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风雪

第七章:风雪


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外白得刺眼。

积雪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院门口那一排木桩只剩下顶端露出来,好似整齐排在雪地里的短柱。光线透过窗子照进厨房,亮得有些晃眼,让人忍不住眯起眼。

我坐在轮椅上推开厨房的门,继续准备着今天的早餐,正当我用长勺搅着锅里的汤的时候,我听到后面传来了一点轻轻的动静,那是约尔的脚步声。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我大抵也能通过脚步区分是约尔还是爱丽丝了,像是爱丽丝的脚步就会急切又剧烈,而这样的则一定是约尔的。

随着脚步愈来愈近,我转头看向门外,他正站在那儿。

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早。」我说。

「早。」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怕吵到什么似的。

「今天是玉米汤哦,还加了培根。」

「……嗯。」

他听到我说的话,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微微偏开视线。

我朝他笑了一下,则转过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爱丽丝还没来。按照她的习惯,冬天的早晨她起床的速度会再慢一倍。知道准备完早餐她都没有起来,我让约尔把菜肴都端到桌子上。

「今天的雪,比昨天更厚了。」约尔把汤勺放回锅里,语气平平。

「嗯,从窗子那边看得出来。你去外面了吗?」

「去柴房……看了看。」他说,「屋檐上……有雪,要清。」

我点点头,从窗外也能看出来,到处都是积雪。空气里有一股很轻的凉意,让我不由打了个喷嚏。约尔抬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顺手把炉台边的一只小壶朝我这边拉了一些。

「露露——我来了!」

爱丽丝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下一刻,她抱着围巾整个人扑进厨房,兴奋地说:

「今天可以去堆雪人吧?」

「你先吃饭。」我瞥了她一眼,「外面风大,等看过天气再说。」

她撇撇嘴,但还是乖乖坐下,端起汤喝了一口。

「好烫!好暖和!」

约尔默不作声地起身,把我面前的那碗汤换成了刚舀出来更烫的一碗,又顺手把我挂在椅子上的披肩搭在了我的背上,他大概是怕我着凉了吧。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为什么帮她换汤,不帮我?」爱丽丝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的碗。

「你……更需要,冷。」

「偏心!」她不满地嘟起嘴。

我忍不住笑了笑,把一块面包递到她面前。

「好了好了,爱丽丝,吃你的吧,雪人计划先放放。」

吃完早餐之后,我眼前忽然一阵轻飘,像是空气突然稀了。我按住桌角,等那一瞬过去,才继续动作。

只是小小的眩晕,天气冷睡不好,很正常,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属于我的第十六个冬天,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从那天起,雪就没停过。

窗外的雪线一点点爬高,到第三天,窗台外已经像垒了一堵矮墙。风把门缝吹得呜呜作响,有时候夜里会被冻得从梦里惊醒。我似乎添的柴火有些少,望着熄灭了的壁炉,我尝试了几遍生火也没办法,毕竟我又不会魔法,由于一直有约尔,打火石都放在厨房里,这下可麻烦了啊。我想着也不是很冷,被褥里也蛮暖和的,索性就这样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感觉有些头疼,可能是稍微着凉了吧。好在没有发展成感冒,也把打火石放到房间里了,应该没问题了。

公会停业的消息是巡逻兵带来的。他拍了拍外套上的雪屑,把康拉德会长的意思带到我们这里。

雪势太大,道路难行,冒险者公会暂时闭门,等天气缓些再开。

算是好消息吧,至少我和爱丽丝现在完全闲下来了,毕竟是难得的休息日。

不过约尔说他要出去一趟,他打算多买一些东西,这点倒是他考虑的对了,的确现在的储备有一点不太够。

等到约尔回来时,他肩膀上都是雪粉,手里提着一小袋面粉和干肉。炉火烧得旺,他一进门,热气和冷气在屋子中间碰到一起,白雾在他身边升腾起来。

「欢迎回来,我帮你拍一下。」

我伸出手,轻轻地拍落他肩膀上的雪花。

「买这么多干肉,是打算屯着过冬吗?」我问。

「嗯。」他缓缓地说,「外面、很冷,你也,少出去。」

「好像我现在能去哪儿似的。」我笑了一下。

不过老实说,在家里闲着的日子有点无聊。

爱丽丝三天里轮番挑战棋类和纸牌,输了就嚷「我都要发霉了!」;我坐在桌边抄写字典的词条,偶尔揉揉太阳穴;约尔则在院子里劈柴,或者检查柴房和储粮。偶尔爱丽丝也会尝试烤点心——第一次烤糊了,厨房里一股焦甜味,惹得她自己先笑。

