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希腊回到瑞典,果然旅途中是不可能有经历码字的。饿啊,今天生日,把第十五章端上来,可怜的小纳丝洽还得再等一会儿了。
P.S. 犯蠢了,在ESJ发了贴忘了把更新发出来,我的锅。
Vol.3 Chpt.15 化身魔女
帕里雅·维斯坎蒂清楚自己不是做学者的料,至少她认为自己不是。
如同维斯坎蒂家族的其他女性一样,帕里雅从童年起就十分优秀。剑术、魔法、马术、文史、战术指挥、管理谋划,她都可以说得上是卓越。在贝尔蒂人们常说,正是因为莉莉公主将要降临在这世上,奥塔维拉、维斯坎蒂作为国王的左右手才率先诞下了这一双出色的女儿。
从二十五岁起,帕里雅已经实际上成为了维斯坎蒂银行的第三把手。现任的维斯坎蒂公爵让比她年长的长子预备作银行的继承人,也是为了让帕里雅能够专注于坐到大臣的权位上,为未来的女王尽献谋略。即使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并计划着要第三个孩子,她也仍能毫不犹豫地穿上军装、挎上佩剑,为王国亲赴战场。
为了自己牵连着王国和家族的命运,她不能去做一名学者。
但这是她曾经的梦想,抛下这一切,在学院的高塔里俯视着这一切,俯视着银行和财政部的尖顶,乃至俯视皇宫,只有知识会成为她唯一的渴求。
听闻了阿纳丝塔夏的事迹,她不由觉得这个女孩和自己很像,只是她要可怜得多,也要天真得多——也正是因为她的天真,她才可怜。洛德维茨的凶狠和雪族的坚韧仿佛都在她的血脉里安静地沉睡,她温顺得像一只雪狐。
但帕里雅,她什么都有,有着美貌和挺拔的身姿,有着地位和更甚于其地位的才能,有着相爱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有着英明的父亲和贤惠的母亲,一位和蔼仁慈的公主殿下,但最主要的是,她身后的二十余年过得并不孤独——她有着一位可敬的对手,一个能让她追随的背影。
奥塔维拉和维斯坎蒂这两个家族一直维持着明面上的对立,一切激进的措辞都从两位公爵的口中随着他们的唾沫星子喷出,相比之下历代的国王们都显得卑微而和善。这种剑拔弩张至少在少年时期影响着两家的继承人们,在同一所公学里的每一个可能的竞技场上他们都要争个高下。
但阿尔辛娜是个例外,她实在没有什么能够和帕里雅竞争的。
入读了初级公学之后,帕里雅便有了机会和这个“敌对家族”的长女单独接触。学院里的环境相对自由,她们可以不受家族身份的干涉,仅仅是以同窗的身份私下接触。她印象很深,这个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奥塔维拉有着一头与众不同的红栗色头发。那头富有光泽的波浪秀发很是瞩目,但对于一名贝尔蒂的贵族而言,这也意味着她是个缺陷儿。
“你,是用不了魔法的吧?”
十二岁的帕里雅第一次私下向十四岁的阿尔辛娜开口,阿尔辛娜手中的画笔猛然从她的指尖坠落,在她的膝头留下了一抹色彩,染花了她的白袜和皮鞋,然后滚落到了草地上。
“帕里雅,是吧?我不像你,你很完美。”阿尔辛娜无奈地笑着回应,她蹲下捡起了画笔,将笔头泡到水中洗净上面沾上的草屑。
“我还差得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画画?”小帕里雅的语气有些强硬。
“我喜欢,”阿尔辛娜莞尔一笑,“但你在意的是‘一个人’,还是画画?”
