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自是其奖赏
——莱昂·艾尔庄森
当少女再一次睁开眼,一切变得模糊,痛苦,就像是不久前刚刚潜入深海吸入了大量海水,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一阵钝痛。她似乎没有面孔,也没有身体,只是一个存在。
她行走在黑暗之间,除了远处点点的光斑,再也没有任何足以让眼睛捕捉的物体。尽管远处有着微弱的光明,但是这光明几乎不带别的任何意味,照不出任何其他物体,也反射不出任何光芒。它仅仅是一个光源,吸引着人前进。
她继续前进,听得见远处的炮火,那些各色异形的武器发出的不同的尖啸,那些异端亵渎的战吼,以及那些帝国军队沉重的军靴声和履带声,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有时候声音会突然变大,但是再几乎能想象出即将靠近的坦克,或者即将开火的重炮之时,似乎就会如同潮水,被大浪翻卷而去,再一次变得沉默,被新的声音所覆盖。
伴随着漫长的时间流逝,少女开始听得见脚步声,听得见呼喊,听得见那些沾染着鲜血的呼吸,也许是自己的,也许是别人的。沉重的呼吸,似乎和脚步一样,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像是在充满了硝烟的气体中痛苦的挣扎,摄取最后一丝氧分。
追随者唯一冰冷又明亮的光源,直到天空降下火雨,那些燃烧的赤红色的物体狠狠地撞击着地面,然后再一次被黑暗吞噬。
光明,这唯一的刺破永恒黑暗的光明,似乎仅仅是在一个遥不可及的远方,它不是太阳,不散发光和热,也不带来日升和日落。它似乎指示着一个方向,然而这个方向和别的方向似乎也没什么区别,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永恒的黑暗。
她想起了网道,一个道路追随意志延展亚空间高速路。她思考着自己该前往何处。
+你想往何处去?+
我又从什么地方来呢?
一阵带着颗粒感的风呼啸而至,漫天的黄沙覆盖了浓厚的黑色,直到黄沙散去,古老的英雄矗立在红色的沙丘之上。那些厌倦的,挥舞着各色军旗的战士,正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用身体簇拥着他。
而他的表情痛苦的像是被异端所刺中。不,他的确带着伤口,少女能感受到亚空间的疫病正在掏空他的健康,也许还剩下几周,也许还剩下几天时间。
「就到此为止吧……」他痛苦的看着那些簇拥着他的战士,那些手里拿着新世界委任状的军官,那些渴望立刻披上紫袍的贵族……「到此为止吧,把我们的远征刻在这里最高的山顶,就把这里唤作极远之地。」
+你从如今已是砾岩的世界中来,是否还记得?+
当然……我怎么会忘记,那个我永远无法再次言说的世界,和我永远无法再次言说的秘密。
她行走在沙地之上,红土给了半透明的身体触感,她感觉到了光和热,感觉到了真正的希望和绝望,那些被一瞬间所打开的亚空间的令人炫目的色彩,以及冰冷的绿色……
但是我并未停留在这里。
她再一次对着正午荒地里的太阳,再一次的伸出了手,只是看着从指缝中溢出的金光。
一阵剧烈的风暴从远处卷起了红色的尘柱,以一种狂暴的速度冲向此地。少女本能的侧身伸出手阻挡,她陷入红土,直到突然被炮火的风压所驱散。
她站在极高的山巅,注视着从地平线这一头到地平线另一头的绿潮,它们疯狂的前进,伴随着Waaagh!的战吼,他们似乎无法战胜,直到撞上了一条同样横跨地平线的战壕。
她听得见那些忠诚战士的呼喊,他们呼喊着致命的炮火向着自己的方向轰炸。
她听得见大陆尽头的城市里痛苦的抉择,那个面色苍白的总督,如果不是这身制服,她几乎和那些加班到营养不良的工人没什么区别,她面对着一盘弑君棋愁眉不展。她的小卒几乎被压成一条线,她的维齐尔已经被逼到墙角,而她战斗力最强的王后困在敌人的方向之后。她的手上攥着一个奇异的棋子,看起来像是一个异形。她似乎正在犹豫。
+还记得那个奇迹吗?+
那是属于异形的奇迹。
少女谦逊的回答,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透明,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被固定了几十年的模样。
对了,亮剑指挥官还好吗?还有,那个该死的小屁精红高布呢?
遥远的声音沉默不语,一个巨大的曼塔在空中爆炸。
这不应该,这违背了承诺!
