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第一个学期快结束时,学校对市内的初中开放参观活动,有升学意向的初中生可以自由选择想参观区域的负责人作为向导。包括雪野泉绫在内的其他成员都有负责社团的参观活动,而作为会长的我只负责前期组织,正式活动时说是负责全场协调,其实就是无事可做。
我本打算趁只有一个人时到学生会室整理文件,不料事情刚刚忙完,本不应有人到来的会室却被拉开门把。
『咔嚓』
「五臟会长。」
「……是雪野啊,怎么这个时候来学生会室?」
我一慌神,下意识地想逃走,但随即意识到不能那样做,又立即坐正身子。
但这不自然的反应换作谁都不可能不被察觉,更何况是心细的雪野泉绫。她眉峰微微一挑,困惑地沉下目光,似乎将刚进门时想说的话暂时咽了回去,顿了顿,轻细地吐出一口气:
「五臟会长,虽然有些冒昧,但还是我蛮问一下,你在躲着我吗?」
「这个时间你应该还抽不开身,来找我是有正事吧?那还是开门见山,占用你多余的时间可不好。」
「……好的。抱歉,刚才的话当我没问。」
我自认为掩饰得不动声色,但雪野泉绫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只是顺着我的话给我台阶下,转而切入正题:
「刚才接待组那边说,图书室里还有一个落单的参观学生。其他区域的团都已经入场了,就剩她一个人。」
「没有人引导吗?」
「去了。但她不理人,也不跟团走,就一个人坐在图书室里。一年级的接待生拿她没办法,而且……」雪野顿了顿,「那孩子以前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也没人愿意替换,最后就又推给我们了。」
雪野靠近办公桌,将亮起屏幕的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位置。
「那个学生,我以前有提过的,早夏国中自残事件的孩子。」
她语气淡然,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九十九仄歌,你应该也知道这个名字。」
她将手机又向我推近了些,照片上的女孩有着一头黑紫色长发,苍白的面孔,以及一双空洞的眼睛。
「她休学了一年,本来应该到二年级复学。但因为家庭条件拮据,本人希望能尽快升学。复学后经过评估她完全拥有升入高中的学力,所以被破格允许直接进入三年级。」
「我明白了。那你的意思是希望你能去见见她吗?毕竟她对你应该还算亲切。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安排别人接手你的工作的,不过你本来就有权自行安排,大可不用特地来寻求我的允许。」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所有成员刚好手上都有工作,换言之就是没人可以抽开身去找那个女孩,我也马上要去社团参加演示。因此,实际上现在能求助的人,只有五臟会长。」
她向我投出试探的目光,我随即点头应允。当然,即便不是这样我也没理由拒绝,因为身为学生会长,这也是我职责的一部分。
「会长,那孩子现在的状态应该还算稳定,只要有人陪她到参观结束就行。」
「放心吧。既然她是雪野的学妹,我当然会负责到底的。」
「那就拜托你了。演示快开始了,我现在得先赶过去。」
雪野泉绫离开后,学生会室又恢复了惯常的寂静。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的一端有些发黑,应该是快坏了,发出的光比另一端暗一些,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不均匀的白。我盯着那片暗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
桌上还摊着刚才整理的文件。参观活动的安排表、各区域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来访初中生的人数统计……一堆数字和名字,一堆我经手过就再也不会想起的东西。
我该走了。
但我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我特别不想离开这间屋子。不是因为这里有舒服的椅子或空调,而是因为——走出去,就意味着要继续扮演那个「五臓寺谣」。在走廊上遇见学生要微笑,在楼梯口遇见老师要问好,在操场上遇见参观的初中生要得体地介绍学校。这些事情我做过无数次,熟练得不需要思考,但今天,我连假装都觉得疲惫。
雪野泉绫,她每天大概也是这样过的吧……不过,她是不是不会和我一样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呢?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吧。毕竟,她和我不一样。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出学生会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来参观的学生已经进入各自的目的地了。我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单调的节拍器,竟有些让我辨认不出其属于自己的陌生感。
图书室在另一栋楼。我走过连接两栋楼的连廊时,午后的阳光正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整条走廊染成琥珀色。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陌生的巨人,走在我前面。
图书室的门半开着。
我推门进去,里面的光线比走廊暗得多。厚重的窗帘半拉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间挤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在靠窗的角落里,我看见了她。
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或者说,落在虚无中。
紫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发梢微微卷曲,但也是有打理过的样子。她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在昏黄的光线下,甚至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小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窝下方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过好觉,这点令我不禁想起那位超自然同好会的副会长。