“我...画画难道不是自己一个人才画得好么?”帕里雅脑子转得很快,完全回避了阿尔辛娜的调侃。
“小滑头,”阿尔辛娜笑得更开心了,“坐我旁边吧,看着我画。我是会边画边和模特聊天的那种画家。”
“那你画我吧,我当你的模特。”说着,帕里雅就走到了庭院的喷泉雕塑下,端坐在水池的边缘。
“你坐得太僵硬了,我需要你表现得像个小姑娘。”阿尔辛娜说着,转身面向帕里雅,随后把一只脚踩在了桌子上,把脸枕在膝上,双手抱着脚踝。
“这个姿势,你摆给我看。”
“穿着裙子,这样坐太失礼了!”帕里雅严肃地反驳道。
“那你走开!”阿尔辛娜阴沉下了脸。
当画作完成的时候,帕里雅完全打消了方才的芥蒂。阿尔辛娜似乎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魅力,而画里的那个小女孩也有着和模特本人微妙的区别。帕里雅觉得,那是她本该有的东西,那种东西像是她的灵魂牵扯着她体内的魔力。
“这是我么?”她质疑道。
“我只是画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她是不是叫维斯坎蒂,我不知道哦~”阿尔辛娜调皮地眨了一只眼睛,帕里雅这才发现她的那双蓝眼睛和自己的一样美丽。
——“很遗憾呢,我做不了你的对手。”
阿尔辛娜已经穿上了高级公学的制服,接过来给自己送毕业祝福的学妹帕里雅递上的鲜花。
仅仅入学一年,帕里雅就拿遍了中级公学里的所有奖项,而阿尔辛娜则未在任何一个奖项上登顶过。天生的魔力缺陷使阿尔辛娜难以像其他人那样调集身体里的魔力,因而她的身体也比其他的女孩要弱。奥塔维拉公爵不想让自己的家族蒙羞,更不舍得让自己的大女儿当众出糗,因而除了必要的锻炼,阿尔辛娜便不再在剑术、骑术和舞蹈上煞费苦心。
“帕里雅,你该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吧?我是说,你真正喜欢的事。”阿尔辛娜向自己的挚友询问道。
“我吗?我挺喜欢魔法的,也许我想当一名学者吧,在高级公学我们还会见面...”
“魔法研究可是相当枯燥的哦?”阿尔辛娜似乎早有定数。
“画画也挺枯燥呀?”帕里雅挑起了眉。
“画画其实是我第二喜欢的事。”
过了一年,在魔法学会的评审面前,帕里雅第一次知道,她输了,她彻底地输给了阿尔辛娜,在她最引以为傲的魔法上——她提交的数个法阵都被告知已经有了先例,无论是思路还是工艺,她都输给了一个叫“特丽莎·克雷肖”的人,因而她的作品无法被接受,也无法被授予奖章。
头一次的,她感到“生不逢时”。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要申诉!”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魔法学会的大学者厉声喊道。
“帕里雅·维斯坎蒂同学,鉴于你的身份,我会破例答应你的诉求,请你随我来。”
在公学图书馆的档案室中,她瞪大了双眼——那个字迹她非常熟悉,特丽莎·克雷肖就是阿尔辛娜·奥塔维拉。
“阿尔辛娜,怎么会?”
“她没有办法亲自验证自己研发的术式,也没办法发动自己编写的法阵,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对她给予了帮助,因而我们不能用她真正的名字给她的作品署名。这是违规的,但她是个天才,她在魔法学上的钻研也比所有人都要刻苦,十分可惜...”
她第一次知道,阿尔辛娜其实是由公学的魔法学部秘密录取,艺术部的录取信函只是一个幌子。
——“贝尔蒂不会缺一个叫帕里雅的学士,但女王会需要一个属于她的财政大臣。”
在收到魔法学部的录取信函时,她将刚接过的信封连着一起放入了香炉,面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回想着往事,帕里雅也翻阅完了阿尔辛娜的笔记。她明白,自己的挚友又一次取得了突破,在贝尔蒂魔法学的黑暗领域,她已经把旗帜插到了他人目不可及的远方。
“只差最后一步了,你会选谁呢?”
她有些担忧地扭头看了看仍在床榻上细细呻吟的阿纳丝塔夏,合上了阿尔辛娜的笔记本。
“这个女孩...已经具备了变成魔女的容器的条件...瑟维尔的公主到底带来了多么可怕的仇恨...阿尔辛娜,也只有你能拯救她,但你——为了王国,你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流放,甚至是秘密处死,即使有莉莉殿下的怜悯和你对诗菈赫忒娜夫人的承诺,你也会这么做的——你一定,想要在她身上获得什么...”
