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提姆轻轻挠着着朱里安宠物鸟耳朵附近的绒毛时,她所派遣的灵属送来了警告——有人遣返了她请下有形之界的属灵生物。
这可不是件易事,要知道灵属本质上并非生物,而属灵哪怕在秘术的作用下受肉,下降到物质世界的层次,也不妨碍它们的独特,简简单单攻击肉体是没法送回去的。我连忙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材料,那是在「烟」的领域下生长的数种草木研磨成的粉末加入已经做过圣化仪式的赤矿后制得的颜料,在地上绘制出具备护佑及驱散效果的法阵。
“哇,这么麻烦的东西,你居然不用看图……”
压根只是来凑数的朱里安毫无紧张感,看热闹似的,不过出于礼貌我还是回答道:“我也就擅长这些了。”
在我绘制完毕后,遣散提姆请来的属灵生物的人也已经接近。为首的是一个提着木与矿物构成的男人,从他身上携带的秘术导具来看显然是一位烟之秘术使——毕竟他们最喜欢捣鼓这些东西。
跟在身边看起来是副队长的,则是一个穿着如今已经罕见的全套晷之秘术使礼袍的男人,形制相当复古且正式,甚至用金线勾勒出了星辰与度量的纹路——哪怕是在南日里,除了父亲以外,怕是也找不到会把这一身整整齐齐穿在身上的人,还是在这种场合。
“我说怎么大老远就闻到了灵属的臭味,”晷之秘术使不知为何摇了摇头,语带嘲讽,“原来有个招鬼的。”
……看起来敌意不小的样子。
而且这样形容神圣的属灵生物,真是毫无教养可言。
话说,这不是那个天天对着卡巴恩吹胡子瞪眼的莱斯吗!他跟我闲聊的时候提到过这个人,似乎是对当今秘术使体系里「晷」排在「履」之后相当不满的样子,偶尔甚至还会讽刺修习观星之术以外的同流,卡巴恩因为专注于数占没少被他阴阳怪气。
“请注意您的言辞,灵属乃秘术使创造功业最初的朋侪。”
我自认为这番话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然而领头的烟之秘术使并不如我预料中的那样因为被反驳而愤怒,反而是忽然捂着肚子放声大笑起来。
“功业!他说功业!你们听到了吗?哈哈哈哈!!”
跟在后面的其他队友欲言又止,而莱斯也笑了,却带着几分欣赏:“不错,不愧是归属于南日下的秘术使。既然你明白秘术使的使命所在,为何还要与「晷」同伍?你难道没有羞耻心吗?”
莱斯会这么说是有理由的。最初的一批履之秘术使是从日之秘术使中分裂而来,因为比较注重传统的南日的确一向对「履」十分不感冒,就像是我的父亲那样。但即便如此,都分配到一个队伍里了,难道还要冷言冷语吗……
“废话什么。”那位烟之秘术使朝着我们摆了个手势,“赶紧开打吧。”
说完,他直接把什么东西扔了过来。以他的攻击为分界线,比赛开始以来的第一场正式的比拼终于展开了序幕——
*
“咳咳……”
赛场上无色的烟雾弥漫,每呼吸一口都能感觉到鼻腔喉咙间一片辛辣,眼睛更是发酸流泪。我连忙后退,从浓度最高的地方撤出,这才有空感觉到现在的状况。
原来,那个态度很差的烟之秘术使似乎扔了个秘术导具,我从来没有钱用那种东西,不知道里面储存了什么秘术,总之一瞬间这片小区域的能量环境变得复杂起来,甚至隐隐有些狂暴,那些呛人的烟雾也是因此而生的。
我召唤的属灵一定就是这么被遣送走的吧……竟然用的是如此简单粗暴的手段。
但是,十分有效。我刚刚本来还想要召唤的,可是现在地脉环境变成这样,以我的能力暂时没法再使用秘术了。朱利安也抱着自己的宠物鸟退了出来,对面的两位日之秘术使也退后了,一时之间留在里面的就只有四个人。
扰乱地脉环境对任何秘术使都没有好处,尤其日之秘术对地脉环境的要求本就更高,而我们这边仅仅只有一名境界最低的日之秘术使而已,这难道不是损人不利己吗?
