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
……五臓寺谣,是谁?
世界上存在各种各样的人,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不同的。为了确信自己或他人的不同,不同的人彼此贴上不同的标签,用不同的标签将不同的关系划清界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放心自己并不是一张白纸。可是,如果这些标签便代表了自己,那标签之下的人又是谁呢?人与之间面对的究竟是人代表的标签,还是标签代表的人呢?
人们之间关系被这些标签划分得明码标价,不如说正是以标签的认知为起点,一段关系才能成立。身边的人认识我时,总是带附带着独属于我的身份。这是理所当然的,我总是与众不同,他们自然会以那些受人瞩目的部分认知我。
身体是爸爸妈妈给的,我无法决定,但我的个子一直都很显眼。成年男性超过180公分的都是少数,更何况是JK呢?小时候,大家总是开着玩笑称呼我为「东京塔」,一提起「个子最高的女生」,那一定是五臓寺谣。
无论是父母或自己,都不曾对我在学校的成绩刻意追求,但只是循规蹈矩地认真学习,名次在不自觉间变得靠前。时间流逝,身高的突出可能已经被适应,但提起五臓寺谣,大家还是都知道,她是一个「成绩很好的女孩」。
有的人天生拥有绝对的行动力,有的人即使拼尽全力也难以逼自己一把。周围的人也总在夸赞我的组织能力,但我明明只是完成了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可讲起「能力出色学生会长」,他们依旧会不思索地说出五臓寺谣的名字。
我是高个子、好学生、可靠的同学、热心的学姐、尽力的社长、负责的学生会长……我在做之前并没有想那么多,但反应过来时,他们发自内心地如此称呼我。那么,又要由谁来告诉我,如果没有这些身份——五臓寺谣到底是谁?
我在某天意识到这点,于是埋头苦思,却发觉答案已经被那一纸纸标签埋没。五臟寺谣是怎样的人?居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而再次抬起头时,我惶恐地发现,那一张张亲昵地呼唤我名字的脸,突然扭曲为了一幅幅无机质的假面。假面上挂满笑容,热情地呼唤着他们的学姐、会长、社长……
不……不对。
那不是五臟寺谣。
曾有许多人对我表达过亦或赞许,亦或仰慕。那无数充满向往的目光焦点无疑正凝聚在我的身上,可于我眼中又离真正自己无比遥远。我稍微明白了些,这些心意的确并无虚假,却都只是指向那个他们仰赖的其中一个五臟寺谣。那我想要的答案呢?我在他们身上也感受不到一丝希望。
我也有自觉,自己的想法十分任性且莫名其妙。人在这个社会中存在的形式本就是各种写作身份的标签,我的行为也不曾违背这种认知,甚至无意中还巩固了他人同样的观点。事到如今,我却又想反过来要求他们抛开那些重新来过,替我思考「我是谁」这种哲学问题,说是无理取闹也毫不过分。
我都明白的,但又为什么,心里总是空荡荡的呢?五臟寺谣是怎样的人,这个问题真的那么重要吗?好难受……我不明白,为什么感觉每个人都似乎离我那么遥远?
