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3 Chpt.11 爱与背叛
述出话语,纺编梦境,此梦或被遗忘,印象于无形中留存。
垂老弥留,病苦积久,或是战火随雪花飘下,
梦振奋瑟维尔的土地,与此等与我等共通血脉之人。
若有一日,这片土地不再飘下冰雪,
我等族人将陷入永恒的酣眠。
......
在已经被摧毁的瑟维尔文明中,睡眠与梦境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他们信仰着风雪、长夜,并迷信着梦幻,长夜女神编织的夜幕将这片大地笼罩,而梦境则如同绸缎的波纹...一切的一切都犹如夜幕垂帘,世界便是夜幕中诞生的梦境。
如果将其类比成宗教,述梦人或许就是其中的祭司或是牧师,他们在榻前聆听子民的愿景,知晓他们的苦痛,亦或是他们的希冀,随后以话语或者歌谣讲述,他们所讲述的便会在听者的梦中出现。
临终时再做个美梦,战争前唤起族人们的勇气,无数工匠、学者所缺失的那一点灵感,述梦人讲述出的梦也许远超出我们的质疑,毕竟这种质疑也来自于我们的无知。
通常有着王族血脉的人更容易胜任这一职责,考虑到瑟维尔人与北地魔族交融的本源,或许正是这更为纯粹的魔族血脉赋予了他们这种操弄梦境的能力,这实在让人难以不将其与梦魔的把戏联想起来。
贝尔蒂南方的雪族部落似乎在两代人中便遗忘了他们的文字,还有大量魔法技术也随之消失。他们之中是否还存在着述梦人?或者从什么时候起便不再有这种传统了?我们已经无法从他们口中得知了。
我抱着些许唏嘘合上了曼欣教授借我的书,与此同时新的委托材料也被人送了进来,过目那些材料时我发现了夹在里面的一封信件。
信封装在一个革制的保护套中,需要用刀子割开封线。那纸张上似乎带着些香水味,我便翻过面来,摸索着纸面,果然能够摸到上面烫着某个家徽的纹样。将导性墨水滴在上面,信封的纸张上果然涂有疏水油脂,墨水凝聚成水滴,并不渗入纸中,只有少量而平缓地注入魔力,墨水才沿着纹样的路径勾画,随后发出荧光。
“哟,居然是奥塔维拉家族送来的。”
那个纹章几乎每个贝尔蒂人都能认出来,而落款的收信人是卡勒曼与菲兹兰娜夫妇。
“是不是搞混了,怎么给送到了我这儿来了?”我正狐疑着,但好奇心驱使着我,毕竟是卡勒曼,我真不想对他还保持什么礼貌上的顾虑。
信的内容也相当简略,是说两周后在王都内城的奥塔维拉公爵府上会有晚宴,各地的大小领主都会受到邀请,同时邀请兹兀家族派出代表参加,希望两人协调此事,随信附带有邀请函。
“送错信这事儿要是怼出去,指不定哪个倒霉蛋就要丢饭碗了。好在我算是家族内的人,不算是外泄。”
这个字迹十分眼熟,像是一位女性的字体,端庄大方,又洒脱奔放。上下扫过两眼,我便有了答案。
“特丽莎·克雷肖...或者我应该叫她阿尔辛娜·奥塔维拉小姐...”
如果是公爵要召开宴会,让她来写请柬倒是很合理,她有足够的分量,毕竟她是公爵的长女,是奥塔维拉这一代人中最年长的。
贝尔蒂王国的历史上有过几位女王。女性掌权之时,往往几个大家族的女性便会更有权势。她们常常会在私底下与公主或是女王交好,为她出谋划策,并充当家族与王室间的调停者。
当下的奥塔维拉公爵似乎非常清楚这点,老公爵早逝,现任公爵很早就执掌内阁,辅佐着国王陛下一路到近两年他身体衰颓。目前的朝政几乎由内阁全权执掌,国王只在精神良好时接见大臣觐见,给出一些指示,而公主殿下则以她的手腕左右着内阁的决策,国王不在时,她便是最终话事人。
阿尔辛娜和维斯坎蒂家的帕里雅私交甚好,与两家在政治场上的明面争斗全然相反,她们二位想必自公主年幼时就跟在她左右,目前已经是公主私下的智囊。
依照王族短命的情况,奥塔维拉公爵想必在公主殿下衰微时仍然老当益壮,其长子作为其接班人不在话下,但目前奥塔维拉长子在军队中服役,次子则在管理者家族的领地,维斯坎蒂、黎曼匿两家有着各自的产业...
