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关于圣女、骑士与童话公主的故事
早上起床的时候,我花了三分钟盯着天花板,思考要不要干脆装死。
可惜我的良心并不允许我这么做。准确来说,是钱包不允许。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能不能从圣女津贴开始发起?
于是我叹着气坐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懒洋洋地斜挂在窗外,街道上覆盖着新一夜落下的积雪,还没被人踩乱。天还是一样的冷,我的心情同样也很糟糕,所谓的触景生情、情景交融,大抵就是如此吧。。
昨天的神殿之行还历历在目。那些石像、那些圣职者,还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直到现在,我都不确定那到底是某种神秘现象,还是我自己太神经质了。
可最让我心烦的,不是那些莫名其妙的神迹。
而是教会,居然把我——我,一个本来只想坐在柜台处理任务委托、发发表格、偶尔和爱丽丝吵架的普通少女,封为「圣女」。
还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说实话,如果他们不是看我没腿跑不了,我现在可能真的会拔腿就逃。
……啊不,忘了,我确实跑不了。
「真是……」我揉着额角,咕哝了一句,然后拉开衣柜,开始穿衣服。
哪怕是圣女,今天也得照常去上班。
不然就等着康拉德会长进来找我算账。
*
冒险者公会依旧喧闹如旧。
雪天从来不是冒险者的障碍,反倒让一些「特定品种」的魔物更容易出现。大厅里挤满了人,有人排队交任务回执,有人在争抢公告板的委托单,还有人在角落吃早饭,边吃边聊昨天各自的收获又或是某人干出来的丑事。
我坐在柜台后照常开工,登记、验收、盖章、分类、签字,一气呵成,动作比我脑袋里的思绪还快。手上做事,心里却烦躁得很。
不是因为今天的任务有多繁重,而是我总觉得,今天的空气里有哪里不太对劲。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多心。毕竟昨晚欲火又来了好几波,直到凌晨才睡着,身上又热又胀,现在一动就难受,稍微有人靠近我一点,我就能感觉那团灼热持续地晕染着小腹。
可等我注意到那几个站在靠门处的圣职冒险者之后,我知道不是错觉了。
那几个穿着教会制式长袍、身上带着神徽的圣职者,在我刚上班时就来了。
但他们并没有上前,也没有去排队,只是站在离柜台不远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时不时朝我这边投来意味不明的视线。
那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轻浮,更不是对异性的兴趣。
而是……
一种「评估」、「确认」和「敬畏」交织的复杂感。
说实话,我被盯得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
「露露小姐,早啊!」
熟悉的声音从柜台前响起,是西奥。他还是一副活力十足的样子,手里拎着一袋新鲜剥好的雪兔耳朵,脸上挂着笑容,一点都没察觉气氛有什么异样。
「早……又抓了兔子?」我努力整表情,把注意力从那几道视线移开。
「当然!」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今天有活动呢!听说中午前完成委托的还有额外奖励!」
「……康拉德会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我狐疑地接过任务记录单。
「好像是为了准备新年祭典,临时加的预算啦。总之我得赶紧完成积分,说不定能混个B级奖励!」他笑得阳光灿烂,完全不知圣女事件这回事。
我突然有点羡慕他。
西奥、还有那些普通的冒险者,他们都还活在那个简单的日子里。
而我……
我悄悄扫了一眼那几个圣职者。
他们还在看。
我额角抽了抽,低头盖章,然后把袋子推回去。
「登记完了,去称重吧。」
「是的,长官!」
他敬了个不标准的礼,然后屁颠屁颠地跑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如果这件事真的被公开,我以后还能这么安稳地坐在柜台后面吗?
还能过这种每天登记任务、喝奶茶、偶尔和爱丽丝扯皮的日子吗?
