舞,旁边鼓掌的还是他的老婆。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这个城市像是忽然活了过来。不再是那个破败、迟缓、缩手缩脚的小城市。


「其实……」我靠在车窗边,轻声说,「我有点怕这个热闹会突然消失。」


不幸,一直离我不是很远。

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我的人生,大概是被不幸所包围的。

所以,现在才显得那么难能可贵。


「嗯?」爱丽丝疑惑地看着我。

「没什么。」


她笑嘻嘻地抱着我的胳膊,转头就开始计算路线。

约尔这时候突然开口。


「二位,到了。」


我「哦」了一声,把手收回披肩里。天气比早上冷了些,风带着雪意从屋檐缝里灌过来,吹得披肩边角扬起。马车今天破例进了城里,我们一直停到了广场附近。这里人流已经开始聚集,吵闹隐隐从更远处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说:


「好啦,我们出发吧。」


也许是从人群那头传来的鼓点,也许是广场上空飘浮着的那几颗缓缓旋转的浮光球(那大概是魔法弄出来的把戏吧),总之,这种感觉让我有些意外。


「好热闹啊!」爱丽丝第一个跳下车,一边整理裙摆一边东张西望,「快看快看,那边的苹果汁摊好像是现煮的!」


我被约尔抱下车的时候,一阵寒风正好吹来,卷起路边铺设的布带和彩穗。那些彩穗是用染色的羊毛纺成的,结成花形结扣,再串在一根根木制柱灯上,随着风晃来晃去。比起前世到了新年的「灯笼」,这种原始又不失手工质感的装饰虽然色彩不够鲜艳,但也挺不错的。

我注意到,有一对老人正围着广场中央的火盆烘手,他们的衣角上也别着同样花结,只不过颜色略淡,像是保存了多年的旧物。


「啊,露露,那边有猜重量比赛!」爱丽丝又蹦起来挥手,「你要不要猜一猜那个石头球里面藏了什么?」


我看了一眼,从外表看上去那只是一块石头,不过体积很大一个成年男性环抱都抱不住,光从外表来看里面似乎藏着很重很大的东西,但那更可能是障眼法吧,实际上球的中间只有一小块能放东西的地方,其余都是用稻草之类的填充而成的。


「露露,你觉得里面有什么?」爱丽丝兴奋地问我。

「说不定是老鼠窝。」

「呜哇——你太恶毒了!」


我们顺着广场边缘缓缓前进,约尔在我身后推着我,时不时帮我避开人群。有时候我能感到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椅背上。

广场中间搭了一个半圆形的木台,几位穿着传统表演服的艺人正在敲击兽皮鼓,鼓面以骨灰染绘成图腾图案,节奏简单却有力。鼓点起时,围观的人群便会自动地配合节奏鼓掌、跺脚,连小孩子也跟着拍得乱七八糟。

我看着这群人,有些恍惚。


「露露,你要吃什么?」爱丽丝回过头来问我。


我本来想说随便,但她已经开始列举。


「焦黄蛋奶派、奶酪甜饼、香烤牛膝、炖雪栗、双层油煎松饼、岩盐酒蒸河鱼、焰果酒冻、红浆果芝士串……」

「你是菜单背诵员吗?」

「我可是认真的!今晚我就是来征服祭典料理的!」

「你是来征服,还是来被征服?」

「当然是……」她顿住,脸红了一下,「……吃撑之前算赢。」


我正要再调侃一句,就感觉肩头被轻轻按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约尔,他抬手指向广场另一端。


「人群那边……好像是表演区。」他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临时围起的小广场,四周围着用藤条和兽皮拼接成的摊棚,中央留出一圈空地。几位身形矫健的青年正轮番上台表演,里面有不少我熟悉的面孔,他们好像都是由冒险者组成的:有的是耍火把的,有的是投斧挑战,还有人用牙齿吊起整块骨木做成的重锤。

