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荞麦花
铁男随端食之众女使后,提一酒瓮置于厅央,插数根竹管以邀众客。
自商馆开张至今,馆内仅有女眷。今忽现一陌生男子,且手不停作,治庖传餐,引得食客皆好奇窥察。铁男遂举数日前所获之记名斗士木牌示意,道:
- 我是老板娘表弟,自乡野而来,欲赴武术大会。
众客惊叹,咸谓女主人有福,得此才干兼备之亲族。
流星欢笑道:
- 我的女子们亦将赴会。
馆内众人皆欢呼壮势。一秃发大汉指着自己的嘴,调笑云:
- 老板娘放宽心。我什么都小,唯有一张大嘴最大。
笑声震彻商馆。邻座青年亦昂扬道:
- 恨不能大会明日即成。
安分之辈唯祈太平:
- 望大会顺遂,莫如市集那般生事。
青年摆手道:
- 毋庸挂虑,那管闲事之徒定能平定万事。
安分者指指那大嘴汉子,青年却摇头笑道:
- 我不是指他,而是指几天前大闹市集的那个家伙。
座中不乏亲历铁男平乱之众。午后见他埋首治庖、端盘涤器,皆惊觉英雄竟是商馆之厨。仰慕者正欲吐露铁男来历。
他们原以为英雄必定感谢他们,熟料铁男嘱咐他们守密,因为他怕自己成众斗士之矢的。众人益觉他谦逊,敬仰之心愈炽。
众客争相传述管闲事者如何襄助朝廷、肃清赌徒、领众歌舞以和睦乡党,诸般细末皆被多加粉饰。
众人阿谀,铁男却意兴阑珊。他被迫留步暗施眼色,恐有人兴起泄他的底细。忽见天小子现于人丛,铁男猛然一惊。小儿面色兴奋,惊呼一声,引众侧目:
- 怎么了,小子?
众客未察铁男之隐晦示以目。他微蹙眉,轻摇头,然伶俐小子已略会他的意思,嘻笑曰:
- 嘿,我觉得那英雄…… - 他故意顿挫,促狭笑云 - 真有趣……
他掩口窃笑,得于惊扰铁男。英雄瞬息定神,复归平素。幸而无人察觉异样。众人笑语,小子亦插科打诨以分众人之念。铁男揉额蹙眉,对此古灵精怪之儿亦无可奈何。
师在徒侧,暗喜此儿天真烂漫,虽好动却灵巧,临事更比同辈灵慧。再遇昔日有缘人,内心喜倍增。老少二人佯装不识。老人神色自若,静听众人所言。
吃一家饭、管万家事之辈已倦于听众人文绉绉夸赞那不慕名号之英雄。须臾间,管闲事者已成众目中之大英雄。
女客听之尤专。年少总有遐思,及笄少女更怀迷梦。虽貌作腼腆,然内心深处,孰不愿得一如意郎君?
木星商馆之少女亦曾闻人议论,半信半疑。今见众人竞相称颂,信之益坚。
然虽钦慕他的本领,众女之情亦仅止于仰慕。她们仅耳闻他名,未亲见他,故尚未生情思。
山女与诸姐妹皆好此等淡泊名利、舍生取义之英雄事迹。闻此奇功,不禁嫣然。
及闻英雄与太师侃侃而谈,山女双眸生辉。那般不畏强权之语,令她们钦佩。少女无忧欢笑,欲询他详,又恐敬佩之心被误作儿女私情,遂紧咬朱唇,恐失仪态。
这一次,女子们没有找借口离开,脸色开朗,倒也不像发烧时那般红。每个女子忙着琢磨办法,想着如何惹恼铁男。
小人总是被拿来与英雄比较,不用说也知道淫贼有多么凄惨了。大淫贼正站在美丽的处女旁边,处女们当然会把他拉出来祭神:
- 那个人是为大义而舍身的大英雄,不像某人,总是寻找借口冒犯别人,殊为无礼!
另一个女子讽刺道:
- 谁会把英雄和淫贼相提并论?
她们故意压低声音,只让「某人」听见。「淫贼」嘴里发出一阵轻笑。在处女轻蔑的目光下,那惹人厌烦的笑声和带着淫荡味道的姿态一起摇摆,令人眼睛发痒。离他最近的女子狠狠踩了他的脚,用力按压几下,咬牙问道:
- 你笑什么?姑奶奶现在就割掉你的舌头!
淫贼不动声色,用同样低沉的语调调侃道:
- 你们为什么要向淫贼吐露心声?难道……
女子们低吼道:
- 难道什么?
- 快说!
