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崩落」第三十九日，星期三。

「请走这边。」莉安娜说。

除去教导术科的那名性格古怪的男爵夫人还有刚刚在银城落地不久的艾里克以外，贵族教师都有把自己的贴身侍从带入学校听候差遣的习惯，这样的角色即便不是家中最优秀的佣人，至少也是最受器重的佣人之一。

服侍芬里尔男爵的莉安娜就拥有这样的「超然性」。这不单指她有把主人所交托的一切工作妥当处置的能力——那不过是「庭中」女仆的本职——更是指她居然能让那位在礼仪方面异常挑剔的老派贵族感到满意。

莉拉常说她「连背后都长了眼睛」，这句话有两个意思。

第一，如果身边只有其他的侍从伙伴，她是和莉拉、帕尔相似的喜欢谈笑的活泼少女，但一旦有贵族——尤其是她的主人——靠近，以至于「被看见」，她便立刻调整神态、动作还是用语，变成一副端庄的模样，其切换之快每次都让帕尔吃惊。

第二，正如此时此刻。侧马尾轻轻摇晃，暗蓝色的衣裙摩挲，温和的浅笑自然得体，带路的步姿不徐不疾，几乎有先前离校的执事长皮格马利翁的风范。

尽管她的发色也是暗黄，和伊格里丝十分相近，但谁也不会把这两人看作姐妹。不仅仅是因为容姿的差异，后者可没有这种「清楚了解他人眼中的自己，因而调整自己仪态」的能力。

之所以能做到这种程度，是因为和中央中学这些还在「学习」的仆役不同，莉安娜早已是「完成品」。而且她并非那些堪堪能进入「庭中」服侍贵人的普通女仆，在被带到西弗斯雪银城以前，她是按照宫廷侍女的标准被栽培的。

常言说，「知识价值千金」。在中学校看起来不可思议的本领，于王宫不过是「基本功」和「常识」。

并非莉安娜背后长有眼睛，而是王宫的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窗帘背后，甚至连空气之中也长满了眼睛，所以即便只是在给花瓶插上花儿这样的小小工作之中，女仆也有义务把自己变成一副能随时让那些眼睛欣赏的画。

为此要放弃自己。完全放弃自己的存在本身。留下的躯壳只是被自己所操纵的傀儡。操纵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力图演好「王宫的背景板」这个角色。同时还要完成工作。莉安娜学习过所有这些知识。

不过更重要的知识，就是连仆从的休息室和更衣室中也有那种眼睛。这倒不是指王族中有偷窥更衣室的浪荡儿，而是指伙伴完全不可信任。失仪甚至失言的后果在那样异样的工作环境会被无限放大，所以即便是在那里，也必须有得体的谈吐和笑。

因此，「放弃自己的存在」还被加上另一重意义，也就是自我保护。为此莉安娜感到疲倦，她并非不得不勇敢面对这种苦役的贫苦人家的孩子，所以她选择接受淘汰。

其结果就是现状：作为宫廷侍女，单论会有那种「会感到疲倦」的想法就说明她的水平不够格，但作为中学校教师——哪怕是前世代的精英施法者也仍旧是教师——的贴身侍女来说，她的本领大大超过必要的限度，以至于过于舒适和游刃有余了。

当然待遇也因此大打折扣，但从性价比来说十分划算。工作简单又轻松，还能继续当「莉安娜」，不是排列在通道两侧二十八个一齐鞠躬的「礼仪机器」之一，她时时感到幸福和满足。

为此她同情莉拉，还有她正在引领的客人。

同情莉拉是因为先前发生在运动场上的事。当看到克里欧倒出那离谱的绿色试管堆时，她下意识产生的想法远远超过其他下人，而和大部分在场的贵族与准贵族相同：啊，早有传言说这一届的先生小姐里有王储存在，看来是真有其事。

尽管没有明确的规则规定，王国一贯有推迟亲王和公主「亮相」的传统，将他们隐匿在厚重的帷幕之后，像是芙拉维娅公主那样早早露面的反而是「异常」和「少数」。

乍一看是「保护」，实际还有一层更为残酷的寓意，也即保留「不予承认」的权利。可以不承认他或者她拥有王族的姓氏。若在「亮相」以前就过世，那这名王公爵可以当作从未出生过，甚至不会记入王室的族谱。

这是基于过去特定时期的「教训」所展开的行动。王们居然如此防备自己的孩子，以至于历史上曾经有数度出现因为没有公开的继承人，以至于大权旁落至其他家族的状况。就某种意义而言，「火之日之火」也是其中的受益者。

眼下尚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克里欧是一名王储。虽然没有证据，但身为区区准公爵候补的克里欧取出了远超过他身份的物资，那便十分可疑。即便不是王储，也是距离王储极近的人。

那么自此以后，靠近他的人想来就有支持他的嫌疑。那便是不支持现任王的嫌疑。但是，疏远他亦有不愿支持他的嫌疑。那便是不愿支持潜在的下一任王。那么他的存在对于同窗甚至教师来说会变得棘手。因为不知道此后要如何同他相处。

……不过，他是克里欧。一名即便是莉安娜也听说过的十分特立独行的青年。今日还亲眼见识了他如何「特立独行」。他原先就没有关系密切的友人和追随者，看来即便维持以往程度的肤浅社交，对于准贵族班级的先生小姐们来说也并非难事。