阿尔辛娜大人,下一位女王的“右手”实际上是您么?还是说,这场宴会本来就是你的打算?那这封信为什么会送到我这里...
我正思索,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连忙驱使着魔力消散信封上的导性墨水把,信收到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请进!”我冲门外喊道。
是菲兹兰娜,我们约好了今天要谈论些事情。
她手里捧来的根本不是装文件的牛皮袋,而是一个油纸包,推开房门我就闻到了那阵烤熟的松脂香。
那一定是舶来品,因为松子在贝尔蒂是稀罕货。干燥后运来的松子在城里的磨坊烘焙炒制,还能这么香一定是刚刚出炉的,这家伙一大早就跑去城里的作坊买了这包价格不菲的“零食”。
“没有正事么,就念着我的八卦?”我没好气地用脚给她推了张椅子。
“那点事一会儿就谈完啦!我这会儿可是算作公务访问,你让我偷偷懒,行不?这些姐姐请你一起吃...”
还没等她发出邀请,我的手已经伸向了她的怀里,探入了油纸包中,给自己抓了一把松子。
作坊有专门的工具给松子壳开口,只要用下排的门牙对准那道口子,轻轻一挤,壳就会裂成两瓣,只要用舌尖把果肉挑下来,小小一颗就有徘徊满嘴的香味。在王都,这种舶来货简直是奢侈品,我根本不可能自己去买来吃。
“那,开门见山,关于感应术式的转译,我想知道用我们旧体系的法术的兼容...”
“得,你就是直接伸手找我要结果吧,这算什么开门见山?”
我指了指推在一旁推车上的术式编译笔记和卷轴,菲兹兰娜便露出了欣慰又耐人寻味的微笑。
“这两种体系的转译在兹兀家坐上来这座岛的船前就开始了,很多时候就是顺手的事。要是我的话,我会直接编一种把两种术式体系糅在一起的术式,这样施术效率要更高。但——要这些做什么?我们的主顾应该并不通晓旧体系魔法。”
面对我直截了当的质疑,菲兹兰娜挑起了眉,她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我的床上,跷起了腿,双手交叠地搂着自己的膝头。
“老弟,也许对你而言是个不错的消息:家族的高层对你所做的研究产生了兴趣。魔法部和翻译所最近都在为公爵和皇家魔法学会的单子而焦头烂额,这些私人的单子我们实在抽调不出...但,鬼知道为什么,这位私人主顾的订单优先级总是很高,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是要吐出来还是咽下去,伤脑筋!”
“可想而知,是王都的某位大人物。”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一位贵妇的身影,那个人花大价钱来研究这些奇形怪状的法术我丝毫不会奇怪。
“好吧,说说进展。”
她突然正襟危坐,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笔记本,拿起笔开始记录。
“你们应该比我清楚,主顾要的东西多少能反映出他们的目的、他们的计划,经手的人多半能看出来他们想拿这些东西做什么,就算你们对我藏着掖着。这位主顾多半本身是名学者,而且一定魔法学资历很深,因为这清单门类庞杂,要的又都不是完整的研究结果,我想在王都很可能有个团队正在用我们交付出去的东西在做着什么研究。”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吧。”菲兹兰娜有些不耐烦,自顾自地嗑着烤松子,一边踮着脚尖抖着腿。
“这个感应术式是个发展途径和用途都相当广泛的门类。总的来说,它的术式基理在于用导性回路捕捉扩散的魔力,将其特征呈现在对应的子法阵的回路中。最简单的,在这里我就能用给你看,只要用导性墨水在卷轴纸写下一个单词,启动法阵,用魔法把那纸片烧掉,然后在子法阵上放一张特质的疏水纸,倒上墨水...子法阵发动,根据之前记录的法术特征复写,这张纸上受到魔力的部分就会吸收墨水,字就写在上面了。当然,如果有更好的材料的话...”
“亚兰,这种东西,不单单只是捎个信这么简单吧?”
菲兹兰娜打断了我的侃侃而谈,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了急促而清脆的节奏。
“当然不,因为任何魔力变化理论上都可以由法阵捕捉,再由子法阵复写。换言之,只要魔力和材料充足,一定空间内的魔力变化都可以在远处被子法阵以特定编码记录,这本身就可以作为法术研究的绝佳媒介...”
