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烈士墙

听着!打仗就是如此,保卫别人的人才能保卫自己,只顾自己,必先死!

——七武士


乌尔巴诺斯感受着数据从引线内不断涌入头脑的脉动,数据是有生命的,它在不断的跳跃,不断的变化,不断地带来好消息或者坏消息。


这是第多少次面对这些不断滚动的数据流了?他早就已经放弃了统计,从大远征开始,他就已经是一个战争铁匠,把握战场的变化成为了和呼吸一样重要的本能。


他已经许久没有去过最前线,沃邦会帮他打点好一切前沿的阵地,乌尔班诺斯已经快要忘记战争本来的模样,现在战争变成了一些数据,变成了不断跳动的伤亡数字,根据不断变化的参数修正的胜利进展,以及不断进行自我演化的模拟战斗和优化算法。


杀戮已经变得不具有真实感,好像只要做出正确的决定,让正确的士兵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就是一种战争,而硝烟和炮火,鲜血与爆弹,似乎都成为了某个更高层面博弈中逐渐远去的回响。


自从遁入恐惧之眼后,他曾经怀念爆弹枪射击的感觉,也曾经出于兴致,拿起雷霆锤击碎过愚蠢的忠诚派的头颅。但是现在,过去的激情已经远去,只留下空虚和麻木。


战争,无尽的战争,过去的战争为了人类的荣耀,后来的战争为了推翻谎言的帝国,而现在呢?他们似乎只是「被召唤」来做一件事情,然后等待着那个愚蠢的巫师完成同样愚蠢的仪式。


他们从不说明,或者最多给予一些谜语,他们把钢铁勇士当成了一个工具,一个趁手的工具,他们指望着我们完成任务。他们会准备好材料,在这里等着成功的消息。


有时候这些人是黑军团,是大掠夺者,有时候是混沌的诸神,也有的时候是像怀言者这样软弱又恶毒的军团,甚至连佩图拉博本人也很少揭示他的目的。


他们只是执行者,而不是思考者——尽管战争推演的竞技至今仍然在军团之中流行。


但是执行正在出现一些小小的问题。


「若弗鲁瓦兄弟。」


对面传来了一阵带着电流的咕囔,背景声音里的炮火和喊杀似乎永不停歇,乌尔巴诺斯一边幻想着大炮掀起尘土,制造弹坑和尸块,给敌人送去毁灭和死亡的场景,产生一些小小的自豪感,一边等待着他的回复。


「战争铁匠,这里与计划不一样。」


「你们是僭主攻城者,能有什么不一样,战地推演认为你们应该推进到比现在更靠前15公里的位置,而不是在原地用几乎步行行军的速度推进。发生了什么?」


「太多了。」


背景音里巨大的撞击声和爆弹开火的声音似乎从未停下。


「看在诸神的份上,我们这里几乎有上百万的炮灰,正在用肉来阻挡我们前进,哦不,还有该死的盲信者直接把工程车开了出来。我们已经快要打空弹药了,导弹巢已经没有弹药,爆弹还剩下20%的弹药量,我甚至不需要点射都能一发命中一个目标。」


这不寻常,战争铁匠并没有在战前的任何情报中得知过帝国存在这种疯狂的军事组织,或者干脆只是准军事组织——前者经常能够承受50%左右的伤亡就会开始战术撤退,而后者……后者几乎只要杀死领头的五分之一甚至更少,就会经常成群结队的溃逃。


「开启战地视角。」


「随你便吧,战争铁匠,我希望你记得,我们只是被阿巴顿那个失败者的失败之子召唤来帮忙的,我们没必要把自己的战帮搭上去,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连接亚空间的信标,整个银河有无数个这样的信标,为了他的计划。我听说整个银河有无数这样的信标,我们没必要攻下整个世界。」


「再来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乌尔班诺斯注视着进度条逐渐拉满,直到一声电子恶魔的尖啸传来,他看见了前线的情况。


无法计数的人海淹没了燃烧的街道,几乎每一个街区都在战斗,那些拿着各种落后武器的,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盔甲的疯子们正在从每一个街区的每一个门里涌出。那些带头的会举着一个伪帝狂信徒们喜欢的旗帜,往往早就破破烂烂,甚至带着血和弹孔。而他们的身后则会紧紧地跟随着拿着各种武器的人。