正想着,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温柔的嗓音:
「露露小姐,早上好。」
我一愣,抬起头。
站在柜台前的,是我前几天在清扫任务中认识的那位白袍圣职者艾莉娜。
她还是那副圣洁又温和的模样,身上的神徽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
「艾莉娜?」我有些意外地喊她名字,「你今天……有委托?」
「嗯,有一个治疗类的补助任务。」她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笑道,「不过,顺路也想来看一看我们这位『未被公开的圣女』状态如何。」
我顿时皱起了眉。
「……你也知道了?」
她笑而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你们传得也太快了吧……我不想知道你们是怎么传开的……」我一边在心里翻白眼,一边把登记册合上,「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那些圣职者今天一个个看我像在看圣物?」
艾莉娜轻笑了一声,语调一如既往地温和:
「因为你现在,确实已经是『圣物』了。」
「别用这种说法,我会起鸡皮疙瘩的。」
她靠近了一些,垂下眼睫,声音也轻了许多。
「……你身上的印记已经被神殿确认过。是洛狄丝神系的显现。按教会的解释,代表你是神明意志的神圣的人。」
我眨了眨眼。
「听起来比『圣女』还要严重。」
「也许吧。」她轻轻点头,「教会方面下了指令,在你『履行神的义务』前,这件事暂时不公开。」
我下意识问出口:
「什么叫『履行神的义务』?」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这个嘛……教义上有很多种说法,不过对于『爱与欲望』之神的通感者而言,『结合』是一种最自然的方式。」
「……结合?」我反应了几秒才把这词翻译成日常用语,然后脸瞬间红了。
艾莉娜点头,眼神坦然。
「也就是……和你的『骑士』完成『交融』,以此稳定神性的外溢。」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艰难地挤出声音。
「你是说……和他?」
她想都没有想,立刻微笑着点了点头。
「教会内部也是这么推测的,毕竟你身上的神性异常明显,又是跟他待在一起的嘛……关联性太强了。」
我突然很想把桌上的笔扔出去。
「……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如果哪天我真的『履行了义务』,是不是隔天教会就能公布『圣女与骑士合体成功』,然后广而告之?」
「这个嘛……」她微微一笑,「一般来说,会尊重你的意愿——只要没有爆炸性的神迹引发异象,也不是非得公布不可吧,应该?」
「你说得太轻松了吧!」
我小声抱怨了一句,眼角余光瞥向那几个还在看我的圣职者,他们似乎对艾莉娜的出现毫不意外,反而多了几分敬意。
我有点烦了,低声问:「所以,他们也都知道?」
「嗯,圣职者内部系统已经同步消息。虽然不准对外说,但大家对你抱有敬意是自然的事。」
「我只想抱着登记册过平静人生啊……」我哀嚎。
「我知道。」她轻轻点头,然后像安慰病人一样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这动作让我更像病人了。」
艾莉娜轻笑,不再多言,准备转身离开。
可走前,她忽然顿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我,补了一句:
「我其实是很高兴的,能在这个时代,看见真正的圣女从人群中诞生。而且……我也希望你们能顺利『结合』。」
「你是在为教会说话,还是在当媒婆?」
「都有一点。」
她眨了眨眼,然后优雅地离开了柜台。
我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把额头重新贴回登记册上。
「……结合个鬼啦。」
*
就在我准备重新开始工作,努力忘掉那该死的「结合」字眼时,一阵风一样的声音扑面而来:
「露露!我的圣女小可爱,我来啦——!」
我来不及抬头,就被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从侧后方扑住。
「喂——!」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拍开对方的手,「谁让你乱喊『圣女』的!」
「咦?你不是都被封了吗?」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的声音拖着长腔,尾音还带点笑意。
我叹了口气,说:「你又从哪听来的?」
「秘密~」她把脑袋靠在我肩上,金色头发蹭得我脖子发痒,「不过你现在火得很欸,昨天圣职者小哥哥都在讨论你,什么『神性流逸』、『神之印记』、『圣女候选』,听得我都快以为你要升天了!」
「你再说我真的升给你看。」
「哇——是圣怒吗?会不会引发地震那种?」