“有点意思。”
咔吧——她用牙咬开了一颗没有开口的松子壳,一声脆响回荡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
“这位主顾要的东西,看起来并不像是要做一件大工程,而是一些需要精雕细琢的小玩意儿,就好像是想要组装一个首饰箱,从我们这儿引进各种材料部件,甚至里面的首饰,但是要摆在哪里,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能做的不过就是继续翻译几个法阵,让这个术式体系尽量完善。”
我摊了摊手,又耸了耸肩,示意说自己知道的已经都讲完了。
“等等,你刚刚说的,‘大工程’,它可以多大?”
“噢,那可就很大了。设想一下,如果是公爵大人想要用它做什么,或者贝尔蒂王国要用它做什么,乃至整个西方邦联、整个东方王国。”
“有没有具体点的例子?”
我倚靠在了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思索了一会儿。
“以前在高级公学的时候,我和魔法学研究的搭档尝试推演过安置在王国各个领都内的节点水晶,还有转移水晶的运作回路,说起来和最近翻译的这些术式相当雷同。这些节点水晶都是...五百年前,甚至六百年前,那个时候就安置好了的。历史上这和旧大陆最后一次退魔战争的时间点相吻合,有关这类术式的研究文献也大多出自那段时间...或许当时有许多国家、包括贝尔蒂人,都在研究这种术式,而这种技术却突然中断了...”
“我想应该很好解释。你所说的,这种术式的运作必须以魔力传导为媒介,在缺少魔力的环境下感应法阵就是些废纸...”
“对,菲兹,没错!旧大陆仅剩不多的魔力富集区——瑟维尔!而雪族人都是逃难拉丁瑟维尔人的后裔,贝尔蒂早期的魔法技术都是...唉,讲来讲去,也没有什么新鲜的。”
我感到沮丧,毕竟把什么都追溯到那个已经灭亡了的文明,相当于自己否决了追溯答案的希望。
“好吧,也就这些了,我需要知道的已经够了。”
菲兹兰娜把笔记本合起,抛向了一旁,随后拖了张椅子坐到了我身旁,从袋子里抓了一大把烤松子撒在我的桌子上。
“喏,跟我讲讲吧,我可好奇你的事了。”
身旁多了只磕吱磕吱的大松鼠!
“我们约莫十年没这么闲聊过了,你感兴趣什么?”
菲兹兰娜毫不客气地拉开了我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阿纳丝塔夏的画像,仔细端详了起来,脸上很快露出了痴迷的笑意。
“哎哟,这可爱的姑娘,长得真讨人喜欢...我一个女人都快要爱上她了,这么个大美女你是怎么认识的?”她两眼放光,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像上那张恬美的面容。
“哈,我连给爸妈写信的时候都没胆提她呢。”我苦笑道。
“哼哼,你可还没提亲就和别人家姑娘上床了,他们知道可不得罚你在码头跪着让人往你头上浇臭鱼烂虾?何况还是个贝尔蒂人,是位贵族吧?人家父母怎么没收拾你呢?”菲兹兰娜追问道。
“我应该提起过,她就是洛德维茨男爵的千金,上个冬天洛德维茨领发生的大事应该已经传到我们母国的海岛上都知道了吧?”我白了她一眼。
“噢,这样,怪姐姐嘴快!那她可真是个可怜的姑娘,家都没了。可我听说,骑士团那边似乎要软禁她,是奥塔维拉家族的大小姐在元老会里发大火才,总之她应该是由奥塔维拉家族罩着的吧?”
“奥塔维拉家族的小女儿是我的学生,还有维斯坎蒂家那位,是她们在雪山里发现了失踪的阿纳丝塔夏,这是她的名字,你就叫她安娜吧。我想,奥塔维拉利用了我,他们借由我来把安娜稳在王都,或许还有别的意图...”