铁男摸了摸鼻子,笑着说道:
- 女子说爱就是恨,女子说恨就是爱。难道,你们……喜欢这个淫贼?
女子们抿着嘴,翻了个白眼,但看到几个人都在注视着她们,于是每个人都端起一副温婉笑意,向宾客们点了点头。趁客人转向别处时,最泼辣的女子们用拳头偷偷地打了他的两侧。「淫贼」露出一张被认为淫猥的脸,让处女脸红耳赤。
流星半辈子纵横五湖四海,从未遇到如此奇事。很难相信在这个残酷自私的尘世里,竟有管闲事者如此疯狂。这个传奇让听众着迷。然而,兴奋的心情被身后「天啊地哦」的声音打断,老板娘示意停止喃喃。
每当生气时,流星都会抬手掩住嘴,清了清嗓子。没有人敢对她的严肃心情开玩笑。所有人都乖乖地安静,听从主人的意愿。流星满意地点点头,专注听故事,没有注意到月——那个她一直在意的人。
月和山女有相同感受,她崇拜那位英雄。他不仅化身为救困扶危之士,从一个多管闲事者摇身一变为英雄,又从英雄转变为歌舞者。他万化之人,化身百态,使听众捧腹大笑。
月捂住嘴,忍不住咯咯笑,听他和歌娘跳舞唱歌的趣事了。这神色映入流星眼帘。老板娘推了推她肩膀,低声道:
- 怎么?比起那个淫贼,你更喜欢管闲事者吧?
流星耸耸肩:
- 没错,淫贼怎能与英雄相提并论呢?
月一听到提英雄,脸红如火。流星提淫贼时,她却羞赧扭动下摆。英雄值得尊敬,她亦如是。这是她对站在身后却未察觉英雄的唯一情感。
但对淫贼却全然不同。每当有人提起他,她便难以自控,不由自主地感到羞惭。每次偶然遇见他,她都早已羞涩地找处躲避,试图掩盖滚烫的脸。
她举止奇怪,两人目光交汇时,铁男早已比害羞女子还慌。在羞涩女子避开他之前,他早已主动转向别处。月心情随之陷入难以言喻之情绪,直到旁白响起:
- 英雄的故事到此结束!
月和一些年轻女子请求老板娘让她们回房间。流星点头同意,对铁男说道:
- 早点休息吧,明日我们上母山!
铁男向客人道晚安,告别。他轻笑着看小天欢喜地雀跃回房,每一步都带着一句童趣横生的歌谣:
躺盖天褓,地枕柔,
日月哄我入梦仙,
深夜腿累不敢动,
老师低声轻笑,学生嘻嘻,换上俏皮语调继续吟唱:
恐怕帐破蚊咬身!
商馆中顿生一阵阵笑声,铁男亦忍俊不禁。小天效蓬舞,嬉笑百般,以此戏弄铁男,直待师徒二人影迹渐消。
小天性诙谐,且善戏谑不休,连珠笑语一时尽扫铁男心头愁烦。男觉己身天命,本当肩扛牛角号以唤世间,当真……有趣。铁男摇头自笑那突如其来的豪兴念头,然后快步越过洗碗处,发现药瓶早已不在。商馆的客人纷至沓来,但无人有闲暇踏入那里。
这些日子,山女们已不再偷偷挠她们的大腿。铁男轻轻一笑,放松全身,舒舒展展伸了个懒腰,回房收拾行李。
半夜三更,他背起包袱,至后院查验食物,随后上得车去。流星仔细端详大会用的物品,挥手呼唤月。她犹豫片刻,老板娘莞尔一笑,望了年轻人一眼。
他呼出一口气,快步而下。流星托下巴,目光追随二人,仿佛尽收眼底每一个举动。铁男微侧目,心不在焉地避开那正局促扭着衣襟下摆的女孩。
这些日子,冤家两人已经不得已相见,却总是一东一西。再次重蹈那难言两难之局时,月低头迈步,却不慎踩到石子,瞬失平衡。
老板娘殷切盼那粉红影子落入「王子」怀中。然「白马」视月如无物,懒得搀扶,也不发问,径直上了最近一辆车。女子们围上去扶月,并喧嚷指责他不足为男子。
流星摸鼻,自笑如扁嘴,望着铁男驾车径直远去。车沿农场岸边驰行,很快放缓,以免撞上一群牵水牛回村的牧童。牛群突失控,冲入田地,践踏牧场及桑园。孩童惊慌奔去阻水牛毁园。
不远处,农人蹲地割草,互呼欲将家畜赶回岸边。孩童收回水牛,双手交叉胸前示歉。
大娘大婶唯恐那水牛起了性子,派人驱赶回来。众人笑向停在路边粮车走去。后方车队渐至。流星拉开窗帘,问:
- 完了吗?