很快我就知道对面在做什么打算了,因为那个烟之秘术使居然直接拿出了更多的导具,看得我心头一跳——这也是一种战斗方式,被参赛方默许,但对于我来说太过奢侈,实在有些难以想象。要知道秘术导具可是连从未接触过秘术的人使用后都能完整施展秘术的东西,稍微复杂一些价格就高昂到难以想象了。
“哼…还挺有意思的?”
梅姬图同学挑了挑眉,笑着这么说。她真的胆子好大,我刚刚呆了一会就觉得喉咙好似火烧,根本没法好好发动言仪,她却根本不慌张。也是啊,梅姬图同学毕竟是金之秘术使,就算主要使用的是依旧有环境要求的秘术道具,但手里头的秘术导具未必就比那个烟秘术使少了,自然有恃无恐……嗯,等等,她看的是泽菲罗同学吗?
“咳咳……”
泽菲罗同学也在咳嗽,然而他手上的光芒并未褪去——仅仅只是从者的他,居然能在骤然紊乱的环境下继续维持秘术吗?
“必将无父必将无母的那一位,祂的慈爱如云如雨,我等忝列系谱……”
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阵羞愧,泽菲罗同学可是留级了好多年的,他都能做到,我居然没能做到……想到这里,我连忙重整旗鼓:“〖履〗之术的品性在名迹。属灵啊,你们行走于星灵之界……”
无论是我还是泽菲罗同学,甚至是对面的两位日秘术使,显然都只能优先净化地脉环境,而对面的烟秘术使凭借昂贵的导具规避了这个劣势,晷秘术使则本来就对地脉环境要求不高,如此一来,恐怕只能看梅姬图同学的发挥了。
烟秘术使也在盯着梅姬图看,没有立刻出手。梅姬图却像是不耐烦了,撩了撩头发:“怎么,怕了吗?”
那个傲慢的烟秘术使哪里忍得了,立刻就把手里的秘术导具扔了出去。出乎意料,梅姬图居然猛地一跳,冲了过去,我只听到她简短地喝了一句【金】,随后竟然直接把导具接住了捏在掌心里,只见光芒从她的指缝里射出,随后她反手扔了回去。那可是即将发作的秘术导具啊!哪怕考虑到是比赛,能够携带进来的导具或许不会贮存太复杂的秘术,那也是高度压缩的,即便温和的秘术在那个瞬间也是危险的,更遑论攻击类的了。
敌人根本预料不到梅姬图会这样大胆,当即脸色一变要后退。这个时机不容错过,但我没法正常攻击,只得急急施完最后一句言仪:“……其躔如日,恳请光降!”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冒出,三道白光落到我和其他两位队友的身上,白色的虚影抱住了我们——这是平和的灵属,有了它的加护,至少不会喉咙灼烧似的疼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秘术都通过言仪施展,感觉到一阵清凉,我松了口气。
差不多是前后脚的事,泽菲罗的秘术也已经准备完毕,他提前绘制的法阵亮了起来,同样的白色身影飞到他们的身后阻拦。在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之前对泽菲罗还有些认可的晷秘术使眼中露出了几分厌恶和不屑之色,我也不由得大吃一惊,下意识看向泽菲罗——原因无他,那是一名天使啊!