忽然,帕里雅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子里异常的魔力波动,她手指上的两枚法术戒指和胸前的项链同时亮起。
“维罗妮卡,柜子里不闷吗?”
穿着睡裙、披散着头发的维罗妮卡从一旁狭小的柜子里钻了出来,随后熟练地翻找出了阿尔辛娜的毛皮拖鞋。
“帕里雅阿姨,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教我魔法?”维罗妮卡不满地撅起了嘴。
“骑士学院的那些你都没学精呢,你姐姐也还有很多没教你的,着什么急呀?还有,我比你姐姐还小两岁,不准叫我阿姨!”
帕里雅恶狠狠地揉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要高了的小姑娘的脸。
两人移步到了壁炉旁,帕里雅给维罗妮卡递上了一杯热茶,两人面对面坐下。
“你好像很在乎这个女孩?”帕里雅挑起眉毛问道。
“二十几岁了还能叫女孩么?”维罗妮卡学着她的样子挑起了另一侧的眉毛。
“不行么?她到了你姐姐的岁数也还会顶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脸。”
维罗妮卡吐了吐舌头,粗鲁地在椅子上盘起了腿。
“野孩子。”帕里雅嘲讽道,她有些羡慕这个女孩,因为阿尔辛娜几乎是完全放纵着她的天性在教养她,公爵也惯宠着这个最小的孩子,但在该有风度的时候,她能完完全全地表现出一个贵族该有的样子。她学不来这种教育方式,对薇雅拉忒和对自己的孩子,她都没有太多干涉的余地,家族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一切。
“所以呢?你问这个干什么?”维罗妮卡问道。
“你应该不是第一个晚上躲在那个柜子里了,除了在意她,我想不到别的理由。”帕里雅总是一语中的。
“是是是,您说得对,我是很在乎安娜。”维罗妮卡不耐烦地答道,她双手捧着茶杯,眼睛瞄向一旁,故意在抿吸热茶时发出冗长的噪声。
“比你年长的人,你是不是应该在称呼其昵称的时候加个‘小姐’或者‘姐姐’?”帕里雅故意偏移了话题。
“她本人允许我这么叫的呀!那个时候她还是个真正的‘女孩’呢!在她还穿着会露出大腿的裙子的时候我就见过她了...”
“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在打她的主意了?”
“什么叫打她的主意嘛!”
帕里雅冷笑了一声,维罗妮卡便缩成了一团,把脸埋在了双膝下,露出半双眼睛偷瞄着眼前这个狡猾的女人。
“维罗妮卡,首先呢,你是个可爱的家伙,你很可爱是因为你很好猜,但是你不会比我妹妹可爱,因为你没有她好猜——你们俩的事我可全都知道。”
“哼,哼哼哼——”
“别怨你姐姐,她可没告诉我,但几年前她就来找我喝过酒,喝醉了就在那喊‘啊我可爱的妹妹好像喜欢女人啊怎么办好呐——’。”
“我也没说过我不会喜欢男人啊!”维罗妮卡涨红了脸,替自己辩解道。
“这就算是承认咯!薇雅可不一样,她只喜欢女人。”帕里雅笑得有些邪魅。
“维斯坎蒂这么古板的家族能接受这种事么?”维罗妮卡质疑道。
“我跟你姐姐相处这么久了,早就被你们奥塔维拉的野女人带坏了。”
“呸!”
