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奇妙的年代里,即使死亡本身也会死去。
——古老宗教的预言
桑乔似乎记得自己死过,或者至少和死亡擦肩而过几次。
他确切的记得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自己身上,这记忆极为真实,而紧接着是爆炸。
但是他依然在这条简单从岩壁上挖出的陡峭楼梯上。
那些魔铸的炮弹似乎依然在呼啸而过,有些在地面上掀起血雨和碎肢,有些则砸在山体上,向下抛洒这碎片。
那是死亡的味道,但是似乎现在也逐渐变得麻木而甜美。死亡本身就是一种对忠诚的褒奖,不是吗?尽管来的突然又痛苦,但是至少从今往后,他们在神皇面前还可以吹嘘自己死在了一场保卫帝国的战斗里。
但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得到解脱呢?他感觉到剧痛,仿佛自己是被什么东西短暂的粘合起来的一样。
多么令人讨厌的感觉啊。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迫的回忆起一生,那些过去的记忆似乎具有某种胶水的作用,能够把自己的一切缝隙牢牢地固定住。他想起了自己并不漫长的职业生涯,并不是每件事情都是美好的。为了更大的善良,他背过无数的黑锅,在摄政请教不愿意服从的旧贵族的活动中当过白手套,也干过一边悄悄篡改数据,一边祈祷着第二年的增长能够抹平今年亏空的糟心活。
生活并不美好,但是真实本身就是一剂最好的粘结剂。
他继续向上,几乎想不起来自己正在干什么,越往上走,他的记忆正在逐渐消散。似乎只有向上本身还具有意义。身后已经被炸的粉碎,一发炮击让回去的路成为了只有不断剥落滚动的废石堆,而上方的空气变得稀薄,变得扭曲,亚空间的气息已经能够用鼻子嗅出来,那些死去的灵魂哀嚎着,挣扎着,或者仅仅只是那些曾经死者亡魂的幻影,正在本来平平无奇平顶上不断地像蠕虫一样扭动。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似乎也将加入这些不幸的死者行列,只不过现在还不行。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周围的炮火和翻滚着不断上升的气流开始变得远去,炮击导致的耳鸣后的寂静开始变得越来越长。
但是他依然还在前进。
直到动作本身也开始变得奇异的轻盈,似乎向上不再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只是一个轻盈的,逐渐上升的过程。他正在靠近天空,祂是一个神明,而没有一个神明不是亚空间的主宰。靠近天空,靠近至高天,他也就越靠近神皇和祂的救赎。
终于,他不断向上摸索的手指,感觉到了超过一指宽的平台。
他已经说不出感谢的话语。但是正在变得稀薄明亮的至高天,似乎正在向他露出笑脸。
赞美神皇,人类之主,群星的征服者,异形的毁灭者,异端的驱逐者……
他满意的默念起祂的13又13个名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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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皇在上,我应该怎么下去……」
这本不是一个困难的事情,她有动力甲,即使道路陡峭,只要开启重力锁,走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现在道路已经彻底被炸断,变成了不断向下滚动着灰黑色岩粒的废墟。
她需要尽快找到指挥链,接管它们。从山下看,阿尔内显然已经被逼到了死角,第二层防御已经岌岌可危,无数渺小的只剩下一个点的人群,像是一轮又一轮永不停歇的潮水,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阿尔内终究只是一个凡人,而凡人的意志终究有着极限,长期的冲击让他们疲惫,而他们也期待着一个好消息,比如亚空间的阴霾已经消散,援军随时,或者可能已经到来。只不过她「不想被打扰」的要求似乎让通讯也变得毫无希望——当然,如果她直到指挥部已经变成废墟,传令现在靠着忠诚的传令兵顶着几乎能够把土地犁一遍的炮火人工传递,大抵就不会那么自责了。
灵能?不,她不是什么高级灵能者,也没有受过星语者的训练,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她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但是现在这里确实足够「安静」了,几乎成了一座孤岛。
她绝望的站在唯一的下山通道的出口,直到一节带着血的手指出现在脚边,让她本能的退后了一步。等到这个身影完全从地平线下出现,她不得不开始默念神皇的名号。
它早已经失去人形,形成了一个扭曲的模样。正面是压力冲击过后变得扁平松软的皮肉和各种血迹,几乎完全看不出任何可识别的面部特征,他的背面从不示人,但是两侧耷拉着血肉,鲜血正在不断滴落,而且显然已经过了出血量最大的时刻。
它被压得扁平,前身的盔甲几乎和血肉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一个二维生物。
他伸出了手臂已经被炸段,只能无力下垂的手,开始张嘴,但是声音却没有经过耳朵。
太好了,审判官,他说你有办法,我就来找你了。
「他是谁,你又是谁?」
我不知道,但是一定是我们的救主。我是桑乔啊,我们难道不是见过很多次吗?在圣女港,我是……
他的血肉扭曲的做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是笑容的表情,审判官悄悄地摸在了爆弹枪枪套的边缘。
「你怎么活下来的。」
一定是神皇保佑,你看我一点事也没有,那个拦住我的传令兵都飞上天空变成四块或者四十块,再落下来了,你看我还好好的,哪怕几乎砸烂了上山的路,我还是如此幸运。
他难道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透了吗?即使是传说中的咒缚战士,也不会是如此凄惨的形象。他就像是被炮火打烂了脑袋,炸断了脊椎,又砸断了手脚,不,为什么炮弹没有把他炸成碎片?
