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独孤魂

第24

 

 独孤魂

 

漆黑的夜晚。风暴肆虐。狂风如猛兽般呼啸,似欲连根拔起每一树根,撕碎每片草叶,将在荒山野谷中逃命之人的身影推倒。他们跌倒后复起,竭尽全力向前冲去,当战友在炽热火箭之下死去之时压碎痛苦。


烈火将古老森林焚作一支巨大火炬,浓烟滚滚而上,将死亡之气冲入愤怒咆哮之天穹,燃烧于火红眼眶之中滚烫之泪。


后方同伴渐次倒下,身躯为敌之刀剑所裂。尽管如此,众人仍奋力反击,以一敌百,直至精疲力竭,于隆隆追击之凶猛敌军千刀万剑如雨倾落之中惨死。天地之间回响愤怒轰鸣之声,誓死一战,拼杀至力尽,直至肉身粉碎,以阻敌军。


无一声怨痛,亦无一句催促或劝告使众人自救。牺牲者惟恐同伴因此动摇,若稍慢一步,亦将同受惨烈之命运。得生还之机者不敢回首,惧见惨烈结局,迫使自身不得不返身救援,从而白白送命。


众人事先已达共识:行动迟者,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敌,为队友求生之机;而尚望生存者,决不可回头。自此以后,幸存者唯有前行,迈向未来。他们必须将过往深埋于国破家亡之耻之下,待来日亲手肢解敌人,撕裂之,并饮此不共戴天仇敌之血。


心神紊乱,脑海充斥金铁摩擦之声,以及敌之杀戮声,与连绵雷霆撕裂天空之音相互回荡。混乱之声掩盖主将弓弦震响之音,狼牙箭呼啸而出,裂风而行,以旋转之势直奔逃亡者首领。他身材高大,身着深色衣衫,外披皮甲,挥剑斩伐挡路之木。


察觉危机,他迅速向左转身,于毫厘之间避开箭矢。兵刃在他手中闪若电光,随身旋转,将乱箭尽数斩断。箭雨贯入同伴之胸。对手暂被阻滞,士卒即刻分散,疾如风,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逃亡者们相背而立,紧握刀剑,气息急促,口中吐出阵阵热气。汗水与鲜血交杂,自他们棱角分明之面庞滑落,明亮双目扫视四方,寻求生路。


然视野之中,无一枝一叶,所见唯敌影重重,层层叠叠封锁诸般生路。饥狼群于狩猎将毕之际,得意洋洋,戏弄猎物,为即将展开之撕裂盛宴作准备。主将劝降曰:


- 最后之机,是欲封王拜将,抑或沦为孤魂野鬼?


首领以冷然之声应之:


- 跟随我的兄弟们,不求荣华富贵,不畏天,不畏地,更不惧死。


将军冷笑曰:


- 幼稚,甚为幼稚!死有轻于鸿毛者,亦有重于泰山者。然你们所择,非义气之死,亦非为国为民之牺牲,而是短视愚昧之送命。


他斥首领曰:


- 独孤魂,作为大哥,你将兄弟们推入深渊,此乃不仁不义之举。


又指众逃亡者曰:


- 你们因盲目爱国之情而奔赴死亡,此为愚行。腐朽朝廷已逼近灭亡之境,你们却仍出卖自身性命,此乃愚忠。


他提高声音「教训」:


- 你们汉族有句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若你们死于这荒郊野外,谁人为你们哀悼?谁人将你们为一个注定灭亡之国而白白送死之「功绩」记入史册?


他咂嘴摇头,露出怜悯之色:


- 一头扎入唯有孤魂野鬼因将添同伴而欢喜之悲惨结局,不如弃暗投明!臣服于天朝,追随伟大大汗征战四方,征服天下,统御世间。你们之名将永远铭刻于大蒙古国英雄史册之上!


逃亡者们对离间与贿人心之辞嗤之以鼻:


- 哦,听起来不错!但可惜,那狼窝乃属于那些鞑靼蛮夷与像你这样的狗杂种,不属于我们汉人!


- 闭嘴!你这忘本之汉奸狗,卖国求荣!我们是汉人,不是鞑靼狗群!


首领独孤魂坚定说道:


- 有死之荣,无生之辱!生为中原人,死为中原鬼,决不认敌人为父!


主将听到独孤魂以华夏后裔自豪之语气。此言亦暗示他们并非为大宋朝廷而战,而是为中原赴死,为华夏流血。


劝降无效,将军冷然下令:


- 敬酒不吃吃罚酒!杀!