然而莉安娜拥有的知识不止如此。她甚至知道一些大部分先生小姐也不知道的事情：关于「逐」。她知道为什么芙拉维娅公主即便已经「亮相」也无法取得继承权的原因。就因为没有经历过「逐」的考验的人无法成为王。

大部分时候「逐」只是温和的仪式。但也有例外的情形。偏巧当下的王室就是那「例外」。于是「逐」会变得残酷。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暴露身份的克里欧极有可能成为那火与血的仪式的祭品。

倘若王储在中央中学死去，那中央中学就不得不掷出一枚硬币，看王会不会追认克里欧是自己的孩子。「不予承认」的话皆大欢喜，但如果王室承认了，那么负责监护的中央中学就要承担责任。

莉拉被莉安娜自作主张地当作朋友。实际上莉安娜已经有意无意地提醒过莉拉好几次，看来莉拉自己也并非没有察觉：她在这所学校的权力过大了，远超实际的需要。成为校长的代理意味着承担同等的责任，但她根本没有承担那种责任的能力。

倘若王储在中央中学死去，一旦追究中央中学的责任，身为贵族并且拥有战功的子爵自不必问，教导主任查尔斯也曾经是宫里的红人，他们都有退路。那么莉拉呢？从未真正成为官僚，除去她那个只是生物教师的无能朋友，莉拉还有谁可以依靠？

这样下去莉拉会死。为了避免死去，自此莉拉-桑莫斯就被迫为克里欧-伯顿背负安全上的责任。哪怕后者是不亚于佩塔尔阁下的优秀施法者。哪怕前者只是一个不得不签订「强制工作契约」的女仆。莉安娜没有什么能做的，但她同情莉拉。

……等到工作结束，分她一些糖果好了，莉安娜想。如果运气够好，没有被处死，只是被罚作奴隶，说不定以自己的储蓄还能把她买下来呢。毕竟莉拉真的很可爱。

至于同情身后的客人是另一回事。

来拜访中央中学的这名少女年纪尚幼，至多不过十二三岁出头，还不是能够在高中就学的年龄。能看得出她精心打扮过，身着黑色的中长礼裙，还戴着一顶颇为可爱的小礼帽，如若不是这身行头和黑发衬得她的脸过于惨白，看来也是个美人胚子。

身为准贵族却亲自代人跑腿，通常有两种可能：要不是克拉丽丝-契本小姐那样深受更高贵者器重的亲信，要不是边缘中的边缘，正遭受欺辱。莉安娜的眼睛擅长分辨，更重要的是她拥有知识，所以知道这位小小姐是后者。

不仅仅是因为这孩子文弱又稚嫩的相貌，以及初见时那对紧张又温顺的紫色眼睛，更是因为当前王国和邻国敏感又微妙的关系。两名巨人的右手仍旧相握，左手却各自在背后紧攥匕首，随时准备给予对方的心脏雷霆一击。

在这种状况下，夹在两者之间的「留学生」自然就如坐针毡，因为要承受所在国或明或暗的恨意。如果是为了帮助自己追随的大小姐考察学校，以至于不得不抬起小小的脚亲自深入敌营的小女孩，简直就像被人粗暴地推进火里。

单是入校时分，这孩子就被在校的其他学生远远地围观和评头论足了，让莉安娜想起宫中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如果说莉安娜还能自行摆脱那些眼睛的束缚，围绕这孩子的那些带有恶意的眼睛恐怕要在王国一直一直陪伴她走下去。

莉安娜知道她很害怕。这恐惧不止是因为今天的这次访问，以及必须品尝的刺，更是一种长期的心境。会被推到这种场合来承受他人恶意的孩子，首先一定已经长时间接受「自己人」的欺凌了吧，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

莉安娜本身对她毫无恶意。悲哀的是，此时莉安娜也并非莉安娜，只是躯壳，在此时此地工作的一名「庭中」女侍。如果被要求一同怠慢乃至刁难这孩子，「庭中」女侍也只能接受工作，没有拒绝的权利。只是身为莉安娜，她对这孩子感到同情。

幸运的是她尚未接到那样的指示。她只是被要求将这孩子带领到茶室，然后去呼唤主人。由于子爵不在，照理说应该由查尔斯出面，但既然对方是准贵族，由贵族教师中最德高望重的芬里尔男爵接待也是常理。

终于到了五楼。莉安娜回过头，发觉来客正低头介意她自己的后裙摆，因为连续爬了这么多级台阶，小小的胸脯正微微起伏。

「……啊。」发觉女仆正在看自己，她才转回视线，展露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同时应出一声不算回答的回答。

「请问您有偏好的饮品吗？」半是为了替客人掩饰尴尬，莉安娜以悦耳的嗓音问。「主人交待过我贵国比起红茶更偏好咖啡，但亦有少数人先天就对咖啡（邻国语）过敏，（王国语）您看如何呢？」