九十九仄歌,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款式很旧,颜色也很沉,像一团化不开的阴影。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站在门口,我忽然想起雪野刚才说的话。
『那个学生,我以前有提过的,早夏国中自残事件的孩子。』
问题儿童吗……看上去倒只是有些阴郁,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有半分疏漏。妥善处理,这样才符合学生会长的身份。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五臟寺谣。」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可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像没有听见一样。不过也算在意料之内,毕竟她要是愿意和人积极交流的话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我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桌子不宽,和她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方才定身,我随即反应过来不该这样唐突地拉近距离。今天的我怎么了??明明刚才还深思熟虑,现在却下意识地就……
「……你好。」
意外地,没有逃跑,反倒教她淡淡地吐出一句回应,随着空气飘到耳边,轻得险些让我以为自己错听了。
于是我重新振作精神,继续试图与她对话:
「参观活动已经开始了呢……不过就算没有跟团,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也可以让我带你参观哦?」
沉默。
她又重新看向窗外,目光空洞而遥远,像在看着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等了一会儿,我又开口:
「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学校吗?」
还是沉默。
她的手指搭在书页上,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住了,外面的声音传不进去,里面的她也出不来。
我没有再说话。
不是放弃了,只是终于明白,雪野的建议是正确的,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阳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然后缓缓向上爬,最终消失在天花板的边缘。图书室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灰尘在最后几缕光柱中无声地舞动。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架上一排排书脊。有些书名已经褪色了,有些书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我的视线停在一本厚实的深蓝色布面书上,烫金的书名在昏暗中隐约可见——《三四郎》。
我记得这本书。国文课上老师提过,夏目漱石的早期作品。我没有读过,但此刻,看着那褪色的烫金字体,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安静地读过一本书了。
因为每天都很忙呐……这么一想,参观结束后就要向各个部门汇总记录,然后要写活动报告,今年的升学宣传里大概也得有所提及……到时候的排版得怎么做?毕竟是除了千粼祭外难得的开放日,但放在主版又会占不小的位置,还得想想怎么尽量写的精炼些……
兀地陷入思考,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没有什么节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敲了几下,我意识到这个动作,又停下来,把手掌平放在膝盖上。
但没过多久,我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这次是捻着裙摆的布料,来回搓揉。裙摆被我揉出一小片褶皱,我用指甲轻轻抚平,然后又揉出新的褶皱。
我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一小口气。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那口气散在安静的空气里,我才发现自己叹了气。
为什么要在这个女孩面前做些怪事啊?
我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将手放在远离身体其他部位的桌面上,继续在沉默中等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
一种微妙的感受突然升起,我微微偏过头,看向九十九仄歌。
她依旧看着窗外,姿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了,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你是谁?」
声音依旧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
我明明正看向她,却像是突然回过神似的,才察觉她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直视着我。那双眼睛的颜色很难形容——不是纯粹的紫,也不是纯粹的黑,更像是两种颜色在某种深不见底的池水中混合,透出一种阴暗的光泽。
那双眼睛看着我,却没有聚焦。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这间屋子里有其他人」的事实。
「刚刚介绍过的,五臟寺谣。」
「……意思是,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会长,我刚好手上没有工作,想着四处逛逛,就发现你在这里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又开始看自己膝盖上那本书。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并没有翻动书页,只是静止地搭在封面上。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我明知故问问。
「……九十九……」
「九十九仄歌?」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认识我?」
「与其说是认识,只是不久前刚好有其他成员跟我提起有这么个人没有加入团体参观,所以记得你的名字。」
「哦。」
