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太久没更新了,手头有着十几章存稿,但都是提前写的第四卷和后传的内容,都发不了。这里先发一章不含什么剧透的第四卷的开头吧,到时候这一章会重新发最新章节通知更新的。
Vol.4 Chpt.1 狼堡陷落
年幼的公主独自在城楼上走着,雪花飘下,轻轻装点她的衣裙,将她轻柔的淡金色秀发染得花白,化成细密的水珠瘙痒了她光着的一双脚。把雪卷来的风中夹杂着像是松烬的气味,让她打了个喷嚏。
她早已习惯了从眼前延伸至世界尽头的霜雪,却并不习惯城墙底下的嘈杂,马蹄与车轴的作响让她感到不安。
她也并不习惯没有人陪自己,这座大得出奇的城堡里找不出一个不在忙碌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她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尽管她生在这片茫茫世界,寒冷对她而言才是平常。
「露丝洽,回房间里来!」
母亲牵着冰原狼出现在了城楼,不知为何携带着佩刀,她语气温和地招呼着小露丝洽回到房间里,替她编好头发,换好衣服,再俯下身子替她穿上鞋袜。
「马上就要出发了,等不及你的生日...但是妈妈可以提前把礼物送给你,告诉妈妈,你想要什么吧?」母亲有些憔悴的脸上挤出了无比温柔的笑容。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会回来呀?」露丝洽公主眨着和母亲一样的灰绿色眼眸,脸上带着期盼,又显得有些委屈。
母亲长叹了一口气,把年幼的女儿拥在了怀中,用力亲吻她的脸颊。
「宝贝儿,爸爸今天赶不回来了,他之后会去看你,和妈妈一起...你马上十岁了,是个小大人了,不用这么牵挂爸爸妈妈...噢,快告诉妈妈,你要什么礼物吧?」
小露丝洽望了望母亲腰间的佩刀,手伸向刀鞘上覆盖的鹿皮,她知道那是父亲最爱不释手的刀。
「宝贝儿,妈妈不能把这个给你...」母亲面露出为难。
「那,能把妈妈的王冠送给我吗?」
望着女儿和幼时的自己几乎一样的脸,女王的嘴角抽搐了,她取下头顶上的王冠,戴在了女儿的头顶,她的头颅毕竟无法同时承受王冠与铁盔的重量。
「好了,该走了,骑上雅罗吧,他是你的狼了...」
冰原狼拉着雪橇驶入了密林中,到了不会下雪的地方,人们便取下狼身上的缰绳,剪短厚实的狼毛,把货物搬上马车。露丝洽公主一路看到了化为灰烬的村庄、路边倒下发臭的兽人的尸体,还有胡乱埋放的碑丛,直到繁忙的码头,她第一次坐上了帆船,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咸水巨湖」。
眼前这座城堡并不如她的家那样雄伟壮阔,却有着各种精巧的雕像和装潢,这里的人穿的衣服也总是华美而艳丽,轻薄的布料附着在身上,在举手投足间飘舞。
「陛下,如我们说好的,瑟维尔还能调出的魔匠、学者,都已经转移到了贵国,还有三艘帆船,相信您也已经看到,它们已经在您的港湾中抛锚,请您为我们派遣领航的船只和领航员,准我们前往您的亚纳波达。」
所有人中穿着最华丽的那个男人走向了自己,他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幼小的女孩笼罩。小露丝洽听不懂牵着自己的手的这位大臣和那位公爵的对话,她记得很快她和其他人就被安置在了一条大船上,海上的颠簸和太过温暖的天气让她染了病。
船靠了岸,她还是一路昏睡着,趴在名叫雅罗的冰原狼的背上不住地呻吟,直到她们走入另一片冰雪之中,她才终于能够下地行走。
「这里和家好像,只是什么也没有...」
初代贝尔蒂王登基前一百六十年,旧大陆最后一次有记载的大型魔灾灾降,中央高地的阴暗山峡在长达数十年间不吐出魔潮,从南方向北方席卷,许多魔物最后匿迹在了北地的苍茫雪海。