说有人会因为咖啡发荨麻疹明显是夸大了，不过因为来客年纪尚小，可能会排斥不加糖的苦味饮料，正如同可能听不懂本国语言中的复杂单词，所以莉安娜才会有此一问。

「请不必过分挂虑我，」那少女一手抚着胸口，以同样动听的嗓音回答道，同时轻轻点头，短发因此轻晃。「在这个时节能稍稍解渴，我已经十分感激了。」

她真的好像过去的自己，莉安娜一边提裙屈膝一边想。即便再怎么恐惧，也不会像希娜一样任由压力压垮，而且竭尽全力操纵好手中的傀儡线，让舌头流利地运动，说出应该说出的话，真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呀。

「那么，这边请——。」

幸亏莉安娜本人也是这种程度的角色，否则一定要像希娜一样口吃。一旦打开茶会用室的门，她就发现学校「庭中」组那个黑发红瞳的小家伙居然在里面整理花瓶。因为察觉到开门声，她仓促立直，两手胸前相握，满脸都是好懂的惶恐。

「——。」客人明显和莉安娜一样吃惊。锁链。项圈。暴露得称得上淫秽的女仆装。奴隶。身为贵族居然要同和年纪相仿的奴隶共处一室，无怪乎她脸上要露出类似那小家伙一般的惊惶表情了。

「……有幸觐见尊贵的小姐，辉夜不甚惶恐。」最终让停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的仍是这个惶恐的小家伙。她屈膝并致意，这已经是她能做的全部。

「你在这里。」莉安娜知道辉夜如同自己一样接受过严格的训练，所以应该听得明白自己其实是在问，为什么她在这里。

「辉夜被准贵族大人们命令来整理茶室，随后服侍客人。」那少女低头回答说，连看都不敢看这个方向。「他们嘱咐辉夜，无论客人想喝什么，都得由辉夜亲手去准备。」

啊。原来在这里候着呢。迟到的怠慢和刁难。莉安娜明白过来了。

就是特地要让邻国的客人难堪，所以打发奴隶过来陪衬，借此无言地向客人施压，「你就是这种程度的人」。也可能顺带要她打听客人是怎么一回事，但前项才是主要任务。

他们成功了。竭力保持仪态到现在的这位小小姐同样已经没有办法再抬起头，不知道要把窘迫的目光落在哪里。因为她这样，「庭中」组的小家伙也没办法再抬起头，空气也因此再次停滞。

「那么请您坐下休息一下吧，」这时还能保持往常的状态的只剩莉安娜，她宽慰一般微笑，仿佛并不觉得有奴隶出现在接待来宾的房间有什么奇怪的。「由我去呼唤主人，等到下课时分他就会来同您会面，还请稍作等候。」

「……啊。」见到优雅的女仆要弃自己而去，客人露出可怜兮兮的被抛弃的小狗一般的表情，为此莉安娜也只能回以勉励的温暖微笑。

即便再同情她，莉安娜也明白，辉夜的那些话其实是由准贵族班级的先生小姐们转告给自己听，以他们的身份警告自己绝对不要违背他们的意志。此时的莉安娜只是一名「庭中」侍女，「庭中」侍女只能服从。

至于另一个孩子也一样。但没有办法，再同情也只能由她在这里承受难堪。

再度屈膝后，侧马尾辫女仆告退。

莉安娜一向十分喜欢辉夜。但是这里的人不是莉安娜，只是一名「庭中」侍女呵。

（——好险！）

在门关上的瞬间，狙击步枪已格挡了「即死」的影之黑刃。半垂的红瞳对准憎恶的紫瞳，魔法☆月光花在墙边与茜恩对峙，因为角力，两人都手臂颤抖。

「果然是你！」黑色短发的小淑女怒气冲冲。「真是阴魂不散的家伙！居然又让我碰见！」

「原话奉还。」灰色螺旋双马尾的魔法少女挑衅一般咬住一口尖尖的牙齿，此刻咧开的笑容称得上残忍。「怎么？我记得上次告别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一副嚣张的态度呀。」

「那、那个不算！你没看见！没发生过！」茜恩变得语无伦次。

「哦。是要否定那一夜我们之间的共同甜蜜回忆吗，这可真教人伤心。」月光花偏了偏头。「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半大的女孩子，在我头顶张开裙子，暴露出大胆的蕾丝内——」

「今天、今天有好好穿着！穿着普通的、正常的！别说啦！别说啦！不许说！」

（哎呀呀呀。）

嚓嚓嚓。因为右侧突然凭空出现三把朝着自己的侧身和脖子挥舞的黑剑，灰发少女朝后跃去，轻巧地闪过这一次攻击。

（这个影子小姐。）

两人此时的状态大相径庭。

茜恩气喘吁吁，佝偻身子拥抱自己，锁骨上下起伏，完全无法维持原先的可人模样，光是抬眼就已竭尽全力。而月光花毫不介意地暴露自己自肚脐以下的下身，横跨髋骨的丁字裤，还有两条柔嫩雪白的腿，仅仅是以赤裸的右足为重心笔直站立。

她将持枪的一袖垂下，以未持枪的一袖遮住嘴，半垂的两目仍旧死盯着来客。锁链随着长双马尾辫一同飘浮着，无言地散发着威压。

「呜呶呶……。」

尽管两人都不知道为何会在此处遭遇对方，她们都清楚上一次交战的最终结果，双方的强弱分明。一向习惯藐视他人的茜恩居然不得不忍受他人的藐视，甚至因为记忆中的疼痛而不由自主地恐惧，让她恨得几乎咬牙切齿。