帕里雅没有回应维罗妮卡的小声反抗,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两人如同小孩子斗气一样嘬吮着茶,维罗妮卡见帕里雅在学自己,便改为了在茶的表面吹起了泡泡,她巴不得能把茶沫星子都吹到帕里雅的脸上,但她不敢。
“杰奎塔她,平时对你还好吗?她有时候脾气很恶劣,下手也会没轻没重的。”帕里雅问道。
“薇雅一直都挺乖的呀...不过她的力气确实很大。”维罗妮卡答道,她有些避重就轻。
“因为这孩子很特别,而且正如你说的,维斯坎蒂家族的教育方式非常古板,所以我也希望她能多和你接触。她不擅长表达,所以发起狠来...啧,维罗妮卡,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的吧?”帕里雅的话锋猛然掉了个头。
“我知道呀!你这个结了婚的老女人还能对别的什么事情感兴趣?你和姐姐都一个样,只是她不肯结婚罢了!”维罗妮卡的语气立马刻薄了起来。
“你怎么能拿我跟你姐姐那个野女人比?帕里雅姐姐我可是很单纯、很洁身自好、很贤惠的好么?”
“好好好!”
两人都觉得有些纳闷,明明也没有喝酒,但说出来的话都是在挖对方的苦,帕里雅不禁摇了摇头。
“她有没有,把你弄出血什么的?”帕里雅追问道。
“啊?薇雅才没有这么野蛮!”维罗妮卡反驳道。
“那你,至少从身体上讲,还是个小闺女咯?”帕里雅坏笑着问道。
“哈?这算什么问题?要我脱掉内裤给你看看吗?本小姐当然——还是个嫁出去都不会被人退回来的黄花闺女!薇雅也一样!”维罗妮卡不满地做了个鬼脸。
“拉倒吧,你们两个又不能结婚!真是的,我和阿尔辛娜都得一辈子被你们两个臭小鬼跟在屁股后面!”
“你居然说自己的妹妹是臭小鬼?我要告诉薇雅!”
帕里雅微笑着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维罗妮卡便涨红了脸,再也没有反驳的底气。
“认真地问你,你对这个大姑娘,有怎样的想法?”
“我...”维罗妮卡沉默了一会儿,态度缓和了下来,“更小一点的时候,我第一次跟佣兵大叔们出任务,姐姐应该跟你讲过了。我梦到的那只魅魔,和安娜长得很像,我可以辩解说,我被魅惑了...”
“初恋嘛,可以理解。”帕里雅毫不客气地拆穿了维罗妮卡的小心思。
“回来没多久,姐姐就邀请安娜来了家里,我见到她的时候心里就有了很懵懂的感觉。姐姐让我忘掉她,我也一直把自己沉浸在刻苦的修习中,然后我和薇雅熟识,你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所以呢,你心里还有这个‘初恋’,然后又勾搭上我家杰奎塔了?”
“不然呢?薇雅不也是,拿我当前辈的替代?”维罗妮卡皱起了眉,跷起了腿,把双臂抱在了胸前。
“说起来还是你更可怜一点,因为杰奎塔可是认真地爱慕着小让娜,不像某人只想睡人家。”
“怎么连这你都知道?”维罗妮卡换了一边腿跷着,“安娜她,说实在的,我并不喜欢她这个样子。她太软弱,也太优柔寡断了,而且她居然打伤了最爱她的亚兰佐老师。我不会像薇雅喜欢让娜那样喜欢她,但...我确实,如你所说吧,烦死了!”
“命运真是喜欢捉弄人呐...”帕里雅小声嘀咕着。
————
城伯的医生给我做了例行检查,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再拿出了一支钢笔递给我,这是说,我已经可以脱离医疗监护,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这种程度的魔力震荡伤都难免会留下些后遗症。因为你本身魔力节律水平极好,所以这个后遗症也就是些内脏的轻微隐痛和恶心不适,发作的时候注意休息就行,平时该怎样就怎样,应该过个两三年,最多五年,你什么症状都不会有了。”
接过我签好名的报告,医生把它递给了我的“家属”卡勒曼,让他过目后签名。
“为什么非得是你来?”我非常不满。
“你爸妈这会儿也该看到兹兀王朝留下的皇宫了。”他嘲讽道。
“让菲兹签不行么?”