全军冲锋向前,鲜血飞溅,头颅滚落,一人倒下,一人继之,连绵不绝,将逃亡者逼入绝境。


他们决心一战,决死。然每当有同伴倒下陷入绝境之时,他们心底暗自祈求奇迹出现。虽知不过白日之梦,然求生本能仍唤醒他们对生命之渴盼,因死亡即为终结。


只要尚存一息,便仍有希望,虽此希望如濒临灭亡之国之命运般脆弱。战至双目已不能分辨万物,他们仍渴求一线之机。纵战至心神几近疯狂,他们仍盼奇迹降临。


轰隆


电光划破长空,伴随惊天动地之爆响。正疯狂厮杀之军骤然自血腥狂热中惊醒,猛然转身,凶狠目光骤然睁大……当……无数同伴被击飞于空中。这人失去双腿,那人断去手臂,另一人头颅被斩,身躯裂为两截。


逃亡者一动不动,全身僵硬,血液沸腾……一种难以言明之感……是兴奋……惊骇……抑或恐惧……面对那两道交错相融、回旋成势之诡异黑影,直冲那支精锐、久经百战之军。他们爆发出不可估量之力,冲破战场上赫赫有名之「狩猎狼群」阵势。


双影所至,纵横驰骋,万千炬火于血染天地之间尽失其辉。其速远超凡人至极,化作电光般之影,斩裂敌阵,为陷于绝境之人奋力开辟一条血路。


- 跑!


黑影高声呼喝,声震四方,惊醒诸逃亡者。他们骤然省悟,心中所渴之奇迹终已出现!留下只会拖累救援之人,更况敌军正振奋士气,变阵亦极迅捷。


稍一迟疑,重设之狩猎阵势将难再破。众人皆将覆灭,而那两只可怖怪物亦难逃草原狼群之围。四人迅速撤离战场。


对生之希望再度燃起,诸般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双腿不复沉重,反而灵动穿行于密林之间,跨越诸般阻碍。危机仍如影随形。忽然,旋风般火箭骤然而至,绝路之人毫不犹豫跃入黑暗深渊之下激流之中。


生死边缘之前……


那些曾将死亡视作轻如鸿毛之人,如今却惧死无全尸。他们不甘就此死去而未能拯救自己的国家。他们疯狂死抓悬崖斜生之树枝,折断之枝纷纷坠落。那些「怕死」之人则狂乱挥舞双手,紧抓峭壁。


人力有限,疲劳再度侵袭,如无形之手般撬开他们紧握之指,终将顽抗之四人抛入河中。湍急水流将一人卷入河底,余下三人被冲向下游。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渐次苏醒。他们剧烈咳嗽,按住胸口,将河水自口中吐出。逃亡者揉着朦胧双目,惊醒,望向方才拍打他们面庞之人。


那拍醒他们之人身形高大魁梧,身披黑红刺绣长袍,面戴刻有鬼纹之面具。另一人披黑色斗篷,自头至足尽被遮掩,面容隐于兜帽之中,使人难以窥见。黑色兜帽之内,一片漆黑虚空中闪烁两点如鬼火般幽幽跳动之光……令对方如临死神,心生森然寒意。


三人愣立良久,在那如地狱鬼魂般诡异之身影前,方才意识到那是救命之人。逃亡者们拱手,感救命之恩。


- 跟我来。


戴面具之人简短言罢,便转身而去。「死神」悄然随行。他们二人不复多言,神秘怪异之举止令三人心生疑惑。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默然随恩人向远处山洞而去。


洞内火光映出一被缚之人,口被厚布紧紧堵住。逃亡者们怒声咆哮,独孤魂面无表情。他双目素来沉静,此刻却迸发出冰冷杀气。那被堵口之人吓得瑟瑟发抖,甚至胯下尽湿。逃亡者们怒吼道:


- 这个私生子是鞑靼的猎犬,我要把你的身体撕成一百块!


被缚之人为副将,负责守卫要地。他之使命乃坚守,待援军至而反击。然而他却倒戈投降,泄露防御之计,指点鞑靼伏击援军之处。于是兵力不足,粮草尽失,防线彻底崩溃。


独孤魂比任何人更为愤恨,然仍出手阻止队友。首领锐利之目光直刺敌人恐惧深处。


- 除了你,还有谁背叛了?


副将在无形压迫之下颤抖不止,如有绳索缓缓勒紧他的喉咙。


- 饶了我吧!我会告诉你一切!


两名队友怒骂不止,独孤魂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他冷然一笑,猛然挤压汉奸之肺,窒息与剧痛逼使他不得不开口:


- 李……是……李……恒……


独孤魂闻此熟悉之名,眼眸骤然浮现猩红之纹。被自己信任之兄弟背叛之恨如狂潮涌上心头,几欲使他发泄怒火。然而他深知战友正陷于疯狂冲动之中,若不亲手将汉奸碎尸万段,那股愤恨将吞噬他们之理智。因此,他唯有强行压制怒火,退至一旁。


两名战友如猛兽般怒扑而上,刀光剑影交错,直至叛徒之躯被斩得四分五裂方才罢手。仇恨之火渐息,三人再向恩人致谢。独孤魂心生疑惑,试探问道:


- 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叛徒?