她低下头,开始摆弄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细很长,骨节分明,像是弹钢琴的手,但指甲剪得很短,几乎贴着肉。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宽大的编织手环,颜色很鲜艳,和她整体的暗色调格格不入。
「那个手环,是你自己编的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然后摇了摇头。
「别人送的。」
「是吗。」
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说话。我们就这么坐在同一间屋子里,被沉默包围。参观人群应该已经走远了,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所以,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呢?」我终于问。
「……不想跟团。」
「理由呢?」
「太吵了。」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但我注意到,她说「太吵了」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握紧什么东西。
「这里安静。」她补充道。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不用去做别的事吗?」
「我的工作就是协调全场。」我说,「现在全场都没有人了,所以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那你怎么不走?」
「因为你还在这里。」
她愣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露出某种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困惑,像是在问「为什么是我」。
「你是来参观的学生,在你安全离开之前,我的工作就没有结束。」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
「……哦。」
又是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图书室里的光线变得非常微弱,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我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了灯。
日光灯闪了两下,然后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眨了眨眼,像是被光线刺到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刚才说,你叫五臓寺谣?」
「嗯。」
「特别的名字。」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
此时我又后知后觉,和其他听到我的名字就两眼放光的后辈不同,她似乎并不对我出现在这感到任何意外。或者说,她大概根本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在他们那所也是我所毕业的初中,到处应该都还留着我的名字。
虽然说如果所有人都认识我才是奇怪的,但这就是这么多年来我的亲身体验。而在这我所生活的环境中,像九十九仄歌这样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回味起她说话的方式——那种直接、不加修饰、没有任何社交措辞的语气,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莫名地觉得轻松。
「九十九同学,」我说,「你平时也这样和别人说话吗?」
「怎样?」
「就是……」我想了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做不到。』我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她抿了抿嘴,然后说:
「我平时不和别人说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自怜,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讨厌他们吗?」
「因为没有人想和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能说什么呢?「不会的,肯定有人想和你说话」?可我对她一无所知,凭什么下这种判断?
「那你现在在和我说话?」我试着转变方向 。
她又一次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幽暗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微弱的、像是好奇的东西。
「因为你愿意和我说话。」
逻辑简单,直接,无懈可击。
我这才明白,九十九仄歌并不是拒绝交流。别人和她说话,她是对话的对象,于是她回答。别人不和她说话,她就是九十九仄歌自己,于是她沉默,仅仅是忠于本心而已。
但我做不到。
如同一记无形的闷锤压在胸口,我竟忽地有些窘迫,连擅长的接住自己抛出的话题都做不到,只是欲言又止地咀嚼着空气。
半晌,她没有催促,而我终于得出结论——得再次转移话题了。
「九十九同学,你来参观我们学校,是想考这里吗?」
她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有什么吸引你的吗?比如社团之类的。」
「……因为近。」
「近?」
「我家离这里比较近,走路就能到。」
她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就因为这个?」
「不行吗?」
「没有不行。」我摇摇头,「挺好的。」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哭。只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立刻恢复平静。
「你刚才在叹气。」她冷不防地冒出一句。
我一愣:「什么?」
「刚才……你坐在那里的时候。」她的瞳孔转向了我之前坐的位置,「你叹了好几次气。还有,你的手指一直在动。敲膝盖,揉裙摆。」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你看起来很累。」
「不,那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
我下意识地掩饰,即便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要隐瞒什么,但只是本能地认为,不能被她说中。
……不能?
