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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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


因为盲目的嫉妒,父亲亲手毁掉家庭的幸福。他作为丈夫,负无尽的悔恨与折磨。


他手持长剑,四处追寻那名仆人,然而对方早已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幸福破碎,万念俱灰之中,他召集孩子与侄子们,于妻子昔日所居之地立神庙奉祀其灵。他昼夜跪伏于每至春时染红山坡之溪流之畔。


溪流所经之处,其地尽化为碧桃红林,笼于缥缈烟雾之间。


他哭至眼血枯竭,哀求她复生。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答。最终,唯余悔恨之泪,汇作长河。


北河归入南泉,是为母亲之血。河底波涛怒吼,震彻天地,为此难恕之过悲鸣而泣。


哀伤与悔恨之后,河水与溪流交汇,洗尽忠贞之妻的冤屈。鲜血为泪所浸,化作洁白飞瀑,自巍峨山巅倾泻而下。于昔年他辞别妻儿之地,瀑布绕母山分流为江河与溪水,最终汇入淇穷江。


北有:善口、金村、藤木、瑰甸、瑰良。


南有:瑰泥、瑰层、瑰给、田母、林坂、坂瑰村。


江河溪水昼夜呜咽,如悲歌回荡,震动万民。世人感叹她之悲命,亦报他驱外寇之恩。母山之民设坛行祭,架通三界之桥,使她之魂得以上达天庭,向玉皇大帝申冤雪屈。


玉皇大帝遣七位仙女乔装凡人,下界察之。岁月流转,她们返归天庭,向玉皇大帝奏曰:


「父亲悔恨。他们因生离而不得相守,愿玉皇大帝使他们死别之后仍得相聚!」


玉皇大帝降旨曰:


「合葬之。」


其后,诸坟之下群山拔起,化作父山、母山、子山与侄子山。群山环绕皆巍峨高峰乃天地奇观尽染原始林木之苍翠。


至今禄平县山林犹存旧貌。众人各寻一隅。男子登至高之巅——父山,四顾天地,心怀守护家人之志。


妇人携子沿高禄以东而行,入高禄县村镇[1],终登母山,与两子山相邻而立,然稍低于父山。她们于此感母爱之庇护,即使父亲不在,亦守护子与侄。


若有男子误入歧途,虐待妻儿,则家破人散。有悲者往峙马村镇[2],有哀者往禄平村镇,远望父山近两子山,而独与母山相隔。阴阳相隔之苦犹在,众人因平生大错而生羞,皆反求诸己。小侄子山环绕四方。


远方阴霾天际之下,隐有一座孤立圆锥之山,立于文朗、同登与谅洲之间。此孤山为斩柴之魂,长自责为祸之源而不息。及知家中之惨事,郁郁而生疾,早夭。


岁月流转,村民想象忧山朝向不幸之家,以警后人,勿重蹈前人之覆辙。


母山之民沉醉于山巅飞瀑之传说,谓其为父之悔泪所化。于为母伸冤之际,仙女常降凡尘,于瀑下涤尘,感人间之痛苦。


千载以来,瀑布自山巅奔流而下,汇成终年清冽甘凉之湖泊池泽。登他山远望,湖光闪耀,如仙女遗世之镜。


江河、溪流、池塘、湖泊,各具殊美,为百家生息之源。


因水清甘而节候和缓以滋生万物,仙女于母山之巅播花种育出芬芳粉桃。


一尝之下终生难忘甘苦相缠香涩交织之味尽染千年情事血泪。熟桃林对面,有柠檬园静然隐于一隅。当地人言,那一枚小小之果,乃父亲悔恨之泪。


凡遭相似命运者,皆来母山,只愿沉醉于清洁柠气之烈酒,不复醒来。


美食之士邀酒友共赏母山名花异果,流传四方。多情之人常至母山,信者以为:凡于母山白色滑坡痕迹之前祈求姻缘者,皆得圆满之福。


雨至之时,白痕化为飞瀑。传言那是母亲肩上仙女花之印,以证她之忠贞。晴日之下,自侄子山遥望远方,无际林海之间,隐现白痕。


动人之传说,流言遂过于其实。有信者谓:但于瀑中沐浴,复至母山神庙遗址焚香,则百事皆遂。


焚香祈福之人,不问神庙建自何时。或有肃然行礼,问其来由。土人言:此神庙乃父亲为祭她而建。以她冤死之岩,雕为柱础,立于石基之上。他每日往神庙,以罪孽自苦[3]。


村中耆老的声音低沉而温,动多愁之心,宾客含悲而泣,俯首潜掩泪。众人既闻魂事,忽忆老妇所言「幽精」,遂生好奇而问于村中耆老。耆老抚须,温言曰:


- 依道家之说,人有三魂:胎光、爽灵、幽精。其说见于六朝至唐诸书。幽精之本义:『幽』指黑暗、深沉、隐匿与隐秘;『精』为生命本源之气,亦为其纯粹之质。精乃隐伏,寄于生命之幽处。


