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3 Chpt.12 雪花的飘向
眼睑的缝隙中透入了光,嘴唇干得有些发疼。阿纳丝塔夏本能地用舌尖去舔干得起了皮的嘴唇,可喉咙也干得难受,口腔里没有一点唾液。
一块沾湿的手帕贴到了自己的脸上,轻点着自己的唇,上面挤出的带有香水味的水顺着微张的缝隙落入口中。她睁开了绿色的眼眸,在恍惚中逐渐看清了少女精巧的面容。
“维罗妮卡...”
四肢逐渐恢复了知觉,她努力地支撑着身体,在维罗妮卡的搀扶下坐了起来,随后少女把一杯药水递到了嘴边,她已经口渴难耐,便把嘴凑在上面,几口将那微苦的液体喝完。
“会呛到的!”少女埋怨道,一边用手帕替她擦掉从嘴角流下的药水。她似乎在有意压低着嗓子。
阿纳丝塔夏此时仍旧披头散发,一丝不挂,身上法阵留下的印记还未完全消退。维罗妮卡把一件浴袍披在她的身上,随后掏出一盒唇脂,替她在几近开裂的唇上涂抹。
本来这些事情都该交给佣人来做,但阿尔辛娜不允许佣人进入她的工作室,此刻她与帕里雅都在房间里的床榻上休息。阿纳丝塔夏扭头看到酣睡中的两人,随后看到了自己睡过的床榻上的一大片汗渍,从枕头到双脚。
“谢谢。”她用有些沙哑的嗓音悄声对维罗妮卡道谢。
“去洗个澡,吃个早餐,恢复一下体力。”维罗妮卡扶着她的手臂,让她站起身来。
现在是冬天,清晨的天还是昏暗的,风肆意地在城市里乱窜。维罗妮卡裹紧了披肩,却还是忍不住发抖,她已经多穿了一层裤袜,可风还是不断透进来,裙子底下总是凉飕飕的。
在法阵中躺了一晚上,阿纳丝塔夏体内的魔力也快消耗尽了,她的神志还恍惚着,头重脚轻。她光着脚,身上只披着一件浴袍,在维罗妮卡的搀扶下穿过庭院,走向宅邸中的浴室。
“嘶,你是不是根本就感觉不到冷啊?”维罗妮卡小声抱怨道。
“并不温暖...也不冷...”阿纳丝塔夏断断续续地答道。
泡在浴桶里,奥塔维拉的女仆替她梳洗秀发,按摩四肢。草药和水晶粉末熬煮萃取的药水让身体快速地吸收着魔力,四肢酸麻的感觉逐渐消退,阿纳丝塔夏感到不再如同昏迷之后初醒一般神志不清。
被软禁在奥塔维拉宅邸里已经将近一个月了,阿纳丝塔夏一边做着女仆的工作,一边配合着阿尔辛娜进行魔法试验。像昨天晚上那样的试验,每隔三五天就要进行一次,平时也总要去做一些别的内容。
要把魔法试剂注入子宫里,再提取出来,那种感觉并不好受。似乎也是因为这些试验,自己总是做梦,梦里的一切都无比真实,但醒来之后却会遗忘,只有肢体记住了梦里的触觉、胸腔中烙印了情绪。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我要想起来什么?那个梦要告诉我什么?”