东方的勒伊王朝率先起兵,西部联邦诸国举旗响应,这场声势浩大的退魔运动损耗了诸国的国力,如同历史上的数次退魔运动,旧大陆各地陷入了战后的动荡,接踵的是更为冗长的领土争分。
勒伊王朝已是外强中干,王国南部叛乱频发,国王不得已只能更为频繁地对北境部落发动征讨,直至最后与西方的盟主合谋,剑指雪原中心的北地瑟维尔国。大陆上的人类将这里视作魔潮的源头,将瑟维尔的子民视作魔族之后征伐凌虐。
大军压境,瑟维尔王城陷落在即,西方诸邦联中的商港之国贝尔蒂公国传来消息,公爵的手下黎曼匿子爵成功发现了前往海外大岛亚纳波达的安全航线,瑟维尔女王急忙遣使与公爵洽谈。
女王最终战死在瑟维尔城堡的城墙之上,她的皇冠随着其血脉,由瑟维尔的贤者们拱卫,一同乘上了贝尔蒂人的快船,在亚纳波达岛南方的雪原中再度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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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消融,松枝冒出嫩绿的细绒,大地上有了白色和淡黄色的点缀,许久没有听见的鸟叫声再次在这宁静的村庄里响起。十数辆马车拖拽着泥泞进入了村子,惊起了鸟儿,不知道是谁家的新生儿爆发出啼哭,引得小狼崽们也一阵狂吠。
少女正在溪边清洗着衣服,将双脚也一并泡在水里。她的身子总是很暖和,凛冽的溪水无法从她的肌肤上带走那份暖意,因而绒球般的小鸟落在了她的头顶,在那儿安坐,她却浑然不知。
「露丝切齐娅(Luscecia)——露丝洽——」
肥胖的大娘提着裙摆,扯着嗓门呼喊着少女,少女被从她头顶惊飞的鸟儿惊到,手里的内衣差点被溪水冲走,好在她连忙扑了出去,溅起的溪水打湿了她的衣服。
「真倒霉!」她暗自抱怨着,把还没洗好的衣服随手丢进篮里,随意地把脚穿进凉鞋,也不把带子系好。
「我的小公主呵!你怎么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呀!」大娘摇晃着身上的赘肉,一颠一颠地朝她走来。
「每年都要过,有什么好惊奇的?」已经长成少女的露丝洽不耐烦地答道,生日对她而言并没有太好的寓意。
「那怎么一样呢?今天你可就十八岁啦,你可是咱们的公主哟,今天大伙儿可都从贝尔蒂人那儿赶回来,要给你庆祝成人礼呐!哎呀,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把身子弄湿了喂?你怎么还穿着这样一双鞋子?快去换换,都是个大姑娘了可不能这么不像话!」
露丝洽吐了吐舌头,越过了絮絮叨叨的大娘,走进了她身后的木头房子里。
宏伟的城堡宛如梦幻,仿佛她生来就待在这样简陋的木头房子里,地上用来保暖的冰原狼皮似乎有些多余,因为她的双脚从来不觉得这里的地板寒冷过,她会升起炉子也仅仅是因为这样能让屋子里亮堂一些。温暖的火光映照着她俏丽的面容,还有桌上那顶王冠。
「妈妈...爸爸...你们其实,不会回来了吧?」
露丝洽强忍着泪水,她已经长大了,从北地过来的一路上她已然熟知战争的含义,她知道她梦中的那个家已经不属于自己。自己是公主,但早已没了属于自己的城堡。
她只是换了条单薄的裙子,把凉鞋的带子系好,稍微梳了梳头发,编了一束普通的三股辫,便走了出门,王冠留在了桌子上。
沿着石板路,露丝洽走到了村子里的广场,男人们已经开始帮忙把从亚纳波达岛东部的海港运来的物什从马车上卸下,搬到仓库里,今天下午她就要清点货物,明天一早就要给族人们分配物资。
当然,车队不止送来了货物,还带来了二三十个生面孔,其中半数是孩子,他们都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聚集在广场边上,等待着村民们给他们送来热粥。