据道家古说,三魂之说如下:胎光为清明光耀之生机存续;爽灵为明慧灵动之神识;幽精为沉潜之魂,常与精气及形体相伴。幽精为三魂之最深者。在古医术与道家内丹之说中,『精』与肾、元气、血脉相应,故幽精亦与精气及人体之生理本源相关。


耆老清喉,复言:


- 然古籍未尝以幽精为欲念之载。本为魂之一部,以系魂魄与肉身,以系精气,使之安定。人殁则魂散,幽精离躯。三魂偏精神,七魄偏形体与天性。世间情欲,多系于魄,非独幽精。


见众客凝神听之,耆老含笑曰:


- 此道家之说。然于母山之境,乡民称凡幽暗残魂,死而未度,徘徊林莽者,皆为「幽精」。他们皆含冤而殁,牵念尘世,怨念未断,情未散,故永世盘桓于大荒烟霞之中,每至深夜,魂影现身,重演往事如环,化为万世千劫、永无止境之惨剧轮回。山民云:凡遇『幽精』者,皆因前世之缘,亦为累劫之债,延绵至今生而不绝。


众人颔首感叹。唯有一小童心生好奇,问神庙所在,听之入神,糖果子自口中坠落而不觉。


- 母山之巅。


耆老言毕,小童如离弦之矢奔出。越青老人急追曰:


- 待明日再往!


小童仰望夜空,挠首而笑,遂随老师入路旁客舍。次日未明即起,肩负布囊。老师已坐茶前久候。


小童不言,取茶洒巾以拭面,复一饮而振神,张口发欢声,与老师同行。


天色半明,游人自四方而至,络绎不绝。众人远行至禄平县,由此往峙马,须左转。林深道狭,车马不通,步行半时可达古庙。多取平路登母山,小童却欲先登他峰:


- 老师,我欲登山以强双腿。


老师点头允之,嘱他慎行。小童笑而应,奔向群山。峰峦叠起,与蓝灰之云相接。地势崎岖,多碎石泥泞。一老一少攀援数时,忽上忽下,终至古庙遗址之地,屋顶覆阴阳瓦。


通往遗址之路,昔为苔草所蔓,青覆其径;四周藤蔓丛生,自外蔓延,根入神庙。自母山传说传开以来,烟云已命家仆洒扫修葺,庙中血迹犹存未泯。他欲使此血迹铭刻于后世,使母山之事不泯。凡至其地者,心神皆为之所动。


小童入人群,视神殿前血染石板,环顾四方,自囊中取书,将石板旁碑文悉数记入书中:


「据红瑶族流传之说,母山古庙之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皆蕴灵气,凡俗之人不可轻慢。昔时禄平县林坂村有红瑶之人,日猎至暮,自母山之巅取一奇石归家,以为灶石。旦起,则见石上流血。惊骇之下,负石返山,请罪于神。


红瑶族人之传说永世流传,告诫后代,勿取其物,勿毁母山。于红瑶族人而言,圣石板所在之地及其周遭,皆为神圣不可侵犯之域。缘此传说,一系列石庙生于母山,遂成敬奉之风俗[4]。"


风俗之状,蕴藏于斑驳墙壁之壁画之中。图画乃艺人心血,冀此传说长存不朽。


传说之始,荒僻山道,风气萧索,与满布碎石之逆势陡坡相随。山道陡峻,穿林越涧,溯溪涉水,归向母山,如群子归投慈母之怀。


千百年来,母山四周,群山大小无数,于无尽云海之下绵延不绝。其高耸岩山之群,潜藏于古老苔深之林中。


山林酣眠于烟霞,或霜雪皑皑遍太虚。雾散雪消,昏暗之境,遂现曲折蜿蜒独路所延之苍翠松林。独路之侧,有峭壁直立,临于深渊。


地势通往至高之处如此险恶,然每日「母亲」皆搀扶儿侄,降至山脚、近临奇穷江之碧桃谷,此地即为团圆相约之所。


忧思以待,父亲之影,如沉石入海。孤母抱子,登山远望北方——父亲征战之地。


母亲长守以待,仍复遥望,直至青春既尽。万物于粉红赤色碧桃之间开花结果,父亲携胜归来。然团圆之喜,转为家族之悲。


感此不幸之命,艺者绘白雪覆父之身,拥子侄,于母之墓前仆地而恸哭。远客满怀惆怅,热泪盈眶,默然离此承载苦痛之地。


天小子不解众人何以情动至此。于他而言,壁画不过所欲亲见之古物。他细察其上所绘夏日之下母山之纹理与纹饰。


烈日炙原,而奇者,母山林间之气,却凉如深秋。正当云雾乍聚乍散、散复聚之时,空际微寒。每日云或散或聚,徘徊半山之间,继而升腾至谅州之最高峰。


云层步步上山,欲亲见母亲之冤血流为溪,父亲之悔泪化为江。


母山之巅,江河溪流奔泻而下,流入洪荒丘岭之地,汇于唯余枯草凋木与荒芜田野之所。村民不堪艰苦,纷纷背井离乡。然可叹者在于,他们去之后,河流与溪水反复复苏母山之生机。自此,母山遂为造化奇观。四周原始古林环抱丘岭山峦,江河溪涧纵横交错,如入迷宫。


凭雕琢之精工,其玲珑纹饰之迷宫,在师徒面前忽隐忽现。天揉目而视,注目遍布之河流溪水之雕纹。


奇者在于,壁画之中众流,与真境迥异:非流西方,而汇于东南——即佛指山上游牧男子小屋之所在。天挠首而问:


- 老师,此神殿何以如此怪异?我未尝见此等之物!人何不事事皆如其真,而偏喜作反常耶?此等雕刻,实为纷乱,毫无趣味!