一边被烘干着头发,阿纳丝塔夏一边沉入思绪,但自己并没有那么善于思考。
吃过早餐,阿尔辛娜和帕里雅看样子还要睡上许久,维罗妮卡已经穿戴好了制服,独自一人来到了餐厅。阿纳丝塔夏注意到她戴着一双耳环。
“维罗妮卡,在学校里是可以佩戴首饰的吗?”这和公学里的规矩似乎不太一样。
“只要能够证明这不是为了好才戴的,而是武器。”
见习骑士念起咒文,她右耳的耳环上的宝石随之亮起,她的手在空中捧出了一把蓝色的火焰。
“和你家的佣兵战斗的时候,我身上的每一件首饰都是功臣。你的耳朵很好看,我想帮你挑一对耳环。”她抛了个可爱的媚眼。
阿纳丝塔夏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因为有些时日没有戴过耳饰,她已经快摸不出那里细小的耳洞了,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还是不必了吧,我想...不,我已经不习惯戴耳饰了。”她咽下了一句重要的话,现在在任何一位奥塔维拉面前提起亚兰佐都不明智。
“好吧,项链...姐姐已经送过你一条了。”望着阿纳丝塔夏胸前的立方体吊坠,维罗妮卡眯了眯眼。
“嗯,感谢阿尔辛娜大人。”阿纳丝塔夏用手捏起那块透明的立方体,她一直把那条吊坠当作心爱的人的礼物,只是此刻她怯于辩驳。
“那你快点换好衣服,最好再化个妆,跟我去学校。”说完,维罗妮卡在餐桌旁坐了下来,仆人推来了餐车,上面除了一般的早餐,还有不少肉。
“遵命。”
没再多问,阿纳丝塔夏回到了房间,在女仆的帮助下打点好了自己。首饰匣里有一副耳饰,是银质的。每只耳环上吊着三根细长的扁条,它们彼此之间用细小的环串起。
二十三岁生日时,亚兰佐替她买了这副耳饰,她仍然记得他的手指揉捻着自己耳垂的感觉,还有他在自己耳廓上留下的那个吻。
“我还没戴过这副耳环...”她轻声低语道。
“需要帮您戴上吗,洛德维茨小姐?”细心的女仆察觉了阿纳丝塔夏的犹豫。
“嗯,好...”
女仆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捻起耳环,当她将些许尖锐的银条刺入阿纳丝塔夏的耳洞,她皱了皱眉。
“疼吗?小姐,您是不是很久没戴过耳饰了?早先打的耳洞也很小,都快闭合了。”
正说着,另一只耳环也被她穿进了耳洞里,阿纳丝塔夏窥探着镜子中的自己,她发现血丝从耳洞那里渗了出来,流到了银制的扁条上。
“哎呀,真是抱歉,您先别动...”
女仆赶忙取下那只耳环,用法术帮阿纳丝塔夏治疗好出血的耳洞,随后用打湿的手帕擦去耳环上的血污,再帮她戴上洗净的耳环。
“再戴上,就不会流血了。”
“谢谢你...”
亚兰佐送的礼物,总说不上精致,这却都很巧妙。只是几根简单的、未经雕琢的银条,阿纳丝塔夏便觉得自己俏丽的脸像是有了闪光点缀。并没有遮掩她容貌中尚存的青涩,却让她显得典雅。
最认真欣赏自己的人,一定会懂自己最美的地方...
“嘶,看上去是不值钱的东西,但怎么您戴上后就这么漂亮呢?”
女仆有些惊诧,她的少主人有着上百副耳饰,可没有一副如同衬托眼前的这位女士这般衬她。
“只是,我不需要把它们当作武器吧...”阿纳丝塔夏露出了微笑。
————
还是那个花园,爬到学院的顶层,阿纳丝塔夏感觉心脏跳得有些快。她大口地呼吸着,用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
阿纳丝塔夏的体力并不差,纵使做着酒馆的工作,她也保持着练习舞蹈时的习惯。她相信,母亲会笑着看到她起舞的身影,因而在奥塔维拉宅邸里,她也仍保持着基础的练习。
刚做完实验,魔力还远没有补充,阿纳丝塔夏刚从虚脱的边缘恢复。维罗妮卡似乎没给她留什么情面,只是自顾自地走在前头,如同往常一样高昂着头走在学院里。
阿纳丝塔夏不敢抱怨,这个地方总让她感到不安。她不想独自在走廊中被哪个元老会的人撞见,出自奥塔维拉家族的维罗妮卡是她此时仅有的依靠。
“维罗妮卡...”她呼唤着少女的名字。
“怎么了?”对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啊...没什么...”只是请求让她走得慢一点,但却说不出口。
爬到顶层花园,另一个女孩已经在那里等候。她穿着一身阿纳丝塔夏十分熟悉的墨绿色衣裙,提起裙摆向走来的两人屈膝行礼。
“维罗妮卡·曼奇尼娅阁下,洛德维茨男爵小姐。”
“免礼。”因为身着短裙,也没有执武器,维罗妮卡只是向前半跨出脚,提起裙摆象征性地回了礼。
少女站直身体,从秀发的阴影中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和南方人标致的面容。
“奈维卡·施洛戴克,在元老们应允之前,洛德维茨男爵的头衔暂且保留,她现在归奥塔维拉家族监管。”
这无疑是警告,即使三位公爵作为国王的臂膀都难以触及覆盖着冰雪的南方,但在这王都,施洛戴克伯爵本人也得对奥塔维拉家族的区区小女儿卑躬。
对这个差点让阿纳丝塔夏溜走的狡猾的少女,维罗妮卡不得不保持警觉,而对方因和维罗妮卡交过手,也本能地对她表现出抗拒。
“请原谅我的冒犯,维罗妮卡·曼奇尼娅。感谢你让我和我的表姐见面。”
“奈维卡...啊,维罗妮卡没有告诉我。”
“得,施洛戴克伯爵的面子,我们还是要给的。”
维罗妮卡瞪了这位保持着礼貌的假笑的少女,自己退到了花园的入口,背对着两人站立着。
“呼,维罗妮卡,她真的很吓人...”奈维卡小声嘟囔道。
“其实,平时她还挺好说话的...今天好像...”