不,这根本不是武器,有的是风镐,有的是伐木链锯,而那些窗口里露出的枪口,甚至还有双人抬着的采矿激光,有时候还会直接从窗口飞出雷管和自制炸弹。


他们根本没有防护,那些破烂的,沾满尘土的,有的仅仅是塞了一块钢板的泡沫塑料,有的干脆只是象征性的穿了一个背心。从若弗鲁瓦的镜头里,战争铁匠能够看到那些带着血丝的眼睛,那些狂呼着带着疯癫口水的狂信徒。


死亡似乎对于他们是一种恩荣。这些人没有战术素养,他们会成群结队的冲锋,一发爆弹能打穿两个人的脑袋,击穿第三个人的脖子,最后在第四个人的肚子上爆炸。他们的炸药甚至会直接丢在自己冲锋的人群里。


有些人甚至根本没有武器,他们只是跟在人群中冲锋,当前一个人的脑袋突然消失的时候,或者他们的腹部开花的时候,这些手无寸铁的人就会取下脑袋完整的人的头盔,拿下还能使用的武器,然后继续冲上去,没有一丝停歇。


他们会死,但是终究会冲到化身死神的僭主终结者们的面前,也许能够躲过一拳,然后把自己手上那个破落的民用武器插进某个角落,或者干脆拉响手榴弹,紧紧地抱住阿斯塔特,或者更疯狂的,会尝试在他们身上绑上炸药……


每一次都会有上千人死去,每一个街区都会面临无数个这样的建筑,当他们几乎死亡的差不多的时候,总会有一辆或者两辆咆哮的卡车直接冲过来,无情的碾过尸体或者幸存者,有的带着打磨锐利的翻斗,有的干脆在上面装载几乎到极限的配重。


他们是一堵会移动的,用血肉熔铸的烈士之墙。


每到此时,那些支撑着立场护盾的能源就会直接掉下一格的输出。他们当然能够抵挡这种疯狂的战术,但是每一次的代价都是不断地延后预定的战术完成时间,不断地消耗终结者盔甲的能源和弹药。


若弗鲁瓦的小队面对的死亡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但是那些敌人似乎毫不畏惧死亡,他们被另一些目标所驱动,无论是战术目标还是精神上的。似乎从个人的角度来说战死本身才是他们的目的,而从战术的角度来说……他们就是在进行迟滞。


当冲锋的近战者尽数消耗之后,枪声并不会停止,他们会继续无情居高临下的射击跟在钢铁勇士身后的邪教徒。


他们太多了,几乎每栋楼都有他们的影子,清场会让进度进一步拖慢。


而如果召唤炮击,他们比炮弹便宜太多倍,而为了消灭他们所保护的教徒和变种人又太过廉价……


「看到了吗?你觉得为什么我建议先撤回二道墙?我不是那些信仰血神的疯子,按照这个速度,我们没法在今天之内前进到下一个预定地点,不,在半路上我们的弹药就会打空,如果完全依赖肉搏,我不确定再过几个街区,遇上重型卡车的时候有没有战斗兄弟会出点什么意外。」


这倒是提醒了战争铁匠,每一个阿斯塔特都太过珍贵,为了别人的目标消耗自己的筹码,确实不太明智。


「撤回已经肃清的位置,建立新的营地,新的作战方案在三个标准时后发给你,我需要和那群怀言者们最后确认一下。」在提到怀言者时,他的声音里带着苦涩,这很异常。


战争铁匠没等到前线的回话就切断了通讯,他默默地修改了战场推演模型中敌军的参数,运行起了下一次模拟计算。


结果并不怎么好看,如果他们不打算付出终结者的代价,或者极高的弹药成本,攻占这个世界的据点的时间只会晚于那个怀言者巫师需要的时间。


每一个阿斯塔特对于叛变军团都是宝贵的财富,他们没有那么多纯洁的基因种子制造新兵,而老兵随着万古长战的延续也愈发珍贵。


至于弹药,那些扭曲的火星叛徒们的要价可不便宜,尤其是需要维护这么多古老的载具,还要找到他们对应的弹药,这笔要价会高到让他不愿意细想。奴隶,遗物,甚至制服一个失控的恶魔引擎……无论哪一个都会是狮子大开口。


