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地混出来。”朱里安伸了个懒腰,看向直到比赛几乎是到了最后一分钟才回来的人,“虽然有些诡异,但是你还真厉害!”
那个人自然就是埃索斯了。他回来得太晚了,对他的秘术十分好奇的梅姬图都没来得及问具体情况,我也只能问一句“有什么收获吗”,他只是沉默地摇头,看来没有找到他口中奇怪的味道的源头,皱着眉头似乎心情不太好。
换做平时,我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再去搭话了,然而埃索斯那把剑的来头太惊人了,那可是理应全部封存销毁的前司业门罗的东西,哪怕只是作为南日的一员,我也必须询问才行。
“埃索斯同学,请问您一会有空吗?”
“有事?”
“是的。有些问题……或许会占用您一些时间。”
埃索斯没说什么,沉默地点了点头。我于是和其余几个人告别,凭借着我司业之子的身份找到了一处僻静的静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呼……要怎么开口呢?
“谢谢。我的问题是,您方才使用的秘术为何需要用到血液?”
“因为需要。”
“那么是为何而需要呢?”
“……?”埃索斯看了我一眼,“激发本能。”
激发吗……血液的确有这个功效。虽然现在除了蛇术已经很少用了,但我在书上的确看到过很多案例,原理也很简单,甚至和秘术没关系,只是单纯的生物本能而已。然而关键在于,那是一把剑,一个礼器,如果能被刺激到,只能证明里面至少含有一定程度的生物成分——这越想越像是邪术使了啊……!可为何埃索斯如此坦然?他真的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吗?
……总之,这里正好是个好时机。问问关于那把剑的事吧。
“为何血您的那把武器能被血激发呢?”
“感觉。”
又来吗!
“您到底感觉到了什么?”
“里面有我的一部分。”埃索斯还真是有问必答,也不知道是知道有问题但无所谓还是没觉得有问题,很平淡地说出了相当不得了的东西,“所以试了试。”
我重重地咽了口唾沫:“能看看您的武器吗?”
埃索斯摘下剑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明明之前已经碰过了,但这会想到里面搞不好有什么人体成分,手不由得有点抖,甚至有种剑比之前沉了好几倍的错觉,压得我都有点使不上劲了。我连忙放到桌子上,解开绷带,再一次仔细观察。没错,这绝对是前西日司业门罗的遗物,但它本身真的就只是礼器,原料唯有金石草木,没有任何生物成分。也就是说,这把礼器被改造过?毕竟颜色都不一样了。
然后,可能,大概,或许,改造的时候,加、加入了适量埃索斯……?
这种想象也太可怕了。我打了个寒战,连忙摇摇头。把剑还给埃索斯,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坦言:“其实,您现在有些……可疑。作为秘术使,我会秉持原则,在赛后将您的情况反馈给协会。”
我本不该直接告诉埃索斯的,任何一个秘术使都知道检举邪术使是秘术使的义务,宁可误报不可错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埃索斯给我一种奇异的亲切感,明明他的行为我无法理解,我们也不算熟悉,但这种亲近感没来由地强烈。更何况,虽然他一看便知并没有行走在「日」的道路上,可我依旧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纯净的「日」的……氛围?如同长期祈祷的人会蒙受赐福一般。第一天和他见面时我所感觉到的灵属的颤抖,应当就是因为这个?
总之,能被如此强烈的光赐福的人,我相信不会是邪术使,或许只是修习了一些蛇术而已。到时候协会检查一下给他通过了,还能方便他呢。
至于那把武器倒是真的很可疑,但如果是那位臭名昭著的门罗,或许是他本身对武器做了什么改造,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流落,然后偷偷吞噬埃索斯……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还请您平日注意一些,不要使用这些有邪术使嫌疑的秘术。冒昧问一句,您出身自西部吗?”