“不用说,是因为我吧?她对之前的事情还怀有芥蒂,一切都要归罪于我的自作主张。”
奈维卡露出了甜美而真挚的笑容,维罗妮卡会对此表露出狐疑,阿纳丝塔夏却只是疑惑她是如何能够随时像这样咧开嘴笑出来的。
“安娜,你的脸色好差,在奥塔维拉家里...”瞟了一眼背对着两人的维罗妮卡,奈维卡逐渐减低了音量,她只是悄悄拉起阿纳丝塔夏的手,两人一起走到校董夫人裙底下的长椅那儿落座。
“不要紧,奈维卡...我没事。”
奈维卡聪颖过人,也是个法术能手,因而她握着阿纳丝塔夏的手时便已经知道,她是因为魔力用尽才显现出虚弱的,只要歇上一天就能恢复。
她也因此察觉到了,自己这位远房表姐身上大概有什么异常,而这种异常正是奥塔维拉的那位长女所感兴趣的,因而她没再追问。
“专程来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因为身体虚弱,阿纳丝塔夏的措辞稍微直率了些。
“噢,没有,只是父亲和哥哥叮嘱,一定要我来看看你。本来奈卡维娅也要来的,但是维罗妮卡不让我们两个施洛戴克一起来见你。我们两个一起的话,她打不过的。”
她调皮地斜过脸去瞄了一眼,她已经感知到维罗妮卡在用强化听觉的法术,这时候的反应只是把手抱了起来。
“之前,害你受伤了吧?她们两个下手都没有分寸。”阿纳丝塔夏问道。
“没有啦,维罗妮卡只是把我打晕了,她不会对漂亮的女孩子下重手的,对吧,曼奇尼娅?”
维罗妮卡转过脸来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
“但是当时她们两个,看上去都非常生气,维斯坎蒂家那位还在嚷嚷着说你打伤了她们的老师?”
“啊...这件事...的确是...我犯的一个...不可饶恕的...”
在奥塔维拉家里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阿纳丝塔夏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她伤害了最爱她的人,而除了她那下落不明的母亲,那人是她仅存的挚爱,于是她哽咽了。
“维罗妮卡把那位...应该是兹兀家的人?送到了奈卡维娅那里,奈卡维娅和我们教会里的嬷嬷们及时给他治疗了。阿尔辛娜大人随后赶到,她的调和法术帮了大忙。”
奈维卡调皮地闭起了一只眼睛,竖起了一只手的尾指。
“你的那位,他本身应该是挺出色的魔法师吧?这种程度的魔力震荡伤要不了他的命的,你不用太自责啦。”
“啊...你已经,都知道了吗...”
奈维卡点了点头。
“你之前去教会忏悔的时候可是一股脑都倒给了我家那位小妹妹了呀,她可都告诉我了。在我约你见面之前,我就全知道了,只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我被维罗妮卡打晕送到城郊的教会里。他当时还昏迷着。”
“他...已经没事了吗...真的吗...”阿纳丝塔夏喃喃道。
“他被送回黎曼匿休养了。他是兹兀家的人,城伯和公爵那里应该不会不管他的,你放心吧,我的好表姐。”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另一边的维罗妮卡已经找了处台阶坐下,漫不经心地揪起了裤袜上起的毛球。
“伯伯他,身体还好吗?”阿纳丝塔夏询问起施洛戴克伯爵的状况。
“爸爸很好呀,哥哥毕业回家之后,军队的活都不用他操心了,明年我也会一起回去,这样爸爸的政务也可以分担掉一些。”
“噢,你不打算升学吗?”