到底该怎么做,越想越头痛了……最后,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的想法:既然得不到正解,那就反过来破坏原有的认知。如果五臟寺谣的形象突然变得割裂,彼时的其他人无法再以经验判断,而他们回归直觉的反应中或许就藏着部分答案。
于是,升上高中后,五臟寺谣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她的成绩依然优秀,还是不吝啬地为他人伸出援手,工作能力也依旧在学生干部中突出。但与这些并行的是,她不知何时开始打扮得大胆,个性轻浮而我行我素,例行学生会公事外也欣然接受其他学生一些不着边际的诉求,回绝多名男学生告白的同时与同性接触过密……我也惊讶自己对这些新设定适应得很快,但注意力更快地被如我所愿般出现的议论声转移,期待起那密不透风的假面将会出现裂痕。
但是,我又错了。
我本以为被那些身份缠上只是因为我的规行矩步,只是那些我生来就有的、无意识间展现的特质所赋予的。如果我不再按他人理所应当的期望行动,我原本建立的形象就会瓦解,五臓寺谣就能重新被人们认识,真正的我被触碰的时刻或许就藏在他们再次从头开始认识我的过程中。但在我改变自己行动的两个月后,一切又像是被丢入湖中的石子,仅是激起些许涟漪便又无了声息。
起初,大家自然而然地谈论着我的异常,有人惊讶,也有人观望。我在改变自己,但原本被赋予的职责——比如学生会的工作,我还是按部就班地处理,否则让他人困扰就本末倒置了。可如此一来,不出两个月后所有人便习以为常,即使我再变化自己的形象,他们也只会认为「那或许也是五臟寺谣的一部分吧」。
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做了不被期待的事,他们的幻想不应该破灭才对吗?
不对……这不是我,原来的五臟寺谣应该是……是……?
我才意识到自己错得多么彻底。 我的身份从来不是自己能够支配的,无论是否出于我本意,被贴上标签就像地球绕着太阳转般,是不会改变的客观事实。似乎不论我做了什么,它们都会被强制划入五臟寺谣的一部分。五臟寺谣身上原本的标签没有消失,甚至还多了自己亲手添上的数笔。我不仅没有找到真正的五臟寺谣,反而因自己妄图打破现状而作茧自缚,将原本就渺茫的希望彻底扼杀。
我放弃了。
我想不出办法了,不如说继续思考只会更平添烦恼,只能任凭洪流裹挟着自己。原来的身份依旧存在,我自己亲手贴上的标签也撕不下来了。正如刚才所说的,我对那些计划外的行动几乎毫无心理排斥,即使以前不会那么做,但现在我也会理所应当地打扮成辣妹,颇有兴致地撩拨女孩子,轻纵地对待风纪问题……我变得不像我了吗?倒不如说不论哪边,我的内心其实都不曾认同过谁像是真正的自己吧。
我放弃了对答案的奢求,用随波逐流来麻痹自己,久而久之,甚至也开始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只是似乎有种微弱的异样感一直潜伏在心底某处,但本能告诉我,现在的自己不该去理会那是什么。
升上高二,学生会照例进行换届。虽然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既然其他成员希望,我还是参与了会长竞选。支持率调查结束后基本就能看出结果,不过到了竞选演讲时,一年级生雪野泉绫表现出色得令人意外,只是因为刚入学还缺乏影响力,也不像去年的我一样碰上三年级的会长退位,最终只以不到一成的票数差输给我,也已经足以让所有人注意到这名出类拔萃的新生。
三年级的成员退出,余下的职位也有变化。原本的干部商议了一番,他们一致建议邀请雪野泉绫加入,于是我便去问了本人的意见,后者也欣然应允。
雪野泉绫担任了副会长的职务,我也开始了解起这个学妹。实际上,在她入学时我就早有耳闻。作为政商巨头雪野家族的嫡系长女,雪野泉绫继承了雪野传统的武道剑术,同时头脑也与家族进入现代后在各个领域崭露头角的大人物们同样灵敏。
雪野泉绫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某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黑色长发直垂腰际。不是时下流行的轻柔卷发或松散编发,而是纯粹的、一丝不苟的直发。丝绸般披下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随着步伐在身后摆动,弧度均匀,从不凌乱。