埃索斯点点头。果不其然,我似乎已经明白了。西部的管理至今还是个大问题,据说门罗与邪术使团队勾结的事在内部曝光后引发了剧烈动荡,如果说他们内部势力交替时漏了点东西,我一点都不会意外的。
埃索斯感觉不知道许多教科书上不会教但秘术使都有的默契,当然不可能是梅姬图同学开玩笑的那样是从山林里跑出来的古代野人,我觉得他八成是师从某些拿着落后知识招摇撞骗的家伙,甚至可能原本是某些蛇窟之类灰色地带准备招拢的人……
没错,是你想得太严重了——脑海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这么说。想想也是啊,虽然门罗的东西的确很危险很不妙,但埃索斯不会和那种早就入土的人有什么关系吧,是我第一次遇到和邪术使有关的东西太大惊小怪了。
“总而言之,这把武器也尽量不要使用了,最好上交给协会。越快越好。”
“……谢谢。”埃索斯只是这么说。
解决了这件事,我全身都放松下来,走出了房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里面比较闷热,走出来的时候我不由得感觉到一阵寒冷,打了个哆嗦,抖去身上的寒意。
并不意外的是,梅姬图正在等着。
“看起来是放下心了?”梅姬图同学不知为何盯着我的脸,像是在打量我的神色,“明明刚刚还一副怀疑的样子。”
“因为简单聊过了……”
“哈。”
梅姬图往前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埃索斯的胸口上:“我看是你这家伙做了什么吧。不过我这人可是很懂尊重隐私的哦?你们做了什么都是你们的事。比起这个——”
“不要试图参考我。”
梅姬图怔了怔,随后忽然抱起胳膊往后退:“呜哇,你可真自恋。谁参考你了?被美女追问几句就自我感觉良好起来了,啧啧啧。”
埃索斯没有接过话茬,只是用他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梅姬图。梅姬图起初还在继续说些不痛不痒的轻率俏皮话,被埃索斯这样一言不发地确信地盯着,显得她的胡闹好像是个笑话,最终她沉默了下来,咬了咬唇,忽然冷了点声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感觉。”埃索斯依旧这么答。
“谁管你怎么发现的,我是问你凭什么说我不能参考你?”
“悖逆自然。”也不知道埃索斯凭借直觉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态度好似在劝诫,简直像是在说梅姬图是个要走歪路的秘术使一样,明明他才是用可疑秘术的那一个,“很危险。”
“有所得自然有所付出,我不介意代价。”梅姬图听到这里反而声音缓了下来,甚至勾起嘴角开玩笑,“难道说是变得像你一样天天挂着黑眼圈?”
“更夸张。”
“是吗,那又怎么样呢?”梅姬图哈哈大笑,“只要能让我在秘术上更进一步,成为司业,哪怕是让我全身溃烂也无所谓。”
“……”
埃索斯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皱起眉头,我却是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能理解埃索斯为什么面对我随便说面对梅姬图却不肯多聊聊。梅姬图同学明明长得这么漂亮身材也很好,虽然穿的衣服可能有点随意,可是她皮肤白皙头发柔顺,看得出来平时应该也挺注意保养,感觉是挺爱美的人,对自己的外貌也很满意时不时就自夸美人,可梅她一瞬之间流露出的表情和语气,却让我觉得她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当然啦,难得有这么漂亮的皮囊,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好好珍惜的啦。”梅姬图语调一转,表情也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了,好像我刚刚看到的只是错觉,“总而言之,就当秘术使之间的交流吧?嗯?好不好嘛~”
“不好。”
“欸~~这么冷酷无情吗?”
“我按照直觉和本能行事,不适合你。”
“是吗?那以你的本能来看,我适合什么呢?”梅姬图说着顿了顿,意义不明地笑了笑,“「蛇」?”
“「金」。”
“嗯哼,因为我现在是「金」,所以懒得多想了吗?”
埃索斯摇了摇头,却没有更多解释了,然而梅姬图却似乎有些急躁,追问道:“为什么是「金」?贪婪?功利?还是别的什么?”