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连绵不断。


「要去看看吗?」我问他。

「你想去的话。」

「那你是想去吗?」


他顿了一下,低声说。


「……想看你想看的。」


我沉默了半秒,然后把头别过去,假装四处观察。

真是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诶呀诶呀——露露脸红了!」爱丽丝忽然从一侧冒出来,脸上挂着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们」的表情。

「我哪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爱丽丝,你再吵我就把你丢进鼓盆里。」

「鼓盆不够大——不够我威武的身姿容身!」

「那我塞你进烤炉。」

「啊!太残忍了!」

「别演了,快走。」


我用力拍了拍膝上的围毯,示意约尔推我过去。

我们三个人一直玩到夜色慢慢垂落。

随着气温下降,那些浮光球开始陆续升空。它们像一颗颗缓缓呼吸的彩色星星,被悬挂在木柱和拱架之间,发出淡蓝、乳白、橙金等不同色调的柔光,听说是从极北地带进口的「光苔晶」,那是种很特殊形状的魔源水晶,只需微量魔力便能发出持续几个小时的暖光。

街边的拱门也亮起了琥珀色的魔源水晶照明,勾勒出街道轮廓也同时拉出长长的影子,映照在铺雪石砖上,一种朦胧的光晕从地面反射上来,像雾,又像梦。


「哇啊……」爱丽丝仰着头走路,差点撞上木桩,「好像在星星底下散步!」

「你是说星星掉到街上来了。」我低头看了眼轮椅边的流光,「如果是以前,可能会被告神迹冒用罪。」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在冒着罪名玩乐,圣女大人?」

「听起来突然很有快感了呢。」


她笑嘻嘻地看我一眼,凑过来轻声说。


「不过真的很美……露露,你真的没哭吗?」

「我哭什么?」

「比如说,感动、怀旧、重拾童年?」


我翻了个白眼。


「我的童年里只有难熬的冬天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那现在呢?」


我顿了一下。


「现在有烤肉、热水和你……还有约尔。」

「哎呀~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是说约尔那边买好了没有?」我迅速转移话题。

「还在排队。」爱丽丝探头,随后说,「他跟一个老婆婆让位了,现在被五个小孩围着问问题。」

「他被小孩围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他站在热饮摊旁,手里还没拿到那杯可可,周围几个毛线帽的孩子正围着他比划,有人拿出画在纸上的「星辰骑士」徽章,有人拽着他斗篷问这问那。他低着头认真听,每回答一句就有个孩子「哦——」地赞叹,然后继续发问。


「……他很受欢迎啊。」我轻声说。

「是啊,沉默型帅哥最吃香了。」爱丽丝咬着糖果,「你要不现在去表白试试?」

「别捣乱。」

「好啦好啦~你害羞的样子也很好吃。」


我本想反驳,但约尔已经从人堆中脱身,他两只手分别都拿着杯子。


「你们……等久了。」他低声说,把杯子一一递来,一个给我,一个给爱丽丝。


我接过的时候,指尖和他指背碰了一下。

有点烫。

不,是杯子烫。他的手还是一样的温度。


「谢谢。」我轻轻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找了广场边缘一段僻静的石阶坐下,靠着一棵已经落尽叶子的老榆树。远处的表演区里,有人在奏长笛,音色悠长而轻缓。气氛渐渐沉静下来,孩子们的叫喊声也小了,大多数人围聚到广场中央,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我抿了一口可可。

甜得刚好。

微苦的浓度恰到好处,像是熟悉的生活里突然多出的一点善意。


「要开始了。」约尔忽然说。


我抬头。

不远处,冒险者公会的自鸣钟敲响了七下。

我看到广场的正中央位置,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那是华莱士男爵吧?他好像在使用魔法的样子。下一秒,空中那颗最大的浮光球猛然亮起,一道射线般的金光瞬间从它中央放出,在半空中炸裂出四散的辉纹。