那么实用主义就有必要占据上风了,怀言者的建议并不一定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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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个奴隶的血,一万个奴隶的汗。一个巨大的黑岩被从雷鹰中搬出。它的前进不依靠载具,而是靠着人的血润滑,人的身体滚动,它不属于凡世,几乎让每一个巫师头疼欲裂。


但是战帅认为它有相反的作用,让亚空间的影响达到最大。


根据他的旨意,巨大的黑岩需要被放在最接近至高天的地方,举行虔诚的仪式。


而如今至高天已经给出了答案,亡魂的聚集让天空已经显出了异象,那些连接着至高天的脉搏,备受祝福的地方已经开始染上了亚空间的紫色。


「走快一点!」


鞭子落在了一个奴隶的身上,他从最后一排一骨碌爬起来,然后重新滚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躺下,随着巨石的前进滚动着身子。惨叫伴随着血泪,浸润这片早已经鲜血饱和的土地。


明显他的双手已经被压断,他的骨骼已经多出骨折,但是他依然狂热的再一次挣扎着爬起来,带着下垂的手臂,又一次回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直到这一次,爆裂,发出腥臭的气味,鲜血,体液,再一次混杂这渗入土地,而黑石也早已被一次次的牺牲者染成了红色。


噼啪!


皮鞭再一次落到一个站着的人身上,他再次加入了这个死亡循环。


它们本是拒绝至高天的造物,用鲜血和灵魂浸染,就会让它们逐渐屈服,成为连接至高天和实体宇宙的锚点。


在临行前,黑暗枢机科尔法轮嘱咐每一个带着黑石离开的黑暗先知。


「用唯有足够的牺牲,才能让巨大的叛逆造物屈服,这不是某种具体的东西,而是一份直接的至高的牺牲和供奉的异象。」


有什么比在一路上洒满鲜血更好的供奉呢?


这是崇高的牺牲,预示着人类终将迎来的光明,在鲜血之中,牺牲者有福了,他们必将窥见至高天的一角,蒙受恩典,得到启明。


至高天启示着大怀言者,也一样启示每一个愿意为之献上供奉的灵魂。


「朋友们!诸神注视着你们的牺牲!你们的每一滴血,都会汇聚成洪流,汇聚成通向至高启明的道路!」


德尔图良挥舞着权杖,向着艰难前进的人群发出鼓励。他强壮,高大,完满,每一处细节都刻着洛加的虔诚语录,就连面庞也不曾放过,那些使用古科尔奇斯文写下的经文,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化着颜色,像是呼应着他的话语。


「朋友们!这个腐朽的帝国即将走到尽头!而今天,我们正在一起推动这个谎言帝国倒下的第一块砖石!不!也许是最后一块!因为战帅的伟大远征注定走向一个又一个胜利!」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即使是那些正在滚动着,身上扎满了砾石和金属碎片的人形圆木,也是如此。他很满意自己的演说,也一直如此,他曾经在无数个世界上进行过启蒙,戳破伪帝的谎言,给予那些被压迫的人民以反抗的动力,他是旧制度的最后一个掘墓人,也是新时代的第一个启蒙者。


「这个谎言编制的国度注定走向毁灭!因为他们要求每一个人信仰,却从不告诉他们为什么要信仰!他们只是用无数可怖的惩罚逼迫着无辜者相信现状乃是最好,却从未有人告诉他们,那个他们信仰的腐朽咸肉,究竟会如何回报他们的信仰。」


「答案是!什么也没有!这就是骗局的本质,那个虚伪的!意图成为神明的伪帝,只是在靠着那些被愚弄的人收集信仰,妄图成为至高天的一员。而作为代价,那些依然蒙昧的人民,依然被愚弄的阿斯塔特,依然信仰他的牧师,都是可怜的!我们要同情!而不是憎恨!要伸出启蒙的手!或者用我们的行动!启蒙你们同样受苦的兄弟姐妹!」