「喂,是公主殿下,不会错的,那张脸和女王陛下一模一样!」
「快点,给公主殿下行礼!」
见到少女,那些同样有着浅色头发和灰绿色眼眸的人们连忙把自己的孩子往前推出,让他们单膝跪下,可孩子们似乎都有些营养不良,面容呆滞,只是惊恐地看着这位身材修长的姑娘。
「不用害怕我...叫姐姐就好...」
露丝洽单膝跪在孩子们面前,温柔地抚摸他们的脸,从姣好的脸上挤出恬静的笑容。
「公主什么的,瑟维尔王国,已经不存在了吧?」
面对露丝洽的询问,男人们发出长叹,女人们则潸然泪下,有的不住呜咽。这些年陆续有零星的族人几经辗转逃难到贝尔蒂公国,再跟随船队来到亚纳波达岛上,在新建的黎曼匿港城想尽办法谋求生计,在开春后才能跟着送货的商队来到这片天寒地冻的地方,成为瑟维尔遗民村落的一员,村子里也总是留有新建好的房子。
「现在房子不太够呐。」露丝洽无奈地低下了头。
「我们...等我们吃饱了饭,我们能够工作,我们会自己盖房子的...」
男人们的声音很不坚定,这里没有太多人曾生活在乡下,他们大多居住在城市里,没有多少人的手曾经抡过斧头,他们当年引以为傲的知识已经随着瑟维尔的辉煌覆灭而变得如灰烬般无用。
「姐姐,这个...」
一个小女孩踮起脚,把刚编好的花环戴在了露丝洽的头上,露丝洽亲吻了女孩的脸颊,随后站起身来,有个男人已经注视了她很久。
「舅舅,您回家了。」
「嗯,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不怕冷,你是知道的。」
男人长叹了口气,他是露丝洽的舅舅,也是王族的血脉,他深知拥有同样血脉的少女和自己一样不畏惧寒冷。戴着皮手套的手握了握别在腰上的刀柄,他从头到脚再度打量了一次眼前的少女,她已经有了自己姐姐一般的英姿,只是身子要单薄些。她的容貌并不英武,反而透露着麻木,和与她的年纪相符的天真。
轻薄的衣裙被风吹动,勾勒着少女的窈窕身姿,赤裸的双脚和有些发红的双膝迎着这让人颤栗的风。
「你的王冠呢?」男人向她询问。
「我母亲的王冠吗?那并不属于我,舅舅,应该由您将它戴上...」
男人摇了摇头,他走了上前,捏了捏少女的肩膀,他确信,自上一次回来,她已经没再长高了。
「你长大了,至少,担负起这个村子吧,我们的族人能找到的就剩这么几百人了。我们...希望只要我们这一代人就能把那些活儿都做完,这是贝尔蒂人向我们提供帮助、提供这片土地的代价...」
除了战死的和追随国王和女王战斗到最后的那些,瑟维尔最娴熟的魔匠仅剩下几十人,他们平日里都留在东方的港城,接受黎曼匿子爵的指挥,为贝尔蒂公国修筑工事、完成贝尔蒂人所无法攻克的魔法工程,并为他们培训魔匠。
沿着从东部入海的河流向上游进发,深入中部腹地,那里有一片平坦的沃土,公爵下令在那里建造一座新的城市,因而有不少人近些年迁往了那里,但他们每年开春时都会带着货物回来村里,和家人团聚。
这片还未怎么被人类踏足的土地上富含魔力,哪怕是风雪没有覆盖的地方,魔力也如同瑟维尔的雪原一样充沛,因此这片土地上常有魔物袭扰,他们必须赶在繁殖季结束前回到有着牢固工事的城市里。
村子所在的地方是雪原中的暴风眼,雪山刮来的风暴在这里汇集、彼此偏移,因而冬季时强劲的魔力流会将魔物群引导向别处,瑟维尔的血脉也庇佑了他们。可即便如此,每年魔物肆虐时还是会有人丧生,这几百人的口粮也是令露丝洽他们头疼的问题。
「舅舅,我做的梦,越来越清楚了,除了爸爸妈妈,有时候我还会梦到外婆...还有外婆的妈妈...」
不由分说,男人将少女搂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他本想像孩童时那样安抚她,可她的身体早已不像是孩童那般,成熟而纤柔的触觉使他很快就放开了怀中的女孩,只是攥着她的双肩,凝望着她的双眼。