是「浮焰术」。

不过不是战斗用那种,而是经过改良的观赏式魔法。

金色的火纹在空中缓缓旋转,拖曳出如花朵般的图腾轨迹,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光球被引爆,蓝、银、赤金的三种光焰在夜空中绽放。

整个广场爆出一阵欢呼。


「哇——!」爱丽丝捂着耳朵喊,「我决定童话王国也要引进!」


我静静看着那漫天绽放的色彩,没说话。

光焰在夜空中堆叠、交织,浮现出某种不成文的秩序。那些花型线条彼此重叠,又在瞬间熄灭,如烟火,却比烟火更安静。

约尔没有看光,他在看我。

我没有看他。

但我知道。


「……你知道吗,」我轻声说,「我从前不太相信这些。」

「什么?」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热气,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将我耳边一缕吹乱的头发,轻轻拢到耳后。

我一动不动。


「……你也是。」他说。

「嗯?」

「……你也该相信自己。」


他话一说完就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他,结果对上他假装望向远方的眼神。


「……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说着,却把头埋得更低。

爱丽丝在旁边咕哝。


「你们两个人好像刚刚私奔回来。」


我轻轻地往她肩膀上揍了一拳。

火光映在她眼里,那漂亮的蓝色瞳孔里不断反映着光芒。

回家的时候,街道已经冷清下来。

浮光球逐个熄灭,雪没有再下,地面也干净得不像刚办过庆典,仿佛那一晚的热闹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被好梦缠绕的幻觉。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一路坐在马车里。

偶尔爱丽丝会轻轻哼着小调,声音很小,像是给自己听的。

我靠在软垫上,脑袋也有些发沉,不知道是因为热可可的余温,还是从人群中脱离后的静默过于舒适。约尔坐在对面,手臂支在膝上,姿态和平时一样正,但眉眼却松了很多,似乎也有些疲惫。

一切都像刚刚好。

马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三个人都沉默了两秒,谁也没先动。

是爱丽丝先开口。


「啊……终于回家了。」


她边说边慢吞吞地下车,一副要被大地重力拖走的样子。进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瘫到了客厅的厚毯子上,蹭到壁炉旁边的暖椅上裹起披风,像只金毛卷起来的猫。


「晚饭吃得太多了……」她嘟哝着,眼睛都睁不开,「明天早上我要绝食……唔……」


我坐到她旁边,把披肩搭在她身上。


「那你说晚餐要吃的那个蛋糕怎么办?」

「那是——人生不可错过的浪漫……」她声音越来越轻,「露露……你会记得……我刚刚抽到的签……说我明年会遇到……喜欢的人……」

「放心,我已经忘了。」

「坏心眼……」


她小声哼了一句,就蜷成一团彻底不动了。

我看着她闭上眼、呼吸渐稳,忍不住笑了一下。


「睡着了?」约尔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我点头,然后抬眼看他。


「你可以帮我把她抱回房吗?别让她睡在这儿,一会着凉了。」


他看了她一眼,走过去轻轻把她从椅子上抱起。

她没醒,只是轻轻蹭了蹭他肩膀,小声说了句什么,像是梦话,又像是童谣里的一句歌词。

我在后面看着,等他走上楼梯,经过我的时候,我轻轻叫住他。


「约尔。」


他转过头。

我抬眼看着他,声音也不大,却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清楚。


「等你把她放好之后,来我房间。」


他微微睁大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想到。

我却没再重复,只是站在楼梯下,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有事……想和你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地点头。


「……好。」


然后,他抱着爱丽丝,踏上了楼梯。

我站在楼下客厅里,壁炉里的火还亮着,吐着一簇簇红焰。

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转动着轮椅离开了客厅,然后慢慢推开自己的房门。

屋里没有生火,有些冷,我迅速去把壁炉点起来,随后转了一圈,把披肩挂好,再把围巾收进抽屉,再把白天忘了收拾的书桌清理干净。然后才慢慢拉开那把木椅,从轮椅上离开,把身子滑到椅子上。

