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奴隶姬,再次卷入一场纷争

「崩落」第三十九日,星期三。


这一日是晴。飒爽的太阳高悬,但并不热。

校舍五楼,查尔斯在胸前交迭双手俯瞰,小梳子一圈又一圈地在指尖旋转。

运动场上已形成两个壮观的同心圆。内圈是准贵族学生与教师,更远的外圈是平民学生,甚至负责杂役的「作坊」组仆从。

「搞定那个奴隶了?」听到身后靠近的脚步声,教导主任头也不回地问。

「我嘱咐她回避,一直到重新允许她露面为止。」尽管身前的人看不到,莉拉垂下睫毛,掂起裙角屈膝。

「很好。」查尔斯回到思考之中。「莉拉,我时常在想这么一件事:如果我校的准贵族先生小姐因为某种意外一次死完,身处我现在的位置,要如何体面地收场?」

「真要发生那样的事情,首先倒霉的一定是包括我在内的您底下的人,所以既然您还从行踪不明的子爵大人那里支领薪水,更准确说,尽管原因不同,和我一样正受到中央中学的庇护,请您也稍微尽到保护我们的责任,别只顾自己。」

「嘴巴越来越毒。」对前得意门生和现侍从的回答,查尔斯摇头。「我原想要的是作为『桥』的认真回答,这可是迫在眉睫的危机。」

「不过才死了四个学生您就在杞人忧天,和前年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算上从昨天开始『长期休学』的梵让先生,这不是还剩二十九个吗。」莉拉的语气平静。

「前面那九个是一整年的结果,现在才开学多久?我看你根本认识不到事态的严重性,所以把话说得像是『冬天总难免有几头鹿要冻死』。我说的不是一般的冬天,要来的是你从没见过的几十年一次的寒潮,连最坚强的苔藓都得在冰点下枯死。」

教导主任呵了一口气,终于侧过眼瞟身后的人。

「然后那些愣头愣脑的鹿全部饿死。接下来是狼,荒野变得白茫茫一片,什么都不剩。莉拉!今年不同往常,你的鼻子是坏掉了吗?要落到和其他废物等同吗?」

「哦,原来您是这么觉得。那我倒真有一个妙法。」莉拉一挑眉。

「什么?」

「和您最喜欢的希娜一起祈祷好了,她最擅长这个,可以给您补补缺失的宗教课。身为校区当前的最高负责人,准贵族的班导,不思考怎么避免最坏的状况发生,反而首先思考学校的防御被『击穿』以后自己要如何,先王究竟中意您哪一点呢。」

「你这张嘴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碰过了吧。成天这样讲话,当心变成童话故事里那样的蟾蜍舌头。」即便被如此冷嘲热讽,查尔斯也并未生气,不过声音难掩嫌恶,他的视线重新掉转到前方。

「彼此彼此。」莉拉仍旧是不亢不卑。「反正今天即便下面的两位先生中有一位马上就要去死,也扯不到『暗杀潮』上头去。」

「要热身吗?」在同心圆的圆心,达文问。

「要。」在同心圆的圆心,克里欧回答。

因为父亲受到侮辱,克里欧已向达文发起决斗的邀请。

两人即将对剑。达文期待已久的事终于要发生。

要说达文郁郁不乐,以至于接连不断在学校挑事的原因,仍旧是前夜所收到的那封信。不过今天至少算是找对了「正主」。

仅仅历时四天,「霜雷纠纷」就业已结束。即便迈尔斯子爵失踪,中央中学也不用再烦恼是否要「宣战」,因为已经来不及。

大骑士团大败。外事部门大胜。

蛇形半岛一方,「指挥剑」以下,俘或死两千七百余名。至少有三名伯爵损失了自己领地的「剑鞘」全员。相较之下,泉巡之原野一方,居然只损失了五十七人。

当然,对外宣传仍是双方都「得胜」。只是既然连「重归于好」的酒会都没举办,事实上的战果能对外隐瞒多久呢。

这件事十分诡异。诡异之处有二,第一点自然是外务部居然「动真格」。原先双方之间之所以展开会战,就是为了「一次了结恩怨」、「恢复友好关系」,如此一来就无法达成初衷。

第二点,自从第二日开始,谶瑞姬介入指挥。虽说她只是「公爵夫人」、「一介女流」,身为贵族亲自下场仍旧不合情理,可能招致「为了获胜不择手段」的恶评,何况这一方还是以战争为本职的大骑士团。即便如此,还是败了。