“啧啧啧,我要听爱情故事,别跟我扯政治!”菲兹兰娜提高音量打断了我的思索。
“明明是你先提起奥塔维拉家的事的!”我抗议道。
我接着从维罗妮卡邀请我到洛德维茨酒馆,让我与阿纳丝塔夏相遇,再到我失手打死了原本隶属于洛德维茨家族的佣兵(我也是后来才从维罗妮卡那里知道他们的来头),带着她逃跑的事情。
随后讲到那个让我无比怀念的夜晚,我感到胸口沉闷,用手揉着左胸,菲兹兰娜则不客气地推开了我的手,把她的手放在了我的心口,替我按摩。
“她领着我进了她家里,然后把我扑倒在她的床上,趴在我的胸口大哭。那个可怜的姑娘,不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家人生机渺茫,领土遭遇浩劫,她情不甘愿的未婚夫也因为保护她战死在了她的房门外。我不知所措,只能轻轻拥住她,让她哭,似乎我的身子都被压得没有知觉了,她也没停下...”
我讲起了我对她的怜惜,讲起我们彼此的目光相遇所诞出的情愫,她的懊悔与我的爱怜使我们相拥而吻,在她含泪要求我接受她献身时,我的仓皇和果断。
“啧,亚兰,你果然和以往一样死脑筋,不过这次你做得很对...”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菲兹兰娜放下了攥在手中的烤松子,用纸背轻抚阿纳丝塔夏的画像,发出长叹。
“你把她推开,说明你真心喜欢她呀...”
“菲兹,我其实还很疑惑,她当时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
我向同为女性的菲兹兰娜抛出了存在许久的疑惑。在和阿纳丝塔夏交往的时候,我们彼此都没有提起过相遇的那个夜晚,因而关于她当时的想法我一直不得而知,但我不相信她完全是一时冲动。
“安娜这孩子呐,我总感觉她和你是一类人。你们都活在自己的梦里,想着自己的事儿,总觉得自己不被周围的人接纳。她也很孤独,我想你能感同身受,她想要以这种方式挽留你,却又并不想沉溺下去。‘一个晚上就好’,她是这么想的吧?”
“只是为了挽留我么...”
“亚兰,你总是自己看扁自己。你以前跟我说话的时候,就总是畏畏缩缩的,跟别的女孩也是。你要是早去跟伯父伯母说你想娶我,哪里会轮到卡尔呢?”
我听出了她的激将法,于是只是苦笑了下,给她打手势表示感谢。
“别说这个,我知道你喜欢卡勒曼那个混蛋。”
“那你怎么不知道,安娜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呢?你可是逞了那么大个英雄,又在她面前装得那么绅士。”菲兹兰娜借着调侃道。
“也许吧...”我捂额头,菲兹兰娜却不想我陷入沉思。
“我们兹兀家的男孩,怎么会配不上边境一个男爵家的女儿?我现在就可以领你去城伯那儿,让他帮你证婚。”
城伯即这座城市的执政官,是公爵的亲弟弟,他的儿子帕沃尔想来还是我教过的学生。如果菲兹兰娜想的话,她完全可以伙同卡勒曼一起,借职务之便把我架到公爵面前,城伯办公的府邸离这里更是只有几步路的功夫。
“免了...这事恐怕还得奥塔维拉家族点头,而且现在问题不是出在这儿。我们也许已经无法挽回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拜她所赐。”我长叹了口气,腹部还在隐隐酸胀着,恶心的感觉涌到了胸口。
“说实话,冲这事,姐姐我一定会替你在她漂亮的脸蛋上扇上一巴掌。”菲兹兰娜神情严肃地说道。
“伤害她的事,我从来没想过...”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如果那支铳注满了魔力,我的内脏恐怕已经震碎了。体内的魔力保护住了内脏,赶来的维罗妮卡第一时间给我用了治疗法术,而后奈卡维娅修女对我进行了治疗。总之,我不会死,也不会残废,只会难受一段时间。
我一直没埋怨过她,阿纳丝塔夏。她铁了心要逃离奥塔维拉姊妹的监控,而我却拦在了她面前,要走也只有趁那个时候,她能做的也只有把我放倒...
“在想怎么帮她辩护么?”菲兹兰娜总能猜透我的心思。
“算是吧。”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亚兰,承认吧,你还爱着她。你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伤害了你这件事。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的冲动造成的。如果她和爱她那样爱着你,而非单纯地利用你,她就应当会愧疚。”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下颚的侧面。
“这里,合上嘴,打这儿。这样不疼,但是很响。她会知道这是你的惩罚,她如果愧疚,她便会委屈地哭出来。如果她并不愧疚,她则会咬牙忍住,或者愤怒地咒骂你,这就说明你爱错了人。反正,这一巴掌,你就当是替姐姐打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照着她的方式扇了自己的脸。
啪——
的确,很响,也不怎么疼。这样的把戏我在剧院里见演员们做过许多次,但是如果面前是阿纳丝塔夏的脸——我不该这么心软么?