在古老的泰拉典籍中,这个加入军团后获得的这个名字,往往和盲信联系在一起,但是黑暗先知坚信,这个名字是在提醒他,时时刻刻的提醒他要破除盲信。


进入上坡,奴隶们开始在巨石之后推着它艰难地爬坡,而人形圆木的消耗速度也越来越快,经常一次前进就会有数个奴隶被附近的石块和金属碎片穿透腹部,那些曾经是战壕的地方,各种碎片和堑壕的倒刺更是加速了损耗。


「而诸神是不一样的!诸神会注视着你们!欣喜于你们的奉献!并且给予你们汇报!恐虐会赞美你的勇气!纳垢会为你的共生而欣喜!奸奇会接纳求知者们的庇护!而色孽会颂扬每一次美的体验!而那个自称神皇的东西?他什么也不提供!还会告诉你!忠诚本身自是其嘉奖!如果是如此,难怪每一个不信仰他的人都会被无情的折磨和处决,因为他本身也给不出回报!只会用恐惧让你们拜服!」


「而现在。你们的牺牲会被诸神铭记!你们的祈祷也会被他们聆听!看看你们的身上的伤口,这就是至高天对你们的回应,只要活下来,你们的血肉就会更加坚强,你们的身体就会更加完整,你们的智慧也会更加丰盈,这是神给予你们的神圣试炼!还有5公里,马上就要到了!」


在数千个亡魂出现之后,滚动的圆环终于来到了最后的几乎垂直的道路上。再也无法滚动着前进,前路已经被炸断,只留下带着火药味的土地和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召集999个人。」德尔图良小声嘱咐着他的持书侍从。


一群衣衫褴褛,带着伤痕的奴隶们被聚集了起来,紧跟着他们身后的是穿着猩红色,用鲜血染出的托加的唱诗班,他们带着各种诸神喜悦的刺青,带着正在流血的伤口,带着一把黑曜石色的匕首,紧跟在奴隶们身后。


德尔图良再一次赞美起了至高天的伟大,启蒙的意义,现在诸神将会收取他们的代价。


唱诗班开始吟诵亵渎的黑暗之语,他们围城一个圆环,在身前一个人的血色托架上切割出羽翼一样的创口,然后突然转身,在鲜血触及地面之前开始跑动,不让污秽的双脚触及这些被诸神舒服的血液。


他们环绕着,吟诵这,直到一个强音突然结束,他们冲向了晕头转向的奴隶们,用那把锋利的黑曜石小刀,划开了奴隶们的后背,打断了并且外翻了他们的肋骨,捧出了尚在跳动的心脏。


「变化之主!你的智慧让人尊敬,你的变化令人赞叹。」他开始背诵洛加对智慧与改变之主的赞歌,直到那些猩红的用血色染成的仪式法阵开始发出蓝色的火光,直到那些火光附着在每一个唱诗班成员的背后的伤口。


一对漂亮的带着至高天火焰色的羽翼生长在面无血色的唱诗班成员的身上,高举起黑石,飞向最后一段路程的终点。他们的翅膀紧紧地通过一道道奇异的光柱连接着仪式的图案,这些光柱不断地涌动,似乎正在从某个方向抽取着灵魂之力。


「把他们赶进来。」


猩红盔甲的怀言者们把剩下所有的奴隶全部赶到了法阵的中间,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那些燃烧的火焰就扑向了他们的身体,开始吞噬他们的肉体和灵魂。


就在德尔图良吟唱着赞美诗,歌颂着飞升者的羽翼和身姿时,哀嚎正在身边不停。


「这些诸神的背弃者,他们应当赞美,而不是发出兽性的,像是伪帝信徒一样原始的嚎叫。这批人终究还是没有参透至高天的真理。」


他叹了一口气,背上了侍从递过来的喷气背包。


「启蒙他们。」在他离开之前,德尔图良留下了最后一个命令。


爆弹声从四处响起,那些被蓝色火焰正在吞噬生命的奴隶,得到了最后的启蒙。


诸神自会回报他们的贡献。比如,让接下来的工程更加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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