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之首章
外传: 人间地狱 第101章
第二寨
种族灭绝的受害者不计其数,所以谁也不再困惑,更不再多问一句。没有人注意到腾空正抬头望着月光……除了……恩婶。那个阴沉的家伙望着月亮,思念着故人。他眼中的月光映射出一片匮乏的景象,那是饥渴交加的回忆,且一天比一天严重。
蜂巢当年故意不向偏远的疏散寨提供食物。那时候吃得都不够养胃,更别提营养了。父母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因受虐而变得骨瘦如柴、体弱多病,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悲愤哭泣。
疏散民们害怕饿死,被迫在村子周围搜寻过一切能吃的东西:红薯藤、木薯叶、竹笋、野菠菜,甚至连还没开花的棉花芽都没有放过。
起初,村里曾有很多蟾蜍和青蛙。Maria把白天抓到的活物全都塞进了布袋,紧紧扎了起来,任凭它们在里面垂死挣扎。到了晚上,她把它们拉出来,剁掉了头,简单处理后便下锅煮了。很快,在这些蟾蜍和青蛙交配繁殖前,疏散民们就把它们吃了个精光。
饥饿夺走了人们的劳动力,还换来了不公正的待遇。口粮总是按户计算。登记时,村里的长者强行把梨和Maria合为了一户。于是Maria家只能领到一份口粮,而不是两份。那时旧民领到的口粮是新民的两倍。大饥荒的那几周,旧民守着储备粮,扬扬得意地嘲讽着新民:
「活该这堆饿鬼贪吃,谁让你们不知道节省粮食!」
刀疤脸的家伙坐在粗鲁男子的右边,将酒倒进大碗,一口气喝光,大声咒骂道:
- 三个月收获后,口粮翻了倍,那时候新民发两铁罐米,旧民发四铁罐米。他们把这当作公平的原则。公平个屁!生下他们的那只母狗!操他妈的,那时新民吃一碗饭,旧民吃两碗。新民只能喝稀得见底的粥,旧民和那帮杂种士兵倒是吃得满嘴流油。新民想吃饱,就得拿贵重物品去换。当初每家每户都带了不少东西,可每经过一个关卡,那帮叛军就抢走一点。仅仅一个月,我家的家底就被抢光了。
一切都是一个永无休止的循环,将疏散民囚禁至死。两三个月后,Maria一家已经没什么剩下的了,除了一条毯子、一个蚊帐(在蚊子整夜嗡嗡作响的情况下显得弥足珍贵)和几件衣服、碗盘等必需品。由于没有更多的贵重物品可供交换,未来的挑战变得愈发酷烈残忍,且日复一日地加剧。
一系列棘手的问题极大地加剧了饥荒,其中最糟糕的是卫生问题。Maria的家庭不再有肥皂、洗发水、牙刷或牙膏来打理身体。
全家人必须用盐或沙子擦嘴来刷牙。晚上下班回家,疏散民们就到河边洗澡,并洗去衣服上的污垢。Maria只有两条裙子和两件染黑的衬衫,甚至没有内衣。
恩婶捡起地上的稻穗,掐下剩下的谷粒,指节用力,折断秸秆:
- 十一月曾是收割稻米的季节。那时每个女人都必须参与割稻,对于城里人来说,学那些活儿并不容易……
在岛上的日子里,恩婶、Maria和梨三人曾在玉米地、木薯地和红薯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还负责烘干烟草和斗烟。在那些烈日炎炎的日子里,她们在稻田里辛勤劳作,甚至到了「把背卖给天」的境地。
没过几天,她就目睹了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惨景,而她们自己也全身多处受伤。统治者们还强迫大家看着他们用刀、剪刀、剑……以及镰刀等锋利物体,割掉那些胆敢再次违反规则的人的舌头和手指。