“听你的描述,她是个坚忍的姑娘,是个好姑娘。我想你看上她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她骨子里的这股反叛了,的确和你很搭,你们两个都很反骨。除了这些性格,还有这张脸,你还喜欢她什么?”菲兹兰娜的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她有一双漂亮的腿,算吗?”我也以不怀好意的笑回敬了她。
“嗯哼,你姐姐也想看看呢,到底有多漂亮。”菲兹兰娜装模作样地搓了搓手,她凑到我耳边,小声地问我,“胸部呢?”
“你真是口无遮拦,我只能告诉你:她无可挑剔。想见她你就自己来贝尔蒂城吧。”我推搡着她的肩膀,让她的脸和我保持距离。
“那可不行,你得把她带到黎曼匿来,在这里举行婚礼。”
“你帮我出戒指钱的话,我或许可以考虑回来结婚。”
“你必须回来!”
要命!
————
看不清周围人的脸,好像他们都不重要。
这是第几次了?印象中自己看到的世界并没有这般大——是自己变小了?
找到了走廊上的梳妆镜,阿纳丝塔夏打量起镜子里的自己。身姿挺拔,只是个头小了许多,身体完全不是那副高挑成熟的模样,与之相称的,脸上多了些婴儿肥。
自己从小到大都扎着两束辫子,她从不乐意改掉母亲为自己扎的发型,这倒是没有变化。身上墨绿色的制服有些宽大,尤其是领口,总感觉有些宽了。
“这是学校里,但为什么会在学校里?”
她走了起来,但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下一节课是什么。她四处张望,想找找有没有熟悉的人,却没有人把目光投向她。她想叫住谁,话语却卡在了胸口,而她伸出的手只能够到他人的背影。
“雅尔米拉...你在这里吗?”阿纳丝塔夏推开了寝室的门,可里面的陈设似乎只有她一人居住。
“雅尔米拉...”她有些沮丧,却不自觉地迈开双脚,在校园里面乱晃,几次走到校门口,她又打消了出去的念头,只在这个不大的校园里往复徘徊。
肚子有些饿了,阿纳丝塔夏走向餐厅,角落的桌子上不知道是谁摆好了餐具。路过的女佣捧来了热腾腾的面包,还有掺了浓牛奶的红茶,当她转身离开,那里又多了一份火腿蘑菇煎蛋。
“现在是,早餐时间么...”天色灰蒙蒙的,难以分辨。
肚子饿了,便不想那么多吧。阿纳丝塔夏用餐刀切开了面包,一切都是熟悉的感觉,餐具的质感、碰到陶瓷餐碟的声音、面包的气味、所有东西的味道...
个子小了,但吃得似乎更多了。面前的食物已经被吃干净,阿纳丝塔夏却感觉还没有饱,但也没有更多了。
“去再要一份...可能会被嘲笑...”她转身离开了餐厅。
在走廊上,她遇见了一个黑发的男孩,她停下来打量他,他也停下了脚步。
“啊...”还是叫不出来,阿纳丝塔夏收回了手。
她扭过头,见到了另一个身影——和自己很像,但是个子更高,只是扎着单辫。
“阿纳丝塔夏...”不知怎的,阿纳丝塔夏嘴里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是...”
眼前的女孩眨了眨眼,伸出手来,阿纳丝塔夏便握住了她的手,眼前仿佛在一瞬间被雾蒙住,回过神世界就变回了熟悉的大小。
“啊,那个男孩,我想我知道他的名字...”
她兴冲冲地朝他跑去。
“齐乌,嘿嘿!好久不见呀——”
不,不对,他的名字不是这样念的,自己的声音好像也不是这样的呀,自己也不会这么轻佻地笑、不会这么轻佻地贴在男孩身上!
“纳丝洽,这是在走廊上...”黑发的男孩面露出尴尬。
不,要告诉他,让他...
救救我——
“我想你了!”
不...不是这样...
“亚兰佐——亚兰佐!”
