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前夜「3」

  没有悬念的战斗骤然打响。

  现实与艺术作品不同,如今我才明白这个道理。

  汗滴顺着下巴掉落,在还未落地前,复制凯尔能力的魔尸的弓上,箭矢已然飞出,以无法预测的轨迹在空中游走,箭头的银光晃得我眼皮直跳。

  然后,它们找到了共同的目标。向在场唯一的人类——我的四肢袭来。

  冷汗瞬间打湿我的后脊。

  「十支,看来你们不止是复制品而已。」

  快速后跳的同一时刻,我掏出隐藏于风的匕首弹开了身后的三根箭矢。

  「但就现状来看,你们终究是不会从失败中学习。类似的战术已经被他用烂了。」

  我指的自然是遭到完全模仿的凯尔。


  ……

  十分钟后。


  我不停喘着粗气,擦掉视线里逐渐遮蔽眼眶的汗液,扫视周围。

  曾站立过的位置,由黑色魔力构成的箭矢扎满草地,污染过的魔力将本就生机不足的植被完全腐蚀、破坏。

  我抬眼看向对面仍在搭弓的弓兵魔尸,那双暗色的瞳孔内毫无生机,几乎看不到感情色彩。

  在十支箭矢摆明对我威胁越来越小的现状下,它依旧锲而不舍的攻击,尽管无法对我造成伤害,但体力的消耗是实打实的。

  必须早点解决它才行,但是……

  「嘁!」斩击的劲风如期而至,我再次闪身躲开,只不过这次相比一开始要狼狈许多。

  胸口的起伏更剧烈了,我恶狠狠地盯着那道斩击的主人——握着一把黑色巨剑的壮硕魔尸,模仿泽恩的种类。

  每当我积蓄力量想靠近弓兵魔尸时,它总是恰到好处地挥动巨剑打乱节奏。明明这两个家伙的战斗风格陷入死板,却唯独在这方面充满人类的默契。

  「难道是……!」我瞪大眼睛看向两头魔尸的身躯,那本该是凯尔和泽恩的肢体,正逐渐被同化成与黑色魔力相同的造物。

  在吞噬那两人的战斗经验吗?!

  即便再不愿相信,现在我也只能将一切归于自己的大意上。

  「真该一开始就把他们的肢体回收的。」


  不过,这样的话,要做的事浮于水面。


  重新压低身躯,以熟悉的姿势将匕首拦于身前——这是未前往神代时,我跟那些拥有武力的人长时间对战后养成的习惯。

  说起来,其中有一个,为了杀死她,我可是付出足足五十年磨炼才达成目标。

  好像是……花间,我的同学……

  不,现在考虑这种事根本毫无意义。


  「背叛者,死。」魔尸们口中依旧是机械性的谈吐,看来仅那点人类肢体还不足以提高这方面的智能。

  「我可没有在这里就死掉的打算!」

  我再度提高了身体对黑色魔力的输出,身周更多跟魔尸相同的气息开始肆虐。

  尽管如此,深入肌肉纤维的疼痛也在告诉我一件事。

  ——我仍是人类。


  *


  身体素质再度被强化,于疼痛一同到来的,是名为力量的源泉。

  之前亏空见底的体力瞬间补充完毕,我不知道用这样的形容是否合适,现在我的身体就像RPG游戏般,好似拥有了「数值」这一概念。

  对正常人类来说,这绝对算不上好事。但眼下的情况我却不得不感谢黑色魔力竟然会有这种特性。

  我开始以更快的行动速度攻向魔尸。

  呲咧——

  咔——

  匕首跟箭矢相击,强大的震手感使我不得不更用力将其握紧,后果便是在第三次抵挡时,才更换的武器再次宣布报废。

  我将断裂的匕首投掷到身后。身体素质又一次提高后,现在剑士魔尸已经追不上我的速度,此时正被我甩在身后大约两个身位的位置,高举黑剑准备砍来。

  似乎没想到我会把废品投掷过来,它极速前进的身躯忽地停顿,努力改变巨剑的轨迹,不过为时已晚。

  滋溜——断裂的尖刃顺畅地滑入它的脑袋。

  「……」剑士魔尸愣了愣,很明显这种程度的物理攻击跟拿一朵花插在它脑袋上没有区别。

  随即它嘲弄地哼了一声。哦,原来已经做到这种程度的表情了。

  可惜,这就是它的最后。

  轰——剧烈的爆炸在我身后产生。

  烟尘散去后,原地只留下一具摇摇欲坠的无头尸体。

  以人类为原型的魔尸纵然再强大,失去头颅也不可能有所动作。


  「我在最后投掷出的废品里压缩了非常多的魔力,本想着就算没造成伤害,也要将距离再拉开些,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跟仍存活的弓兵魔尸解释,我不再朝他冲锋,转而停下。

  回过身,在剑士魔尸的尸体胸口埋下两枚魔力压缩弹丸。

  三秒后,两声闷响从尸体内部传出。

  「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有复活的可能了。」


  「唔嘎——?!」

  听到我的解释,弓兵魔尸本不紧不慢的拉弓动作陡然加快。

  「是么,原来你们也会有『害怕』这种感情吗?」

  喃喃自语,我随手掀起一阵风,将飞来的箭矢全部吹翻。

  「噫噫!!!」

  「作为凯尔的复制品,还请你不要发出这么丢人的声音。」

  刚才那一把就是最后的武器,在这之后,我就必须完全靠魔力进行战斗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用它们来战斗,希望你能撑地久一点。」