她紧紧地攥住玫瑰结印,但是神皇并没有回应她的祈祷。
走吧,他说你一定有办法。
「有办法的前提是我能找到办法下去,我赞赏你的勇气,但是回去的路早就被炸断了。」
他的血肉开始自然地扭曲,尽管依然能听到话语,但是她依然能看到这个自称桑乔的东西在延展,拉伸,肉体开始自然的折叠,而残存的骨骼和肌腱正在形成弹性的骨架。
他正在成为一个活着的降落伞。
尽管她几乎想掏出手枪,但是脑海中喋喋不休的话语似乎一直在邀请她上去。
她还能怎么办呢?看着那些从小变大,最后几乎晃动地面,发出让人脑海一阵嗡鸣的炮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审判官不得不拉着由双手变成的两侧抓手,直接走到了悬崖的一边,跳了下去。
几乎软体的这个自称桑乔的东西,变成了缓慢下降的降落伞,皮肤撑开,血肉不断滴落,而骨骼和肌腱则形成了安全绳。
迎风而来的血腥味几乎让她呕吐,但是至少现在她落了下来,不是吗?
以上记录被完整的记录在了审判庭的档案中,作为第一手资料。
而事后,看到这一切的士兵几乎都发了疯,他们说一个审判官从天上跳了下来,像是灵能现象一样缓慢地落在了阵地前。据说现场极为惨烈,她脸上带着血,身上有着难以描述的血腥味,身上还挂着几根折断的骨头。而在战后的报告中,他们在山顶上发现了一具被炸得稀烂的尸体,仅仅是根据其还残存的狗牌确认了他的身份属于失踪的桑乔。他们认为审判官一定是在山顶上发了疯,或者干脆是神皇显灵,他们从未见到什么人皮做的降落伞,他们坚持认为是灵能现象,而那个桑乔早就在山上被打成了肉酱。
而目前,相关记录已经被审判庭取走,封存在了神圣泰拉的审判庭基地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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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尔图良兄弟,我无法接受你的要求,我们只需要再一次冲锋,这片土地摇摇欲坠,伪帝和他数十万的盲目者就会在炮火中得到启明。」
「不,亚空间的波涛已经足够汹涌,我已经听到了庇护我们的诸神伟力之所在,在卡迪安之门将会有巨变发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诺克提利斯之冠必须被放置,必须在灵能特征最显著的山顶。」
德尔图良罕见的出现在了前线,他沉默良久之后,在火线上进行了一场带着血腥味的仪式,紧接着就在掏出了几个跳动的心脏之后对沃邦丢下了这个难以理解的命令。
破城者显然不能理解,他指着远处几乎已经被钢铁的伟力重新雕刻的山头,愤怒的挥舞着重锤。他的努力正到了收获之时。根据他的战术模型,这个被炮火覆盖的战壕里最后的一批顽强抵抗的盲信者已经减员到不足满编时候的三分之一,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再组织起一道防线,而且工兵和恶魔们都异口同声的反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战区接收到任何对方的通讯信号了,哪怕是杂乱的噪音。
「破城者,你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吗?」
「像这个伪帝的腐尸国度发起致命一击,正如伟大的战帅和全能的原体所希望的那样,在命中注定的年份对它施以致命一击。」
德尔图良温和的笑了起来,他刻满经文的脸上带着先知一样启蒙愚昧的笑容。黑暗先知稍微伸出手,一个背着书架,骨骼已经彻底变形,身体带着衣服都烙印着洛加神圣话语的奴仆,谦卑的走上前,他的身后背着一本人皮手卷,无事不刻不在发出刺耳的哀鸣,随着德尔图良的翻动,不断地滴血。
「正确,但是这并不是全部,诸神许诺了战帅力量和荣耀,但是狼神的子嗣选择了拒绝屈服来换取至高天的伟力,他渴望一场自己的复仇。」
「但是他许诺了我们所有人来自真神的力量。」
「正是如此,」德尔图良若有所思的凝视着山顶,「正是如此,拿下这个山头并不足以显扬神的伟力,而把这个星球献给至高天才会极大地荣耀神本身,整个世界都是祭坛,而这个祭坛上已经摆满了祭品——」
