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心都像一间屋子、一幢黑黑的房子,藏着秘密。不能否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都有只属于自己的秘密,这是正常的,也无须批判什么、改变什么。可是,也不能否认,一些悲剧也源于这些秘密。」
——狄更斯
「第二城墙已经陷落,第三城墙临时加固已经完成,但是我们已经没有什么空间再建立第四道城墙了。」
罗杰听着带着炮弹声的汇报眉头紧锁。
亚空间尽管已经清空,星语者也全部用来发送紧急的求救信号,但是至今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只有一搜审判庭的战斗驳船表示已经上路,但是它显然不负责防御,这艘船唯一发送的信息是,要求提供安伯莉审判官的身份秘钥。
除此之外,这些残存的几乎赌上姓名的星语者,就只在几天里断断续续的收到了一些不相关的讯息:整个银河正在燃烧,自从大叛乱之后再未有过的局面正在银河的每一个角落出现,那些堕落的曾经在恐惧眼中苟延残喘的家伙,如今正在银河的各处留下破坏的痕迹。
几乎所有能动的军队都在集结,大掠夺者预言中的终结之日似乎就要到来,这个疯狂的异端似乎放弃了所有的谨慎,也被鼓舞起了一百二十分的勇气,把所有的筹码都压上了桌。相对的,几乎每一个战团,每一个星界军团,每一个修女会也已经被动员起来,开始投入这场命中注定的战斗。
他们无法接受失败,也不能失败。而相对这下,来自星域军务部略带遗憾口吻的爱莫能助,几乎就是他们能提供的最大的帮助了——签发这种安慰性质的信息也需要时间,而时间——以帝国漫长的一万年来看——几乎是一瞬间成为了这些停滞的机构最紧缺的资源。
「我们只能靠自己了,既然敌人打算攻下这个世界,我们就会让异端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拉着他们陪葬。」
他对只有高级将领和高阶官员在场的会议中如是宣布。
弗伦斯堡动员起来的信徒们就是这道未来用忠诚者尸骨铸成的烈士墙的第一层。
在第二道城墙被打出缺口的一小时后,他们被动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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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方索第一次拿起步枪,一把还带着血迹的武器,神父说他的武器是被祝福的,一个忠诚的战士曾经用它干掉过50个异端。
现在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回到了神皇的身边,但是这忠诚的武器里机魂依然在渴望着为了帝皇奋勇杀敌。
阿方索感到激动,这是他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一次直接的献身神皇的机会。
在过去,「为了帝皇」是一句没有实感的话,他从没有加入星界军,也没有加入行星防御部队,他是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移民的后裔。在还有记忆的岁月里,战争是一个遥远的只会在床前听过的传说,而神皇则只是一个在神父们口中会提到的名字,尽管这个名字背后的意味极为尊崇。
但是什么是为了神皇?在工厂里干到第二天日出为止算是一种奉献吗?但是阿方索吃不得这个苦,他尤其无法理解和父母一样来自这个银河不同角落的人群那种狂热的精神,他们宁愿打着止痛的斯汀,也要坚持完成一天十六小时的工作,甚至会有人在被宣布无法治疗之后,选择把自己用机仆才会使用的底盘固定在工位上,直到燃尽。
父母有时候会说,只要他参加过一场战斗,就会理解这种精神,但是敌人怎么会看得上这个偏远的小地方呢,这里没有资源,也不在主航路上。神皇远在神圣泰拉的王座上,而敌人也差不多,也许在星空中某个亮点上,也许在午夜黑暗的深处。
他散漫的活着,看着那一辈人死去,看着那些老兵的子女们,那些聆听过神皇的战歌——或者更近一点,见过传说中尊贵的摄政,或者那位在首都区有着无数雕像的欧菲利亚的见证人——的这群人也逐渐老去。
是啊,就连这个我们年代的传奇,也已经从银河中消失数十年之久了。日常早就让那些传奇褪色,甚至有时候他也怀疑这些年代足有三代人那么久远的故事,是否只是一个不断添油加醋的传说。用一把链锯剑劈开战争头目?他有时候会在酒后说出一些大不敬的言论,「战争头目?我看不过是大小姐武装到牙齿,颤颤巍巍的用一把枪打死了一个屁精罢了。」