“是气味。”
这也是一个和“感觉”差不多的答案,或许是意识到埃索斯真的没法给出什么有参考性的回复,梅姬图磨了磨牙,转身拂袖而去。埃索斯见她走了,自己也转身离开,我左右为难地看了看两人的背影,最后还是选择去追梅姬图。毕竟埃索斯显然不会因为这个生气,梅姬图却似乎有些奇怪……至少安慰几句,让她心情好一些。
幸好这比赛本质上最考验的还是个人能力,不然我们这个队伍一个比一个有个性,根本没法团队配合……也就提姆同学好一些。但是她还在意着姐姐的事。
“嘶……”
不行了,好晕……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今天头一直都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似的。
等确认了梅姬图的情况后,就赶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比赛的……
※
深夜,我翻了个身,心里毫无睡意。创造学院每个学年都有离校完成社会实践的要求,今年不知为何提前了,而日光杯对于创造学院的学生来说也是值得期待的赛事,我和前来观赛的同学偶遇,他们告诉我,姐姐失踪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藤人。虽然最后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是,说不定姐姐真的是畏罪潜逃了……
脑海里回想起无意间在姐姐房间里看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物品,像是招惹蚊虫的植物,养着昆虫爬虫的玻璃钢,蝴蝶标本……我一直想要说服自己那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那天袭击我和姐姐的混沌兽就是一只巨大的飞蛾,尽管最后侥幸活了下来,但心里的伤是不会轻易消失的。“姐姐只是想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一直这样告诉我自己。
可是自从父母死去后,我们就只剩下彼此了,我是那么地熟悉姐姐,所以才能感觉到姐姐看似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神情里潜藏了一丝阴霾,才能发觉姐姐看着埃索斯同学的眼神带着奇异的欲望的光,那是……
垂涎。
就像埃索斯同学说的那样,并不是喜欢,而是……对于肉体的觊觎。我想埃索斯同学比赛以外的时候一定试着去调查什么,惊动了姐姐吧。
“为什么……”
我颓然地看着高高悬挂的月亮,洁白如水的光从窗台流淌入地面。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亮,曾经我也和姐姐一起看过。那时我们还没有被发现有秘术天赋,也未曾被西日官方发现并安置吸纳,还是个两个孩子的我们每天食不果腹,艰难求生。
即使如此也有着美好的回忆。那天姐姐捡到了一个别人不要扔了的果子,应该是运输过程中有过磕碰,半边都淤烂了,但对于我们来说依旧是难得的美味。我不知道那颗果子真正的样子是什么,我只记得在月光下它的表面仿佛流动丝绸般的色泽,淡淡的果香沁人肺腑,姐姐的鼻翼贪婪地翕动,但她把整颗果子递给我,我又递给姐姐。
我们没能达成共识,于是,我们决定一人咬一口分食。我还记得那颗果子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水果,皮又薄又脆,牙齿轻轻咬下便扎入柔嫩的果肉中,果肉饱含了蜜露般的汁水,却又质地紧实,并没有过多的果汁溢出让果肉的口感变得空虚。这是多么梦幻的味道啊!我甚至不敢咬得太用力,那点点果汁堆积在齿缘形成一小串皮套似的甘露,喉咙已经因为饥渴痉挛,天知道我多想一大口吃下去。
可是,那样的话,姐姐就没办法吃更多了……
所以我只是吃了小小小小的一口。但姐姐和我一样是个笨蛋,明知道对方会选择什么,还是做这些无谓的挣扎。她也也咬了下去,姐姐喜欢吃甜食,对于她来说或许更难忍耐,但果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也就只有一个小小的牙印。
……最后,小小一颗果子,我们像老鼠一样,一起吃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月光淹没巷子,直到我们的脚踝。那是我珍藏一辈子的回忆,再也没有比那更好吃的水果,比那一夜更美丽的月色——只要和姐姐在一起,无论过得如何都是开心的。
我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呜……”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会变呢……明明医生检查过了,都说姐姐没有生病……
不知不觉脸上感觉到一片湿润,我擦干净脸,反正也是睡不着,干脆出门散散步好了。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远,我看见了一座桥,桥底下居然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那、那是昏迷了吗?为什么大半夜会有老人躺在桥底下?!