“不。”奈维卡笑着摇了摇头,“哥哥不擅长政治,他也不喜欢,我得接父亲的班打理领地。我的确很喜欢魔法,但是贝尔蒂也不缺我一个魔法师。”
阿纳丝塔夏有些诧异,奈维卡的冰雪魔法天赋很高,如果她是奈维卡的话,她一定会选择留在公学深造,因而她心里莫名涌现出了些羞愧的情感,她感到眼前这位比自己年幼许多的少女正在凝视着、审视着自己,尽管她脸上的笑容满是关切。
“别担心,安娜,你们家族的领地现在还在掌控。骑士团接管了格兰尼察的驻防,洛德维茨溃散的军队和难民现在都安置好了,这个冬天他们过得和往常一样暖和。”
少女越是乐观,阿纳丝塔夏就越觉得惭愧,她不自觉地用门牙咬住了嘴唇,攥紧了自己的裙摆。
“谢谢你们,奈维卡妹妹,乌尔贝特骑士,还有施洛戴克伯伯。我是个...不称职的领主,我是个没用的——”
话还没说完,奈维卡的手便捂住了阿纳丝塔夏的嘴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关皱了起来。
“安娜,你累了,一定要好好休息。领地上的事还不用你操心,奥塔维拉和施洛戴克都站在你这边。而且,你就算真的担心的话,我哥哥他还等着你...”
“乌尔贝特还...奈维卡,我...你明知道...”
“独身的女贵族,有婚约,丧夫,在家乡外有个情人,这种例子稀罕么?安娜姐姐你订婚了,不是处子之身是很正常的。爸爸清楚这点,哥哥也不在乎,他们都知道你是很优秀的女人,而且哥哥也喜欢更成熟些的...这些都不重要吧,重要的是安娜你自己怎么想,你的那位,你愿意放弃他吗?”
“我...”
维罗妮卡撩起自己的侧发,将那缕碍事的头发别在耳后,她便能透过眼角的余光看到两人。
“你要是敢点头,我敬你是个和姐姐一样的政治家,但我一定会过去扇你一巴掌。”她自言自语道。
“如果维罗妮卡要做什么,我该怎么样才能在她用出法术前冻住她?”奈维卡警觉地捂住了自己的法术戒指。
“不,奈维卡,我...我现在没法给你答案。”阿纳丝塔夏勉强地挤出了微笑。
“安娜,你惹我生气了。”维罗妮卡攥紧了拳头。
“噢,好吧,我会跟哥哥说的,我想父亲也不着急让他结婚。我先回去上课了,大人的事情,我自然是插不上嘴的。保重,表姐。”
“保重...”
奈维卡站起身,她扶着阿纳丝塔夏的肩膀,俯身亲吻了她的脸颊。
“你也有份的,曼奇尼娅。”
“走开。”
维罗妮卡没好气地轰走了奈维卡,信步走到阿纳丝塔夏身边。
“你比我认识的你还要软弱。”维罗妮卡没好气地说道。
“我也想象你一样强大,曼奇尼娅。”阿纳丝塔夏半开玩笑地学着奈维卡用亲昵的方式叫着维罗妮卡的次名。
“你可以比我强,帕拉格涅娜。瓦尔戈涅惧怕你,他站在我面前时可是一直在讥笑我。”
“但你杀了他,不是么?”阿纳丝塔夏难得地露出了近乎冷笑的表情。
“不,他差点...差点糟蹋了我。”回想起那个熊一般的男人,自己的咽喉仿佛又被他的大手掐住,僵硬而疼痛。
“薇雅,薇雅杀了他,从背后...我们没能战胜他,如果他四肢健全,这些年没有颓废自己,他能一齐打败我和薇雅,把我们两个玩腻之后卖到地下黑市。”
“如果不是你们,恐怕这就是我的下场。维罗妮卡,他畏惧的不是我,是我的母亲和雪族人。他知道我如何畏惧他的兄长,他和我爸爸的本事不相上下。”
维罗妮卡长叹了口气,摆手示意不要再提那两个洛德维茨。
“我把你送回家去,我也该去操练了。”
“维罗妮卡,你能...让我见一见让娜...”
“我知道,我知道!你刚刚对奈维卡打的马虎眼,你不想告诉她又不想憋在心里,我都知道!我帮你叫前辈过来!”