我对着桌上的纸笔发了好一会儿呆。

其实早就想写了。

这次庆典办得太快,所有人都被卷进了街市与食物里,节奏太快,热闹太密,但热闹过去之后,空下来的空间就特别寂静。

所以才想着,用点什么留住它。

哪怕只是一张张薄薄的贺卡。

纸张是提前裁好的,每一张都印着淡金色的浮纹边框,中央留出一块空白。我从杂货铺老板那儿特意挑的,材质有点偏硬,写起来不太顺手,不过那个价格说是买,不如说是他几乎是直接送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用来感谢别人,还是该拿出点认真的态度。」我之前是这么和爱丽丝说的。


然后我就被她反问了一句。


「那你有认真感谢过我们吗?」


我当时没接话。

她笑得很坏。

但我还是把这句话记下来了。

于是就坐在了这里。

等着写一张感谢信,给每一个在今年照顾过我、陪伴我、在我身边没有离开的人。我思考着那些人的名字,康拉德会长,克拉丽莎,华莱士男爵,小队「春天与秋天」的厄里斯小姐,维纶先生和爱尔克先生,「白银之星」小队,温斯特尔队长,艾莉娜小姐……然后是爱丽丝,嗯,还有柯莱蒂,虽然不知道她的情况怎么样,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看贺卡,但我不会忘记她。

最后就是……他了。

我正犹豫着怎么开头,门那边响起了轻轻一声敲击。


「……进来。」我说。


门被缓慢推开。

约尔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抬起头,和他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有点紧张,又有点想笑。


「你迟到了。」我说。

「她缠着我说了好久梦话。」他关门时声音轻得像低语。


我心里「噗」地笑了。


「她说什么?」

「她梦见糖果会跳舞,还说要当糖果国的女王。」

「符合她的性格。」


他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桌面。


「你在写信?」


我点头,然后忽然一愣。

——我只准备了一把椅子。

糟了。


「……你要站着吗?」我抬头问他。


他似乎也刚意识到这件事,看了眼桌边空地,又看了我一眼。


「我没关系。」

「我有关系。」我皱眉,「你站着我反而不自在。」

「那我坐地上。」

「那我更不自在。」


我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个解决办法。

一个……不太合适但非常有效的办法。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然,你坐椅子。」

「嗯?」

「然后……我坐你腿上。」


他明显顿了一下。

空气像是被压住了一下下。

我装作没事地继续。


「反正我也不重,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地在眼前短暂停留,然后慢慢点头。


「……好。」


他说得轻。

我让他把我抱起来,随后他先坐下,我则被他安安稳稳地放到了大腿上。

椅子不大,但他坐得比我想象的稳。他甚至还微微往后靠了一点,让出足够的位置。

隔着裙子,隔着两层围巾,还有刚刚那点残留的体温,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线条,硬朗、结实、但又令人安心。


「……坐稳了吗?」他问。


我「嗯」了一声。

其实并不稳,但我没说。

我的背靠着他胸口,呼吸落在我耳侧的时候,有种很难形容的轻微刺痒。

我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到桌上的纸上。


「……我想写贺卡。」

「写给谁?」

「每一个人。」

「所有人?」

「我想试试看。」

「嗯。」


我拿起笔,蘸了墨。


「但是我……不太懂格式。小时候没人教这种东西,长大后也没写过。」


他没笑我,只是轻声问。


「你打算怎么写?」

「我打算先写……亲爱的谁谁谁。」

「然后呢?」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年。虽然我偶尔脾气差,话也多,但我其实——」