年长女子答:
- 是的,一切皆待老板娘安排。
流星满意微笑,赏每人一锭银子。她们推辞不敢受。年长女子于裙摆拭去泥土,手自襟儿取钱袋,言:
- 禀报老板娘,旬日赏送尚未用尽。
流星笑言:
- 近日寒露频降,你们辛苦施肥,我多奖几锭才合情理!
流星威胁说,不受这银锭,便将其掷入河中,女子们只得接受奖励。老板娘命车队前往靠近琼山村广阔荞麦花田处的竹架连桥。
北山久以来,簇生柔茎花草早被遗忘。数年前,世事易换。宣光洲泰族处族长改废梯田为如天堂美园。
一则谣言成十,十则成百:紫粉荞麦花吸引八方游人纷至沓来。
族长自是不愿错过这发财的良机,便在园口设下一队人马收取入园钱的差事,入园之价亦是一岁高过一岁。赏花者人山人海,仍争先恐后涌向花园。
平嘉县一谅州居民好奇前来赏玩,被晨露中荞麦花之美丽脆弱深深吸引。
怀着敬意,他决定恢复平嘉之名花。不久,世人纷纷效仿,于山脚近处踊跃植下大片粉色荞麦花田。嫁接其枝,修剪其叶,令花朵轻柔相依于一望无际之稻田,犹如一对缠绵不舍之恋人。花香依恋着稻香,令远道而来的宾客心醉神迷。
众生兴致勃勃地探索连接谅州、平嘉与北山之路径,再次欣赏点缀在官道上的花簇,以及那些沿山坡向层峦叠嶂高处不断盛开的繁花。自此,每时每刻,来此赏花者络绎不绝,甚于赴会节庆之人。
名声传至京城。察觉此乃上天赐予飞来之财,烟云建议镇安与隆栋之百姓,联合北山琼山村之村民,出资投向这桩一本四利之生意。
每人每户皆装饰着岩石高原上之纯白荞麦花田,其中夹杂淡粉花色。花石交错,叶花相依,枝干蔓延,枝条自银色高原一直延伸至镇安山谷。
风雾埋葬了每一个依偎在花瓣上的花蕾。远观之,仿佛一场流星雨穿越于风与朦胧雾霭之间,预示花季即将告终。
荞麦花自金秋开至冬末,其期取决于播种之时。是以,根据年份不同,有的地方繁花盛开,而另一些地方则花影稀疏。若错失时机,便失去赏花之缘。
风雾鞭笞,致使面肌刺痛,却依然挡不住游人之足迹。众生皆怀私意赏玩,唯有痴花者,方才不忍轻触那些即将自枝头飘落的柔弱花瓣。
遥远空间仍处于暗夜之中,铁男专注地描摹着冉冉升起的黎明。百花随晨曦一同提亮,驱散寒露。
片刻前尚在呼啸之狂风,现已悄然与芬芳花瓣一同飞舞。不断变化的风景令他挥笔之兴愈发高涨。他时不时向远处望去,那里的少女们正痴迷地欣赏着花儿。
流星推了某人之手,说有人暗中作画。山女悻悻地看着他,挽起袖子准备算账。老板娘吹了一声口哨,瞥向隔壁之窝棚。姑娘们羞涩地发现,他正画着一位拄杖老人静坐于老妪身旁。两位老人巴答巴答地咀嚼槟榔,感叹逝去之青春,默默看着这些才子佳人们并肩同行。
月掩口隐忍笑声。山女们蹙起柳眉,瞪了月一眼,又彼此对视,低头掩住通红之脸颊。流星笑得双肩颤抖,瞥了一眼迷茫的山女们,只觉羞得要钻入土中。
此时,一名中年男子来到花田与流星会面。铁男隐约听到两人在谈论荞麦花之买卖。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那人将钱财付予流星,并吹哨唤下人,驾马车带走了近半花田。
半个时辰后,花田里又有一群人扰乱了铁男之画兴。此次,是一白面公子带着家仆来寻流星。
老板娘扫视一眼,那公子身着极品杭州绸衣,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衣着得体。他手中握着一把题有诗画之折扇,更添几分儒雅书生之气。只见他折起折扇,合掌向流星致意,轻声问道:
- 请问,你便是木星商馆之主人吗?