这种恐惧症导致这三个女人极度害怕尖锐物体。她们内心迷茫,颤抖着握住镰刀,经常割伤手指。她们只得咬紧牙关,咽下泪水,不敢哭出声,默默忍受着皮肉被割开的刺痛。她们的五根手指布满了伤口,手掌上也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疤痕。恐惧逐渐变得麻木硬化,而她们对镰刀的使用也变得愈发熟练。
恩婶皱眉道:
- 最恶心、最可怕的挑战是那一堆堆水蛭。浮国的每一块田地里,除了鱼、蟹、螺之外,还有数不清的水蛭。如果不注意,这种可怕而肮脏的生物会很快附着在脚和小腿上,甚至是生殖器等敏感部位。没有石灰、火或者水蛭的天敌,它们会吸血直到填满肚子,然后才自行脱落。它们当时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简直和那些实行种族灭绝的统治者们一模一样。全都是一群怪物。
当时,Maria姐妹们害怕水蛭密密麻麻地紧贴在腿上,甚至钻进她们的腹股沟,因此不敢涉入被洪水淹没的田野。士兵们恶狠狠地喊道:
「嘿!两个老妓女,再不肯下水,今晚就断了你们的口粮!谁要是再犹豫不肯下田,下场就和她们一样!」
看到Maria姐妹二人一头雾水,身为「旧民」的恩婶便教她们如何对抗水蛭:
「姐姐们把裤腿卷到膝盖处,用藤绳绑紧。这样,水蛭就只粘在脚踝或小腿上,再也爬不高了。」
姐妹二人照着她的话做了。她们闭上眼睛,向田野走去。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饥饿感催促着她们,尽管面临被水蛭吸干鲜血的恐惧,她们仍要拼命劳作,为了给家人带回珍贵的食物。干完活后,这三个可怜的人上了岸,手臂和脚踝上粘满了青黑色的生物。
恩婶皱着眉头,挥手赶走男人嘴里的烟味:
- 把一根点燃的香烟按在水蛭身上,或者涂上石灰,它们就会松口。但那时并不总是有石灰和火,香烟也成了几乎不可得的稀有商品。我们只能用镰刀把它们硬生生挑开下来,直到水蛭被挑裂,留下许多流血的咬痕和刺痛的皮肤。
那名刚刚哄孩子入睡的女人望着怀中熟睡的孩子,悲伤地想起当年那个早夭的大孩子:
- 我依稀记得每个月有一两次,村里的长者会分发一些小块的棕榈糖。像我这样的母亲们,会像守护生命一样,小心翼翼地保存着那些珍贵的食物。它成了我们从不离身的宝贝。洗澡、睡觉、工作,甚至上厕所时都带着,生怕被偷走,导致孩子只能喝白开水来吊着命!那时孩子们还不够大,干不了活,『蜂巢』只给他们分发一半的口粮,我们只能从自己的那份里省出来,好让孩子们多吃一点。但他们依然面色苍白,瘦弱不堪。
女人温柔地凝视着她的第二任丈夫。第一任丈夫病重,临终前劝她改嫁给后来的丈夫,并托付对方照顾妻儿。
曾是他在那些时日里支撑着她的心气。在那些艰辛岁月中,他全心全意地照料她们母女,却终究没能保住她的长女。那个小女孩因饥馑瘦弱而夭折了。
- 孩子们因长久饥馑而难以存活的风险,以及对……明天……找不到吃食来吊命的担忧……萦绕在我们迷茫的脑海里。渴极饿极剥夺了每一分每一秒的体力,但我们仍必须竭力振作那始终处于崩溃边缘的心气。
怀里的孩子突然放声大哭,她吓了一跳,低头看着孩子那张被慈母泪水打湿的面庞。母亲连声道歉,慌张地给孩子擦脸,唱起摇篮曲,抱着孩子向屋里走去。
每个人不仅记得那些悲伤的回忆,还保留着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悲喜剧故事。最典型的是,人们必须在农村学习各种陌生而新鲜的事物。
