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人间地狱: 第100章: 回想

: 人

 

100

 

回想 


腾空抬头看着前方的景象,道路两旁绵延着两排古宅。与鬼异的墓地相比,这里就像一个静谧的村庄一样清新,宁静。如果有什么欠缺,他们竭尽全力弥补。


经过多年吸收孤魂的阴魂和野鬼的元气,它们就是滋养着如难民般饥渴、残破「身体」的「营养」之源。尽管还没有肥沃,饱满类似人世间,但这个山穷水尽不再贫瘠,干燥。


它如今臣服于那些克服万千艰难的人类,含辛茹苦,无数次濒临死亡,依然把死神弄倒。那些人已经接受与恶魔共处,进入幽冥界的死亡境界,为了寻找未来的生路……毅然……对抗逆境。


腾空和处于同样情况的人已经开辟家园,建设村庄,开凿河道,从北方高耸的一个天巅上的瀑布引水,创造池塘和湖泊来喂养水生物种。它们挣扎着,踢蹬着,互相竞争跳到空中,想要变成一条龙,逃离这个闷气、阴暗、没有阳光的地方。


他们劐山,已挖好沟引瀑布分支南流,灌溉四个季节结出果实,竞相繁衍生息整个村庄,散发着甜香气,提醒人们改变他们自己的命运,永不忘曾经承受过一段饥渴与无数苦难的岁月。


这里已经种植着奇花异草,枝叶伸展覆盖步道,遮挡风雨,与沿着道路两旁绵延的古宅一起经受风霜。一座座紧挨着的房屋,展现出面对苔藓的镇压、风雨对不再完整形体的剥削时,依然稳固的团结。


它们常年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忍受恶劣气候的酷刑和毒打。也耐心地承受了时间可怕的侵蚀,就像无辜的人们在过去的寒冷冬夜里遭受过种族灭绝,又饥又渴,没有足够的保暖衣物。


今天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凛冽的寒风吹来,如同那些从不放过受害者的往昔鬼魂。最可怕的是,每当天气转冷,成千上万破碎的影像便涌回,割伤每个人的心口,一辈子无法愈合。


那种疼痛扰乱心神,撕裂心,让受害者无法入睡。每个人轻轻触碰着依然深深刻在皮和肉上的残酷鞭打痕迹。


受害人从床上跳起来。这个人痛苦地抱着头,尖叫着咒骂。另一人为全家惨死而哭泣,留下他一人日夜咀嚼痛苦。一些人借酒浇愁,却无法咽下哽咽的怒火,哀怨的哭声被挤压在喉中。


村民们承受不住压力,静静地聚集在路两旁房屋的门廊上,分享着痛苦,敞开心扉倾诉在那些噩梦般的日子里,他们经历无数比地狱还要可怕的劫难。尽管穷尽一生,也不足以道尽他们在那些黑暗岁月中所经历的一切。


- 我上次称述到哪一部分?妈的,这头被打这么多了,有时记得,有时忘记…


一名面容苦熬的中年男人叹气,喝一杯酒:


- 如果你不记得了,我——当年你的同伴——会替你,让大家听。当时,我和你被塞进了一辆满载人和牲畜的车里。他妈的,在车到达第二个村庄之前,我们不得不忍受动物的臭味、尿味、堵塞呼吸的浓烈排泄物的味道,整整十二个小时……


那一位朋友还不记得,于是他和村民们听着:


- 那个村庄把家庭分成了许多组,总共有五组。叛军把你、我以及Sutan的家人分到了1号组。Tanya一家在2号组,Maria一家和梨家在3号组。弱小的羽一家害怕,他的妻子在第4组。妓女Slin的房子和恶棍莫激的房子在第5组。组长是Tetua Desa村里的长者。


当腾空听到Maria的事后停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回应村民们的问候。人群皱着眉头,感觉他没有看到他们的招呼。他完全迷失在过去。


旧村民曾称疏散民为新民。每个旧家庭当时必须根据房屋面积接收一到两个新民家庭。粗鲁的男人不记得Maria的家属于哪个管理家庭。恩婶坐在左边,喝着热茶暖着因寒冷天气而瑟瑟发抖的身体:


- 接纳Maria一家的房主曾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看了一眼腾空。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风起的天空下,专注地听着男人继续说道:


- 该死它们的祖先。那个荒凉的地方没有电,没有干净的水。房屋附近的浑浊湖泊和肮脏池塘是人畜的水源。家户地区后面都有一个大空场,被变成了巨大的厕所。疏散民每次排便时都必须挖坑,然后填满,就像猫藏粪便一样。他妈的,我仍然记得当时必须用包括干树叶在内的所有东西来清洁,而不是纸。公共厕所没有任何遮挡。无论老少,男女,都去那里排便,由此产生了许多哭笑不得的事,比如我和邻居女人很多次被免费「洗眼睛」。起初还手足无措,但时间久了,双方就脸皮厚,他妈的,甚至不知道害羞。排便,排尿后,擦拭,双方拉起裤子,平静地走回家,就像我们从未见过一样。


有人悲凉地笑,有人叹息,有人苦笑。老人抬手到鼻子处闻了闻,愁眉苦脸地咒骂,引得听者发笑:


- 该死的,恶臭仍然挥之不去。在我们到达之前,每栋房子都是仓库,堆满了破旧家具,散落各处。灰尘堆积成堆,清理不干净。蜘蛛网密密麻麻。老鼠、蟑螂、蚂蚁和蜈蚣在墙洞里筑巢。该死它们的祖先,我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一边给叛军当苦力,一边收拾这个烂摊子,才算干净。


那朋友拍拍自己头,想起来:


- 哦,我记得了。那时,村里的长者分发米和盐。次日,疏散民们被召集参加洗脑会议,统治者在会上宣读着规则,规定哪些可以做,哪些被禁止。疏散民们晚上不敢互相交谈,生怕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被蜂巢的耳目监视。他们还会对戴眼镜的人感到烦躁和讽刺,仿佛眼镜是危险的武器。


大家都记得,有一次,一名面容幼稚的士兵傲慢地走到了近视者面前,拨动下巴问道:


「我听说知识分子吹嘘看透一切,那么你怎么还戴着眼镜,让它纠缠在眼睛和鼻子上呢?」


不等那个人反应,他一挥手,把对方的眼镜夺过来扔在了地上,然后踩成了碎片,撇嘴轻蔑地笑道:


「拿这块眼镜当镜子吧。」


士兵和他的同伙得意地「瞻仰」那些浑身颤抖、惊恐万分、一句话也不敢说的疏散民。从那天起,撤离的人们不得不比狗和水牛更努力地工作才能换取口粮。一堆士兵一边分发食物,一边找借口:


「这个地区还很穷,所以需要储蓄。一天只吃两顿,不是米饭,而是稀粥。」


众人默默咒骂,低下头,接受一些散发着刺鼻咸味的食物。根本没有水果蔬菜。恩婶怒火中烧,握紧茶杯,喝了一口热水:


- 蜂巢曾禁止父母惩罚和教育自己的孩子。每天从早到晚都劳碌工作,浑身关节肌肉酸痛、酥软无力。只要稍有失误,就遭到了残酷的殴打。


腾空皱起眉头,双手握紧,干燥的关节在寂静的夜色里发出咔吧声,传回了昔日鞭子抽打在Maria皮肤上的声音。原因是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上气不接下气,听到孩子们因饥饿而缠磨和哭泣。恼火和生气让Maria失了控,伸手打了女儿一巴掌,这一巴掌让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女房主偷偷向上级汇报了此事,村里的长辈当着所有新旧民的面,直接严厉地惩罚了Maria。梨家和孩子们也不敢劝阻。


Ange看到母亲被打得脸部红肿,便放声大哭尖叫。小女孩和Liberte想跑去哀求原谅,但Maria暗暗摇头制止了他们。母亲怕孩子们这样做会激怒那群士兵,导致结果更糟。大家愤怒地低下头,默默流泪。村里的长辈咆哮着威胁道:


「谁不服从蜂巢的命令,就得面临和她一样的后果。」


统治者们很高兴有机会践踏和羞辱犯规之徒。一堆旧民即刻幸灾乐祸,嘲笑Maria是愚蠢的老妓女。新民们惊恐地畏缩。其他人摇头叹息,同情却又责备这位母亲打孩子。还有人心生恼怒,暗暗咒骂这个该死的蠢女人,害他们被骂、被威胁,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那天晚上,Ange和Liberte按摩着母亲的全身,但即使是最轻微的触碰也引起阵阵剧烈刺痛。母亲一脸苦相,流下泪水怜悯着不敢大声哭泣的Ange。小女孩扁着嘴,抽泣着道歉:


「妈妈,从今以后我不会哭,不会再缠磨您。我会乖乖听您的话,听蜂巢的话。对不起,妈妈!」


Ange哭到打嗝,依偎在母亲怀里,小女孩颤抖着哀求妈妈不要死。饥饿和口渴划破了Maria的肠子,撕裂了干裂的嘴唇,密密麻麻的鞭痕覆盖在瘦弱憔悴的身体上。


Maria使劲承受着一切劫难。但作为母亲,当听到女儿在没有做错的情况下抽泣认错时,她无法忍受了。以前太平的时候,每次受到不公平的责骂,Ange都会生闷气,但现在小女孩不委屈,只怕妈妈会死。


Maria不能哭。她不敢哭。她必须坚强抵挡这场灾难。当她意识到自己咬紧牙关、强忍住每一次抽泣而吞下痛苦的画面,正再次出现在Liberte微小而坚强的身躯上。孩子尽力压抑着从血红眼角即将溢出的愤怒和疼痛。


Maria用自己的意志建立起来的铁石精神,本是为了生存下来战胜灾难。母亲以为那种精神会永远坚定、永不倒下,但现在,在努力让母亲安心的儿子面前,它融化了。无论在和平时期还是在混乱时期,小男孩总是如此懂事。


Maria紧握双手,止住撕心裂肺的哭声。母亲一边安定女儿,一边向女儿道歉,她将儿子抱在怀里,温柔地说:


「如果想哭,孩子就哭吧,别再忍住了!」


Liberte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听妈妈的话。这一次,小孩毅然止住了眼泪。他不能哭。他需要坚强来保护母亲和家人。Liberte向神灵发誓,即使付出生命代价,他也决心尽一切努力保护他最亲爱的人。


腾空不自觉地轻轻触碰自己身上的伤疤。恩婶和村民们默默看向他。现在的命苦之人就像当年的Liberte一样。两人都不想哭泣,变得软弱。


过去,小Liberte为了保护家人而坚韧不拔。现在,地狱的使者必须不屈不挠地改变村民们和他自己被诅咒的命运。


但……无论是昔日小小的Liberte……还是现在雄强的地狱使者……


郁恨沸腾的热血依然灼烧着通红的双眼。每当有一种情绪触动他的心时,阴沉的家伙便不再是冷酷无感之人。在两个同样属于人情末日的世界中,两个人幸存了下来……变成了……另一个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


他们回归真实的自我。


每当痛苦折磨并威胁要击倒他坚定的精神时,那个自我就会从坟墓中升起……如同……往昔的鬼魂般挤压着腾空的心。


一个非人类的怪物,对万物都无感者……现在……感受着那些破碎人生的痛苦……正在……割开并切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深深伤痕。与他同行的,是那些与他同感的村民。无数亡魂瞬间让每个人窒息,它们疯狂尖叫,辱骂众人,咒骂腾空。


很多人已经无法再承受那无形的压力,有的已经发疯,有的已经选择了自杀来寻求解脱。结局固然悲惨,但至今无人离间或抛弃过当空。从年轻人到老年人,大家一直团结一心,与他并肩而行,一直在与命运抗争,并在逆境中坚持生存到现在。


腾空闭上眼睛,凄楚地试图静心,脑海中却依然充斥着过去的画面……


蜂巢再次承诺:


「勤奋努力,劳动是光荣的,同志们正在为国家重建贡献力量,一切都只是挑战。蜂巢从来没有让那些帮助开创新时代的人失望。同志们会享受到值得的成果,通过自己的努力。加油,用不了多久,大家都会过上温饱而幸福的生活。」


有些人仍然抱着一丝盲目的希望。Maria的家庭除了努力生存之外,不再有任何信仰或意念。


村里的长者来到家里,强迫他们写报告,说出全部事实。他们仍然在筛查到底层。Maria刚刚被打,心里还迷茫。她害怕自己如果不说实话,万一被他们发现,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连累孩子、亲人,甚至还不知道生死的丈夫。然后她写道:


「军队来到接管之前,我在首都的六角大使馆工作。」


老家伙组长立即用嘲讽的声音回答:


「同志记住,从今往后,蜂巢需要的是一批四肢发达的民众,要的是体力劳动者——工人、农民。不再需要那些啃纸的书虫了。」


办完手续后,Maria的家庭不得不忍受撕心裂肺的痛苦,因为吉、祥和如——梨姐姐的三个女儿——和Liberte必须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然后,村里的长者带着他们去远离村庄的地方工作,因为蜂巢急需工人修建堤坝。


青少年被推到劳动力的最前沿,最先被动员的是十岁及以上的男女。村里的长者口口声声说会确保孩子们吃好,受到善待。事实上,蜂巢只提供与成年人相同的口粮,迫使他们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Maria和梨憋着气哭泣。泪水还未洗去她们憔悴脸上的污痕,两位母亲便慌忙将痛苦咽回肚里,对那帮咄咄逼人的统治者满腔愤慨——他们正怒目圆瞪,提醒她们守规矩:无论何时,都不许哭。


Maria和梨忧心忡忡地凝望着孩子们的身影。他们浑身发抖,惊恐万分,却不敢哭泣,不敢说一句再见,甚至不能在走向那片等待吞噬他们的黑暗之前,回头看一眼妈妈。


Maria和梨没有时间悲伤。她们还要为每顿饭寻食,为两个最小的孩子——Ange和意——找衣服。照顾自己、应对饥饿、扛住精神与肉体的疲惫、日夜承受折磨,更别说还有病痛潜伏,随时会淘汰弱者。


成千上万的工作等待着疏散民,每天编织棕榈叶盖屋顶,开垦森林……还有……无数事情根本记不完。


有时记得,有时忘记的男人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 操他妈的,他们这帮婊子养的!那群畜生鸡一叫就逼难民起床,逼我们干各种比他们那帮混蛋肥猪还重的活,却只给难民一碗白水、一颗黑乎乎的糖。饥渴曾绞烂了我们的心肝肺。半夜里,我们不得不挣扎着爬起身,去寻一粒糖珠,含在嘴里,恍若吮吸世间最甜的糖,随即又猛灌了一大碗水。饿久了,那碗糖水竟能让人有种刚吃过饭的错觉。


他看着手中的柠檬水,淡淡一笑:


- 如果当时糖没收好,就会被偷走。有人丢了糖,就开始互相怀疑、指责、打斗,最后连那些无关的人也一起受了罚。从那时起,每个人都处于高度戒备之中,连家人也得防着。该死,操他八辈祖宗。大家当时都在同样的处境里,可他们他妈的活得连狗都不如。


他的朋友喝光了碗里那稀得像水的粥,挥手打碎了碗,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 中午和晚上,疏散民只喂了一碗稀粥。那粥稀得舀到手酸,也只能舀出几粒米。只有哪天那帮统治者突然兴起,才会往碗里施舍几片少得可怜的萝卜给难民。


恩婶咂咂嘴,重重地叹了口气:


- 那时吃得根本不够养胃,更别提营养了。父母们看着瘦弱多病的孩子,只能痛哭流涕。难民们饿得连命都快保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良心。我曾经冲进抢粮的大战里,为了给孩子抢一块面包差点打死了人,甚至冒着丢命的风险从村主那里偷了鸡蛋,就为了给感冒的那个男孩煮碗粥!


两个男人先后说道:


- 你那时是为了救那男孩,情有可原!


- 没错,那帮混蛋早就该被打入地狱了。


一名妇女哄着怀里哭闹的孩子,好奇地问道:


- 那个男孩现在在哪里?


恩婶低头看着茶杯,水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沉默寡言、正勤奋干活的男孩身影:


- 他死了!

年末寄语 


第100章是旧年的最后一章。100章既不长也不短,但它是一段并不轻松的旅程,是我在这一年里不断努力翻译和修改,以完善这个故事的过程。我衷心感谢所有在我修改前后给予建议、评价与鼓励的朋友们。这对作者来说是最有意义的事,而对我来说更有意义的是——中文并非我的母语。再次非常感谢大家,并希望继续得到你们的评价和建议,让这个故事更加完善。


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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