帕里雅捉住了阿纳丝塔夏伸出的手,那只手无助地将她抓紧,她无神的眼珠把这位优雅的贵妇吓得脸色有些发白,可仅仅过了一小会儿她又放松了下来,合上了双眼。
“安娜,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帕里雅喃喃道。
“啊,她又开始做梦了,呵啊——今晚还更早了。”
穿着睡衣的阿尔辛娜走到好友的身边,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将卷轴展开。她正准备打开装有烟草的罐子,帕里雅就摁住了她的手。
“我来吧,你别抽烟了。”
“噢,我把这事忘了,这不有你嘛。”
没有妆容遮盖,阿尔辛娜的眼袋在烛光中显得更为浓厚,帕里雅长叹了口气。
“让佣人泡壶茶给你吧。”
“别,难得你在,今晚我好好睡一觉。”
“你可不能让我睡不了,我还得回去带孩子呢!”
帕里雅反驳着,一边帮阿尔辛娜往法阵中注入魔力。
魔力如同白雾般凝聚,充满了每一个字符连成的单元,逐渐将整个法阵点亮,随后布置在房间中的数个法阵逐渐亮起。
法阵逸散的,魔力萦绕着阿纳丝塔夏的床榻,在她的腹部点亮一处猩红色的印记,她胸口的立方体吊坠随后也充斥了猩红色,但很快纯净的白色就将这些猩红色洗净,剩下如同阿尔辛娜眼睛里的细丝,缥缈蠕动着,撩动着女孩不时颦蹙的眉梢。
“看样子,就快完成了?”
说话间的功夫,帕里雅就看到自己的老友又拿起了笔,照着摊开的笔记,在卷轴纸上飞速地写画起来。
“嗯,快了。我积累了这么些年,加上最近黎曼匿那边弄来的东西...哈,我能做的远不止这些,不过现在先不跟你透露那么多了...”
眼见着阿尔辛娜又陷入了狂热,帕里雅便走上前去,用法阵束缚住了她的手,从她的手中把笔夺下。
“聊聊。”
见友人不由分说,阿尔辛娜也不再执拗,两人搬来椅子,坐在阿纳丝塔夏的身旁。
“曼奇尼娅那次从西部回来,你...就变了。”
“我怎么变了?”
“你比曼奇尼娅还要痴迷于她看见的那只...那个魔族,恰好你又在那时碰见了安娜...然后你就着了魔似的把钱都砸在关于那些雪民的东西,还有关于魔族...然后你又和那个黑市的男人有了一腿。”
帕里雅一口气说出了压在心里许久的话。
“哈,听起来我也没...我还是和你认识我的时候一样醉心魔法,找不同的男人上床,只不过有了研究的方向罢了。”
“你把曼奇尼娅的画...卖得王都里到处都是,然后你的钱又很快就花完,我还借了你些...你以前可不会这么乱花钱的。”
“女人嘛,快三十了,总会大手大脚些。维罗妮卡也不介意,我又没画她的脸...”阿尔辛娜漫不经心地敷衍着。
觉得房间里有些暗,帕里雅默念着咒文,轻抬指尖,房间里的灯便尽数亮起。她又从衣袖中扯出手帕,叠好后遮在了阿纳丝塔夏的双眼上。这时她才发觉工作室的墙上挂上了新的画像,是这一代奥塔维拉四个孩子的合像。
姊妹二人分别是这一代最年长和最年幼的孩子,阿尔辛娜坐在沙发的一侧,优雅地端坐着。身着见习骑士制服的维罗妮卡则坐在另一侧,一手的手肘撑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托着腮,表情有些慵懒,她跷着腿,皮鞋半挂在脚尖上。长子身着军装,次子则身着礼服,在沙发后昂首站立着。
“这幅画,本该是挂在府邸里的吧?”帕里雅问道。
“哈,你看维罗妮卡这样子,老爹他能同意把这幅画挂家里么?”阿尔辛娜冷笑道。
“那你还把她画成这样?”帕里雅反讽道。
“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阿尔辛娜点起了烟,抽了一口,戒指上的宝石发出光芒,画布感应到了魔力,便逐渐褪去颜色,尔后一幅新的画出现了。
那是奥塔维拉家族的庭院,少女披散着头发,穿着淡蓝色的衣裙,赤裸的双脚泡在水池里,任由喷泉散出的水珠将她的脸庞和衣裳打湿。阳光将她的金发照耀得通透,她的脸上则是爽朗而可爱的笑容。
“你真是...太宠她了。”帕里雅的表情有些凝重。
“帕里雅,她是我所有的爱。”
阿尔辛娜望着维罗妮卡的画像,嘴角和眼角浮现出浮想般的痕迹。姊妹二人似乎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回过家了——她们真正的家,奥塔维拉的封地。她从未见过长成少女的妹妹在家族的庄园里嬉戏的样子,但她闭上眼睛,这幅美好的画面就在她眼中浮现。
法术消失,画布上又变回了那幅合像。帕里雅摁下了阿尔辛娜拿烟的手,用魔法将烟吹灭。阿尔辛娜本想再把烟点上,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帕里雅连忙用手捂住她的胸口,对她使用治疗法术,让她平息下来。阿尔辛娜感到喉咙里涌出一股腥味,但她不想让这个已经当了母亲的女人替自己絮叨,便咽了下去。
“医生是怎么说的?”