————
维罗妮卡自然是不可能让阿纳丝塔夏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的,她只是随便喊了个路过的男孩,让他替自己把三年级的让娜叫来。没有男孩子愿意放过这个与学校里最受瞩目的姑娘搭讪的机会,因此他小跑着便去了操练场。
让娜来到顶层花园时,三年级的晨间操练刚好告一段落。她还没换下装备,踩着一双胫甲,剑和盾也还佩戴在身上。
“有事找我吗,维罗妮卡?”她一边摘下腕甲,取下手套,一边歪着脑袋,不让汗水流进眼睛。
“我没事,安娜找你。我去晨训了。”因为搭档过很多次,加之是公主的人,维罗妮卡对让娜无比信任。她相信让娜知道要看好她们家的这位“客人”,离开时则领着她来找自己。
让娜眨了眨她蓝宝石般的眼睛,目送维罗妮卡离开。
“安娜,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对不起,我现在样子很狼狈,呼呼——”
让娜把取下的腕甲和手套轻轻摆在地上,随后扯下了沾满了汗水的头环,解掉了辫子上的皮筋,披散着头发。
“很帅气。”阿纳丝塔夏微微一笑。
“操练都挺辛苦的...既然你叫我来,我就稍微偷下懒吧~”
让娜坐到了长椅的另一头,阿纳丝塔夏的左边。她弯腰解下了连带足具的胫甲,露出她由黑色裤袜覆盖的小腿和双脚,随后卸下了固定在大腿上的防御环。
她把一只脚压的脚掌朝上,压在另一条腿的大腿下,这一侧的脚侧以外侧支撑在地上。她的双手板着长椅的边缘,向前倾着身体,拉伸着身体。
“和练习舞蹈相比,操练会更累些吧?”阿纳丝塔夏向这位年轻的兼职舞娘问道。
“不一样的,两种训练是互相补足的吧。学院平时也有舞蹈课,不过只是那些宫廷社交用的舞蹈。”让娜解释道。
“是呀,一副身体可以既强硬,又柔软...”
阿纳丝塔夏凝望着少女被汗水洗净的面容,翘起的嘴角逐渐被脸颊僵硬的肌肉挤了回去。正值青春,让娜的身姿已然有了成熟的模样,宫廷和学院的捶打让她仍显稚气的脸上透露出沉稳,但她大海一般的眼眸中总闪烁着些什么。每当那丝光芒跃动,她的嘴角也会随之莞尔。
她眼里闪烁的正是阿纳丝塔夏所迷茫的,但那也是她无法用言语向自己诉说的,阿纳丝塔夏只好把目光从她的脸上收回:“很漂亮、很有活力的身体。”这是她所想的,那双由裤袜包裹的双腿修长而矫健,露在外面的手臂有着俊美的线条。
“也许...亚兰佐,让娜这样优秀的姑娘,应该能照顾好你...”
产生这种思绪的瞬间,阿纳丝塔夏感到心脏被她自己埋藏的思绪狠狠地揪了一下——那似乎是一种不甘。
“所以,安娜你有想跟我聊的话吧?”
略微放松了双腿,让娜把左腿踩在椅子上,左手扶着膝盖,将脸倚靠在手背上,右手则扳着左脚的脚踝,像是一名普通的少女陷入沉思时的姿态。
“嗯,我想,只有跟你我才能敞开地聊...你已经知道,是我害亚兰佐受伤的,我把铳口抵在他的腹部然后注入了魔力...”
让娜的双眼在一瞬间睁到了最大,随后又刻意地半眯了起来。
“我们上次似乎聊过这件事了。老师受伤很令我难过,但我实在不想责怪你,安娜。”
“让娜,你责怪我吧,没有关系,就算这样我想也还能继续...作为朋友吧...”
“安娜,我的朋友并不多。”
阿纳丝塔夏长叹了口气,望向了有些昏沉的天空,让娜则望着她若有所思的脸,发起了呆来。没有花上太久,阿纳丝塔夏读懂了让娜的默许,便缓缓地开了口。
“让娜,你爱亚兰佐吗?”
让娜扭过头去,望着从地砖缝中探出的枯草。
“我喜欢亚兰佐老师,但爱这种情感也许我...很怪,我无法理解,所以无法解释...”