没有回答。少女的视线盲目的搜索着一切,群山崩塌,她陷身于激战过后的疆场,带着没有燃尽的钷素的味道,还有一丝真菌腐朽的焦臭。
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大衣,一个屁精正在逐渐远去,她追了上去,那个胸口被爆弹枪开了一个大洞的屁精依然在奔跑,他正在倒下,当他细长的鼻子终于触到地面,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屁精从虚空中逐渐变为实体。他继续向前冲刺,直到一发爆弹再一次贯穿他的身体,在大衣上留下一个两面透光的大洞。
她认识开枪的女人,不,她简直太熟悉了。她刚要阻止,那个中枪的屁精却拦住了她的手。
+放心,俺只是一个幽灵,一个符号,屁精都该是红高布,俺们红高布的不死的,子弹杀不死鸽命的劲头,只要还有一个屁精,屁鸽委就会指引俺们进入太空,打一场属于咱自己的waaagh!+
它说完满意的倒下,而另一个红高布再一次出现,跑向远方。
疲惫感席卷了她的精神,少女瘫坐在绿皮的尸山血海里,看着审判官逐渐走远。
远处依然有着依稀的炮火声,那是帝国军队追逐那些剩余绿皮的声音,他们的失败无可避免,但是他们不能被放过,这些绿皮们放着不管,谁知道会什么时候又出现一个老大。
但是炮声逐渐变得扭曲,变得怪异,变成了夹杂着欢呼声的礼炮。
那是婚礼的现场但是她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新人,没有仪式,只有那些像是机器一样徒劳的挥舞着手臂的市民。
他们去哪里了呢?
+你害死了所有人,却还在这里东张西望?+
一个苍白高挑的少女,像是另一个她,只不过有着鲜红的瞳孔,穿着黑色的带着金线编织的礼服。她看起来桀骜又泼辣,投射来一种鄙夷的眼光。少女一时间忘记了她的身份,只是呆呆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人群。
+这么快就忘了我?我会哇的一生哭出来的。+
她肆无忌惮的靠近,手指大胆的从少女的面颊拂过,一路向西,直到她出于本能向后缩了缩身子。
+我诞生于你的绝望,你的痛苦,我会去处理那些脏手的事情,你只需要闭着眼睛睡一会就好。+
不。
+我们过去就是如此,不是合作的很好嘛,他们会夸你是一个纯洁的小公主,他们爱你,而我……他们只需要怕我就好了,难道你不喜欢他们俯首帖耳像一只格洛克斯的样子吗?你伸出手,他们只会颤抖的点着头,你不是挺喜欢的吗?+
崇尚粗暴的力量是一种错误。
+错误?那和那群激进派审判官比起来又算什么?他们用污秽的力量自以为守护着人类,却把我们一步步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时间仿佛静止,她悲伤的看了一眼少女,走向了炸弹爆炸后在所有人眼中留下的那个巨大的足以让视觉暂时失去功能的白色亮斑,她像是推开了一扇门,红色的血液开始从留下的空洞涌入,空气中开始充满硫磺的味道,每一片金属都在变色,变成耀眼的黄铜色,向着虚空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光和热,空间正在崩坏,她紧跟着那个苍白的影子,跃入了血海的出处。
她感觉自己的每一步似乎都有千百人的命运,那些命运的丝线正在她的的手边,伴随着她双手在血海中游动,不断地上升和下降。
她挣扎着浮上粘稠的血海,那些液体就仿佛不再存在,鲜血褪潮,他们置身于一个幽闭的密室,安静到只能听见两侧烛台上不断发出的燃烧声。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她感觉熟悉,却像是被堵住了喉咙,思维的碎片中总有一部分似乎无法对得上,就系那个是被人刻意遮住了一部分。
少女摇了摇头,看着对方露出失落的神情,看着她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动,看着她最后释然的摇了摇头。
+也罢,这是我应得的,我被诅咒了。大部分明知故犯的人都是如此,狂奔着冲向注定的毁灭,却相信自己正在做着争取的事情。我选择了毁灭,而有些人因为拯救而选择了毁灭。+
一个精神抖擞的老人拿着一盏手提灯,走向了密室,他小心的翻阅着古老的文献,那本人皮缝制,有着八重封印的典籍。而另一侧,他画着一个宏大的设计图,连接无数的人,也连接着一个人。