面对好友的质问,阿尔辛娜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没法再隐瞒了。
“继续这样的话,再过四五年,也许我就该躺床上了。应该...活不过四十岁。戒烟...应该勉强能活到五十多吧。”她苦笑了下。
“看在曼奇尼娅的份上,你还是得戒了。”帕里雅搂住好友的肩膀,取下她攥在手里的烟斗。
“我死了,她就从使命中解脱了,挺好的。”
“说谎。”
帕里雅知道,这个要强的女人只会在自己面前哭,现在就是让她卸下负担的时候。
“我...我想一直陪着维罗妮卡...如果我生下来能和你们一样...能用魔法...”
她的确说谎了,妹妹是她最疼爱的人,但她同样爱着魔法。要戒烟就意味着她不能再通过这种特制的烟草获得魔力。烟瘾不过是小事,对魔法的“瘾”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痛苦。
“阿尔辛娜,我可以给你雇一屋子魔法师,你可以继续做研究...”
“不,维斯坎蒂,你以为...我真的一直都喜欢画画吗?”她冷笑道。
帕里雅见没了辙,便长出了口气。她望向躺在床上的阿纳丝塔夏,那些发着白光的法阵环绕着她,猩红色的魔力有时在她的肢体上浮现,流向她的腹部,在那里融合进那团柔和的白光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双手就攥紧了床单。帕里雅将阿纳丝塔夏的手握在手中,她于是又放松了下来。
“最后一步,你打算让曼奇尼娅来吧?”
阿尔辛娜点了点头。
“那次回来,她就一直迷恋着她梦见的那个魔族,而这姑娘恰好长得和她梦见的一模一样。这是我的一点私心,请原谅我...”
“你应该征求安娜的原谅,还有兹兀家的那个男孩。”帕里雅冷冷地说。
“也许,还有杰奎塔,还有莉莉殿下...”阿尔辛娜呢喃道。
“唉——”帕里雅长叹了口气,坐回了友人的身边,“杰奎塔,我亏欠她很多。我做不到像你这样...为了曼奇尼娅,你会毫不犹豫地连我都杀死。但为了贝尔蒂你我都会甘愿牺牲自己所爱的...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你也会把曼奇尼娅...杰奎塔,她一直都被我当作...我做不到像你对曼奇尼娅这样,做不到...”
“没必要强求自己,帕里雅,维斯坎蒂有维斯坎蒂的使命,杰奎塔也有她自己的,这都是她们的选择。好在,两个小家伙走到了一起吧,她们会保护好彼此...但愿吧。”
“呃呜——”
“该干活儿了,你先去睡会儿吧。”
阿纳丝塔夏发出痛苦的哽咽,阿尔辛娜知道她将要醒来,便起身去操作法阵。
“嗯,那,别忘了我们曾经说过的...”
“好。”
十几年前,在公学的花园中,来自奥塔维拉家族和维斯坎蒂家族的两位少女彼此立下誓言,她们愿意为了王国、为了她们忠诚的公主殿下,牺牲自己的一切、牺牲彼此的情谊。
“如果谁走上了错误的路,另一人要亲手将对方扼杀。”
晕了(已经不知道时间线在哪了)(梦境般的剧情很好,就是预知梦属于是常见实用的故事套路)(不过得重新回顾下之前的剧情了,长篇小说不易,作者辛苦了)
现在时间线是快到第一卷的结尾,阿纳丝塔夏被软禁在奥塔维拉宅邸,阿尔辛娜在试验对魔女印记(可以说是子宫内的淫纹)的封印法术。亚兰佐被阿纳丝塔夏打伤之后回老家养伤了, 期待他们重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