“她没空。”
打发走了医生,卡勒曼看了看今天送来的文件,随后从衣袋里掏出了剪好的四分之三枚金币和半枚银币递给我。
“你的佣金,抵了住宿和伙食后剩的,记得走之前自己去报税。”医疗费自然是公爵大人帮我付过了,那半块银币想必就是要缴上去的税金了。
“**的,干这个比我教书挣得都多!”我忍不住骂起了脏话。
“你**的,这活儿都是按订单来算钱的!这位大人给钱给得大方,但是给的活儿都是些刁钻玩意儿!换个人干他这个月吃饭都得找人借钱!城伯给咱们开的底薪可是少得可怜!”
抱怨起工作上的事,卡勒曼几乎在咆哮。
“妈的,鬼知道你这臭小子踩了什么狗屎运,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法阵,你要交给我,至少半年我都别开张了,让我老婆养我。”
“菲兹...还真是宠你。”我咬了咬牙,说起吃软饭的话题时,这个可恶的堂兄反倒很是得意。
“行了,我要问你小子怎么解决的这摊子事,你也只会说‘做梦梦到的’这种鬼话。比起这个,你哥我得替叔叔阿姨关心下你什么时候跟那位南方姑娘结婚。”
“关你屁事!”
卡勒曼抬手给了我胸口一拳,我则给了他手臂一肘。
“嘶!他们离开之前给你留了一笔钱,存折在菲兹那里,说是给你结婚的时候用的。”
“哈,我上学他们给钱都没那么积极,就盼着我结婚结婚结婚!一群老愚昧!”
我推着卡勒曼,想把他推走好自己一个人处理今天的工作,过会儿还要去码头订过几天回王都的船票。
“你急什么?我看过了,今天这些材料已经和主顾之前要的研究没什么关系了,只是一些常规采购,下面的人送错了。你有空就帮忙整理一下,过会儿菲兹会派人来打包收走。”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砰——
总算把这个看着就烦的家伙赶走了。
我把装有文件的小车拉到沙发旁,自己瘫坐在沙发上。现在总算有时间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打算。
还是要回骑士学院教书的,至少我的合同还有效,期满前赫尔马尼主任应该不会放我离开。
我想的是那之后的事,虽然课业并不能说不繁重,但骑士学院毕竟不是公学,文科的教学总是无人在意,作为教师也不会有太多负担,可因此到手的薪水也少了将近一半。见习骑士们偶尔有集体外出的任务,作为教师也可以借机休假,总的来说还是挺清闲的...
但我还年轻,清闲并不是我所想要的,如果事业之外我的生活也是那么枯燥,那我或许会疯掉吧?过得安适也挺好的,哪怕钱少些...
说到底,我挺痛恨和阿纳丝塔夏相遇前的日子,我总在怀疑自己的选择,欺骗自己“我把学生们都教好了”,但我想,至少能够去公学里,或许等新王的时代魔法学会也许会有变革,我也能够再重新递交自荐...
但事业上的投入也是在麻痹生活中的孤独吧,思考这些的时候,阿纳丝塔夏脸总是在我眼前浮现。
也许我该考虑考虑,是服从家族的安排找个黎曼匿的东方女人结婚,还是在贝尔蒂找个金发的平民...不会有人比阿纳丝塔夏更理想了,我还能不能把她追回来...
变数都不在我的手中,阿纳丝塔夏的命运也不由她本人掌控,我对彼此的爱总要让位于这种在我们出生前就已经存在的“定数”,不由得我们去更改。
不甘心呐...
不甘心又能怎样...
但,受了一次重伤之后,我内心的某种寻求安逸的底线似乎被阿纳丝塔夏一并用铳里迸发的魔力打碎了——好像为了爱去死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可我不能只是单单地死,因为我这个普通人的死不会有任何用处,我必须为了她可以幸福地活下去的未来牺牲自己的生命,在必要的牺牲之前我必须有拼尽自己的觉悟。若是她投入了他人的怀抱,想必,也不需要我再做什么了。
管他呢!