一时之间我甚至从感伤的情绪中脱离了,连忙赶过去,只见那老人穿着朴素的衣服,身上没有什么佩戴贵重物品的痕迹,也没有伤痕,脸上戴着眼罩。我连忙伸手确认老人的鼻息,然而当我蹲下身探出手的时候,一双枯槁的手捏住了我的手腕。
“我没事。”他的声音苍老但不虚弱,“我只是喜欢坐在这里。”
“可是,一个人呆在河边太危险了……还是在深夜。”
“呵呵,没事的。”老人的笑声很温和,“我可是晷秘术使。”
“「晷」?可是您为何……”
我不由得看向老人的眼睛,他像是感觉到我的视线一样,摸了摸自己的眼罩:“很惊讶吗?我已然盲目,干脆就遮起来了。”
“看不见也能当晷秘术使吗?”因为太惊讶,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可很快我意识到这样不太礼貌,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老爷爷,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关系,大家都这么想。当然,我的确不是一个好的晷之秘术使……”老人的声音逐渐变得幽远,在深夜清凉的空气里像雾一样消散了,“……不过,单单只论一双肉眼,的确不是晷秘术使必须要有的东西。”
老人这么说着,伸出那瘦削到骨节分明的手指,指了指我衣襟上的徽章:“小娃娃,你是创造学院的学生吧?”
“是的……”
“你们的那个教导主任,他一样不需要肉眼也能精确地使用晷之秘术。”
听到这里,我彻底放下心了。虽然不知道这位老者到底是谁,但从他的口吻能听出他与主任熟稔,一定不简单。这个瞬间,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了另外一个想法——
“老爷爷,您能帮帮我吗……我现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了。”
“我已发誓不再占卜人的命运。不过,你大概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老者伸手在我的双眼前隔空点了点,“回去睡吧,孩子。你会得到决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
……
“深夜了,如此福薄之刻,您还在引导迷途的羔羊归家。”阴影中,一个女人的身影走出,她穿着华美洁白的白金长袍,一尘不染,声音空灵澄澈如铃如泉,“真不愧是您呢,【梦一瞥】冕下。”
老人,或者说【梦一瞥】契约丹摇了摇头:“只是随手鼓励有缘遇见的小娃娃罢了,难堪【天音】冕下的盛赞。我愧对先人箴言,已无法为我执业,更无法为人点灯。”
柯吕涅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她垂下眸,并未过多做出评价,只是语气温和道:“祂无边的光辉会始终恩泽任何人。”
“比起这个,这么晚了,【天音】冕下来找我应该不只是闲聊吧?是卢森堡那边有话带来吗?”
“正如您所言。置闰秘仪如今是否如以往般牢靠,【巡更公】冕下正期待着您的答复。”
契约丹叹了口气,他原以为自己曾经对奥尔卡秘术的所作所为已然十分大胆,谁知卢森堡比他还要更加激进。然而事到如今,或许也已经不得不激进了。
“这边不会有问题,其他就看他自己了,到时我也会帮忙。”
柯吕涅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作为祂虔诚的仆从,我为有您这样的胞兄深感荣幸。”
“【天音】冕下过誉了,分内之事而已。”契约旦当然不是柯吕涅的亲人,只是在信徒的角度看,所有人类都是神的后代,出自同一血脉而已。他习惯了,继续说:“到时候需要我出面解释新的秘术体系,随时来找我。”说到这里,契约旦顿了顿,苦笑一声,“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柯吕涅笑而不语,如同教堂里的塑像一般。契约丹也知道他们肯定有所准备,于是也就不再说什么,说到底他和这个新晋的东日司业不算很熟,只是同样出身东部,来确认的才会是她,重新躺下。
柯吕涅再次行礼,转身离去,隐没在黑暗中。待她离去,契约丹才转过身,静静地“注视”着天空。
晷诞生之初为视日而生,而他如今只有视月的心气了。这全都是因为他把最好的朋友指引向堕落,哪怕时至今日他也相信他一定还在为他疯狂的构想暗中行动。
然而,当年他就已经作为晷司业参与到置闰秘仪中了,如今他哪怕跌落为准司业的层次,只要有心隐瞒行踪,依旧没有人能够找到他。卢森堡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冒着被反过来观测的风险寻找他的踪迹,始终没有结果。
“雅戈尔……你到底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