泽菲罗的神情似乎也有些尴尬。天使召唤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履之秘术属灵召唤的前身,不过后来随着【日】的分裂,如今的日之秘术使已经基本上不会使用召唤秘术了,天使召唤更是早就淘汰的老古董秘术,我甚至只在历史教科书里看过。
梅姬图扔出去的秘术导具也在这时候炸裂,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我和泽菲罗急忙回到中央向梅姬图靠拢,天使护在梅姬图身前。可这时我听到了晷秘术使的声音:“四点钟,五十度,半米。”
对面那四个一直都没有动作仅仅只是聚在一起的日秘术使同时伸手,一团精粹的光轰出,聚集成一团大光体,最后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这个瞬间,周围全部都摇晃起来,就连景色都变得有些扭曲了。
我这才明白他们的战术是什么,原来导具炸地脉环境仅仅只是烟雾弹,他们真正想要做的根本就是连用两个导具和不需要仪式的四合一简单能量轰击干扰林檎冕下的领域本身,哪怕梅姬图同学把导具扔过去一个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虽然要是林檎冕下认认真真维持领域这根本就行不通,可他不会理会的。结果就是我们这边的地面已经四分五裂,几乎要跌出比赛场地。这下连梅姬图同学都呆不住了,嘁一声跳开,我们也只得再次分散开来。
和毫无战术与配合的我们而言,他们显然早有准备。这回他们的晷秘术使从烟秘术使那里接过了一个导具用在自己身上,大概是防卫用的,随后便奔跑起来,看也不看地在崩裂的地面上穿梭——这是唯有晷秘术使才能做到事,他们最擅长预知事态的发展。
转瞬间,那晷秘术使便跳入了蓝色光环中。这里不仅仅是晋级所需,并且还对光环内的秘术使有一定的增幅。我们本来就人员不全,综合等级也不如他们,这下恐怕要变得麻烦起来了——
“呃……?!!!”
变故同样发生在转瞬间。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踏入光环的晷秘术使不仅没有获得什么增幅,甚至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按在后背上一般直接跪倒在地上。他似乎想要起身,手臂却颤抖如筛糠,大滴大滴汗水滚落,地上转眼间就湿了一大片。
烟秘术使是观察了晷秘术使的路线后才动脚的,泽菲罗正想着让天使阻拦,梅姬图却给了他一个阻止的手势,他犹豫起来,结果就这么错过了良机,烟秘术使已经同样跃入蓝色光环中。
“额啊……!”
变故再生,甚至,他比晷秘术使还要更加夸张,整个人竟是直接五体投地:“不、不要,不要啊啊啊——”
烟秘术使眼睛都要瞪得爆出眼眶,都是红血丝,我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只能感觉到他那仿佛即将被捕食吞噬一般的极端恐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像是虫子一样蠕动,哀嚎着狼狈地往外爬,而后两眼一翻,昏迷了过去。
“可恶……咳,咳额啊……”
晷秘术使看起来比烟秘术使要正常多了,却也手臂撑在地上筛糠似的抖,他似乎试图起身,却面对着什么巨大的压力,十指深深挖掘入地面,最终也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全场寂静。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口水。任谁看都会觉得刚刚争夺战的胜者是另外一个队伍,可是现在,他们之中的两位领队都已经不省人事,那位烟秘术使甚至已经口吐白沫,那哀嚎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不去。
梅姬图向前迈了一步,我吓了一大跳:“梅、梅姬图同学……!”
“笨蛋。”她走进去,似乎没有任何不适,一脚把那个烟秘术使踢出去,又拎着晷秘术使的领子扔到烟秘术使的上面,“是埃索斯。”
……啊。
对了,我都忘记了,埃索斯同学说过的,说待在那把剑半径两米内,还说是恐吓……这就是埃索斯同学的秘术吗?难怪他有自信直接离开。
大概是因为队长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两位日之秘术使担心出事,也没心思再继续了,直接带着两个人灰溜溜地离开。似乎还能看见那位队长的裤子上有可疑的湿润——他当真是被吓坏了。
“……”
我和泽菲尔同学围绕着剑面面相觑,朱里安同学不敢过来,坐在远处,梅姬图同学却似乎十分感兴趣,对着剑左敲敲右敲敲,又想把绷带拆开。
泽菲罗同学这才像反应过来,连忙阻止,梅姬图起初不以为意,但泽菲罗意外地异常坚持,最后还是拦了下来。
“泽菲罗,这是礼器?”
“是、是的。”
“哼~真的吗?”
“我愿向祂无瑕的圣光起誓。”泽菲罗同学伸出两支手指朝着天,一位信徒这么说那显然是真的了,不过他大概也被埃索斯同学的秘术吓到了,脸色不太好,“您为何如此发问?”