也许她并没有那么传奇也说不定?毕竟连那个只存在于画像上的摄政似乎从未来过这里——尽管每一个老人都知道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这个失踪的传奇。
老人们说,最初这里因为激情,后来激情蜕变为懈怠,最后变成口号,只有那些内政部的额外配给和远离战争的生活才让他们能够长久在这里为一个皇室公主守墓——几乎那些还活着的老人都确定她一定是死在这里了。
「你们是幸福的,阿方索,你们这一代没有战争,没有经历过激情的褪色,就能享受到每天两个罐头和一块电池。」
他深以为然,现在是他的二十岁,他按部就班的活着,享受着逐渐减少工时——由于前辈们的奋力工作,也享受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小幸福——也许是额外的淀粉罐头,也许是从厂里摸回来的一剂能够在黑市卖钱的神秘药水,或者有时候是一小罐次等机油。
他无所谓的活着,和法务部的猎犬们无缘,和异端的宣传无缘,也和那些被表彰的忠仆无缘。
直到天空中划过火球,战争再一次降临。
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突然开始启动,他像一只趴在引擎盖里的猫,无所适从又惊恐的注视着日常的一切开始崩塌。
只有敌人和战友,只有异端和信徒,只有荣耀和羞辱,只有胜利或者死亡。
气氛开始传染,就像空气中混入了兴奋斯汀,18个小时的工作,配给逐渐减少,甚至宵禁和管制都变得不再重要,街头和社区充满了祈祷,挤满了报名参军的公民,充斥着飞行的智天使留下的战地英雄的事迹和神父们狂热的布道。
他开始尝试着加入高举圣象的游行,开始被裹挟着一起念诵军事的主保人的圣言,从裹挟到主动,他开始在同样高亢的氛围中,理解神皇的伟大。
是啊,没有祂,我们在面对这些地狱涌出的恶魔的时候,只会是被恐惧打散的一盘散沙。唯有信仰和武器,让凡人能够有勇气面对这些困扰了帝国上万年的大敌。
与因为那些神父们挥舞着的战士们的遗物,也因为他们挥舞着的被净化的异端的骸骨,更因为肉眼可见的一天天正在靠近的前线。阿方索终于也加入了人群,成为了临时征募的帝皇之军的一员。
尽管他知道这不是那么理智,他头脑中某一部分怯懦的或者谨慎的部分一直在哀嚎着命中注定的死亡。但是毫无疑问,那些被空气中弥漫着的熏香和忠诚的呼喊所激发的情绪才是原因。
他拿起了枪,第一次在神甫的带领下,处决了无信者。一个他认识的,平日里一起聚会的同事,从某一天开始,他突然变得「觉醒」,开始大谈亚空间的本质,开始质疑神皇的永恒统治和本地掩盖在天鹅绒手套下近乎残酷的压迫。
「你们被欺骗了!那个什么仁慈的老妖婆!她根本把你们当做海绵在榨干!如果泰拉上的王座坐着的真的是一个神,那么为什么他不直接进入亚空间,把地狱里的九个恶魔直接打死呢!我们一直在崇拜一个企图登上神位的人!」
神父一边带上隔音耳机,一边用眼神看了看阿方索,用战术手势给出了命令:动手。
这是他忠诚的证明。怀着对异端的憎恨,他第一次用枪杀了人,打穿了昔日朋友的胸膛。
当鲜红色的液体溅射到轻薄到像纸的盔甲上,划出宛若生气表情的弧线时,他感到了一丝解脱:无信之疾终于脱离了一个有可能被拯救的灵魂,而神皇也终将接纳自己,因为忠诚本身已被证明。
即使如此,当面对着地平线上如同海啸一般涌来的异端,看着他们扭曲的肢体和令人作呕的变异时,阿方索还是在举起那把因为上一个使用者电池包过载的操作,已经表面焦黑掉漆的激光步枪之前,还有犹豫了一瞬间。
但是也仅仅是一瞬间。
在他们的最前方,是几个穿着铁色盔甲的星际战士,步伐稳健,随时向周围发射致命的爆弹。
他们穿着坚不可摧的盔甲,阿方索无法描述这些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他们的一只手挂着动力拳,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几乎可以让自己抬着当固定机枪使用的双联发爆弹枪,而他们的身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物体,里面塞满了红色的圆点。
直到那些圆点脱离母巢,变成一个个飞向他们的导弹,阿方索才开始慌忙的循着本能,翻进早已被震碎的窗户,钻进了附近早已经无人的公寓里。
爆炸,耳鸣,眩晕,这是他的第一场圣战,他不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他匍匐在地上,开始发抖,直到震动的地面逐渐平息。他再一次从窗口向外看去。