我一脸无语地转过头,就看到爱丽丝正在用一种「好玩到不行」的表情看我。
她一边扒拉着我的围巾,一边故作严肃地说。
「不过话说回来,圣女欸,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和我一起混了?会不会被教会管起来?」
「如果我表现得太『顺从』,还真有可能。」
「所以你要造反吗?」
「你猜?」
她咯咯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
「为了你今天这么辛苦,我带了栗子饼当贡品。」
我接过来,打开袋口,一股甜香扑鼻。
「……这才像你的风格。」
「当然啦,嘻嘻,我可是童话公主耶,也算是帕梅拉女神的使徒吧?」
「你顶多是甜品之神的信徒。」
「信徒就信徒嘛,只要你别真的飞走,我就还有你呀。」
我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人啊,嘴上不正经,实际却总能在我快被压垮的时候,来这么一小把糖,甜得刚刚好。
「喂露露,你要是真的跟约尔……」
「住口。」
「我还没说完欸!」
「我已经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不用说。」
「我只是想问,到时候我想要当伴娘,我要穿最好看的礼服~」
我直接朝她脸上塞了一块栗子饼。
「……闭嘴吃你的贡品。」
「好香啊,圣女做的贡品就是不一样~」
她一边含糊地咀嚼着,一边蹭到我身边靠着坐下。
这一刻,周围依旧吵闹,但我心里那股快要涨破的烦躁,终于缓缓退了几分。
至少,我还不是孤独的。
至少,这些人,还在我身边。
*
夜幕降临时,雪已经停了。
回到宅邸的时候,我整个人几乎快瘫在轮椅上。
白天被圣职者用视线烤了一整天,又被艾莉娜和爱丽丝轮番「洗脑」,我现在连睁眼都觉得累。
屋子里已经被炉火烤得暖洋洋的,空气里是煮花草茶的香气。
我到房间里把公会的制服换下后,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前往了客厅。
「欢迎、欢迎圣女大人——」客厅里传来爱丽丝拉长的声音,她不知道从哪换了一身软绒家居服,窝在沙发上,一手抓着点心,一手举着书(那好像是约尔很珍惜的魔法书,真的好吗?),懒得连眼皮都不抬。
「……你到底有没有做过家务啊?」
我拖着疲惫的声音进门,把围巾和披肩交给门边的约尔。他接过去动作一贯温柔,一句话都不说,但我总觉得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面藏着什么评价。
我决定选择性忽略他。
「我今天可是辛苦了一整天。」我有气无力地推着轮椅滑到炉火前,伸手去感受那一阵一阵的热浪。
爱丽丝眨了眨眼,对我说:
「你不是圣女吗?圣女不是天选之人?怎么会觉得累呢?」
「你要是再说一遍『圣女』我就把你揍进壁炉里。」
「哇,好圣洁的威胁~」
我翻了个白眼,正准备一口热茶灌下去,约尔已经把爱丽丝弄乱的东西都收拾好,然后默默地端来了一碗热汤,放到我手边。
「小心烫。」他低声说。
「……你比我妈还细心。」
「你妈……不在这个世界了吧。」
「我是在夸你啦!」
我气得一脚踢他,但是我的腿根本抬不起来,我转而举起了手,但我还没有打下去,他反倒退了一步。
爱丽丝在沙发上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
「你俩越来越像老夫老妻了,真的。」
「闭嘴,单身狗。」
「我怎么就……欸!别泼我茶啊!」
她一边躲着我的威胁一边笑着从沙发上蹦起来,整个人绕到我身后,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推着我的轮椅往我的房间走。
「等、等下你干嘛!」
「给你送回房间呀你看你都累瘫了,圣女大人」
「你今天这嘴是不是被蜜糖泡过了!」
「不,我是被八卦泡过了。」
我已经懒得吐槽她,只是抬头看向在一旁默默跟着的约尔。
他看着我,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什么。
「你也别跟着了!」我瞪他一眼。
他依旧不为所动,继续跟着爱丽丝把我推进房间。
门「咔哒」一声关上,我以为他们该走了,结果爱丽丝忽然一拍手:
「啊对了,我的书还在客体,我去拿一下,你们两个先聊会儿,别这个时候偷偷摸摸干坏坏的事哦~」
「谁要——等等!」
门关上了。
我瞪着门口,然后猛地转头看向房间里唯一的另一人。
约尔站在我床边,有点尴尬地看了我一眼。
「……她故意的。」我冷声说。
「……我知道。」
「你要是敢干什么奇怪的事,我就让你明天睡马厩,跟友友睡一起。」
「我没说我要做什么。」他眨了眨眼。
「……那你站那么近干嘛?」
「……怕你出意外。」
「……」
我一时间无话可说,眼神落在他那双始终不离开我的眼睛上。
明明没有任何恶意,却莫名让人心跳加速。
……或者说,是我心里太清楚,那种「印记」的反应,最近越来越容易触发。
我别开头,刚想转动轮椅,就感觉身体一轻。
「喂!? 」
约尔已经走上前,一手托住我腰,一手穿过膝弯,把我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你、你干嘛突然抱我!? 」