  掌心抬至身前,我在脑内幻想武器的模样。

  「枪。」

  形似战斗步枪的外壳凝聚,随后立刻又崩毁成原初的黑色魔力。

  「不行吗?」

  「?!」弓兵魔尸疑惑地怪叫,手里拉弓的速度一点不减,比起刚才更快出许多。

  十二、十三……

  二十,足足二十支箭矢朝我飞射而来。


  「匕首。」我没去看即将穿透我的箭矢。

  试着想像匕首的模样,毕竟自己用的最多的就是这玩意儿。

  很顺利形成了外壳,但就在填补内核之时,匕首再度溃散成了魔力。

  「还是不行啊。」

  我顺手将即将逸散的魔力重新收集,让它们在身前形成薄薄的黑雾。

  下一刻,叮叮当当的声响传来,魔尸射来的箭矢全数被挡下,掉落在地成为废品。


  「就没有什么办法让它们变成我想要的东西吗?」我对黑色魔力的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好像隐隐感觉到有股非常幽怨又弱气的意识传达过来。啊对,说的就是你们,全是坏处、非常没用的魔力。

  我继续驱使黑色魔力们朝着理想中的东西形成——这次是箭矢。

  既然魔尸可以做成箭矢,那我应该也……

  咔嚓——碎掉了。

  「……是吗,看来我没有这方面的天分。」

  「嘎嗷!」对面的弓兵魔尸突然发出高昂的吼叫,好像很不满我将它当做试金石的样子。

  这次是五十支箭矢,而且能看出质量跟之前的完全不同,威力提高到了极限。

  箭矢随即向我袭来,这就是它最强的攻击了,弓兵魔尸甚至咧开了嘴角。


  然后,伴随巨大的魔力洪流,它跟着它的五十支箭矢化作了灰烬。


  张开五指,我看着对向已经消失的魔尸,又看了看在冒烟的周边。

  「果然,直接让它们作为力量放出是最合适的吗?虽说一开始我就有这种直觉。」

  只是没想到威力会大成这样。

  视野内,至少前方五十米的植被都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身周传来幻听,不对,不是幻听。

  是黑色魔力在欢呼,似乎是因为我终于发现了它们的正确用法。

  「没法用在魔力术式上,又有什么用呢。」

  才雀跃的情绪瞬间变得消极。


  *


  我没理会黑色魔力的感想,尽管是因为我多次提高身体对其适应性才变成这样,但不意味着我要为它们负责。

  我看向最后一尊魔尸,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吟唱,静静在原地看着我。

  本早就该完成的融合术式,也好像从来没使用一般。

  「为什么要停下,按我对菲奥娜能力的推测,你应该在我杀掉其他两头魔尸前就能把我杀了吧?我不是背叛者嘛。」

  我确信她能听懂我的话,这头女性魔尸所具有的智能,非常接近正常人类。

  倒不如说她是跟我类似的家伙,我是从人类向魔尸的方向转变,而她则反过来。

  「现在,不是了。」清冷的话语从魔尸嘴角渗出,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

  「现在不是?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再度将魔力凝聚于身前,只要对面有不对劲的地方,就可以瞬间放出跟刚才一样的洪流。

  但女性魔尸身上完全看不到惧怕的意志,她只是捡起身下的魔杖,呆呆看着。

  那是菲奥娜的魔杖,被其他两头魔尸带过来了吗?


  踏——踏——

  女性魔尸缓缓向我走来,一时间我竟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办。

  毫无杀意、满是破绽的行动,我没有攻击她的理由。

  最终,我们的距离到了能看清对方睫毛的程度。

  对方不仅是能力上模仿了菲奥娜,就连那张脸也……

  我不愿再看下去,放弃攻击的念头,撇开脑袋。

  不过她好像不愿放过我。


  「这个……还给她吧。」魔杖被递到我的手里,女性魔尸依旧保持冷静的模样,似乎就算此刻我把她杀掉也无所谓。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们的目的难道不是人类灭亡吗?」

  「我们,爱着……人类。」


  『我们,不是……敌人。』


  「哈,事到如今,这种话从魔尸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太好笑了吗?!」

  说什么爱着人类,既然如此,那有为何要攻击菲奥娜她们,甚至将凯尔和泽恩伤成那样……

  「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们……还会再见。」

  尽管我想问的问题多到说不完,女性魔尸也没给机会,在递交魔杖后,她便离开了。

  遮蔽术式失效,漫天虫鸣瞬间侵向耳内,现在的森林,完全没有魔物的痕迹,就跟普通的森林一样。


  唯独留下我一人立在原地。

  「完全搞不懂。」我不耐地挠着头发。

  自从到神代后就没一件事是我彻底弄明白了的。

  如果魔尸不是敌人,那我的敌人究竟是谁?

  这个时代的阿佛洛狄忒究竟在什么地方?

  还有这奇怪的体质,为何我没受到黑色魔力的负面影响?

  越想问题越多。


  一切无果,我只能回到隐蔽的草丛,简单处理了身上的伤势。

  察看三人,都还有呼吸,不愧是S级冒险者。

  即便感受不到危险,也不能在森林里过夜,我砍下两棵树做了简易担架,拖着三人朝城内前进。

  「……」

  夜空下,只有木材与草地切割的摩擦声,还有我轻微的喘息。

  「就算同时拖着三人也不累,果然我已经……」

  后面的话被呜咽的风带走。


  今晚这场草草结束的悲剧,除了我外再也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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