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幻覺

  即使雨點落在鐵皮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卻絲毫不影響鐵皮屋內的歡快氣氛。


  臨時架起的長桌上放滿各種下酒菜,上了年紀的大叔阿姨,紛紛舉著酒杯飲料,慶祝綿流祭的結束。


  「就他那幅模樣,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啊,要是失憶就可以逃避責任,那就不需要警察了。」


  喜一郎大聲說完,拿起手上的酒杯一飲而盡,通紅的臉上已經出現明顯的醉意。


  他拿起酒瓶又將手中的玻璃杯倒滿,看著玻璃杯上倒影出自己的身影,又陷入一陣沉默。


  「老喜啊,你也不用這樣,我看那小子其實也還不錯啊,他跟那個前原家的小子也有來幫忙佈置這次綿流祭,你就不用那麼擔心了。」


  一旁同樣臉色通紅,滿頭白髮的大叔,仰頭大笑拍著喜一郎的後背,用宏亮的聲音安慰。


  但在喜一郎耳裡,輕易聽出這句話是在安慰他,轉了轉眼前的酒杯開口。


  「阿犬,抱歉啊,讓你們這樣擔心受怕的,我會好好盯著他的。」


  「別這樣別這樣,來今天就把事情放到一邊,乾杯!」


  被稱作阿犬的大叔拿起酒杯後,直接一口氣喝完,接著又起身跟其他鄰居聊起天來。


  而喜一郎則是看著酒杯中自己的倒影,坐在原地一聲不吭。


  這時刺耳的鈴聲像根尖針刺破室內和樂的氛圍,讓室內的所有人渾身一顫,同時看向不斷震動的話筒,眼神裡無不透漏露出懼怕。


  「老喜……該不會今年……」


  阿犬臉上的笑容早就消失,看著喜一郎問到,而所有人也望向喜一郎,將接起電話的重任推給現場地位最高的喜一郎。


  而喜一郎則是直接起身,即使已經連續四年,伸向電話的手仍微微顫抖。


  接起電話的瞬間,熟悉的聲音讓喜一郎立刻從醉意中清醒,那正是公由文惠的聲音。


  「喂,我是公由家的文惠,是、是老伴嗎?小玥去幫你送傘了,有看到他嗎?」


  這句話像閃電般劈在喜一郎的頭頂,話筒從手中滑落,扭頭看向留著一道縫隙的拉門,連忙衝過去拉開大門,發出金屬老化發出刺耳的響聲。


  喜一郎一眼望去,外頭只有一片漆黑,無數雨點化作細絲從面前劃過,周遭沒有絲毫人的蹤跡。


  然而低頭看去,一把黃色的雨傘倒在地上,不知道已經躺在這裡多久了。


  喜一郎蹲下身子,看著握把上熟悉的磨損痕跡,這是自己家的傘絕對不會認錯。


  他嚥了嚥口水,不知道公由玥到底從什麼時候站在外頭,又在外頭聽了多久。


  各種想法湧上心頭,使他一陣暈眩,但堅定的意志讓他將雨傘當作拐杖,重新站直身子,轉頭對著屋裡的所有人喊道。


  「各位,今年還是發生了,不過無論如何我們還是不能放棄!大家拜託了,請幫忙找我的孫子。」


  …………


  「看到你的樣子我就不舒服。」


  「我媽說女生才會長成這樣欸。」


  「人妖快滾開!哈哈!」


  「誰說你可以把頭髮給剪了!你給我聽好了……」


  「小玥啊……媽媽不是故意的,你原諒她好不好。」


  「失憶?哈哈哈,我也真希望我可以失憶,這樣就可以忘了那傢伙。」


  無數話語在腦海中不斷響起,不知道是誰說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說的,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直到一輛廂型車從身旁經過,濺起的水花將雙腳浸濕,公由玥才稍稍回過神,扭頭看著車尾的紅燈消失在黑夜中,四周又陷入漆黑中。


  「完了……這裡是哪裡……」


  公由玥看向四周,除了腳下瀝青鋪設的道路外,四周全是成片的樹林,加上不斷的細雨,視野的能見度幾乎為零。


  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神社的,自己好像也沒有將雨傘交到外公手中。


  「……算了,先回……」


  公由玥努力擠出笑容,然而不到一秒,嘴角便沉了下來。


  回家?自己早就忘了原本的家在哪,而外公外婆的家,自己真的可以踏進去嗎?