卡勒曼送来的文件主要是些订购清单,大抵是需要这边的翻译所先进行比对,估算实际的采购价格和杂费税款,然后拟定抽成提供报价,不过这种私人贵宾大概率是某位贵族,这种活儿是一定要重视的,而且通常钱都是随着订单寄来的,多了算作赏赐,少了则算作卖个人情,但大多数时候都只多不少。
一个月的工作接触下来,我知晓这位主顾的佣金给得很爽快,每次随着清单送来的钱却总是精打细算,几乎每次把所有费用涵盖以后都只会剩下几枚银币,甚至有次只剩了四分之一枚,这点钱大概就是让接活的人自己出去打打牙祭了。
能精打细算到这种程度,说明这位主顾对王都和黎曼匿城两端的赋税还有商品的进价都了如指掌,至于佣金方面倒是有过数次合作就能推算出个大概,兹兀们的价格都是贴在墙上的。
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忍不住拆开了蜂蜡。这些商品似乎不太需要保密,里面的清单没有做任何魔力防护,所有的东西都用没有魔力导性的签字墨水写在纸上。纸上是再熟悉不过的王都公学的手写花体,不过在字母的笔画上做了许多设计,每个单词都仿佛是连贯的一小幅画,在没有标行线的纸上这些字母穿成工整的行串。
“玛地卜拉赫尔纳勒矿区的顶级细筛水晶砂粉...赫尔卡萨矿区的软黏土...北地雪焰花风干花瓣,找南方联合商队的胡桑(特地用了不同的字体,看样子是熟客)采购...三角平原的风旱獭牙粉,特注必须要壮年体换牙期自然脱落的牙用西方博尔蒂(就是贝尔蒂公国的旧址)精研工艺制成...东方王国高山湖区的管水草风干管茎和叶片,颜色尽可能齐全,是不是还该有专门的比对色纸...”
采购的量并不大,但是刁钻的条目很多,看样子进货渠道是早就打通了。这些优质材料有不少是名贵的染色剂,而且都有着较好的魔力导性,或者至少和玛地卜拉的砂矿粉混合后能够兼具染色和魔导的双重特性...
“**!一定是她!”
我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管膝盖撞上了桌脚,我径直快步走出了房门,在走廊上走了一圈,让头发被海面吹来的狂风扫乱。
我最后回到了椅子上,忍不住疯狂来回跺脚,十个手指的指甲几乎都被我啃了个干净。
“阿尔辛娜!我早该想到,这么买东西,除了她还有谁?又是天才法阵学者,又是天才画家,维罗妮卡挂到我房间里的那幅画就是用这些鬼东西涂出来的!所有的所有,那些感应术式,我做的那些成果,现在都摆在她的桌子上!同样摆在她桌子上的还有——阿纳丝塔夏!”
我陷入了癫狂般的忘我,不停翻阅自己的笔记和留下的法阵草稿,在纸上推演着,在空中用术式比划着。好比是数学家在破解等式谜题,我的算术成绩并不算优秀,阿纳丝塔夏还比我擅长得多,但把那些诡异的数学符号换成法阵,把代数符号换成术式单元,用想象的魔力流动代替演算过程,这一切对我来说就说得通了。
直到斜阳刺痛了我的双眼,我才撂下了笔,摘下了法术戒指,把墨迹没干的笔记本一把合上。我马上用手指的指节猛钻起了太阳穴——我已经有了预想,只是不想,也不能更进一步推导下去了。
“那个疯女人,她到底要做什么?她图什么?”