“我就是觉得这说不定是个导具。他不是往上面滴血了吗?也没说什么东西,可能用血激发了藏在里面的秘术,满足什么条件就激发。”
听了这话,连我的脸色也好不起来了。众所周知,用血参与物仪的秘术已经是邪术的判断条件之一了……!虽然蛇之秘术里也有一些是这样做的,可是,埃索斯同学是冬之秘术使啊……
“梅姬图同学,别这么说……”
“我又没说他是什么。”梅姬图好像不觉得自己的话是什么指控,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着看向泽菲罗,“你刚刚用的不是现代秘术吧?”
“是的。”泽菲罗同学脸颊羞愧地红了起来,“因为我尚未窥得门径……”
我似乎也听说过这回事。现代秘术建立在秘术使协会创始人对世界秘术环境改造的基础上,现在的人们使用秘术已经比以前的古典秘术便利太多。就连负有盛名的创造学院,古典秘术也只在秘术史课程上略微提了一下而已,秘术理论课和实践课都只会教现代秘术,除非你自行选修。
譬如说,所有秘术本质上都是有能量支撑的仪式,能量由地脉提供,仪式则可以通过语言、文字和物体。并且所有的秘术实际上都有圣化仪式、主体仪式和净化仪式三个部分构成,圣化仪式是事前准备,把地脉环境整理成方便施术的样子,主体仪式则是真正发挥功效的仪式,净化仪式是最后收尾的仪式,减少使用秘术对于人体和环境的影响。而最古典的奥尔卡秘术,圣化仪式、主体仪式和净化仪式分别有四、五、六个环节之多,且大量环节都需要言仪、文仪和物仪的结合……十分繁琐,效果还未必有现代秘术好。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秘术使协会构筑了一个十分易于实施的仪式,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中低级秘术都能借此直接完成圣化仪式和净化仪式,辅助主体仪式,而秘术使只需要念出那一句标识句——【某】之术的品性在某某。【某】是流派创始的司业留下的意志之力,任何走在同一个流派上的人都能够利用,秘术使协会正是基于这个前提改进而来的。
而泽菲罗同学,他似乎是因为怎么也学不会现代秘术,最基础的都学不会,所以只能使用更加繁琐的古典秘术……对于他来说,就连各个秘术流派最重要的标识句都似乎只是为表尊敬才念的,并且出于同样的理由特意有所区别,因此并没有实际作用。刚刚他好像也没有念标识句。
“古典秘术我也懂一点,不过埃索斯用的什么,我真看不出来。”梅姬图同学摸了摸下巴,“你有头绪吗?”
“……”泽菲罗同学思索片刻,犹疑不定,最后只是给出了一个审慎的回答,“我个人认为不太像典型的古典秘术。”
“哼,看来从者还是靠不住啊。”
梅姬图同学笑着这么说,语气里倒是没有多少贬低,不过泽菲罗同学还是擦了擦汗,尴尬地笑笑,随后语气温和地转移话题:“如果埃索斯同学的布置并未发动,您打算如何呢?”
“放心吧,我要是认真起来,他们六个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梅姬图拍了拍腿上的灰尘站起身,语气听起来居然比对面那个傲慢的烟秘术使还要自信,叉起腰挺身,“只是有些秘术用起来不方便而已。”
接下来的一切都十分顺利,中途几次其他队伍来抢夺,我们都直接散开任由他们闯进来,随后把吓得昏过去的人拖出去。
时间逐渐流逝,最终,我们就这么轻轻松松地顺利晋级了。
————————————
本文并没有越古越强的设定,但也没有越古越弱的设定。现代秘术本质上是司业们写好了函数可以直接调用,古典和现代最大的区别还是在便利性,强度得看具体的秘术。
其实泽菲罗第一章念标识句就念错了,应该是【日】之术的品性在归一,而不是日之秘术的品性在归一。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这句话本身就是高度浓缩的秘术仪式了,少了一个字都不行。而且哪怕是埃索斯和梅姬图都是括起来的,也就是说含有特殊的意念,这样才是有效力的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