（「邪恶感知」没有目标。不然我一早隔着门发现她了。）

（也即是说，她好好地遵守着告别前的约定，没有再去行使「邪恶」通常要行使的那些事。）

（话虽如此，她一定是返回过她原先所处的那位魔王先生的大本营了，至少也是接触过伙伴，否则无法解释她是如何治好了那些伤口。）

（话虽如此，无论是欺骗还是隐瞒，她不再服从魔王先生的指令。）

（就因为害怕某个问题魔法少女。呼呼呼。）

（嗯？但是姑且不提为什么她会跟着那个没事就喜欢揉我的变态女仆前辈一同出现在这里做客，既然害怕我，她怎么敢又一次对我刀剑相向？）

（我看她也不像是喜欢被人用魔法子弹射击的抖M痴女呀……）

（有人逼迫她吗？）

「原来如此，这是用上了『隐藏魔力』的魔法。」月光花像是陈述事实一般说。「不过还是一如既往地半吊子，没法遮掩全部的气息，所以只能伪装成贵族入校。又因为这个国家的贵族往往彼此熟识、甚至沾亲带故，所以才伪装成别国的人吗。」

「半、『半吊子』！」茜恩全身一颤，没想到自己的做法居然被眼前的敌人轻易看透，只好以虚张声势糊弄过去。「如果我有这个意思，随时可以把这所学校从这座城市抹掉，连同里面全部这些废物，如果我有这个意思的话！」

「要做的话就做好了。」月光花静静地笑。「然后我们继续那一夜没有做完的事~~？」

「你这家伙，也算是『魔法少女』吗！」只有在这家伙面前无法维持镇定的小淑女终于含着眼泪嚷起来了。「别人可是在你面前作出了『犯罪预告』哦！？」

「别人？是说『请不必过分挂虑我~~在这个时节能稍稍解渴，我已经十分感激了~~』的那一个——哎呀呀。」

「呼呼呼」地笑着，月光花侧身轻易闪过那道直捅自己心窝的黑刺。随着那东西消退，一时裸露的茜恩的两腿再次被裙子所覆。

（原来是这样。难怪刚才拔剑时她的袖子会消失。）

（现在是白天，所以她能使用的阴影很少。即便剩下的那些也只是半虚，颜色没有夜晚那么深。）

（所以她优先使用自己「带来的东西」，也就是自己的影子。）

（话说这家伙真的只穿用自己影子制作的衣服啊，这个痴女。蠕动消退或者重新生长的时候简直和湿漉漉的泥巴一样，看起来更加痴女了！）

（总之那东西的总量是有限的，要动真格和我战斗的话，即便面临暴露绝对不能暴露的部分的少女危机，也还是不够用。）

（换句话说，那不是比上次还要弱吗！）

（但是即便如此还要「看不起」我？就因为上次是被我「偷袭」？这次觉得自己「状态良好」所以有赢过我的机会？结果又一次把我的机动力提高到这种程度？）

（您正在寻找的冰柱先生，最好能把他「识时务」的能力分一点给您啦！）

（……啊。说起来那男人目前就在为这里的食堂工作。）

（她潜入学校，会不会又是为了魔王先生寻找那个男人呀？）

（……不对呀。这也算是「作为魔王先生的干部，为魔王先生工作」的范畴吧。那样的话，「邪恶感知」应该会判定她重新变回了「恶」。）

（所以不是这个目的。那究竟是？）

（啊。身体又突然开始变弱了。）

（终于丧失战意了吗。）

（真是位麻烦的客人。唔姆唔姆。）

果然，没可能的。茜恩感到绝望。早就知道这家伙比蓝色的那个还快，根本就没可能打中这家伙。

月光花可能以为茜恩仍旧看不起她，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开门发现自己以前输给过、甚至差点把自己折磨致死的强敌就在屋里的瞬间，茜恩的心脏几乎停跳，之后的突袭只能称之为「垂死挣扎」，带着盲目的祈祷。

她忘记了我。她没发现我。这次一定能行的。只要她没有发现是我。

但是回过神来，那果然不是事实。再这样下去不过是重复上一次发生的事。不，更进一步，说不定真的会被杀死，一瞬间就会死。

于是没有办法继续战斗。

她在心中詈骂了把自己唬骗到如此境地的那名「计算师」一千遍，顺带也詈骂了居然会轻易相信那家伙的自己。

没错，因为不清楚这名强敌的实力，是不是有本事运用检索、感应、同步、计算之类的能力了解自己的一举一动，为免被她「说到做到」，再一次用光魔法惩处，茜恩一时之间不敢回归梅菲斯特军汇报败果，但是一直「原地踏步」可不行。

如果不能再为统领效力，和「死」又有什么区别？她想起过去的事。不要。她一定要回到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容身之处去。

所以才会请求「计算师」的帮助。就为了知道「击溃那名强敌」要做些什么。所谓的「计算」并不需要明白其中的原理，只要遵照着执行就能有好的结果，她以往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的。

但是，什么叫「以指定的方式向指定的设施预约拜访」啊！什么又叫「在指定的时间以指定的方式去拜访指定的设施」啊！把自己送到那个强敌的正前是要怎么样啊！

对「计算结果」无可奈何的期待和盲从就只到刚才的祈祷为止。更准确说是祈祷之后的两轮攻击为止。既然双方的实力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知道再忤逆眼前的魔法少女绝对没有好下场，只好准备再一次投降。