「露露。」他忽然打断我。

「……嗯?」

「我觉得你可以……先拿我,练一下。」


我转头看他。

他眼睛里很安静,但却有种不可抗拒的光。


「你?」我慢慢重复了一次。

「对。」他说,「你先写一张,写给我。我也会写一张,写给你。」

「交换的意思?」

「嗯。」

「就现在?」

「就现在。」


我红着脸,犹豫了好一会后,点了点头。


「……好。」


我抽出两张纸,递给他一张。


「你写哪里?」


他环视四周,然后把我的围巾叠了几层放在腿上,把卡纸压在上头。


「够用。」

「你是不是早就预谋了。」

「没有。」

「骗人。」

「是真的。」

「……你少写一点。」我说。

「为什么?」

「我怕你写太好,我写不过你。」


他低低一笑,没说什么。

我们开始写。

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笔尖在纸面上滑动的「沙沙」声。

我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重新过一遍。

笔尖冰凉,掌心却是热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就在身后,我能感觉到心跳的频率,不只自己的,还有他的。

写完的时候,我没敢立刻抬头。


「……我写好了。」我先开口。

「我也是。」


我们同时把纸翻过来,交换。

我低头看着他写的那张卡片。

字不多,笔画干净,像他人一样,话少但有力。


亲爱的露露: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依靠我、留在我身边。

如果可以,我想继续做那个你需要的时候在你身边的人。

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你是你。

——约尔乌斯


我盯着这张卡片看了很久,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他开口问。


「你写了什么?」


我一言不发地,把那张我写的也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轻轻笑了。


「你是认真的吗?」


我点头,脸热得厉害。

我写的是:


亲爱的约尔:

谢谢你一直没有走,也谢谢你总是接住我。

如果我有资格的话,我也想一直留你在我身边。

……顺便一提,你的字很好看。

比我强多了。

——露露安娜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一只手圈住了我。

我的肩膀被轻轻拉近,头靠在他颈窝那处,那里温热、平稳,像是夜晚里一处不会被风吹散的角落。

我没动。

他也没动。

窗外的浮光终于熄灭了,雪开始重新飘下,落在玻璃上,无声无息。

我抱紧了怀里的那张贺卡。

那是一年中最安静、也最暖的一夜。

我本来只是想和他道一声晚安的。

真的。

哪怕我们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哪怕他抱着我,哪怕我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呼吸拍打着我的耳根,我也只是想,就这样结束今天的一切。