萨凡诺夫审判官他本不该如此,原本一次肃清就足以解决一切。
+他们总是觉得自己别那些挣扎在平流层之下,从未双足踏入星海的芸芸众生聪明一些,尤其是作为其中最聪明最警觉的神皇之选。他们把审慎和忠诚当做桥板,穿过危险的异端的危险彼岸,他们在一条铁锁吊桥之上,本应该颤颤巍巍的移动着桥板,却在那里不断地狠狠地踏着唯一支撑脚下的东西。于是他们终将坠落,并且在着落的过程中破坏那些他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守护的一切。+
但是……
她们穿过了审判官,看向了正在混战的异形的吞世者之主,那个高大的扭曲的每一秒钟都在向着空中散播着硫磺气味的恶魔原体。
她们似乎站在地面,但是同时似乎又在舰船上,艾芙琳静静地躺在医疗舱里,她残破的身体被不断上浮的气泡所遮掩,她陷入永久的沉睡,但是那个曾经的自己似乎一直在希望给予她一次拯救的奇迹。
+但是啊,但是我替你做出了选择,所以你叫不出我的名字,一条命才能换来另一条命,你总是期待着奇迹,可是哪有什么奇迹是不需要代价的?+
面色苍白的少女凄然的笑了笑,使劲的用双手拍打了一下对方的柔软且具有弹性的面颊,随后变得暗淡,变得透明。当一切消失,只有一把闪着不详光芒的匕首留在了原地,
随后一个带着先知头盔的艾尔达里拿走了它,对着少女,指向了闪烁的网道之门。
莫提斯……
她终于想起了这个名字,轻轻地默念了一声,只是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穿过网道的入口,这里没有她熟悉的科摩罗,这里不过是一片废墟,一片徘徊着扭曲之物的废墟,无数的建筑倾颓在已经破败的大路两侧,魂骨的造物已然扭曲,那些看起来像是生物的东西看起来苍白的像是一个虚弱的倒影。
他们并不存在,不,也许是他们从未真正活过。他们建立在堕落和阴谋之上的生活,从一开始就通向了一条苍白而虚无的生命,灵魂便在这之中逐渐变得苍白而空洞。
她看到了喜出望外的奔向自己的玛丽丝,但是她只有那颗跳动的水晶心脏似乎真是到可以触碰,其他的部分就像是劣质的海市蜃楼,她从自己的身上穿过,只留下这颗水晶之心留在手中。
它闪着诡异的光芒,燃烧起来,又毫无预兆的悬浮在空中。一张属于异形之神的诡异笑容在一片虚无之中突然浮现,显得极为真实。
+弃绝虚妄的伪神,弃绝虚妄的幻想,你身体早已经属于我们,你的灵魂也在古老的剧本上有着一笔记录+
她摇了摇头,看着这里唯一真实的存在。
+终于,这冰冷的太阳也会失算,他力量并不是那么严丝合缝,我的孩子!想想吧,你本就属于我们,你本就属于我,玛丽丝有着属于我的心脏,而她所选中的孩子,灵魂中也都有我的印记+
我从不是什么异形,即使如此,我的灵魂也属于祂。
+他从不给予你们任何恩赐,只是索取你们的幸福,给予你们无尽的痛苦与劳役。+
一只带着白手套的几乎一面墙一样的手做了一个戏法的动作,那些千万巢都中劳作致死的工人,那些被炮火浸透到几乎带着钷素味道的土地上依然在冒烟的星界军尸体,那些正在被泰伦所啃噬的圣血天使,那些正在和恐虐魔军战斗的禁军。以及那些几乎被工作折磨得精神崩溃的高领主们。
+有一个人是快乐的吗?有一个人获得了什么吗?他们都在燃烧,获得的唯有灰烬。+
巨大的手划过科摩罗的夜空,她被凭空抓起,在空中飞速前进,被带到了那个连灵魂被无法逃离的地方,那个阿里曼的巫师和丑角们殊死搏斗的高塔。
+你看,你们就连成为了邪神的走狗,也会如此的劳苦,这位巫师一辈子哪怕有一分钟感受到了满足吗?那种毫无价值的求索正在让他的面具之下只剩下扭曲的漩涡,而不是一张真正的脸。+
背叛者的灵魂永无安息之日。
+那那些被我的异族老兄选中,战斗到死的阿斯塔特呢?他们有什么安息之日吗?+
恶作剧之神笑了起来,祂的笑声似乎要震碎这个光怪陆离的布景,他指向了那些清晰可见不再透明的丑角,那些正在用灵动的身姿躲避着爆弹,同时不断地进行着灵能对战。
+你也有自己的选择。+
少女低头,发现一面半哭半笑的白色面具出现在自己的手上,一个从未见过的金色魂石镶嵌在面具的正面,闪烁着和谐的荧光。在氤氲的荧光之中她似乎看见了奥蕾莉亚·玛丽丝期待的眼神,她穿着几乎透明的薄纱,毫不掩饰自己足以魅惑科摩罗之主的身姿,做出了张开双臂的欢迎姿势。
异形之神的时间似乎就要到了,金色的太阳正在从黑暗之城冉冉升起,把一切异形的诸神所蒸发,把一切恐惧与怀疑驱散,就连笑神本人也正在逐渐消解,蒸发,如同露水。