「要不要我帮你?」我问她。

「不要,我自己能做好!」她很有干劲地回答,结果半个小时后拿着一盘颜色诡异的饼干来求我点评。

虽然这样也不坏,但我总觉得身体没那么有精神,就连食欲也都减少了一些。

第五天中午,雪忽然停了。

屋檐上的雪融成细水,顺着屋檐的弧度滴下来,地面铺着一层亮亮的水膜。空气还是那般带有寒意,不过没有刮风所以还勉强能接受。

我推着轮椅到窗边,看了看林子的方向。阳光从云缝里出来,像在雪地上刷了一层银光。我转过头,说:「趁现在,出去转一圈吧?去林子那边看看。」

爱丽丝正趴在炉边翻烤盘,听见我这话愣了一下。

她的眼神闪了闪,像是想说「我也去」,但最后只是笑着说:「我得守着炉火,免得它灭了。」

「炉火灭不了。」我笑了笑。

「那我也不想出去,太冷。」爱丽丝摆摆手。

我没有点破她的心思,只是应了一声。至于约尔那边,他很快就答应,随后告诉我他要去后院备马车。这个时候真的想要感谢他,不过好像除了谢谢之外我也没什么地方能够回报的,光说谢谢总感觉有些奇怪。

「你不怕冷啊?」我在他转身的时候问。

「……习惯了。」他淡淡地说。

「真好,我还没出门就觉得手脚要冻僵。」

林子里的雪比院子里更厚,马车的轮印在雪地上拉出两道深痕。松枝被压得低低的,枝头还挂着细细的冰棱。偶尔能看到小兽的脚印,蜿蜒着消失在更深的林子里。本来我们就是出来玩的,所以我便不坐在车厢里了,而是跟约尔一起挤在了前面。

我们就这样肩并肩,慢悠悠地行进在白茫茫的林子里。

约尔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来一条披毯铺在我腿上,边角被风吹起时,他都会伸手帮我压好。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了照看我。

「专业车夫先生。」我忍不住打趣。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你一直这样照顾别人吗?」我问。

「……没有。」

「那我是特别的?」

他没接话,只是把披毯又往上提了提。

我们一路聊着些轻松的话题,比如城里新换面粉的面包店、友友的食量、春天河岸花开的日子。阳光在雪地上反射到我脸上,眼睛有点酸,但心情意外的轻松。

「春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河那边野餐。」我说。

「嗯。」他答得很快。

「你都不问我要带什么吃的?」

「你做的……都好吃。」

我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这么信任我的厨艺?」

「嗯。」他说。

转了一圈后,我们从林子另一头出来,沿着原路返程。刚到路口,天色忽然暗下来,风里夹着细细的雪片。

看来,又要下雪了。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灰了下来。

林子口的风比进去时大了许多,雪片细而密,像被人一把一把撒下来。

我缩了缩脖子。

「好像比刚才冷多了。」

「要下大了。」他的声音短促,没有多余的起伏。

我们没再绕去城里,而是直接回宅邸。马橇进院的时候,院墙已经挂上一层厚厚的白,门口的台阶被雪填平,踩上去软得像厚棉。雪片越来越密,我们到家门口时,彼此的肩膀上都覆了一层雪粉。

即使吃完饭后,雪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反而更密了,打在窗沿上的声音像有人在不断敲击。

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为什么会这么冷。

趁着爱丽丝洗完澡之后的温水,我加快速度洗好了,不过还是有点太拼了,中途水温已经凉的有点难受。我把毛巾搭在肩上,推着轮椅回房。水汽还没散尽,皮肤上带着湿热,可额头和后颈那股热意却有点不对劲,背脊上似乎不停地在出汗,睡衣的布料贴着皮肤很是粘稠。

我把这归结为「浴后的热气」,没往心里去。

走廊里很静,只有壁炉的火偶尔噼啪作响。我经过客厅时,约尔抱着一捆刚劈好的柴从院子进来,肩头带着一阵冷风。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