「不说这些了,生日快乐。」一向严肃的男人难得地挤出了笑容。
「谢谢。」胡子拉碴的脸上难看的笑容令露丝洽难以忍俊。
「你有心仪的小伙了么?你也早就到嫁人的年纪了。」
「这倒是还没有呢...」露丝洽尴尬地笑着,把男人孔武的双手从肩上推卸下来。
「那...如果你不想待在这儿,子爵的次子只比你小一岁,你也可以跟他联姻...」
露丝洽摇了摇头,她记得从她十四岁开始,舅舅每次回来都会跟她提起同样的事情。
「在这里挺好的,咱们还是...不要和外人扯上关系吧...我很笨的,不像舅舅您能学会这么多种语言,贝尔蒂人一定会嫌弃我...不过如果舅舅您把那位小伙子带过来让我见一见,也许我会喜欢上他也说不定呢?」
男人笑了笑,伸手捏了少女的脸蛋,打破了她窃笑的表情。
「你这丫头,我差点以为你对小伙子们没有兴趣!那男孩倒是英俊,而且聪明,子爵让我教他些咱们的语言,他学得很快,你就算学不会贝尔蒂语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舅舅,我放不下其他的族人,毕竟...我是公主嘛,哪怕我不想当...」
雅罗带着村里的几位长者找到了露丝洽,他们便中止了谈话。有人摇响了广场上悬挂的铜铃,村里的人们便逐渐向这里聚集。他们举行了简单的仪式,点燃了篝火,拿出了自家酿造的苦麦酒,还有刚从港城运来的蜂蜜酒,大家聚在广场上跳舞、歌唱,庆祝瑟维尔人的露丝切齐娅公主成人。
数百年后,当人们淡忘了瑟维尔这个名字,露丝切齐娅仍旧作为女孩们向往的传说流传在雪族人的村落中,最后一位纯血的公主诗菈赫忒娜曾在床榻上将这个美丽的童谣哼唱给趴伏在她怀中的女儿——阿纳丝塔夏·帕拉格涅娜。
小伙子们邀请她共舞,她腼腆地摇头。她独自在篝火前起舞,俏脸上的笑容黯淡,仿佛她并不为自己的生日感到欣喜,她只是哼着遥远的家乡的曲调,转向篝火时掸去脸上的泪水,让她无尽的忧伤随着火焰和冰晶一同升上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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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门前的溪流不再飘来冰晶,晴天时眺不到远处山脊上松针闪烁的磷光,尽管周围的风依然清冷,但这已是说明春天接近尾声。
马车队再次集结在村子里的广场上,他们载着村子里出产的皮毛、松香,在族人老少的瞩目下驶向陌生的土地。
姑娘们头顶的花环还未凋谢,噩耗便传回了村子。露丝洽光着脚从屋里跑出,不顾双脚被砂砾刺破,她摔倒在焦躁的冰原狼的身边,踉跄着趴在浸满黑血的毛发上,任由泪水流淌,如同涓流汇入溪水。
恐惧占满了她的双瞳,她无法发出声音,手上划破的伤口渗出鲜红的血,在她的视线中蔓延成片。冰原狼驮着半截残破的尸骸,断裂的脊骨从狼背上垂下。露丝洽触碰到一条扭曲的手臂,另一条手臂已经不知所踪。
「呜啊啊啊啊啊——」
看到这一幕的孩子被吓得大哭,大人们连忙捂住他们的眼睛,把他们抱回屋内。
「呃...呃...」
露丝洽昏迷了过去,直到她在村里的小圣堂中苏醒,雅罗替她舔舐着伤口,她虽然感到身体虚弱,但双手、双脚和膝盖上的疼痛刺痛着她的心,她便趴在雅罗身上放声痛哭了起来。
嬷嬷沉默着走到她的身边,跪在她的身前替她脚底和膝盖上的伤口敷上药膏。
「你还睡着的时候,雪鸮把信送来了。其他人都好好的,只有你舅舅...他英勇地保护了其他人...其他人说,他说他是王族,魔物不会伤害他,于是一个人骑着狼把向车队袭来的魔物引走,贝尔蒂人的骑兵后来赶来了,其他人都没有事...」
「舅舅...舅舅——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为了不让她再度昏迷,嬷嬷用力拍打起少女的背,雅罗对她龇牙嘶吼,她便吹起了骨哨让冰原狼安静。