老师越青自左至右观之,罕见微笑掠过他面。他嘱徒细察画中诸细。天知老师试他察力,连连点首,贴目于壁,一丝不苟而察其每一细微之处。


片刻之后,天微扬唇,但见河流与溪水(虽刻有误)却相互连属,化为雒鸟之形。他面带笑,而眉紧锁,注视那被染为黑色之雒鸟状河流溪水之刻纹。天复挠首,不解雕琢之工何以与真境相去甚远。


- 老师,将水染为黑色,便是此地之雕琢之风俗乎?


老师摇了摇头。天抬起手,指着那纯黑之雕刻。老师双目凑近墙壁,细细端详河川溪流插图之轮廓。岁月侵蚀色彩,边缘虽有断裂,然「雒鸟」形象依然展翅高飞,喙向古神殿俯瞰。此座古神殿乃建造于仙女与丈夫之旧宅之上。


越青注意到,神殿之形宛如一座直耸云天之高塔。神殿外,两堵墙旁分别设有楼梯,通向屋檐。左屋顶平坦,右侧屋檐呈现出凤凰凝视远方之姿。


此处屋宇规制迥异于老人曾经目睹之诸处。凡营造至纹饰,皆为一体,而此处许多事物却毫不相关:屋檐上刻着凤凰之像,河流与溪水流向神殿时却化为雒鸟之形。


环顾神殿之雕刻,波涛水浪纹饰随处可见。越青凝神细看,赫然发现诸般画作似乎皆有一共同点 —— 他们莫不与「水」相关。神殿如塔般笔直,两道楼梯通向两个屋檐 —— 象征着五行中之「水」字。「水」遍布神殿周遭一切,从河川溪流至雒鸟形象:他们代表上古时代之湿稻文化,也与游牧男子之生活息息相关。


雒鸟将喙指向神殿,仿佛在期待「某人」前来拜访;而凤凰之象,在其他神话中也总与水有着千丝万缕之联系。艺者绝无可能雕刻悉数与水相关之事而无诸用意。越青转身,向守祠者问曰:


- 敢问何人营此神殿,且镌此壁画乎?


守祠者回复道:


- 据民间传说,游牧男子和花容消失三十年后,母山出现了一群陌生人。他们前来建造神殿并雕刻纹饰,但对周遭一切毫不在意。无论被问及什么,他们之答皆简短含糊,无首无尾,仿佛他们在畏惧什么。他们之来去如风,无人知晓他们身在何处,亦无人知他们确何时离去。


老人默受此言,随后急切追问道:


- 他们的外貌和衣冠是什么样的?


守祠者颇显惊异。从古至今,无数人曾问神殿之建造者,但无人问过他们之相貌与衣冠。


- 和其他人一样,身着寻常衣冠,面目寻常。


此语甚为模糊,至少可以确定这些远方来之人建造神殿,雕刻壁画。老人游历许多地方,阅尽奇闻异事,但从未见过有人为了陌生人而建造神殿。


也许建造神殿之这些人与那传说之故事有所牵连。推究屡屡陷入无解之境。老人遂抱天小子而出神殿。老师未答,而是专心带着学生前往佛指山。


注释

 

[1] 高禄县位于谅山省北部,北面及东面与中国广西壮族自治区接壤,南邻禄平县与枝陵县,西接文朗县与文官县。

 

[2] 峙马是峙马边境口岸所在地,位于越南谅山省禄平县安快社峙马村境内。峙马口岸与中国广西壮族自治区宁明县的爱店口岸相连,设有 1223 号界碑。该口岸为 236 号省道终点,距禄平镇沿此路向东北约 13 公里。

 

[3] 这座古庙曾是历史学教授 Tran Quoc Vuong (陈国旺) 在 2005 年逝世前探索足迹所至之地。

 

[4] 自 20 世纪初起,母山地区便流传着这个传说。圣石所在地及其周边区域,逐渐成为拥有古庙与石墓的母山灵地。这里被视为具有完整遗迹意义的「圣地」,亦是当地各族群进行宗教与信仰活动的中心。

 

该庙供奉的是母山镇山神 —— 德尊神光戊公靖,雄镇大王,上等福神。

 

20 世纪 20 年代以前,当地居民仍定期前往灵地朝圣祭拜。Nguyen Nghiem (阮俨) 在 1758 年所著的《谅山团城图书》中曾提及位于屈舍社的母山庙。

 

《大南一统志》亦有关于母山神庙的记载。根据谅山综合博物馆 2003 年关于母山遗址研究与发掘结果的科学报告,该遗址历史悠久,跨越约公元 10 世纪至 20 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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