「早点睡。」他说。

「嗯。」

我应了一声,推门进了房间,把门锁上。

躺下前我随手把毛巾搭在床头,想着明天如果雪停,说不定还能再出门一趟。迷迷糊糊地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一股压得我透不过气的热意憋醒。喉咙干得像烧过的纸,额头涨得发疼,胸口的起伏比平常重。背上全是潮湿的汗,凉凉的,可身体其他地方却像在烧。

我正想伸手去够床边的水杯,可是手指不停地在发抖,完全握不稳,刚把杯口抵在嘴边,却不由自主地磕在了牙齿上。

「怎么会……这么热。」

我低声嘀咕,嗓子干哑得厉害。

窗外的风雪压得低沉,像有人在不断拍打墙面。我想翻个身继续睡,可那股热意像从骨头里往外涌让人根本无法安稳。就在我半睁着眼、恍惚之间,门口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听错了。

几秒后,又是两声,比刚才重一些。

「……请进。」

我勉强开口,嗓音虚得像是被风吹过。

门被推开,一股冷气钻了进来。

约尔站在门口,他的视线先停在我的脸上,然后微微一顿。

「你——」他刚开口,声音停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不断形成几个重影,很是好笑。

理性、意识什么的好像都逐渐离我而去了。

身体很热,每一块地方都很热。

「你来啦。」

他走到床边浅浅地弯下了腰,像是要说什么,却被我抬手拉住了袖口。我的指尖是凉的,但能感觉到他臂膀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那种温度让我不自觉收紧了手。

「别走。」

我低声说,带着不该有的黏腻。

他的眉皱了一下,半跪在床边,抬手想探我的额温。那只手还没碰到,我就反握住他的手腕。手心滚烫,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直到指尖触到他的食指。

那一瞬,我连想都没想,把那根手指送到唇边。

「……露露?」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稳。

可是那一刻,我的全身仿佛着了魔似地,我不想——

我不想——让这温度离开。

于是,我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逐渐让那手指贴上嘴唇。手心里是他肌肉的线条和微微绷着的力量,皮肤在我发热的掌心下透着细密的脉动。舌尖不小心碰到指腹,微咸的味道混着木柴和雪后的冷气,一下子溢满口腔。

我抬起头看着他不断模糊又不断清晰的身影,唇角热得发干,却还是慢慢把他的手带近。

食指就在唇边时,我呼出一口气,那股热气在自己的脸颊间回荡,又顺着他的指节向上传过去。我张开嘴,深深地将那手指送入了嘴里,不断地允吸着。

「……别走。」

我含糊地说,像是怕他听不清,又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

他整个人明显僵住了,连手腕的力道也停在半空。透过指节,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了些。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外头风雪拍在窗上的闷声,和我含着他手指时唇舌摩擦的细小水声。

我眯着眼,仿佛再多一点,我就再也不用担心任何事。

「……你手,好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深得像要把我的影子拉进去。指尖依旧被我困在唇齿间,仿佛被火包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外面呼啸的风雪交织,重重叠叠。

「再陪我一会儿。」

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冻住,又被炉火一点点烘热。

我依旧不断地用舌头舔食着那根手指,搅拌、搅拌、搅拌。



「你知道吗……唔?」

随着嘴里动作的剧烈,我的声音都快发不出来。

可是我却没有停下来的想法,一点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明明脑袋已经糊得难以描述了,可是我却觉得,这样也蛮好,这样也很不错,这样,我说什么都不用付出责任。

很多话,我都想跟他说。

很多话,我都不敢跟他说。

可是我憋了好久,好久——

我的大脑完全被欲望所占据,失去了一切的门阀。

那股剧烈的情欲涌向了我的心头。

我停下了嘴里的动作,吐出他的食指,透明的唾液在空中拉出长长的线条。

「现在……可以哦。」

接着,我握着他的手腕,将那个手掌放到了胸口上,放到了左右乳房的中间。

他的手心,很温暖,同时也弄得我胸口痒痒的。

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动作,真的是……

「你可以抓住哦,可以的,嗯,没问题。」

「我接受……你。因为,我,很喜欢的那个人,就是——」

正当我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意识,在这一刻完全中断了。

留在我耳边的,仅剩雪花徐徐飘落拍打窗户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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