唯独哭，不要。这一次不要再难看地哭了。那样就一点都不淑女了。她咬着嘴唇对自己发誓。

「……你，你现在在做什么。」

但是，思考到这里，看到月光花的动作，她不禁畏畏缩缩地问。

「给你倒茶呀。」自顾自收起了枪，用两条长长的袖子准备茶盘的灰发少女说。

「……什，什么意思？」茜恩没能明白。

「你，是客人。我，被命令过给你倒茶。明白了吗？」红茶真的已经倒好了。

「那不是你的『伪装』吗！？」茜恩失声喊叫。

「谁和你一样呀，我一向很认真工作的~~」

放下茶盘以后，灰发少女一袖叉腰，另一袖像是炫耀一样摇晃自己的颈链。

「如果你没有继续战斗的意思，不如过来喝茶。放心吧，除非你真要损毁身为『财产』的我，或者落实你的『犯罪预告』，在我的工作时间里，我是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不如说会因为袭击客人被电击吧。啊哈哈。）

（自从和反派伯伯的交手过后，我已经明白了，「变身」能够解除的只限于「身体上的限制」，如果想要反抗项圈所设的种种规则，就可能受到惩罚。）

（对此我也没有任何不满哦。毕竟就算变成这副邋里邋遢的模样，我的身份也没有改变嘛~~）

「所以，你，你真是这里的，奴隶？」茜恩小心翼翼地问。

「这不是一目了然嘛~~」月光花仿佛很骄傲一般挺胸。

「哪里一目了然了啊！」发觉自己的声音又背离了淑女之道太远，茜恩不由得连续轻咳两声。「哪里，哪里一目了然了呀！」她修正自己的措辞，「首先态度！态度是怎么一回事呀！」

「哎呀呀，那什么，毕竟过来之前，人家被特地命令过要刁难你……」

「明显不是因为那种『命令』你才这样吧！你一直都瞧不起我是吧！」

「这人怎么把自己的错误推卸在别人头上呢。」因为茜恩又开始嚷嚷，月光花也又一次掩上了嘴。「我哪敢瞧不起『岿然不动』的『影之柱』小姐呢，呼呼呼。」

「你——！」头次听到自己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异名被以这样戏谑的形式说出，茜恩的舌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明明是『岿然不动』，却害怕信号弹……」像是又一次回忆到了那有趣的一幕，月光花吃吃的笑意完全止不住。

「你，你你你！」于是茜恩颤抖起来。但那低沉又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

「『Happy Deathday~~』，『请不必过分挂虑我，在这个时节能稍稍解渴，我已经十分感激了』，说这两句话的居然是同一个人物……」

「你你你你你你！呜，呜——」不行，不能哭，不哭，这次绝对不哭！

（哎呀，玩过火了。）

「对不起。」这时那个性格恶劣的魔法少女才突然出声道歉。「别生气啦。我请你喝茶。——？」

月光花说这话基本是出自好意。但是待到她发现自己没法端起茶盘里的茶杯，就轮到她吃惊了。

「知道我打不过你，所以你，你就这样羞辱我，是吧！而且居然还想要趁机逼我喝，喝茶！」茜恩才不管灰发少女会怎么想呢，她握紧两个小拳头。「你等着，你等着，像你这样的家伙迟早会遭报应的！而且这么难喝的东西我是绝对不会喝的！」

（……啊。对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月光花好容易才想起，眼前的客人并不是在闹别扭。她是真的不想喝这里的茶。