如果把小鱼和螃蟹关在一起,螃蟹会把鱼全部吃光。梨和很多人都不懂这个,所以有一次她们去插秧时抓到了螃蟹和鱼,梨把它们全塞进了一个篮子里。
次日,所有的鱼都消失了,梨差点大喊自己的鱼被偷了。如果不是Maria及时解释,士兵们会以扰乱秩序、破坏内部团结的罪名惩罚她。这种罪名,代价极其恐怖,犯事的人会被割掉舌头,被所有人歧视和排挤。
梨从来没种过地,所以她不知道稻谷必须经过加工磨成米才能吃。第一天村里缺米,士兵给疏散民发了稻谷,她以为只要煮了就能吃。
当时,Maria正在山丘的另一边干活,梨没法请教弟媳,于是她把稻谷放进锅里倒了水,架在炉子上煮。烧了两个小时的柴火,谷粒还是完好无损。女房主路过看到,气不打一处来,说出很难听的话:
「城里人真是够有『才华』的。到现在为止,你们一直像猪一样吃现成的。猪吃那么多米饭,也从来不问问米是怎么来的。」
她把梨骂得脸色煞白,但最后还是教了梨怎么磨稻谷而不碎粒,怎么扬场,把谷壳、麸皮和精米分开。后来,在田间拾穗时,梨也学会了如何剥除稻壳,取出里面的大米。
从那天起,他们指派Maria去洗衣服。梨请求去磨米。虽然很辛苦,但最后她可以讨要一些麸皮。士兵用麸皮喂猪,但对于疏散民来说,麸皮或任何食物都很珍贵。有了麸皮,疏散民能吃得更饱。更不用说麸皮里富含维生素,Maria相信,多亏了这些麸皮,她的头发才没掉光,牙齿也依然坚固。
吃太多麸皮对胃有负面影响,Maria一家人都腹泻了。士兵们仍强迫她们照常上工,病人胃痉挛,来不及去厕所,导致一股恶臭立即弥漫开来。
他们故意耍花招,像疯子一样大声嘲笑和侮辱Maria全家,还放狗出去舔那些粘在受害者裤子上的排泄物。满足了这群混蛋的变态快感后,士兵们才让受害者去洗衣服。
那一整天,不仅是士兵和那群旧民,就连一些同处境的新民也全都在一起嘲笑。他们不同情受害者,也不代为愤怒,反而流露出那种高人一等的怜悯,鄙视那些因贪食而落入圈套的人。
受害者忍辱负重,努力掩饰着脸上流下的愤怒泪水,痛苦与仇恨达到了极点。
每天早上5点开始磨米。五组人分磨二十袋大米,供五十个家庭食用。不收割或磨米时,疏散民获准去「钓鱼」——其实是提着双耳篮子去田里搜寻食物。他们将篮子没入水下齐小腿,推行一段距离后抬出水面。
在筐子里挑挑选选:里面有过了蝌蚪、螃蟹、小鱼、田螺,有时候还混着水蛇,当然了,少不了蚂蟥。除了水蛭,疏散民带走一切,即便是一只小虾也是宝贵的蛋白质。饥饿的人们顾不得好坏,能吃什么就吃,能喝什么就喝,若挑肥拣瘦,下场只有饿死。
肉类极其稀有,统治者只在特殊日子才施舍一点。疏散民们饿到连长蛆的烂肉都吃。有一次,统治者埋掉了三头病死的牛。Maria、梨和恩婶偷偷把尸体挖了出来。
其中一头牛身上有奇怪的斑纹,她们没敢碰。剩下两头已经开始腐烂,肉色发绿,散发着酸臭,爬满了蛆虫。三位女人不顾肮脏和染病的危险,只为哄睡折磨全家精神的饥饿。
起初全家人都吐了,但味觉和嗅觉逐渐习惯了那种混杂着恶臭与恶心的味道。有些肠胃弱的人急性腹泻,脸色煞白,再也不敢碰。
她们以为通过各种方式讨好女房主,比如恩婶给她塞东西,而Maria和梨没钱只能任由她差遣,她就不会告密。
就在那一刻,众人震惊地意识到那个妓女房东竟然是个间谍。她假装友善可爱,帮百姓对付水蛭,但实际上却贪图个人利益,充当村里的长者的耳目,暗中上报事情以便从上级那里获得奖赏。
众人心中恨极,却不敢声讨。如果指控她收受贿赂,那她们自己也犯了行贿罪,惩罚会更重。
受害者只能怪自己粗心、愚蠢,饥饿有时让思绪变得模糊。现在,她们只好低头接受来自「蜂巢」的惩罚。这一次,那老家伙没用鞭子抽打,而是阴险地笑道:
「从明天开始,违规者劳作量翻倍,为期一周!」
正常的劳动量本就已耗尽体力,翻倍的苦役无异于残酷的酷刑。但没人敢哀求,大家都接受了蝼蚁般被践踏和糟蹋的命运。
饥饿使人眼花,胃里仅剩的一点食物都转化成了干苦力的能量。鱼、空心菜等储备耗尽,疏散民不得不抓蟑螂吃。
每次下班回家,饥饿的人们就搜索墙缝。家里的蟑螂本有很多,但数量迅速减少,最后竟在那些饥渴的嘴里「绝了种」。
「蜂巢」根本不在乎。这群种族灭绝者巴不得这些肮脏的奴隶死于饥饿、干渴、疲劳和疾病。疏散民几乎没有任何药物,甚至连一片阿司匹林都没有。
他们对这种低成本的杀人手段感到自得。从被关押起,疏散民就是战俘。「蜂巢」没钱买子弹射他们的脑袋,他们要让这些人以最「自然」的方式,在劳累中慢慢死去。
***
1月收割结束,士兵奉命分稻。他们掠走了绝大部分,仅留下勉强维持活命至下次收割的微薄口粮。
2月,疏散民被迫挖掘池塘以储存稀缺的雨水。在毫无机械助力的境地下,他们艰难地锄耕着因干旱而坚硬如岩的焦土。每个人都在埋头苦干,却不知是在为自己挖掘坟墓。
3月,传言称「蜂巢」将遣返所有疏散民回城。Maria已不再相信这番诡诈。每晚在参加「升华士气与教化」集会时,统治者们总是叫嚣道:
「同志们必须斩断重返首都的痴念。无人可以还乡。况且,既然『蜂巢』已承诺给予尔等远超当下苦难与羞辱的荣光,又何必悲伤?」
此后,他们再次强迫疏散民迁移,却并非返城。人们仅被允许携带一只盘、一只碗或一柄勺,两条长裙,两件可供换洗的深色衬衫,一领草席及一张防疟疾的蚊帐。另一个噩梦正静待着这群苦命人。
正如Maria所料,3月前后,「蜂巢」强迫山脚下村落的所有居民撤离。其一因水源枯竭,其二因战事日趋恶化。
他们对水荒的预判极其精准。直至6、7月雨季降临前,天气始终炎热干燥。3月时分,人们费尽周折才得一桶如可可般浑浊的黄泥水。日复一日,Maria与她骨瘦如柴的女儿需徒步三公里前往池塘。
水牛与耕牛在那儿憩息,男女在那儿沐浴,却在烈日下依然紧裹衣裳。衣裳方干,便布满了积自浊水的垢污。
匆匆洗漱后,Maria与Ange携两桶水折返。Maria右手提一桶,她左手则与女儿合提一桶。母女俩往水里撒入几粒粗盐,待泥沙沉淀,取其清者煮沸。水味苦咸,但如果不喝就会渴死,别无选择。
无数肉体与精神的苦痛如附骨之疽,深刻在疏散民心中。众人皆在自问:谁能逃离这人间地狱?那群灭绝种族者正强迫幸存者慢性死亡。此法并无暴戾之相,却阴毒之极,且对「蜂巢」毫无折损。
新的疏散令彻底粉碎了回城的希冀:
「同志们将前往大湖(Danau-Besar),」村中长者言道,「其地位于Danau河畔。」
村民们沉溺于互诉衷肠,无人留意那个阴沉的家伙。众人默默避开这个陷于悲愤交加的可怜人……当……他听见大家讲述Maria被那群灭绝人性之辈羞辱得不如畜生之时。
他缓缓走向黑暗,让夜色遮蔽他在每一次抽搐中颤抖的身体。他愤怒地面对那些尖声大笑的无形鬼魂,嘲讽着从一只蚂蚁转变而来的不屈之灵脱胎换骨……成为……掌握生杀权力的地狱使者……
「哈哈哈……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人。霸道的地狱使者算什么狗东西?一切都没有意义……」
「可惜……一个孝顺的孩子……『长大』……太晚了……」
「哦,忘了恭喜你曾经回到你的出生之地?天哪,好温暖,好强烈……哈哈哈……」
鬼魂徘徊,戏弄,但他无法消灭它们……因为……它们只是从那个「命运」之夜开始所诞生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