但是事情……没有按照我预想的方向走。

当我准备起身的时候,他的手在我腰侧轻轻一动。

那一下并不重,也不刻意。

只是无意地,手掌滑过了我的小腹。

然后——


「……啊……」


我低声惊呼了一下。

不是痛,是别的感觉。

从皮肤下那块带着今天本来一直都很老实的小腹深处忽然冒出了炙热的东西,像被人点燃的火焰一样,「噗」地一下,燃了起来。

那个纹章,发出了淡紫色的光芒。

我身体一颤,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约尔大概也吓了一跳。


「对不起!」他几乎是立刻松了手,「我不是故意的——」


但他的动作比我预期的还要急。

他不只是松了手,还因为重心错位,本能地换了一个姿势来扶住我。

于是,他的右手……刚好,从我背后滑到了我的左胸。他庞大的手掌完整地覆盖着我的左胸,乳头顶在他的手心上。

我僵住了。

他也僵住了。

空气像是停滞了半秒。

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对、对不起……」他声音发抖。


我没说话。

正当约尔把手抬开的时候,我的左手却悄悄抬起,握住了他那只颤着的手腕。


「露露?」

「……别动。」我说。


他立刻不敢动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那只不知所措的大手,指节收得很紧。

我的脸烧得像被烤炉贴上去一样,热得可怕。可是……

我慢慢拉动他的手,让那只掌心按在自己胸前最柔软的位置上。


「露露……」


他低声唤我,但声音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镇定。

我咬着唇,一句话也没说。

只是……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手引导起来。

他抵抗着。我能感受到他在忍。手指僵硬、掌心发热,几乎不敢用力。

可是我却在他掌下轻轻地动了一下。


「……嗯,啊……」



低不可闻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不止是因为他的触碰。

还有我自己。

我不知道是纹章的影响,还是身体某种本能的回应。

那个烙印,那个在我身体上从不曾发光的诅咒一样的符号,现在像活了一样,把我体内的某些东西撬开了。

我知道这很不对。

但我控制不了。

我坐在他腿上,全身都像被细小的火星灼着。

他的指尖动了一下。

我没有推开。

反而更加贴近了他的怀抱。

他的胸口越来越烫,呼吸越来越重。

而我的呼吸……已经快跟不上了。

我的屁股底下,忽然感受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坚硬的触感。

我知道那是什么。

可我没有动。

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那双眼睛平时明亮得像湖水,现在却像要被火照得发红。

我们对视了很久。

我忽然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他的脸颊。

一如他曾为我做的那样。

我本来以为,他会回应我。

起码,会回抱我一下。

但他没有。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像被什么钉在椅子上一样。

时间过去了一秒,两秒,三秒……

我维持着吻完的姿势,额头轻轻抵着他下颌,耳根贴着他的脖子,脸颊烫得要命,胸口起伏混乱,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呼出的气在他颈侧打着旋。

可他始终没有动。

……这家伙。

我在心里咬牙,缓缓直起上身,看着他那双茫然又惊慌的眼。


「你是……木头吗?」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解释什么。

我没等他开口,便接着一口气骂下去:「呆瓜,蠢货,大笨蛋……!」

我越说越快,声音却反而低了下去。


「你到底有没有心?有没有脑子?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露露……」他声音低哑,「我不是……我只是怕我控制不住……」

「所以你干脆僵在原地,让我一个人难堪?」

「不是。」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我不是因为他不回应我而难过,而是因为我心里那个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快要溢出来了。

是纹章吗?是那个该死的、让我一触即燃的东西吗?

还是……是我自己。

他一直盯着我,一语不发。

我的眼眶有点酸,不知道是委屈、羞耻,还是别的什么。

我撑着椅背想起身,却被他一把抱住。

我愣住。

他低头抱住了我,把我整个人捞进怀里,额头埋进我肩上,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怕弄疼你。」

「你已经让我很烦了。」

「我知道。」

「你也不抱我。」

「我在抱你。」

「你刚刚不抱。」

「……我错了。」

「你也不亲我。」


他轻轻抬起头,靠近我,嘴唇在我额角落下一点点温柔得几乎不存在的吻。

我闭上眼。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表情。

——太丢人了。


「放我下来吧。」我小声说。

「好。」


他抱着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我从椅子上抱起来。

我却又开口:「不是这个『放下』。」


「……那是?」

「……带我去床那边。」


他像是怔了一下。

我没给他更多犹豫的时间,埋头靠在他怀里。

他的怀抱很安稳,比刚才那种「木头」状态好了不少。

可能是我骂得太狠,他现在学乖了。

我被他放到床上。

软绵绵的垫褥压着身体后侧,我躺得不太规矩,裙摆乱成一团。

他转身想离开。


「等等。」

「嗯?」


我抓住他的袖子,睁开眼。


「你盖被子了吗?」


他看着我,眼里有点无奈。


「……?」

「约尔,笨蛋,帮我把被子盖上啊。」

「……好。」


他弯下腰,把被子轻轻拉到我肩头。

他靠得很近,动作慢极了,就像不敢吵醒什么东西一样。

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嘴唇在呼吸间轻轻动着。

然后,在他刚要起身的那一刻,我抬头,又一次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这一次,他整个人都像被定住。

我没有解释。

只是迅速地转过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背对他。


「我睡了。」

「……」


他没动,也没出声。

过了好久,我听见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晚安,露露。」

「……嗯,晚安。」


我背对着他,假装已经睡着了。

可我知道,我没有真的睡着。

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我的手贴着胸口,还能感受到刚刚他留下的余热。

过了很久,小腹那儿才安静下来,但它留下的痕迹还在我身体里回响。

而且,内裤已经完全湿掉了。

我闭着眼,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自己。

笨蛋,呆瓜……是我才对吧。

怎么会做到这个份上,还只是亲了脸颊而已。

我明明……

我明明……

好啦,睡觉吧。

之后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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