“让娜,那我就擅自,替你做出爱他的假设吧。”
让娜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她惊讶地望了望阿纳丝塔夏,又很快收敛了神色,把脸重新靠在膝头。阿纳丝塔夏明白这位少女骑士单纯的心思,她的迟疑想必是拘束于身份,因而她没有追问下去。爱情和婚姻对于女骑士而言只能说是奢求。
“我不明白,安娜,我是真心地希望你和爱着你的老师结婚,希望他和你在一起能够幸福,我...我不可能和你成为情敌...”
“我知道,让娜,我明白...”阿纳丝塔夏勉强地挤出了微笑,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明白,但我会听你说下去,安娜。”
让娜把腿从椅子上放下,她伸直了双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将左脚搭在勾起的右脚上。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又单纯的姑娘,让娜,但你应该是我能遇到的最在乎他的人,所以我不得不...我很惭愧,也很无礼地,想请你,当一回坏人。请你偏袒着亚兰佐,听我对我犯下的错误辩解...”
“唔...我可以理解成,是恋人间的斗角引发的苦恼吗?”让娜眨着眼说道。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只是我希望你能够...愤怒一点?把我当成伤害了你的爱人的那个坏人就好。”阿纳丝塔夏有些忍俊。
让娜心思单纯,可她仍然读出了阿纳丝塔夏的意图。她收起双腿,侧身跪坐在长椅上,把自己的身体挪到阿纳丝塔夏身边,用右手从她的身后搂住她的肩膀。
“安娜,你有心事的话,不必对我隐瞒的。让我配合你,让我骂你,这不可能,我根本不会骂人,也没有什么想埋怨你的。你如果感觉到愧疚,感觉到这里——”
让娜把左手捂在阿纳丝塔夏的心口,如自己所料,她因紧张而心跳加速,心口的皮肤凉凉的。
“感觉到这里堵得慌,说明你很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安娜。你打伤了老师,我的确很生气,但我当时不在场,我这段时间也没见过老师,我...我要是看到他难受的样子...但我没看到,不是吗,我...”
“让娜,不,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错误,我才...我才说不出口...我说不出口,我只想找个人骂我一通,但这个人要能够听我说话,她不能一味的...一味地指责我,这样我才...让娜,为什么,你是那个不会因为我犯的错误而指责我的人,但你却不是那个会骂我的...”
两个女孩面对面陷入了沉默,阿纳丝塔夏把让娜的手捂在自己胸口,呆愣地望着她湖水般的眼眸,两张嘴都微微张着,却都只是张开又闭上。
“我...让娜...”阿纳丝塔夏似乎平静下来了些,“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也许只有再见到亚兰佐,看看他...”
“我明白了,安娜,你在忐忑么?你很担心老师会因为你的举动...他不会厌恶你的,他更不会对你冷淡,安娜,老师他不是这样的人...安娜,你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纠结,真是个拧巴的人,咯咯咯...”
让娜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站起身,随后把阿纳丝塔夏也拉了起来,她轻轻跃起,让自己的双脚落到长椅上,屁股则坐到了椅背上,还自如地跷起了腿,托起了腮,这样她就变成了一副训话者的姿态。
“怎么说呢,拧巴?”阿纳丝塔夏挑了挑眉,似乎是有点欣慰这个单纯的女孩终于肯当面说出有损自己的话。
“你跟老师真的是一类人呢,心思都很细密,会想很多,而且都很没有自信。所以你们两个都想着把自己关在公学的高塔里做学问,又总想着认识些聊得来的人。你和老师一定很多话说吧?”
“嗯,我跟亚兰佐...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他讲的东西都很传神,而我说的东西他又总能把我断掉的思绪接上。”
“呵呵呵,是吧?你们二位呀,总是因为各自的身份,不得不端着一副架子。姑娘们都知道,老师他其实完全没有架子,甚至比我们都更孩子气,大家都让着他,因为我们不想听一个老古板来讲课。可是刚来半年这届呢,就已经开始欺负他了,维罗妮卡和薇雅她们就总忙着教训这些新来的姑娘。谁欺负他,她们就在私下训练时把谁揍一顿,然后再警告她们。哈哈,挺有意思的吧?”
让娜自顾自地讲起了学院里的日常,阿纳丝塔夏也不禁感到愉快了些。
“是呀,很像他,总是假正经。哈哈,想来我在你眼中也是这样的吧?”