男子对女子谦恭有礼常会令人心生好感,故那公子恭敬地向流星行礼。此乃常礼,然流星最厌此等虚伪之态。对方越是彬彬有礼、转弯抹角,她便越觉轻蔑。
流星保持沉默,而那公子却介绍自己名为裴佳——即先前见流星的中年男子裴虎之子。老板娘只是应了两声,并未多加理会。
裴佳无视她粗鲁,这伪善之人正忙着令灵魂追随那如处女天仙的身影。他的目光优雅地在柔美身姿上游移,时不时停顿,似在试探,实则游移极快。当目光停驻时,这好色之徒不愿离开那青春绽放之身上的炽热禁地。
这好色之徒贪婪地摸索着走进蓬莱岛,嗜欲地窥视着员领衫下摆内藏着的多汁桃仙园。他的目光,最终滑落至那处隐秘之处。
偷偷窥视却求而不得,裴佳腹中邪念横生。这淫贼被无数双愤怒的眼睛灼伤,立刻将欲望推回礼教之后,对流星说道:
- 晚辈听家父说价格太高,千两白银竟易不到半顷花田。实则此价未妥。家父虽未开口,却始终紧盯着那些装满花的车,晚辈明白,他对这笔交易并不满意。但家父叮嘱不要打扰夫人。身为儿子,我怎能让家父为此操心伤神?所以,晚辈只好厚颜无耻地前来求夫人降价!
道貌岸然的书生必以儒家之礼对话。流星见惯了这群吐珠喷玉、满口圣人之言的人,但他们的灵魂中却充斥着淫欲炽盛,混杂着藏在圣贤书下的贪、嗔、痴等垢物。
世人皆好谈道德,然其行径之臭,较妇人胯下尤为难闻;却仍以悦耳如钟之辞藻『谈论』不休,正如裴佳一般。
对于仍记得根源的越国子民而言,这种受过教化的言谈格外陌生。而像流星这般的女中丈夫,更是厌恶虚伪,她甚至懒得正眼瞧上一眼:
- 我告诉裴虎,乡亲和花吃着风,躺在露水中,日夜精心施肥,才孕育了这么美丽的花田。许多沾染风寒的人需要几个月才能恢复健康。千两银子并不是买花的价钱。你父亲花钱买花后悔得肠子都快断了,和你认为不值得的,实际上是对照料鲜花之人血汗辛劳之酬。正因为有了他们,方有鲜花供人赏玩;正因有了鲜花,方有了荞麦糕与山羊骨肉炖汤,而这正是裴虎欲在大会上,以此搜刮天下钱财之物。
老板娘冷笑着说:
- 裴虎不懂这最简单的道理,抑或假装不懂。反正他表现得一副男子气概,兴高采烈回了家,却不像他这所谓的「贵子」一般兽欲攻心!
流星常着风骚脱俗之服,性格开朗,爱说些蜂蝶般的甜言蜜语。然她严禁年轻女孩学她那般打扮。那些仍在及笄之年的纯真女孩,难以应对这些惯会宣扬道德的舌头。
少女们尚无本领视万物如无形,故流星不得不压抑内心,任爱女活于齐一之世——百人一模——囚于世间既定之轨。彼等陈旧礼法、腐朽教条,皆由潜伏于圣贤之影者加诸众生。
流星不愿让她的女儿永远沦为浑浑噩噩的影子,活在数百乃至数千年前那些早已化为腐骨之人的愿望之中。故连日来,她故意戏言风花雪月,撮合女孩们与铁男。
那些挑逗与摇摆,是为了给天真的女孩树立无畏之自信,但她绝不容许好色之徒用肉欲眼神侮辱她们。对于伪装成君子的淫贼,流星绝不留情。裴佳感到屈辱,他的爪牙拔剑怒吼:
- 老太婆找死!
- 敬酒不吃吃罚酒!
心中有鬼之人被骂中心虚,自然会惊得一跳。然而,裴佳仍摆出一副道貌岸然之姿,喝退了那群爪牙。年轻少女们怒火中烧,欲拔剑相向,却被流星示意制止。
老板娘冷笑那些爪牙,沾染喜欢斗嘴之习,像一群总是装作正人君子的人。不,他们甚至不配与那些手执折扇、满口仁义的「扇君子」相比。
- 有其主必有其犬!
裴佳被比作畜生,即刻现了原形,剥下伪装的皮囊,露出兽性真面目。
- 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们为什么还立在此处?给我捣毁此花田!
注释
[1] 漫长岁月间,河江乃一自治区域,处于泰族各首领之权力辖制内,羁縻于大越。及至李朝,更名为平原州,隶属于富良府。陈朝初期,河江-宣光一带称作宣光州,属国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