「你今天太累了……我抱你上床。」
「……」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主要是他的动作太自然了,力道刚好,也没有任何不当的地方,可也正是因为太自然了,我心里才更乱。
我的手无处安放,只能勉强抵着他的胸口。
而就在他将我放到床上的瞬间,可能是角度问题,也可能是我没坐稳,整个人一个前倾,头正好撞上他的下巴。
紧接着,他的身体一滑,直接一屁股坐到床边,整个人就这么顺势——
——压在了我身上。
「……」
「……」
我怔怔地看着他,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皮革、雪地的冷意,还有一点点洗衣皂的味道。
他的手落在我胸前的位置,掌心正好按着……我的胸部。
我们都愣住了。
空气静得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呃。」他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挪开?」
「我在评估……」
「……评估完了吗?」
「还没。」
他回答得干脆又冷静,眼神却有一瞬间的迷茫。
「你评估个屁啦!」
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手,用力一推。他轻轻退开了一点,可手指还是迟疑了一下才真正松开,动作谨慎得让我怀疑他是在「确保不会误伤」。
「……你是不是借机吃豆腐?变态、色狼!」
我一边喘着气,一边怒瞪他。
约尔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秒,才低声说:「……应该,没有。」
「『应该』你个头啊!你这个人、你这个家伙、你这个——」
「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再碰你。」
他忽然垂下视线,声音低到几乎快听不清。
那语气不是理直气壮,也不是开玩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收手。
不是怕我发火,是怕伤到我。
我咬了咬牙,别过头,嘴角还是忍不住抿紧。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是你……太迟钝了。」
他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瞪了他一眼。
「人家手都被你按着了,你还在那边『评估』……你是石头做的啊?」
约尔安静了几秒,然后眼睫微垂,低声开口:
「……我只是,怕你不愿意。」
「……」
我心跳顿时一滞。
「我没有……不愿意。你想碰,之前,跟我说一声,好吗?」
他点点头。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爱丽丝故作无辜的歌声:「啦啦啦——我没有偷听你们说话——啦啦啦——」
我直接朝门口吼道:「滚!」
门外传来一串飞快逃跑的脚步声。
我瘫在床上,扶额长叹。
真是……什么事都能让那家伙掺一脚。
约尔还坐在床边,神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下次……再这样,记得先问我一声。」
他顿了顿,然后轻轻地说。
「……好。」
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我盯着窗外那一缕雪后的月光,忽然想起艾莉娜说的话。
「履行神的义务。」
……我总有种预感,再拖下去,事情真的就不会只是「按一下」这么简单了。
也许某天,我们会真的越界,不只是因为神的意志,而是因为……
「露露。」约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轻轻说道:
「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我脸一红,差点把自己包进被子里。
「……哼,我才不会上当,你快滚。」
他笑了一下,轻声应了句。
「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我捂着自己发烫的脸,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圣女什么的,结合什么的——
到底是神选的命运,还是某个愚蠢少女的心跳失控,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但今晚的梦里,我知道我不会再梦见神殿了。
我会梦见他,梦见我们靠得很近。
梦见,如果当时我没叫他走,会不会真的……
今天,大抵是关于圣女、骑士与童话公主的故事吧,大抵。
我这嘴里满溢的蜜糖是怎么回事,明明没有糖啊
爱丽丝带的栗子饼,有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