“安娜你过分多了,心里藏了很多事。你明明很想让大家接纳你,却总是怕说出来。要不是你长得很漂亮,大家应该都不乐意接近你吧?但是也因为长得很漂亮,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接近你。”
阿纳丝塔夏苦笑了下,很多时候她归咎为血统和身份的东西,可能正如让那所说的。自己的美貌自己向来是不那么自知的。
“亚兰佐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挺紧张的,总是偷看我...”她小声嘀咕道。
“所以你和老师是同类,你们因此喜欢着彼此。你是个很纠结的人,这点老师是最清楚的,所以你在他面前表露出直率,是很令他开心的,就是说因为你很纠结、你很神秘,老师才有勇气接近像你这么漂亮的人。”
说着,让娜用手指卷弄起了自己垂下的侧发,把脸稍稍抬起看向了一旁。
“我就算喜欢着老师,老师也不会像靠近你一样来接近我的。安娜,不会有人像你一样吸引老师。我也是个女孩子,一个还没过青春期的少女,我只是很喜欢心里装着一个喜欢的人这样暖洋洋的感觉...”
说着,阿纳丝塔夏坐到了长椅上,她用一只手扶着让娜的膝头,把头倚靠在她的大腿上。
“我知道了,让娜,谢谢你。也谢谢你在学院里照顾他...”
“所以你会想象再跟老师见面的样子吗?”
阿纳丝塔夏摇了摇头,让娜则把手放在了她的头顶。
“我明白了,安娜,你在害怕...戏剧里面的女主角,一定会在这时候唱出‘我还配爱他吗’这样的咏叹。”
“又被你说对了。”阿纳丝塔夏闭上眼,苦笑了下。
“但会这么唱的,通常都是喜剧。”
阿纳丝塔夏笑了,她露出了会心的笑,一种自己的疑虑被托举了的轻松感让她不自觉地瘫软了身体。她侧着身子把双脚放到了长椅上,双手趴伏着让娜的大腿,转过脸用额头抵住她。
“我出了很多汗...”让娜感到有些尴尬。
“不用在意,在酒馆工作也很容易出汗。你身上也没什么臭味。”
“裤袜是最容易有味道的...”
阿纳丝塔夏摇了摇头。两人保持着沉默,阳光短暂地洒落在庭院里,告诉着她们“这是可以偷懒的时间”,短暂过后,四周恢复了阴沉。
“让娜,我做了个怪梦。”阿纳丝塔夏坐起身,说道,“梦里我回到了在公学读书的时候,应该是十五岁时吧,个子长高以前。我只记得梦里的感觉很真实,但醒来后一切都模糊了。我看到了一个很像亚兰佐的学生,还有一个...很像我,但我能感觉到不是我的人,他们...似乎在约会。”
“听起来是个很刺激的梦呢。”让娜狡黠地笑道。
“是呀,我被那个女孩碰到,然后...好像她看到的,就变成我看到的——我钻进了她的身体里,那不是我的声音,说话的腔调大大咧咧的,根本不是我...那具身体却很像我的身体...”
“安娜,你在吃醋!”让娜猛地拍了拍大腿。
“什么嘛!”阿纳丝塔夏报复般地也拍了拍让娜的大腿。
“这肯定是在吃醋呀!你喜欢的男孩跟一个你觉得比你完美的女孩子一起...”让娜强忍着笑意,漂亮的脸蛋变得有些难看。
“所以呢?”阿纳丝塔夏挑起了眉。
“所以你很挂念他啊,你现在就是个恋爱中的小姑娘。”
一边说着,让娜一边跳了起来,快速地胸甲套在肩上,把臂环、腿环和头环挂在左臂上,同时用左臂抱起一对胫甲,右手拎起了剑。
“我得回去训练啦,答应我你不会乱跑,维罗妮卡会来接你。”让娜抛了个媚眼,便飞快地跑走了。
“你没有穿鞋子要小心脚下——真是的!”
让娜走后,阿纳丝塔夏坐回了椅子上,她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这才意识到方才谈论和自己所爱的人有关的话题,自己已经面红耳赤。
“亚兰佐...如果,有什么比我对你的爱更加重要,有什么比我对你的愧疚更加压抑...我...”
忽然,细小的雪花从天空飘下,落在阿纳丝塔夏的掌心,很快化成露滴。
“雪...我无法割舍母亲留给我的...雪...亚兰佐,你不应该分担我的宿命,这应当是由我独自承担的,哪怕因此我必须离开你,我必须孤独地面对我的宿命...但你若是愿意跟随我,到会下雪的另一个家...”
雪花从天空飘落,混杂着雨水和冰晶,没有人对此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