红色瞳孔是雪野家族的象征,也是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特征。不是那种灼人的红,而是沉静的红色,像是上好的红宝石浸在清水里。那双眼睛看人时平静无波,让人无从揣测她在想什么。偶尔与她对视的人,往往会先移开目光。
身高接近一米七,虽然不能和我比较,但在女生中绝对算是高挑。得益于常年坚持的剑道训练,肩膀线条棱角分明,腰背总是挺得很直,走路的步幅平稳,步速恒定。即使静止站立,她的身体也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感,像是随时能应对任何情况。
各科成绩分布均衡,国文、数学、英语、理科、社会,没有弱项,也没有某一科真正意义上达到顶尖。因为年级里还有另外一名用天才都难以定义的学生——水咲矢太,雪野泉绫的成绩虽不总排在榜首,但也从未得到过低于前三的名次。
雪野泉绫像一面打磨得太光滑的镜子,映出所有人想要的样子。在任何人面前都表现得滴水不漏,对老师是恰到好处的尊敬,对同学是不过分亲近的友善,对低年级是温柔而不失威严的照顾,对高年级是谦逊但不卑微的礼让。学期过去没多久,她的身上也已经贴满了像「全能副会长」、「天才大小姐」、「剑道佳人」之类的标签。与雪野泉绫共事的时间里,我不自觉地将她与自己的身影重叠,她傲立于众人中的身姿与当时的我无比相似,而且比我更加优秀,受到比我更加庞大的期待。
明明是这么相似,却又不同于被标签所困而形象摇摆不定的我,她似乎连一丝迷茫都不曾显露,几乎在所有时刻都圆滑且完美地保持自我。
但唯独有一个人,能让雪野泉绫这面无暇的镜子出现破绽。
同年级的溯边渡,入学时的成绩与雪野泉绫并列,因此最初在学校里和她同样地知名。两人似乎是从小熟识的青梅竹马,但与文武双全的大小姐不同,普通家庭出身的溯边渡没有特别的背景或才能,仅凭自己头脑与雪野泉绫并驾齐驱——这些是我从旁人口中听说的。可实际上,溯边渡在进入高中后,我所见的他则与传闻中过往的他大相径庭:学习态度懒散,成绩偏科,不参与任何活动;除了几个熟人外与他人消极沟通,而那几个人恰巧在各自的圈子中都颇有名望,这使他即便全身散发边缘人的气质也很难不被关注,加之其不着边际的作风,便总是惹出让人哭笑不得的乱子,像是在学校睡到天黑而被当做幽灵、被奇怪的社团撰写为都市传说之类的。
就是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少年,能让平日里永远处事不惊、从容自若的雪野泉绫在他面前无法保持完美。雪野泉绫向来待人温婉,却会对溯边渡气急败坏;雪野泉绫向来举止优雅,却会用拳头砸在溯边渡的肩上;雪野泉绫与人交际的边界感分明,却会对溯边渡留下的烂摊子照单全收;雪野泉绫是公认的大家闺秀,唯独到溯边渡口中却变成了蛮横娇纵的大小姐。
雪野泉绫向来是那面光滑无瑕的镜子,唯独在溯边渡面前,那面镜子会起雾。
无瑕的镜面也会起雾,可拭去雾汽后依然光洁如初,甚至更加耀眼。看见雪野泉绫面对溯边渡时的模样,我朦胧地察觉到我们间相似却不相同的原因。她拥有可以卸下的外壳,而我的外壳不是卸不下,而是连尝试卸下的勇气都没有,害怕着自己的外壳之下空无一物。雪野泉绫这面镜子不仅映照出他人的期望,还在另一面反射出我恐惧触及的未知自我。
此时的我再接近雪野泉绫时,那股微弱的异样感便会急遽地膨胀,像是想撕下我的伪装。明明这是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事,现在的我却唯恐触及分毫。我只得继续逃避,我也知道自己在逃避,但这同样是本能在呼唤我——不要注视雪野泉绫。
我开始有些后悔草率地邀请她加入学生会,但也已经无可奈何。为了避免她注意到自己被区别对待而起反效果,我对所有成员都采取最低限度的对话,尽可能使用群组简洁地交流。尽管也有旧成员感到突兀,但不久也像之前那样将其归入我作风的一环。至于必须到场完成的工作,所幸她还有剑道部的活动,我可以顺理成章地挑她不在的时间来学生会室处理。
但即便这样,也总有无法避免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