（说起来魔王先生麾下这些人都是舌头有问题的「古代种」。凑巧和我一样没法正常吃下这个时代的东西。）

（难怪先前影子小姐才会说喝什么都无所谓。因为对她来说都一样难喝。）

但是。

（……但是？）

（「连请客人喝茶这么小的工作都做不好吗。那你自己把这些茶水全部喝干净吧！」）

（「而且不止这些！来人呐，给她准备上一百壶，今天要让她全部喝光！」）

（噫！不要啊！唯有这个不要啊！）

「我，说，了，请，你，喝，茶。」月光花微笑着说。语气中加了几分令茜恩害怕的逼迫。

「……不要。」

茜恩下意识地缩了脖子，但为了维持淑女的格调，她立在原地，甚至没有坐下。

下一瞬间，两只明亮的绯红色眼睛已经凑在正前了。茜恩垂着头竭尽全力不去看它们，但是脚步就是不挪。

「立刻松开重力魔法。不要辜负我的好意。」

那个最最恶质的魔法少女说。这一次语气已经完全是命令。

「我说了，不要。」

茜恩的声音带着泣意，但还是抵抗到底。

「（小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是你自己找的，你明白吗？」

飘浮的锁链已紧贴茜恩的手臂，那女孩子像是要亲吻茜恩的脸颊一样凑近过来耳语。

「不要！」

（月光花☆玉屋。）

乓。

「噫噫~~！！！」

于是随着枪声响起，这一次茜恩真的没立住，她本能地跌倒在背后的椅子上，含着眼泪把脑袋抱住，抬起的小脸上满是惊吓。

她当然记得这声音。不如说怎么可能不记得。刻苦铭心地记得。这个疯子！居然拿这东西贴着自己的耳朵击发，就为了威胁自己喝一杯讨厌的茶！

对于一般人来说，区区的无害光射线连「恶作剧」都算不上，所以即便在室内使用也十分安全，但这一魔法已经足够将茜恩杀死。

这下无计可施了，虽然不知道这家伙非要自己喝茶的原因，但她不是在开玩笑！茜恩终于决定投降，解除茶杯上的重力魔——

乓。

「？」

（？）

……这又是什么声音。

两人一同看向月光花的狙击步枪。枪口上方一道直抵天花板的石柱刚刚落地，并且因为摔落折作三段。

（……啊。抽中了0.99%的「土元素」。）

了解自己魔法的性质的月光花最先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是偶发现象。

「刚才的不算，再来一次。」她迅速说。乓！「——呜嘤嘤！？」

茜恩又一次一抱肩膀蜷缩起来，但是两手扼住咽喉发出悲鸣声的却是月光花。

（好痛！？）

灰发少女一边颤栗一边难以置信地看向茜恩的耳后，火焰刚才穿出枪口通过了那里的空气，直抵墙上。虽然没有对墙面造成任何明显的伤害，但显然被项圈判定为「在工作时间无故损坏租赁者的物品」，所以才会以瞬间的电流处罚她。

（这次是同样只占据0.99%的「火元素」？）

「等、等一下？」

（虽然是「独立事件」，这未免也……）

这一次月光花不再举枪对准茜恩的耳边了，而是瞄准了先前摆弄的大型瓷花瓶下部。

乓！

（武器前方的水柱是污物，Wardrobe！）

一道蓝色的水柱刚刚出现就被消除。乓，乓，接着又是两声枪响，火舌接连随着射击吐出。

（……啊。）

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月光花立刻明白过来，某种异常正在发生。

（0.00003125%。）

（骰子被灌铅了。）

（——！）

与此同时，某种许久不见的全新要素在这空间里悄然浮现，与逐渐浓厚的阴影一同汇聚，让她的心脏猛然揪紧。

（身体的力量和速度又恢复过来了！而且这是，「恶意」！）

（……啊哈哈？）

她怵怵地回过头。全身被黑色衣裙所包裹的小淑女已经重新在拥护她的巨大阴影之中站起身，没有再含着眼泪，没有再不成器地颤抖，但是亦没有微笑，只是偏着头，以又圆又明亮的紫色眼睛认真审视眼前的魔法少女。

「原来那个光魔法是由『概率』驱动的啊。」声音不带感情。

茜恩，也，明白过来了。

（说要我「遭报应」，原来不是某种『修辞手法』吗！？）

距离下课只剩十分钟。短短的十分钟以后，茶室的主人就要来到这里。

但对于「影之柱」已经十分足够。倘若时间不足，就以空间弥补。

（没有地方躲避！）

（糟糕！）

（月光花☆一期一会！）

茶室中有三扇拱形的大窗。然而一瞬以后，大窗投下的光之窗形只剩两束。因为「即死」的黑影已如雨坠落，将其中一扇完全覆盖，那是月光花原本落脚之处。

现在笔直站立冷冷注视的人换成了身着露肩短裙、歪戴着小礼帽的茜恩，她以黑丝长手套支着新召唤的黑色长杖。而眯着一眼气喘吁吁的人换成了半跪着在另一扇光之窗形仓促落脚的魔法少女，灰色的螺旋长双马尾耷拉在两侧。

一如既往逃得很快嘛。不过，已经被逼迫到这个地步了吗。

茜恩认得这个大型魔法，知道它拥有超绝的攻击力和命中率。在那个月圆之日，她见过这东西如何击碎巨大的岩石，要不是她是「影」，也势必要被它穿透。可如今这家伙居然把大量的魔力挥霍在仅仅一次「闪避」上，说明她已经陷入了绝境。

哪怕是在晴朗的白天，只要是在「室内作战」，茜恩就占据地利，因为随处都是能够利用的影。即便对手的敏捷再高，以至于茜恩竭尽全力都无法命中，也可以利用影的力量围堵和压迫。

对于对手来说，影是牢笼，但是对于茜恩来说影子是盾与武器。在有限的空间之中，只要拥有「持久战」的权利，对手终将被茜恩逼迫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而自己呢？

（月光花☆玉屋！）

她摇了摇头，再次向后侧身躲过碧绿色的风柱，短发和刚刚长回原先长度的裙摆也因此扬起。虽说那东西根本伤害不到她，但闪躲已成了下意识反应，毕竟她可不想又一次沾上水滴。

（果然没有用吗！）

「光，水，火，土，风，雷电。但原本是以『光』为主吧。」

小淑女轻念。通过月光花在交战中被迫进行的数次「演示」，她已经明白了这个魔法各种「可能性」的构成。

「失去了『光』，你就没有了任何能够伤害我的手段。什么嘛，原来你也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呀。」