独孤魂于众人之前素不拘小节,即便在恩人面前亦然。队友恐他直率引起误会,而恩人却毫不在意,沉声答道:


- 双方交斗之时,你们诅咒,咒骂他。


独孤魂不信诸般怪异巧合。他每有所问,恩人皆以所见所闻相答。此言引发众人对恩人身份之疑。


他们是谁?为何于关键之时现身救人?三人本出江湖,却从未听闻或见过此等神秘之人,更未见识过那等速度超越常人之诡异武艺与身法。此等武学……并非出自中原。


三人暗中互视,忽觉救命之人浑身染血,衣上犹带战场硝烟之气。方才一战虽迅疾,恩人杀敌甚多,然血腥与死亡之气不应如此之速弥漫。可见在来此之前,他们必曾向鞑靼军密集之处发起冲杀,杀戮甚重。


他们究竟是谁?真实意图为何?


疑惑渐化为不安,三人对救命恩人竟生出一丝畏惧。独孤魂压下情绪,开口问队友:


- 你们两个打算怎么办?


队友叹息道:


- 此防线乃司马大将麾下之白狼城。那老家伙必会清点战死之兵。一旦发现我们尚存,必下悬赏,将我们缉拿,押送朝廷问斩。到头来,我们反成替罪之人,替他保住大将之位。


另一人对独孤魂道:


- 不如我们隐居山林吧,大哥……


独孤魂不愿意过无望之生活:


- 生灵涂炭,国家惨淡。我们不能躲躲藏藏,只为保住这卑微之性命!


队友抓耳挠腮,无奈答道:


- 可是,这天下如此之大,却无我们容身之处!


戴面具之人一直在等此言,随即开口指引方向:


- 若你们在中原已无容身之地,那么改名换姓,前往南方。


此大胆之议令三人愣住,久久无言。面具人坦然开口:


- 胡贼之蹄已践踏诸国,唯南方暂且安宁。


独孤魂说道:


- 未来,鞑靼终将入侵南方,以成其称霸天下之野心。


面具人回应:


- 未来之事由未来决定。眼下最重要之事,不是忧心民生涂炭,亦不是忧国兴亡,而是寻一容身之所。良地鸟栖,百姓安居乐业。英勇善战之兵士,唯遇贤明将领,方可得用,亦方有生存之机。


众人沉默不语。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可择于当下。救星主虽未明言,但众人心中皆隐隐明白——甚至早已认定,大宋之灭亡似乎已不可逆转。他们无法拯救百姓免于胡贼侵扰,复兴破败之国亦不过虚妄之梦。


他们只能复仇。而此机会,便在南方——历史上最顽固之「怪物」之地。彼地之人曾受屈辱奴役,却仍能在战火硝烟中再度崛起……或许……仍能再度渡过外敌之风暴。


但心中仍有隐忧:


- 南方人不欢迎北方人!


「死神」始终沉默,此刻却忽然开口,其声阴幽,如厉鬼唤魂:


- 南方人憎恶侵略者……但……欢迎朋友与客人。


面具人接着说道:


- 知英雄重英雄。明君自会珍惜忠义之士。除此之外,你们别无他途——无处投奔,唯有南方。


独孤魂一行人沉思不已,此事关乎其一生命运。他们犹豫不决,迟迟未定。


- 大理人群刚刚逃往南方。若你们前往南方,可至㱕化寨,亲眼一观南方人如何对待北方人。


逃亡者对此突发之言感到惊讶。面具人自怀中取出一块刻有玄武之令牌,递至独孤魂面前:


- 将此令牌交予何俸寨主,他会安排人带你们回升龙。


「升龙」二字令三人顿时震动,凝视救命之人。混乱思绪如同黯淡未来一般缠绕心间,迫使他们思考:此二神秘之人,是否可信?


独孤魂半信半疑地接过令牌。


队友虽看不见面具人之表情,但隐隐觉得,此刻恩人或许在微笑,因为他们察觉独孤魂已不再毫无情感。


- 到底,你们二人是谁?


面具人淡然答道:


- 非敌,亦未为友。


「死神」抬头望向星空:


- 已经晚了……


他未待回应,便转身疾去。面具人亦随之离开:


- 再会于升龙。


二人转瞬消失无踪,来去如风,只留未解之谜。此谜之后,或藏命运转机,亦或为陷阱之影。


队友看向紧握令牌之独孤魂,心中明白:他心下已决。无论前路险阻重重,他都将一试。


南方究竟是改命之地,还是死地之「怪物」之乡,他仍已定一赌。


他已别无选择,无处可去。


队友亦只剩此路。


那身形匀称、俊秀如书生之队友问道:


- 独孤兄,除战事纷争外,安南究竟是怎样之国?


在寻求暂避之地之途中,独孤魂提醒道:


- 自今起,我之名为高黄……还有……勿再称彼地为安南!


两名队友困惑地相视。身形魁梧、面容粗犷之男子问道:


- 那应称为何?


高黄目光望向南方夜空最亮之星:


- 大越!


二人齐声低应:


- 明白。


粗犷之男子再问:


- 但为何不可称安南?


高黄轻叹:


- 此乃一段永无止境之历史……亦是你们关于南方必须知晓之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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