「诸神从不赐予我力量,只会给予虚伪的许诺。」沃邦重新把目光投向战场,高举左手,然后迅速放下,「开火。」
「那是因为你参加过乌兰诺,你是这个曾经被伪帝抛弃,守卫着银河孤独角落的军团少数的幸运儿,」他靠近了一点,嘴角嘲弄,在炮弹落地的轰鸣声里做了一个天鹰礼,「你身上又祂的痕迹,亚空间力量来自意象,你身上又有腐尸之王的气息,怎么会讨诸神欢欣呢?」
「胡说!」,沃邦几乎懒得搭理这个神棍。他跟随弗里克斯战斗过数千个世界,也曾经在牧狼神的旗帜下参加了军团的聚集,但是自从明白自己从来无法驾驭至高天的力量之后,就像他曾经的连长,破城者也陷入了长久地麻木,他不再关心胜利,战争只是战争,是数字和死亡堆砌的通向胜利的阶梯。
他看着身后成群的变异人,一个长者大角的牛头怪胎已经整装待发,他的手上高举着一个混沌八芒星,而他的身后还有数千个形态各异的变种人,有的长出的螃蟹的手,有的长出了牛马的蹄,他们穿着破败的,带着血臭和尸水印记的战袍,等待着命令。而他们身后还有一群穿着简单涂着八芒星的星界军,他们也许是不得不屈服,也许是突然发现了真理,总之他们也加入了这次神圣的远征。
「你用了我教给你的秘法,不也准备用一个侥幸逃回去的人来实现你的渗透计划吗?」
「进攻,第21梯队,」沃邦看向了牛头人,看着他咆哮着发出禽类的叫声,开始了本小时新的一轮冲锋,看着他冲向日落尽头,变成黑色的轮廓,然后在三百米外被一发狙击子弹打穿了脑袋,缓缓倒下。
「我就当做你是默认了,因为我感觉诸神的力量重新关注于你的身上。」德尔图良的手拍在了钢铁勇士的肩甲上,而另一只手把书放回了活体书架,看着持书的学徒从兴奋,到哀号,最后在书本渗出的血水中融化成了一滩烂泥。「我感觉到你把那些有害的意象排了出去。」
「我早就跟你说过,省着点用奴仆,他们也能吃一次激光,有自己的价值,还有,你不是跟我说,这只是一针强化的斯汀吗?为了这一针药剂,你可是把我绑在柱子上烤了6天,我希望你在爆弹面前能够更坦诚一些。」机械臂举起了重爆弹,牢牢地锁定了德尔图良,直到怀言者笑了起来,让钢铁勇士显得惊诧。
「我说的是那是你留下的属于伪帝的遗毒,只有你彻底选择放弃,将它们赐予卑微的凡人,你才可以承接至高天的恩惠。」德尔图良摆了摆手,另一个裸着身子的女人接过了地上血肉模糊的长袍,披在身上,捡起了书架,重新背好。「我们身体里有什么,才能灌注什么。而你……有的是尸皇残渣。」
「我早就说过我不信他是什么神!」
「亚空间是一个意象,沃邦兄弟。」德尔图良很高兴的看着这个暴躁易怒的佩图拉博之子没追问他的欺骗,他早就看出了沃邦的困境,但是骄傲的奥林匹亚人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直到问题解决为止。「至少现在,以太重新开始灌注你的身体,你现在浸润在了诸神的荣光之中,想取悦诸神吗?难道还有什么比成为战帅伟大的协奏曲的一部分更好的事情吗?好好想想……」
「但是我确实看见了欢愉之神的印记。」
「当然,阻碍你接收诸神恩典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伪帝的意象,灌注完成之后,亚空间已经把你当作了它们的导体。」
德米特里·沃邦摘下头盔,暂时无视了通讯器里请求下一次轰炸的颤抖声音,他露出复杂的表情看着全身写满圣言的洛加之子,紧接着在漂浮着的伺服颅骨夹持着的复杂控制平台上敲了几个键。
「第21队,2332组4235821号,」他精确地找到了冲在最前方的某个叛军军头,「把信带给他们指挥部,告诉他我们会在通向圣女港的方向让出一条路,三个标准时后让他们带着所有人滚蛋,这是诸神的恩典,他们会得到半天的撤退时间。明确的告诉他们,我们要去加入围攻他们最后一个要塞,如果他们坚持留下,我不介意用一枚古老的核弹把他们变成一堆灰尘,然后再行出发。」
「你看,现在谎言和呼吸是否一样流畅?这就是诸神力量的见证。」
「闭嘴,神棍,准备好你的苦力,在他们离开之后,你有三天时间把你的那个扭曲的的仪式圆环立在这个山顶。」钢铁勇士咬着牙低吼了一声,「我还没必要对蝼蚁说谎。」
注:
弗里克斯,钢铁勇士三叉戟首席,泰拉人,佩图拉博的副官,在大叛乱失败后心灰意冷,死于海德拉星系围攻,成为洪索上位的垫脚石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