她的语气愈发轻蔑。

「到底是，怎么……」放下步枪之后，月光花一边喘息一边低吟。

「我今天带了能提升『运气』的好东西哦。不过可不能展示给你这个粗暴的家伙看，你一定会打坏的吧。」

茜恩终于甜甜地笑了，也终于在心里对「计算师」表现出迟到的谢意。原来是这样呀，所以才要「指定的方式」——「在拜访时带上指定的东西」。

「总之就藏在帽子里面。想要吗？想要的话就自己过来拿吧~~」

「知识价值千金」。但是她说得满不在乎。

（原来在那边吗！）

（被影子魔法的魔力痕迹遮住了所以没看见！）

（但是？）

（但是知道那种事情又有什么用啦！）

因为「影」是无敌的。

（我又不可能打破她的帽子，那也是影子做的吧！）

（把两张可以互相保护的卡牌拍在场地上，这也太卑鄙啦！）

（总之这下，我真的没有一点办法能伤到她了！）

（真的真的，要被杀掉了啦！）

（啊哈哈。本来这也符合情理。我本来就是无能无力的魔法少女兼奴隶，不如说先前能赢过她才是靠运气。）

（就此惨淡落幕，才符合像我这种程度的人一如既往的调性。）

（——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我又不是不知道「恶意」是什么东西！）

「……如果我向你认输的话，能放过这所学校吗？只对我一个泄恨就好，求求你。」月光花又问，同时干脆把两膝都放下来了。

「会让这一整个国家为你陪葬哦。」茜恩俏笑着说。「毕竟死人才能保守我居然输掉过的秘密。」

（我就知道！）

任性则是无敌者的权力。

（脑袋里没点离谱东西的家伙，都不会发出这种颜色的光啦！）

（唔姆，死了的话就真没救了，要逃跑吗。）

（但是窗户和门都关着。因为还在「工作时间」，打碎的话又要被电击，但凡有一瞬间的麻痹都会被她抓住。）

（而且要说她的想法，更像是终于有机会为上次的事情报仇，所以特地留在这里戏弄我，就像是猫玩弄无害老鼠的心理。如果因为我的逃跑让她觉得急躁或者不耐烦，她随时可能把这一整栋楼拆掉，就为了再一次把我困住。）

（……我实在太清楚「恶」是怎么一回事了。）

（啊哈哈。投降也被拒绝接受，逃跑也跑不掉。什么嘛，就因为有那种赖皮的本领，人居然会变得如此性格恶劣，还有厚脸皮。）

（啊哈哈。不过，我也有那种又恶劣又厚脸皮的最后的赖皮本领哦。）

（倘若空间不足，就以时间弥补！给我剑士服，时之刃，Ward——）

「呜嘤嘤！」

转眼之间，月光花就被束缚，她就这么跪着向前摔倒在地。

（糟糕！心理活动过分长了！）

束缚她的是分割光之窗形的纵横黑条，也就是大窗窗格投下的阴影，它们不止将灰发少女压倒，还曲卷起来用蛮力将她的两袖翻至背后。因为天还亮着，它们的颜色只是半虚，无法变得如同「即死」那么黑，但作为「拘束具」已经能派上用。

「啊啊——！！！」

接下来月光花发出痛苦的尖鸣。因为它们长出了大量的尖刺，扎透了她的身体，又巧妙地避开了她所有重要的脏器。

「而且，」用影子把被拘束者抬至空中的同时，茜恩终于微笑着把她藏起的下半句说完。「我有必要由你特地向我认输才能赢吗？」

「呜……呜……呜啊啊啊——！！！」

又是一根，又是一根，又是一根又是一根又是一根，真是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那么畅快了。

因为这个问题魔法少女的上身穿着棉袄，所以只能看到血不断从插入影之尖刺的位置晕开，但是她毕竟还赤裸着两条晶莹的腿，所以能清楚看到，血花怎么突然从皮肤上绽放，又怎么从颤抖的足弓滴落下去。

「呜——呜呜！」

这还不够。茜恩加大了拘束的力量。立刻，月光花的身体里传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骨……头……呜……）

（喘……不……过……气……）

「我不理解你们。」

小淑女一时收回笑容，仰着脸幽幽地说。

「就我所知道的，大部分人在马上就要死的时候，要不讨饶，要不还在期待哪里的谁会来救他们，要不就是恶毒地诅咒。可你们不一样，你们很明白根本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用你们的眼睛也应该能清楚地看出，那种诅咒没有一点用。」

她又一次以紫色的眼瞳审视月光花。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和我们作对？你们连有『战斗义务』的战士都不是，不过是一些稚气的小女孩。明知道打不过还要战斗的话，那就不过是送死。那至少要讨饶，可你们也不为自己讨饶。难道说，愚蠢是被选进你们那个组织的前提吗？」

被召唤出的手杖又一次支地。

「如果你能回答我疑问，我可以让你死得稍微痛快一些哦。我以『影之柱』的名义向你保证。」

（……。）

「啊哈……哈……」

对此嘴角带血的月光花却以笑声作答。虽然是苦笑，却是颇有她的风格的笑。

「你……不愉……快吗？」

她艰难地呼吸，好容易才问出口。

「不愉快。」茜恩回答。「讨厌。败坏心情。」

不够低贱。不够丑陋。无法让处在对立面的淑女显得更像一名淑女。

「那就对了。」

一时间眼前的家伙垂下眼睑，居然努力说出了整句。

「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家伙不愉快。你，是邪恶，我，和邪恶战斗，明白……了吗？」