精通预言的谶瑞姬,败了。不如说,可能正是因为预见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她才会急切地介入吧,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败了。

那个对儿子一向温柔的母亲,从未输给过儿子的母亲,甚至还一度胜过身为武人的丈夫的母亲,败了。

父母都没有把这战果传递给达文,结果消息的来源居然是卡安-雷加斯托,经由里昂-迈森授意。

第三件诡异的事就此发生。诚然国库与大骑士团处于彼此对立的阵营,这一封信居然完全出自好意:因为谶瑞姬是里昂的姑母,迈森公爵的表妹,「国库」托他关照母亲的情形。

……当然,随信的附言还请他顺带关照一名姓萨利的女性教职员工的状况,听闻她「最近在校受到了施法者的死亡威胁」,这件事达文就自动无视了。那是谁啊,不认识。

屈辱。从未受过如此的屈辱。母亲输了。大骑士团输了。输给了克里欧的派系。输给了他的后母。在自己和克里欧正式较量以前,双方的亲代居然就这样分出了胜负。

达文一点都不在乎飞霜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在乎派系之间的关系要如何再平衡。这发狂一般折磨他的屈辱感就是全部。如果自己当时不在这该死的学校就好了。如果自己在母亲身边就好了。如果自己在场怎么会允许这种结果发生。

该被撵去王都的不是潘和特迪。是自己。

但木已成舟。

那便只有向前。自己去为母亲取得一胜,去洗刷母亲的耻辱。

从获胜者的受保护人手中夺走。

他已经连找了克里欧两天的麻烦,但克里欧的思维方式与常人不同,很难被激怒,这让他十分苦恼。因为纵使如何屈辱,他也无法自己去寻克里欧决斗。

第一,克里欧当然有拒绝的权利,那样丢脸的就是他了;第二,身处败者一方却要求再战,与小孩输了游戏后要求的「三局两胜」、「五局三胜」一样,这实在难看,达文做不出来。

「我最后同您确认,佩塔尔阁下。您真的不愿意收回您的话吗?父亲生前教导我,外务部与大骑士团相当友好,所以我也务求同您友好相处。我不要求道歉,只要您声明收回您的那些话,我可以当作您从来没有说过。」

不过经过了两天,那个克里欧终于上道了。身为班级长的金发青年一边滑稽地舒展身体扭腰,一边严肃地问。

友好?达文的冷笑几乎立刻浮现。「我不收回。」他说。「高兴吧,至少你能死在未来的公爵之手,比你父亲要光荣得多。」

「好吧。」克里欧叹息,因为两个同心圆鸦雀无声,这声叹息清晰可闻。「只不过,我要事先声明:只要您乐意,随时都可以收回您的话,我也随时愿意接受您的『收回』,即便是在决斗的途中。」

两人相距十尺,达文看到克里欧握紧自己佩剑的剑柄。达文看到佩剑的「靶」被解除了。伤害豁免的对象不再包含自己。

终于,终于要把那东西拔出来了吗。无关乎冲突和耻辱,达文久违地察觉到一丝纯粹的快乐。终于能试试这个男人的深浅了吗。

不,终于能又一次试试达文-佩塔尔的深浅了吗。用这块金色的磨刀石。他也轻抚自己的佩剑剑柄。

「来吧,伯顿之子克里欧!」随之马尾青年高呼,铿锵有力地拔剑。「要遵守的规则只有『一对上一』,不必客气,使出你全部的手段来对付我!不尽你的全力的话,我可不保证你能死得体面!」

感觉变得前所未有地敏锐。甚至能听到自己后方比克里欧更远处潘和特迪紧张的呼吸声,还能将它们彼此区分。

克里欧又叹息。

「全部,手段吗……。」

他松开了剑柄,高举右手。

这是什么魔法的起手势?达文瞪紧了他的指尖。

随后——

「呼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无论是黑发青年也好,组成两个同心圆里的人也好,处在更高处瞭望的查尔斯和莉拉也好,都见到一个小小的什么从教学楼二楼的一扇窗后飞了出来,一边惊呼一边直冲克里欧的方向飞去。

(我不该一边偷看一边嘲笑他热身的动作的!我错了!我错了!)