  一想到永遠露出慈祥微笑的文惠,實際上每次說話心裡都被受折磨,公由玥就感到一陣窒息。


  而喜一郎的話更不用說,究竟平常是抱著什麼心情跟殺人者同桌吃飯,沒有把自己仍出門已經是奇蹟等級。


  「……」


  「…………」


  公由玥佇立在原地沉默了幾秒,盯著腳下的積水,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在這一瞬間,幾個熟悉的身影浮現在腦海中,在神社下的一言一句都如此清晰。


  「你就是公由玥,我們的夥伴。」


  「我們不害怕小玥,所以小玥也不用害怕就把我們推開。」


  「只要伸出手我們一定會接納你的。」


  「即使全世界都排斥你,我們也會繼續在你旁邊,緊緊牽著你的手的。」


  像是抓住最後一線生機般,公由玥重新踏出腳步,心中相信,又或者說只能相信,只要找他們一定有辦法的。


  「真的能找到辦法嗎?」


  這個猛然出現的念頭,像是張大嘴般,圭一等人的話語全部吞噬,公由玥向前的腳步也漸漸緩了下來。


  「是啊,他們真的知道我是殺人犯,還可以在說出那種話嗎?」


  公由玥扶著自己的額頭低頭喃喃自語。


  要是他們知道後,扭頭將自己趕走要怎麼辦,最後一絲希望也消失,自己又可以去哪?或許不要知道答案才是正確的選擇。


  再度停下腳步後,公由玥看向前方,不遠處正矗立著一個路燈,在漆黑的夜晚,圈出一片光亮,看來自己又隨便走到不知名的地方。


  心想著有點光芒總比一直站在黑暗中還要好,公由玥邁開沉重的步伐開始前進,但奇怪的感覺開始在心底蔓延開來。


  直到距離光圈不遠時,公由玥眼前頓時模糊了半刻。


  等回過神,路燈製造出的圓圈中央,出現了一個人影,離奇的景象讓公由玥停下步伐,


  眼前的人影並不正常,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一個人卻有四隻腳。


  但很快就會發現,那是一男一女的上半身,渾身沒有任何血色,面對面被縫合在一起,下半身則是沒被困住,像是個四腳蜘蛛一樣站立。


  獵奇的形象讓公由玥愣了半秒,頭部的刺痛倒是讓意識清晰起來。


  「快跑!」


  這個念頭在心中浮現的瞬間,身體已經做出動作,顧不得周遭還下著小雨,直接把傘丟棄在路邊,開始頭也不回的狂奔。


  即使渾身上下被雨水給打濕,視線被雨水模糊,但身後不斷「達達」響起的腳步聲證明自己不能停下。


  然而怪異的事情還不只如此,耳邊不斷傳來不同人的聲音。


  「你真的很噁心!」


  「怪物離我們遠點!」


  「你這是不聽話了嗎!叫你做就去做!」


  「……」


  無數話語化作雜訊,讓公由玥的腦子嗡嗡作響。


  一次次的頭部的刺痛中,讓他分心了片刻,踩到積水失去平衡,直接摔進一旁樹林的草叢中。


  頓時,公由玥只感到渾身一陣刺痛,似乎被樹枝磨破了皮,但周遭卻安靜了下來,只剩點點雨滴落到葉片上的聲響。


  他從樹叢中探出頭,四周沒有任何奇怪的身影,彷彿剛才的怪物從來都不存在般。


  從樹叢爬出後,公由玥靠著一旁的樹幹坐下,嘴裡貪婪的呼吸新鮮空氣,混合著雨水的冷空氣也讓身體迅速冷卻下來。


  「那是什麼?怪物嗎?為什麼消失了?」


  隨著身體停下後,腦子反倒開始活動起來,各種問題開始浮現,卻又無法用常識來解釋。


  然而思考的時間並沒有太久,一陣「沙沙」聲在樹林伸出響起,立刻讓公由玥應激的竄入樹叢中。


  但幾秒過後,聲音非但沒有靠近,反而往更遠的地方遠去,似乎還參雜著人類的聲音。


  考慮到自己一個人也不知道去往何處,公由玥深吸口氣後,艱難的開始在樹林與草叢間走向聲音源頭。


  不多時,雖然沒有燈光看不到情況,但他清楚感覺到露出的小腿,被各種枝幹劃到傷痕累累。


  忍耐著疼痛,公由玥已經離這奇怪的聲音不遠,但奇怪的景象讓他立刻縮進一旁的草叢。


  隱約看到貌似富竹的身影在奔跑,但他身後卻跟著四五個看不清的黑影。


  或許是被石頭絆倒,富竹整個人摔在地上,而那四五個黑影也紛紛圍了上去,舉起手上的長條物便狠狠敲在富竹身上,打擊的沉悶聲與富竹的慘叫聲混合在一起。


  很快人體的打擊樂結束,富竹的哀嚎聲幾乎消失,而那些黑影也聚在一塊,看來是準備離開。


  公由玥知道自己必須捂著嘴巴一動不動,只要發出聲音,下一個躺在地上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只感覺心跳越加快速,像是要從耳膜竄出,在寂靜的周遭顯得格外明顯。


  直到腳步聲遠離到消失,公由玥扶著一旁的樹木起身,碰碰直跳的心跳聲仍未消退。


  「要去報警。」


  這個念頭由然而生,但一切又是幻想的話,自己又該如何解釋,或許需要上前親眼確認才對。


  然而公由玥剛想邁出腳步,腳踝卻像被牢牢抓住般,無法移動半分。


  低頭看去,腳踝正被無數雙漆黑的手牢牢抓住,數顆臉部模糊的頭顱從地面冒出,扭曲變形的五官唯一清楚的是佔了大半張臉的笑容。

  

  「呵呵,怪物要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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