————
阿纳丝塔夏再次开始呻吟,这一次她的反应尤其痛苦,十指的关节紧绷得快要变了形。
“帮我,她会咬烂自己的舌头。”帕里雅撂下手里的茶杯,小步跑向阿纳丝塔夏的床榻。
维罗妮卡接到她的命令后几乎是飞一般地闪到了阿纳丝塔夏的身边,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伸入了她的口中,扳住她的舌根和下颚,同时腾出右手往阿纳丝塔夏的腹部注入调和魔力,帕里雅则有条不紊地念起了咒文,一个个中止术式的咒节被她的魔力送入四周的法阵中,法阵很快以一种平缓的方式降下,随后熄灭了魔力。
见法术熄灭,维罗妮卡连忙给阿纳丝塔夏补上了简易的昏睡咒,这个时候不能让她从梦中惊醒过来,因为法阵还影响着她体内的魔力循环,帕里雅也有意地没有对阿尔辛娜的记录卷轴上的感应术式施加中止。
做完了这一切,帕里雅便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她已经不那么年轻了,协助阿尔辛娜做夜晚的实验,哪怕仅仅只有几天,她已然感觉到疲倦。阿尔辛娜在暗地里操劳的事情只怕是不比自己少的,况且自己还相当强健,而阿尔辛娜的肺部已经有了顽疾,她的身体也一直说不上健康。
坐在床榻边,她忍不住趴在了阿纳丝塔夏的身旁,闭起了眼,缓了一会儿后,维罗妮卡悄无声息地给她端来了一杯新沏好的茶。
“谢谢。”她摆摆手示意维罗妮卡把茶杯放到一旁。
“如果您还打算睡一觉的话,这杯茶我就喝掉了。”
帕里雅苦笑了下,自己的确很想扑到床上去睡一觉。她答应了丈夫过两天要回家去睡,在那之前可不能把自己弄得过度疲惫了。她挥了挥手,让维罗妮卡把那杯加了太多砂糖的红茶喝掉。
“您去姐姐的房间休息吧,她睡得很死,不会注意到有人进房间的,或者我的房间在庭院另一头,安娜的房间也在那边,其他的客房还没有打理。”
“真乖,法阵已经停止了,留你在这儿就能看好她吧?可不能趁可爱的洛德维茨小姐昏睡就对她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哦?”
帕里雅一边调侃着这个可爱的奥塔维拉女孩,一边从椅子上支撑起身体,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坐下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腿,给了维罗妮卡一个眼神,维罗妮卡露出了些许嫌弃的表情,抿起了嘴,帕里雅紧接着瞪了她一眼。
这是在她更小的时候,姐妹之间常有的宠溺彼此的动作,阿尔辛娜拍拍自己的大腿,维罗妮卡就会跑过来趴在她的腿上,就像他们家里的宠物狗,但阿尔辛娜讨厌大狗的口水,她会像对待家里的宠物狗一样抚摸维罗妮卡卷曲蓬松的头发。“可爱的东西”能让人心情愉悦,但偶尔她自己也会想趴在某个人的腿上,那个人往往是帕里雅。
维罗妮卡仔细地看了看帕里雅的脸,她意识到对方似乎是有话想跟自己说,于是乖乖地跪坐在她的身旁,趴在了她的大腿上。
“唔,你们姐妹俩的头发都是带波浪卷的,手感真好。”她抚摸起维罗妮卡的金发,把她披散的头发拨开,露出她白净的耳朵。
“有什么事吗...”维罗妮卡小声地说道。
帕里雅用一只手捂着维罗妮卡的脖颈,把嘴唇贴到她露出的那只耳朵上。
“维罗妮卡,你姐姐,阿尔辛娜她,她有问题。”帕里雅呢喃道。
“好痒...我知道她,她一直藏着什么不肯告诉我,但我...我会忠诚于她。”
“不,傻丫头,你姐姐她一定是希望,让你来完成她的魔法的最后一步...她实在是,太上心了,除了你,我想不出来,她能够对谁付出这么多心血,抽那么多烟...至少不可能是为了这个洛德维茨家的女孩。她对我们都没有那么重要...”
维罗妮卡没有作声,只是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耳朵。
“曼奇尼娅,这很不对劲,阿尔辛娜她在耗费自己的健康。她对于雪族,对于东大陆的那个北地,对于安娜,还有对于梦魔...她对这些东西着了魔,她一定不是为了贝尔蒂的南方,她一定是为了她自己...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会保护好她...但是帕里雅姐姐,我很担心,她的身体比几年前差了好多。”
“维罗妮卡,听着,为了公主殿下,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杰奎塔,更是为了阿尔辛娜,等她的阴谋浮出水面...如果是那样,你一定要相信自己善良,相信你所向往的正义——
“她希望由你来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