「呜呀!」

下一瞬间,克里欧已用揭下来的制服外套精准地兜住了那东西,就像用捕网网住了蝴蝶。一旦制服被放到地上,布料的边缘落地,那娇鸣的东西总算露出真面目,跪在上边在胸前紧握小拳瑟瑟发抖的是班上使用的女奴隶,她瞪大了眼睛四下张望。

(……哎?哎?)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刚进入战斗的情绪就如同迎面被泼了一盆冷水,达文瞠目结舌地问。

「她没有『衣领』。」克里欧解释。「要准确抓住她又不伤到她,也不至于让她陷入窘迫,我认为这是最合宜的方式。」

「我是问你把她弄到这里来的原因!」达文忍住了后半句,而且用的又是什么方法?

因为他自己看明白了。克里欧并没有使用任何魔法,至多是远距离触发了黑发少女项圈的「拘束具调整」,为她追加了一条「最小长度」的「颈链」,一端要握在使役者手里,所以少女才会飞行。证据就是辉夜的项圈,此时松松地挂着一个皮扣。

从这么远的距离之外吗?这家伙在炫耀实力?

「可是是佩塔尔阁下自己要求我『不遗余力』的,」与此同时克里欧坦率地回答,「所以我才召唤出『称手的武器』来用。——可能会弄痛你,稍微忍耐一下。」

「……」

(……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后半句是对辉夜说。达文仍旧没明白,但那少女奴隶已经哀哀地伏下,将额头贴地。

(眼下天然先生和人渣先生要决斗,既然是决斗,就有可能受伤。)

(所以要用先前用过的「那个」吧,把伤害转移到我身上的魔法。)

(确实,虽然近乎作弊,把那个也用上,才称得上「不遗余力」,呼呼呼。)

(不知道没有权利反抗的奴隶少女今天会不会又把腿给折断,啊哈哈。)

(哎,看热闹把自己看进去,反正也不是头一次了。)

(只是因为三番五次地接受他的好意,我还稍微期待过他能和别的贵族不一样,至少和眼前的人渣先生不一样,能稍——微有点怜香惜玉的心情。)

(啊哈哈,这就叫,「擅自期待,擅自失望」~~?)

(不过,没有关系。无差别地接受各位大人赐予的一切,就是奴隶辉夜的使命哟~~)

结果,消磨了整整两天也没激怒克里欧的达文,自个儿盛怒起来了。

「虽然想继续问你为什么要用我也有权使用的『公用物品』,不过一个两个的也没差,就这样吧。可以开始了吗?」他的声音却很冷。「至于你那『称手』的用法,就在战斗中告诉我吧。」

他打定主意了。在克里欧以前先要这女人死。第一下就先去把她的脑袋砍了,牺牲一次施法的机会,能扛得住项圈的爆炸。

「可以开始了。」克里欧点头。然而达文在金发青年第一次颔首时就已开始冲刺。

(呼呼呼。)

(……唔姆?)

(呜哎哎!?呜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叮铃、叮铃铃铃铃铃、叮铃铃铃铃铃铃——————叮铃!紧接着,与人群的倒抽冷气和感叹同响的是这样的声音。

某种意义上来说,辉夜并没有猜错。克里欧是要以伤害她的方式取得这次战斗的胜利。不过她弄错了关键的一点,克里欧一点也没有让她替自己承受痛苦的意思。

正如克里欧记得「0.2」这个「项圈靠近皮扣」的速度,所以才能精准地扣住辉夜一样,他也清楚地记得「94」和「326」这两个数字。

前者是辉夜项圈颈链的极限长度,后者是在一分钟之内项圈涌现颈链的最高频度。

此时达文真的正在从战斗中理解克里欧所谓的「称手」是怎么回事。九十四尺长的金属长蛇不断以匪夷所思的角度朝自己袭来,突然就在空气中弯折翻转,而那样的蛇远远不止一条,仅仅半分钟时间,就有近一百条锁链往这个方向紧咬!

这才是克里欧这次决斗要用的武器!