「露丝洽,你做了噩梦吧?还没有人发现,你就从屋子里冲了出去...本来不应该让你看到他那副样子...唉,仪式已经完成了,该由你去...点火吧...」
火光在视线中变得模糊,少女不得不扶着高大的冰原狼,一瘸一拐地走向装有棺材的祭坛,用嬷嬷交到自己手里的魔焰火种将血亲的遗体点燃。
上一次点燃篝火,还是自己的生日,也才没过多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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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我的小公主哟,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已经到了盛夏,少女的双膝上还有着淡淡的疤痕。大娘苦苦地哀求着,却无法阻止已经长大的少女把干粮塞入自己的行囊,把清水灌进皮囊,挂在雅罗的背上。
「你要去找贝尔蒂人,北边太热了,狼会受不了的呀!」
「我不去贝尔蒂人那里,我要进雪山。」露丝洽的语气十分坚决。
「我的小公主哟,那里很危险!你到底是要去做什么?也没有人教过你打猎呀!」
少女不耐烦地命令自己的狼挡开这个啰嗦的大娘,她自顾自地跨到了狼背上,从村子里飞驰向远处的密林。
她引着她的狼钻入密林深处,她没有目的地,因此不怕迷路。冰原狼能判断北方的方向,她也不用担心会找不到回家的路,于是她穿过了林子,找到了还挂着冰晶的松树,听到了脚下的大地咔咔的响动,溪流上漂浮的冰晶很像她曾经拥有的水晶项链,在斑驳投下的阳光中一点点地流走。
「哇啊啊——」
在这个族人不会踏足的地方,她肆意大哭、大喊,让压在心底的痛苦从她胸中释放,直到夜幕将她笼罩。
露丝洽升起了一堆火,瑟维尔的王族体内流淌着纯净的魔力,因此她费尽力气也才只能驱使魔力在这寒冷的松林间打出些火星,好在干燥的松针很快就燃了起来,点燃了她堆好的松枝,她取来溪水煮了点汤。
雅罗很快就完成了狩猎,在自己饱餐后为主人叼来了一条鹿腿。
「真棒,雅罗!我还有吃的,你留着吃吧,乖...」
少女环抱着冰原狼的脖颈,雅罗舔了舔她裸露的后颈,用脸部蹭着少女的身躯。它趴在地上,蜷起身体,让少女有了一团可以坐下倚靠取暖的柔软毛团。露丝洽轻轻地让后背倚靠在冰原狼柔软的毛发上,她把膝盖抱在胸前,尽管她不觉得寒冷,这样也使她安心。
「雅罗,可怜的露丝洽已经没有亲人了,她只剩下你了...」
她一手抱着自己的双腿,一手抚摸着冰原狼颈部的长毛。
夜晚的森林并不比白天寂静,这里充满了肃杀,许多夜行魔物在伺机欲动,露丝洽能感觉到在她的双眼无法觉察的黑暗中,正有数不清的眼睛在盯着自己这个外来者。
「是梦魔吗?这里居然也有...可惜,要是能让我做个好梦也好呀...」露丝洽暗自嘀咕着。
血腥的猎杀、啸叫,在远处隐隐传来,冰原狼长着长毛的耳朵向四周扭动着,它不时抬起头警戒,但这些魔物都不会靠近自己的主人,主人的气息也使它保持着平静。
仇恨,正如被她的血脉之息隔绝的肃杀,露丝洽摸不清这种朦胧的情感的样貌。她应该憎恨吗?憎恨那些夺走自己家园、自己父母的外族人,但毕竟这里已经与那片大地间隔了险象环生的大海。
要恨那些道貌岸然的贝尔蒂人么?如果不是要为他们做事,舅舅也许就不会死,而舅舅死了,其他同族的工匠又要多为贝尔蒂人工作不知道多少年。
想要报仇,或是想要保护剩下的人,但自己一个羸弱的女孩子能够做到什么呢?那些贝尔蒂人,如果有一天,他们也不满足于现有的领土,或者他们也失去了家园,也许这片土地的严寒也无法再庇护她的族人们了吧?如果自己不是所谓公主,是不是就不用苦闷这些,只用考虑怎么好好活下去就可以了...