（呼呼……呼。）

（即便是……「伪……善」……！）

「你——！」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连续深呼吸了好几次，茜恩才重新恢复冷静。

她死死瞪向半空中的被束缚者。这家伙真是自己的克星！

但是，到此为止！从此以后，不再是了！

「很好。一条很厉害的舌头呢。啊啊，对于这么能说会道的一条舌头，不好好奖励可不行呢。」

在她身后，黑色的影之火焰突然凭空跳起，烧灼茶壶。茶壶中的茶水很快为此沸腾，咕嘟咕嘟地冒出白气。

「那么这一次，换我请你喝茶吧~~」

她说。

（。）

「你也没那么容易死的样子嘛，所以死之前要请你喝掉整整一百壶哦。放心吧，我已经不打算和这里的废物玩『过家家』的游戏了，所以之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哦。」

茜恩微笑。

「Let's Tea Time~~」

久久地，可爱地，残忍地微笑。

（不要啊！唯有这个不要啊！）

就是在这时，门被打开了。

（谁！？）

「……」

茜恩略带不满地回过头，发现一名表情五味杂陈的粉发小修女扶着门立在那里，表情稍许带着恐惧。

（……啊。她。）

是感冒刚好就被通知来中央中学把差点送命的妹妹「领回家」的阿雅。因为感知到了「恶」的波动，她才会借机窜到这里。

不同以往，脚步的姿态没有那么自信。因为这名少女十分清楚眼前强敌的实力。

——是，是「柱」！居然是「柱」！又碰上了！还是在一个人的时候碰上！

已经十分狼狈地输过一次了。还差点死掉。就算始终相信自己很强的阿雅，也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啊，是你呀。」茜恩则是漫不经心地说。「等一下才会轮到你，别那么着急嘛。」

「放，放开她！」

然而纵使害怕，鬈发的小修女也露出小虎牙叫喊了。啊，好多血。不救那边的笨蛋不行，不救那边的笨蛋不行，不救那边的笨蛋可不行。就算拼上自己这条性命，还有暴露身为魔法少女的身份，也要抱着她，把送她到米兰达姐姐那里去。

「所以说，愚蠢真的是被选进你们那个组织的前提吗？我说了让你等一下吧。我的心情并不好，不要让我说第三遍哟。」

影又一次汇聚起来，像是茜恩的忠仆，茶室因此变暗。阿雅的瞳孔因为惊恐缩小，但她仍旧没有后退。

就像春风一样清甜，像春雨一样轻盈，乘着星光的羽翼，点亮梦境的奇迹，她在心中默念。

不要害怕，这里绝对不能害怕，等下一个字也不能念错。因为眼前的灰色的她，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要是平时的话，我又要抱怨了，「又要一个一个过来送吗！」）

（但今天我简直要心怀感激了，呼呼呼。）

（毕竟常言不是说，「知识价值千金」嘛。）

（所以赶快动起来啊，我的舌头！如果你不想喝那边的茶水的话就稍微努力一下！）

然而在阿雅念出变身咒文以前，月光花首先拼上了全部力量，让舌头动弹起来了。

「这家…伙……害怕『光……魔法』。」她无比艰难地说。因为窒息和疼痛，声音没有力量，但是已经足够清晰。

「一般的『光魔法』可不行哟。」茜恩蔑笑。「因为——」

咻。下一瞬间，她的帽子被粉色的光束射穿，连同里面的黑色宝石。咻咻咻。随后仿佛是为了试试看会有什么效果一样，又有二十道粉色的光束同时涌现，射穿她的裙子，在前后留下零零散散合计四十个洞，露出她裙下白皙的腿和靴子。

「啊。真的。」小修女比她还要吃惊，语气呆呆的。

即便没有变身，魔法少女也能有限地使用自己的魔法，只是相较变身以后稍微要弱一些而已。

这个魔法的名字叫作桃桃☆启明星。只不过是发出淡淡的粉色的光，用来在黑暗中照明的辅助魔法。

这个一点攻击力都没有的东西，居然能伤到她？米兰达姐姐怎么都不肯说那天之后发生的事，难道最后就是这么解决这家伙的吗？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还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阿雅疑惑地抬起头。 因为茜恩突然开始无力地笑。

「……请不要杀我。」「噫！」

然后，一边又一次在心中詈骂「计算师」，茜恩又一次像是那个月圆之夜一样毫无尊严地跪伏下身子，放弃继续当小淑女。

随便她怎么惊叫，随便她会怎么看不起自己好了。首先痛痛的事情不要。绝对不要。

（啊。「邪恶感知」又失去目标。）

「恶意」就这么消失了？自己居然单枪匹马地打败了「柱」？就因为这么个连攻击魔法都算不上的魔法？

阿雅瞠目结舌。

而且。而且。而且？

「你，你做什么？你要紧吗？」

看到刚刚被松开的月光花带着全身的伤飘浮起来，她不禁又连忙问道。

「呼呼……呼……。我没有事……。」

对于阿雅的问题，月光花只是以掩嘴的笑作答。

（唉。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但是总之。）

「只是我想……请你们……喝茶。」

随后她慢悠悠地飘向茶壶。地上的茜恩无声地悲鸣。

（虽然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这次真是It's Tea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