他不得不连闪带格又带斩,甚至冒着被鞭中腿部的风险踩在蛇身上腾跃,而那个金发的混蛋居然连动也没动一下,只是手搭佩剑朝着这方向注视。

这家伙在消耗自己的体力!达文已明白克里欧的意图。不过他这套战法有弱点!下一瞬间,年轻的武人就将克里欧的战术的结构性缺陷发觉。

虽然所有的金属链都在空中乱舞,攻击的终点各异,但它们的出发点一致。是那个重又抬起前身,跪在那里一脸懵懵地注视着自己颈前的女奴隶。

(原来是作这个用途吗!)

(我、我可不是长发海妖哇!?)

好!一呼一吸,趁着唯一一丝空隙,达文挽着剑朝着最密的一片锁链中钻去。早前那愤怒又成了畅快甚至佩服,这才有决斗的样子,这时他宁愿承认克里欧是自己的好敌手!

只可惜真要折了这女人。不过她见证过这么精彩的一次男人间的战斗,也算死而无憾吧!

「呜哦!」

下一瞬间,达文就被狼狈地网住。

既然一分钟能涌现三百二十六条锁链,半分钟就能涌现一百六十三条,而克里欧仅仅放出一百条去攻击达文,剩下的三分之一就作了这个用途:在达文视觉的盲区里结网。

真是万事都有另一重效用,金发青年想。没想到「编织」的技能还能如此使用。只是因为「悬链系数」的缘故,金属锁链无法做出漂亮的编织品或者蛛网状,缠住达文时显得狼狈又难看。

那么,佩塔尔阁下会如何?克里欧思考。都是这种状况了,也该放弃用剑了吧。使用火焰魔法熔掉锁链,或是寒冰魔法将这些金属冰结粉碎才是正道。

但是佩塔尔阁下他不会,克里欧有自信。因为——

「到这时候居然还留手吗!!!克里欧-伯顿!!!!!!」达文正在怒不可遏地大喊。

黑发青年终于完全看穿了克里欧的意图。这男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伤害自己,想让决斗草草收场,所以才不使用锋利的剑,而是制定这样的计谋。

是为了派系间的「友好关系」?不是吧。虽然仅仅是使用红色项圈搭载的魔法就会烧掉少女奴隶的若干性命,但他完全没必要像这样仅仅释放新的颈链出来,还能结合「撤除」使出更为眼花缭乱的战法,让数次脚踏锁链的自己失去落脚点。

这正说明他想回避因为「拘束具撤除」所导致的「对奴隶的强制电击」!就为了免得弄痛那个女奴隶!他每次都是这样,无论是对谁,都只做出能做出的最低限度的伤害!「点到为止」!

究其根本,这男人就是一个该死的老好人!

屈辱。然而达文看出来了,克里欧连这屈辱也打算利用。因为承受「对手留手」这种屈辱,自认为高贵者的达文反而就无法「无所不用其极」,自降身为剑士的格调使用辅助攻击的魔法。

但,以为这种程度,自己就输了吗!?

「喝啊————————!!!!!!」

一根,两根,三根。尽管新的锁链还在缠上来,达文硬生生地用手臂将它们绷断。

(这家伙也是怪物吗!???)

(只用一条就能让少女无可奈何地任人宰割的锁链,他用手!?用手就!?)

(先前以为拼上性命就有机会能干掉他的我真是完全疯掉啦!)

克里欧冷静地注视。无论是手口都纹丝不动,只用意念操纵魔法是相当上级的施法方式,尽管没有多少实战经验,能做到这一点的克里欧无疑也有战斗的天赋。但他实在过于年轻,控制的「靶」又如此之多,精神也已濒临极限。

战斗到了这个境况,就变成了双方意志力的较量。无论是达文还是克里欧都明白,尽管只是「挣脱」和「反制」,谁能完成自己的意图,谁就能在下一瞬间决出胜负。

我可能会输???黑色的眼睛满是怒色。

我不能输。青色的眼睛则是带着决意。

同心圆和同心圆屏息。原本差点朝着圆心冲刺,被希娜死死抱住的帕尔呆愣愣地踮脚看着。莉拉双手的指甲掐进彼此的手套,紧紧盯着地上跪坐的小不点。查尔斯则是像是秃鹫一样伸着脖子俯瞰,等着看女神究竟青睐哪一边。