+你的时间不多了,你是选择永恒的苦役,还是选择属于和那些守护你的人站在一起?戴上她,你就会拥有黑图书馆的入场券,世界会成为舞台,而你就会为了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编写属于自己的未来剧本。+
祂几乎已经成为了透明的颜色,但是依然有一个微弱的轮廓。祂在期待,但是冰冷的金色太阳已然升起,那模仿科摩罗的拙劣布景,正在逐渐坍塌。
她回到了战场之上,回到了再熟悉不过,众人为之流血牺牲的战场上。
她站在了士兵的之中,看到了几乎认不出来的阿尔内站在车顶向着那些忠诚的战士伸出左手。
她看到了那些并不认识的战士为了炸毁巫师的黑石之冠,毫不犹豫的钻入奸奇的魔焰,片刻之后被烧成灰烬。
还有那些狂热的信众们高举着简陋的武器,在那座为她而修筑的要塞里层层阻击一群几乎无法战胜的长战老兵。
她还看见了阿尔内最后的一刻,他骄傲的把最后的侮辱吐在了同样傲慢的佩图拉博之子的脸上。
金色的光芒笼罩着每一个战士,他们踏上了闪烁的阶梯,汇入了冰冷的金色太阳。
她顺着他们的阶梯,向前狂奔,她期待着终于触手可及的光源,她期待着那终于即将到达的终点。
炫目的白光逐渐褪去,当她的眼睛再次恢复了视力,她回到了那片黄色的荒漠之中,烈日依然照在头顶,依然感觉不到热量,沙漠里的蝎子依然高举着剧毒的尾巴在砂砾之间穿行。
她看着地面上前进的蝎子和被风吹拂压弯的荒草出神,直到一阵轰鸣的引擎声再一次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而去,那些破烂的赛车正在狂奔,他们似乎下一秒就会散架,但是现在,他们正在为了胜利疯狂的踩着油门,终点就在眼前,那些欢呼声似乎也正在蓄势待发。
她看着一辆轮胎已经飞走一个的车旋转着冲过了终点, 人群爆发出欢呼和惊叫,今年的冠军极不寻常,它几乎全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和车沾边,像是无数属于别的机器和废料的部件拼接而成。
也许绿皮看了都得挠头。
但是不知怎么,她看的非常清楚,发动车子的钥匙,是那个已经开始生锈的天鹰吊坠,它的一半嵌在了钥匙的孔里,而另一半还有着自己亲手选择的用搓得很细的艾奥诺斯亚麻编织的链子。
她呆呆地注视着一切。直到一只手在她眼前挥舞,少女模样的艾芙琳笑着递过来那本只剩下一半的小说。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杀死传奇的恶兽,成为一个英雄,再回到这里。+
她伸出了带着少女特有的白皙颜色的手,放在了欧菲利亚的面前。她的声音带着欣喜,又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得意。
+呐,你自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对吧?带着几乎可以写满这本书的传奇归来,你现在是一个大名鼎鼎骑士了,他们说你是神皇的圣徒,还会回到咱这个乡下姑娘身边呢,好吧!快点跪下,该奖励你啦。+
那是久违的,轻松而真实的笑声。
她手中的面具化成碎片,笑神似乎早就已经在不知道何时彻底消失不见。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艾芙琳面色潮红的注视着眼前半跪在地上亲吻她手指的欧菲利亚,她的柔软的嘴唇亲亲的触碰着同样带着生命气息,尚且没有被文牍所折磨的,依然富有肉感的手指。
她看着艾芙琳熟透了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她的面容似乎和记忆中完全一致,但又似乎很陌生,像是一张可以是任何人的面孔,有可能是一个具体的事物,也有可能仅仅是一个隐喻。
但是这不重要了
少女紧紧地抱住她,就像寻回了那些早已以往的时光碎片。她轻轻的抚摸着艾芙琳的头发,像是在仔细地触摸一份需要半个世界产出才能交易来的天然丝绸。双唇靠在她的耳侧,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一句像是随处可见,却又不知从何而来的话。
「忠诚自是其奖励,而你从不是什么可以被奖励的物件,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