「至少回去的时候不能再愁眉苦脸的了...」露丝洽对自己说道,她决定再在外面走走,多待几天,让新的景色冲淡自己的伤痛。
但在她一个人的旅途中,孤独与恐惧总是像那穿过树影的光斑和溪上漂泊的冰晶,在不经意间流入她的心涧,纵使她如何摇晃脑袋,恼人的思绪也无法从她单薄的身子里抽离。
「要让活下来的人好好活下去...有什么办法...」
她不断重复着同样的问题,却没有清晰的思路。
她终于走出了密林,只有晴天时才能在村子里瞧见的雪山已经近在咫尺。
「食物还有一些,雅罗也可以打猎,好...走吧,雅罗!」
冰原狼昂首回应主人的命令,驮着她走进了雪山。
不知走了多久,夏日的白昼相当漫长,露丝洽感到疲倦,在一处流淌着洁净的泉水的山谷,她停了下来,到溪流边取水。
「今天就不走了吧,雅罗,去打猎吧。」
冰原狼只是站在她的身旁,向不远处凝视着,她抬起头,发现溪流的上游正趴着一只通体长着银色毛发的冰原狼,察觉到少女的存在,它警惕地抬起了头。
「喜欢上人家了,雅罗?」
少女嗤笑着,抚摸着冰原狼的毛发,但雅罗一抬起爪子,对方就向它吠叫起来。
「怎么办呢,雅罗?它好像很怕你?」
——去吧,露丝洽——
少女愣了愣,那分明是母亲的呼唤。
「妈妈...是你在指引我吗?」
——勇敢的姑娘,去驯服那匹狼,去骑上它——
「舅舅...」
血脉涌向心脏,被泵向指尖,少女下定了决心。
「雅罗,去打猎,不用担心我。」
冰原狼发出一声吠叫,遵循主人的命令转身离去。
少女蹚过凛冽的溪流,缓慢地靠近那匹白狼,她摊开双手,让狼看到她的身上没有武器。
「让我靠近你吧,成为我的同伴,我很温柔的...」
白狼放松了警惕,摇起了尾巴,少女伸出双手,想要抚摸那柔软的毛发,可白狼发出嘶吼,猛地将她扑倒。
「啊呀——」少女发出惊叫。
——别怕,孩子,它不会伤害你——
母亲温柔的呼唤再次在耳边响起,她便安静地躺倒在地上,冰原狼腹部的毛发垂落在她的身上,狼的尖牙几乎要碰到她的脖颈。
「你不会吃掉我的。」露丝洽冷静地说。
白狼嗅了嗅她的味道,舔了舔她的脸,便走到了一边,趴伏下身子。露丝洽揉了揉自己湿润的那侧脸颊,爬起身,侧坐在白狼的背上,让白狼将她驮起。
「跟我回家吧?」
白狼转过头来,看了看露丝洽,随后又转过了脸。
「那,你想带我去哪儿呢?」
她抬起腿,跨坐在白狼的背上,拍了拍它的颈部,白狼发出一声长鸣,紧接着猛地蹿了出去。
「哇啊啊!你要带我去哪里?」
露丝洽连忙夹紧双腿,在慌乱中抓住了一把狼毛,稳住了身子。由于没有鞍,她不得不俯身趴在狼背上,双手紧紧攥住冰原狼脖颈两侧的长毛。
白狼飞驰,露丝洽印象中就算是母亲率领着狼骑兵们冲锋的速度也远不及这头白狼在山地间飞驰的速度,仿佛隆冬时最强烈的风暴就在身边刮起,她只能把脸贴在狼的颈部,紧闭双眼,无助地叫喊。
「救救我——雅罗——呜啊啊啊啊——妈妈——」
母亲的声音这次没有在耳边响起。
白狼像是化作了一阵风,呼啸着攀上山峦,又向山麓俯冲,这风刮了一阵,露丝洽陷入了恍惚,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被这阵狂风卷着飞了好一阵。
白狼最终停了下来,它趴下身子,背上惊魂未定的少女滚落到了地上,她展开四肢,望着湛蓝色的天空,大口喘着气。
她逐渐从惊恐中找回了对身体的掌控,发现自己正躺在厚厚的积雪中,耳边隐约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清脆声响,她爬了起来,却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大海...为什么...
自己在雪山边缘,看到了海浪拍打着脚下的峭壁,露丝洽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深蓝色的世界,但视界的远处被蒸腾的浓雾笼罩着,她仿佛能够看见那片雾在缓缓移动,如同云柱上升,再从四周迂回而下。
少女抽动着嘴角,不知道该露出何种表情,一位青年已经悄然来到她的身侧,轻柔地拨开粘在她凌乱的发丝上的雪,当她转过身,他便抚摸起她的脸颊。
已经见不到白狼的踪影,眼前的青年却有着和白狼一样银白色的毛发和银灰色的眼瞳,英俊的面容使她看得着迷,她的嘴动了动。
「你是...谁...」
青年用一只手的拇指触摸少女的额头,他的嘴没有动,声音却在少女的耳畔响起。
「我是、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