「稍等,佩塔尔阁下,我们能不能先暂停。」

就在这时,克里欧突然开口。

全场清晰可闻。


「哈!?这时候要暂停?」

因为肩膀上突然卸去了好大一块力量,达文又绷断数根链条。

「你以为决斗是如此随便——」

「呜嘤嘤嘤嘤嘤!」

女奴隶突然凄惨地喊叫起来了,马尾青年也差点跌了一跤,因为网着他的所有锁链在一瞬间都被撤除了,少女也因此遭到电击。

「……」克里欧郑重地摸摸辉夜的头,随后看向达文。「您要乐意,算您赢也行。」

(呜……呜……)

「在说什么混帐话!?」这下达文跳起来了。「喂!我们在进行事关你父亲尊严的决斗,是这样吧?」

「就当父亲他不走运吧。虽然佩塔尔阁下说他其他那些话我不认可,但至少这点我认同,他一向挺不走运的。」

「你别一个人在那边自说自话!现在又做什么呢!——!」

(——!)

让达文也如同人群一样呆愣住是克里欧的动作,不,应该说是克里欧以这个动作所抽出来的东西。

是辉夜跪在包裹黑丝袜的腿下的那件紫色制服。克里欧把它翻过来倾倒,于是装有绿色液体的小试管像是下雨一样落在地上弹跳,堆作一小堆。

(这、这个魔力的辉光是!?)

(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东西!?)

「这东西……你……」少有地,达文被某种压倒性的力量所震慑。未知带来的恐怖。

他清楚这东西的力量。他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不如说身为武人,他比罕有机会用上这东西的人更清楚。

眼下这东西被一名死了父亲的准公爵候补随意地倒出来。倒在地上。一大堆。像是随处可得的糖浆。

这家伙是什么人?第一次,达文在心中问。

「我准备这些也是『不遗余力』的表现,所以请不要觉得我在『消极应战』,又或者『轻视』您。」然而克里欧只是平淡地解释,同时拾起最远端还在滚动的一支。「总之纵使佩塔尔阁下不愿,我也执意要求暂停。还请看在旧情上允许我暂离。」

「……喂!」

一直看到克里欧穿过同心圆上因为避让他产生的缺口,达文才回过神冲着克里欧的背影叫嚷。

(………………啊。)

……嗯?那边是?

「哎呀呀。是敝人这边不好。兴师动众的,干扰了贵校的活动秩序。」在学校的护栏之外,一名男子正主动向靠近的金发青年欠身打招呼。

礼帽、手杖和衬衫皆是紫色,看起来像和这所学校有某种亲缘性,但满头的彩发就完全不符合校园的风尚了。

戴着单片眼镜的这名男子是这座城市知名的调教师努比西。随同他的是四名「剑」。

把细剑插回手杖后,他正用白色的布巾擦手上的血。血来自伏在地上的一个幼小的女孩子。栗发光滑,小裙子整洁,鞋子是新的。

但是双手都已经被斩落了。一地的血。

这是一个小歌女。一个小扒手。一个名为露丝的孤儿。如今她已经因为剧痛和失血昏过去了,仅仅微微抽搐。

「您刚才在行使暴力吗?」克里欧问。

「她偷了敝人的东西,」努比西从地上拾起露丝原先拿在手里的钱包,举起来向克里欧示意。「您可以称之为『制止犯罪』。」

「您追上了她吧。有必要连她的手也砍掉吗?」克里欧又问。

「那同是『制止犯罪』的一部。」努比西回答说。

「我不理解。」克里欧说。「为了让她将来再也偷不了东西,您是这个意思吗?」

「是为了减少这座城市的犯罪。」

努比西又一次欠身。

「敝人过去曾经是一名『剑』,如今是一名奴隶商人,这两者的业务可谓是大相径庭,但仅在一点上两者相通:无论个人的好恶,双方都不得不具备一种『表演性质的残暴性』。」

一边收起那块布巾,他一边说。

「或许您也曾经见过其他奴隶商人公开羞辱甚至严厉惩处面容姣好的女奴,惹得她们尖叫甚至迸出眼泪,但那不过是一种『宣传手段』,就为了令过路的潜在客人产生欲念,亦或者同情。这和商人本身的想法无关,驱动他们的是『理性』。」