「那……这个呢?」
她忽然抓起我的右手,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我呼吸都慢了一拍,眼神不由自主地被相扣的手指吸引。
这孩子……真的不知道我的传闻啊。
「学姐你大概是想克制自己吧,所以后来又把手放到桌面上,但你拇指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从虎口抚摸到食指尖,再原路返回,然后重复。」
「那、那是……」
辩解的话到了嘴边,脑中却隐约生出一股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念头,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明明不愿意,却又像期待着被她揭穿。
她用左手托起我的掌心,右手缓缓地摩挲着我食指侧面。她略低于我的体温在手中传来一丝丝冰凉,可我的脑袋却有些热热的……晕晕的……
「学姐是右撇子,这个动作会阻碍你做其他事。而且如果像刚才那样被和我的对话打断,你一定会再从头开始,那就不是普通是习惯动作了,而是出于焦虑的强迫行为。」
她将自己的右手抬起,将食指晾在我的眼前。
「你看,我也一样。」
在阳光的斜照下,那里有一小片皮肤,反射着与周围截然不同的微光。
像一片被千万次潮水反复冲刷的沙滩。看似光滑,甚至有着丝绸般的光泽。但她拉着我的手指去触碰,我才发现光泽那之下,剩下的更多是种近乎麻木的坚硬。
我的目光又转回自己的食指,我从未注意过,但它的确地,那里有一小块皮肤与其他地方不同,很光滑,甚至有点发亮,像被细心打磨过的象牙。
「医生说,这叫做『代偿性触觉确认行为』,不只是简单地发泄,更多是在无意识中为自己修复接近崩溃的秩序。学姐的动作、甚至位置都和我一模一样,所以我能体会你的感受————」
她双手握住我的手掌,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盯向我。我像是被那双眼睛吸进去般,怎样都无法再将自己的视线挪开。
「你其实很不安吧,寺谣学姐?」
语声落在耳边的瞬间,一湍热流荡入我的胸口,仿佛将世界里的其他事物全部冲刷,陷入缄默,只剩下此处相向而坐的我们,只剩下我几乎要冲出胸腔的心跳。
她一直在看我。在她那层玻璃罩的后面,她一直在看这个世界。看阳光移动的角度,看灰尘在光柱里舞蹈,看坐在她旁边那个陌生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了几下、在裙摆上揉出了多少道褶皱。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九十九同学。」
似乎过了很久,我才再次能说出话来。
「嗯。」
她的声音依旧像是从阴影中飘出般,此刻我却听出了其中蕴藏的温度。
「你刚才说,你不认识我。」
「在今天之前。」
「那……现在呢?」
她眨眨眼,看着我的脸,看得我双颊有些发烫。
「认识了。」
「……我是谁?」
忐忑地,我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明明不久前还是陌生人。
但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她就是能给我答案的人。
「你是五臟寺谣。」
「五臟寺谣……是谁?」
「……一个普通人,也就是你哦。学姐就是学姐,简单又普通的事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普通人。
这三个字,我从来没有听人对我说过。
没有「优秀」,没有「出色」,没有「可靠」,没有「值得信赖」。不是「高个子」,也不是「会长」或者「前辈」。我就是我,只是简单而又纯粹的——普通人。
一个不需要标签、不需要身份、不需要证明什么的,普普通通的人。
「为什么这样说?」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普通人会累。」她说,「普通人会感到不安,在没人的时候叹气,也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发呆,也会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
她看着我,那双幽暗的眼睛里,没有仰慕,没有同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注视。
「你现在就很累。」
廖廖几个字砸在心上,我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不是悲伤,而是某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出口。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足够可靠、足够让所有人满意,总有一天,会有人看见真正的我。但此刻,坐在这间昏暗的图书室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一个不久前还让我有些同情的女孩,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我最想听的话。
你不是「五臓寺谣」。
你就是你。
一个普通人。
「……谢谢。」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就这样从嘴里溜了出来,自然而然地,像是一直等在那里。
「谢什么?」
「谢谢你……你在这里。」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
窗外,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参观的学生也陆续朝着大门走去。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奶奶会担心。」
「好。」
她把书放回书架,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然后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寺谣。」
她叫了我的名字。不是「会长」,不是「学姐」,不是任何头衔或称呼。仅仅是抹去姓氏,却在瞬间接近了他人不曾触及的距离。
「怎么了?」
「我会考这里的。」
「是吗。」
「一定。」
她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图书室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傍晚的凉意。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填进来。
不是标签,不是身份,不是那些别人加在我身上的期待。而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东西。
像是……一盏灯。
不是那种刺眼的、照亮一切的探照灯。而是一盏小小的、幽暗的灯,不发散光芒,只是静静地亮着。
像她的眼睛。
像此刻的我。
那就是,连我自己也曾不抱希望,却真实发生了的,五臟寺谣这个人的内心真正被触动的那天。
九十九仄歌,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就是最值得我珍视的人。
明明是这样,现在却有什么要将她从我身边夺走,致使她走向毁灭。
我绝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抱歉,新人君。」
望着沙发上昏睡的学弟,我默默为照片按下了发送键,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要守护我最重要的……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