敌人不过是近了一点,现在他看得出他们的表情,那些同样狂热,同样虔诚,同样怀着仇恨和希望的表情。他们的扭曲面容和扭曲的神情,现在和他们扭曲而堕落的肢体一样清晰可见。
他开始瞄准,指向了一个打折已经破碎不堪的战旗的头人。
一头愤怒的牛头人。显然他已经背弃了神皇之光,无可挽回的走向了异端之路。他的肌肉夸张的膨胀,尽管已经有了牛头,但是依然是人类的双脚暴露了变种人的本质。
仇恨感开始上升,生活的被剥夺感具象化成了瞄准时候屏住的呼吸和扣动扳机的坚决触感。
激光完美的打穿了他的头颅,显然穿过了脑袋。
神皇在上,愿祂的军得胜,愿祂的国显扬。
异端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向前摇摆了几步,趔趄,然后倒在了进入巷战前的带着硝烟和血水的地面上。
他为自己感到高兴,尤其是看见每一个街道上都有无数祂的信士在用链锯和战斗匕首肉搏——他们没有枪,这一点和星界军截然不同。而同时街道上的几乎每一个建筑里,都传来了实弹或者激光武器的射击声。
尽管从未经过战争的检验,尽管缺乏训练,但是仇恨和本能依然稳定的发挥着自己的作用。
异端或者被撕成碎片,或者在全身随机的部位留下一个拇指粗细的孔洞,然后向前倒下。
他们的鲜血会然后土地,就像活过了上一次冲锋的「老兵」说的那样,他们会疯狂的冲上来,战斗,然后狼狈的逃跑。
但是他没有说上次这里可没有阿斯塔特。他们之前出现在另一个地点——如今那里像是堰塞湖被打开,灌满了亚空间的污秽。
随着这些稳步前进的超人开始进入战场,似乎天平再一次开始了翻转。
最先被冲击的是守卫街道的肉搏战士,那些阿斯塔特单靠巨大的动力拳和下方挂着的链锯,几乎一瞬间就能把一排信士变成血肉的浆糊,他们的刀剑对他毫无影响,就算是勉强打中盔甲连接处和要害的幸运儿,也只是在一阵淡蓝色的光墙出现后,不得不像是吃痛一样被反弹回到原地。然后和其他人一样,在下一次铁拳的横扫中被打成烂泥。
阿方索目睹了信仰崩溃的速度——几乎就和「老兵」们嘲讽的提到邪教徒的时候一模一样:成排的勇敢者死去,更加勇敢的几个人从后方的人群中向前迈开脚步,然后后方的人开始动摇,开始后退,然后开始不顾一切的掉头逃跑。
然后每一个逃跑的人毫无意外身后的都有一发爆弹追杀,幸运的话,他们会被打成一滩血肉,而不幸的话,他们被打掉一半的身体,依然活着,只能躺在地上穿着粗气,等待着帝皇的慈悲——或者干脆来自异端的。
他们就像一群牲口一样被屠宰。尽管阿方索从未见过牲口,但是这些古老的信仰中的词句,还是本能的跳入脑海。
他只能不断的射击,不断地杀死那些邪教徒,一个,两个。
这一发,是为了康拉德神父的,你们刚才把他变成了肉酱。
这一发,是给亲自处决的康斯坦茨的,都怪你们创造的无信之疾。
这一发,是给你们用导弹拆掉的火力点里面的德拉戈米尔的,他是个好小子,尽管只是在出发前谈了几分钟,但是他的梦想远比你们这些晦暗的异端要精彩。
这一发……这一发……
直到他忽视了太过密集的射击出自同一个位置。
终于,一个黄黑色条纹的阿斯塔特走向了这个方向。
阿方索摸了摸他的身后,猛然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匕首或者刀剑——他们全部留给了街道上的殉道者。
他不安地在房间中任何看起来像是掩体的地方躲避,从床底到墙角。
最终他靠在了墙角。用家具搭成了一个临时掩体,正对着房门。
他摸索出一发穿甲手雷,这是神甫给予他证明忠诚的嘉奖。
如果进来的是阿斯塔特,那就直接拉响手雷,带着异端一起垫背。
他这么给自己鼓气,一边默诵着神皇救世经,逐渐让身体放松下来,不再颤抖。
直到阿方索听到巨大的噪音,紧接着是腹部的剧痛。
一个缩小版链锯直接诶从墙的另一边刺穿了进来,紧接着快速滑动,让他一半的身体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死亡和火药的味道。
然后是剧烈的震动,他的脑袋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也许是那块岩凝土墙壁,也许是一个巨大的铁拳。他被压在自己搭建的临时工事,和巨大的岩凝土块里,一半的身体被链锯无情的打开,而另一半几乎全部骨折。
在昏迷之前,他感觉神皇的确正在从天国铺下金色的阶梯。
但是他听见了一个沙哑的,像是一片生锈的金属不断刮擦的声音一样的汇报。
「若弗鲁瓦兄弟,我已经压制了火力点2-31阿尔法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