然后,他冷眼俯视地上濒死的孩子。

「与此同时,『剑』也有这样的工作义务,公开地、疼痛地、血淋淋地让周围的眼睛目睹参与犯罪的后果,令那些眼睛的主人亲自体会『犯罪活动』的『成本』之高,因而打消可能存在的任何不良的念头,这同样是『理性』使然。」

终于,他复又抬起眼睛,看向眼前的青年。

「如果敝人这样解释,您是否能理解?」

「我明白了。」克里欧严肃地点头。「感谢您的解释,使我理解了方才我为何无法专心于刚才的活动。」

他挥手指向地上的幼女。

「尽管相较于运动场上的诸多声音来说,她的哀求、哭泣与叫喊可谓是微乎其微,但我觉得她的声音异常尖锐,以至于我无法正常思考。如今我知道了这一情绪的正体,它叫作『同情』。」

(……。)

然后他也像调教师刚才那样一欠身。

「同时,我并不完全认可您的说法。」

「哦?」

调教师一抬眉。

「其一,『枷锁惟施诸堕落者之身』,」金发青年抱着肩膀念诵先代王谕,「您的说明却相当于将所有目击者都推为潜在犯罪者,然后以假想之枷锁束缚尚未堕落之人,我不认为这完全『合理』。」

「唔。请接着说。」努比西不置可否。

「其二,我亦有被教授过关于『同理心』的课程。倘若一切犯罪的惩处同样『血淋淋』与『疼痛』,则犯罪与犯罪之间将失去差异,我认为有将尚未被捕的犯罪者促往更为恶劣的犯罪的疑虑。」

「敝人着实为迈尔斯子爵阁下能栽培出有如此思考能力的学生感到钦佩。您确有如此主张的自由。」调教师简单一点头。「只是如今这小现行犯的手已经斩去,界定正误的话语已经没有意义。」

「不,能被您认可我的主张,我才要表示感谢。」青年也一点头。「这是否表示我有修正阁下先前所为的权利?」

「虽然敝人不明白您要如何『修正』,但敝人同意您的说法……………………………………哦?」

散乱作响的是「剑」们后退的靴子。甚至有人因为慌乱去抓握自己的剑柄。因为眼前的金发青年已经轻松地从围栏上方跃出了学校,把那小试管瓶里的绿色液体浇淋在幼女的背上。

那五十支「紧急药剂」其中的一。

被斩断的血肉模糊的关节开始极其迅速地愈合,然后像是开花一样长出新的手指。

(……………………………………………………。)

亲眼见到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药的效果,还用在低贱的小犯罪者身上,即便是阅历丰富的努比西,也只能发出一个单音。

「您的『表演』比敝人的更出色。无论是身为贵族的『力量』,还是『仁慈』。」

好容易他才以鞠躬作答。

「伯顿。」与此同时,运动场上传来与先前那狂躁的气氛全然不同的冷静呐喊。

「我听着,佩塔尔阁下。」克里欧侧过身,回看那个方向。

喊话的是面无表情的达文,他已经收了剑。他脚边是不知为何又一次全身趴伏下来,像是敬畏着什么,惧怕着什么,又或者被什么彻底压垮的少女奴隶,埋在她自己的长发里。

「我收回我先前那些话,现在还不算太晚吧?」达文问。

「一点不晚。十分乐意您能这么决定。那么决斗的邀约也就此不作数。」金发青年远远朝着他的方向欠身。


这不是认输。更不是畏惧那惊人数量的「紧急药剂」。

只是要承认自己从未和这等能够「事无巨细注意周遭一切」的对手交手。于是战斗结果会变得未知。不一定有利于自己。

这个世界是现实的。正如自己会在昨日败给平民。如母亲会输给克里欧的后母。

如自己会死。

远远没到能和这家伙决斗的日子。


啪嗒。

(谢天谢地。)

始终在最外围冷眼旁观的莉丝-瓦伦则是在愤怒中合上折扇。

(今天又平安无事。不至于要动用那把剑的地步。)

啊啊。

(糟糕透顶。)

麻烦的敌手多了一个。达文-佩塔尔变得像自己。

(天然先生,不,王子殿下,他也被感染我的绝症,感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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