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落」第三十八日,星期二。
四年前,在王国的主动脉,青烬山脉。
即便是晴天,要从这个距离瞭望的话,与隧道相连的宏伟铁路架桥也不过只是青色背景中锈迹斑斑的细线。
更何况在下冰冷的暴雨。冰蓝色的暴雨之中,杰西卡-林恩立在山麓上轻笑。
虽说是这样的天气,她照例在下身穿着短裤,裸着腰肢和丰满的褐色大腿,只披着斗篷权当雨具。随着摇头,米色的小辫子轻晃起来。
「她今天心情还是不好?」
时年十九岁的少女剑士一边朝上张望一边问。
「……多多少少。」
伦道尔拘谨地回答。
「你和她说嘛,如果不喜欢的话,每天中午和晚上的鱼都可以给我~~」少女剑士吃吃地笑出了声。
「不是因为吃鱼!」「冒险者」在防毒面罩里白了她一眼,雨水顺着面罩的底部滴落下来。「……不对,说不定也有这个的关系,但肯定不是主要的部分。」
「挑食可长不高。伦道尔阁下倒不讨厌每天吃鱼?」
「……我觉得鱼挺好吃的。但人和人的口味不一样也很正常吧。」
「既然伦道尔阁下擅长吃鱼,干脆提前帮她把鱼刺挑掉怎么样。」
「说什么蠢话!」伦道尔闷声闷气地斥责。「你别以为这里她听不到就什么话都可以乱说!」
「但是就算我不讲,宅子里的人上上下下都已经晓得,她害怕鱼刺这件事了~~老实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还害怕鱼刺真的挺可爱的,但是每顿饭都花一个半小时等她吃完的话,也太耽误了正事,对吧对吧,阁下阁下~~」
杰西卡一边瞭望一边说。
「咕……。」
没法否定。
但是这是一种执着。
即便讨厌,也不随心所欲地指定菜单是一种执着。
即便讨厌,也不让人替自己预先处理讨厌的鱼刺是一种执着。
无论如何都不把「讨厌」说出口是一种执着。
正如同,即便是在这样的天气,要站在滑溜溜、脏兮兮的山巅之上,也身着醒目的单边开衩雪白礼裙,也是一种执着。
「好长好长的蕾丝白丝袜~~那条裙子,有点不妙哎~~虽然看起来看点是露在外面的这条腿,但是从这个角度居然看得到里面那条腿内侧的肉肉耶,色色的哎~~」作为瞭望的结论,杰西卡说。
「看哪里呢!脑袋要不要了。」
「准备好,来了!」
在伦道尔斥责的同时,那身着白裙的稚嫩少女朗声喊道。
果然,随着不吉利的振翼声,比雨云还浓郁的黑色的大群从雨幕中袭过来了。
蝗虫。黑蝗虫。黑蝗虫的大群。目的地是山岭另一侧的原野。原野上麦子尚青。
「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等了你们好多好多天了哦~~~~~~~」
伦道尔还来不及阻拦,杰西卡已经朝前冲去,曳着斗篷跃上另一侧的山坡,迎向那黑。橙色的瞳在雨中如流萤一般流动,剑也随之出鞘,白色开始在黑之中闪烁。
这一式连刺的名字恰叫作「暴雨」,每一刺都能让至少一只虫子毙命,不过年轻的剑术天才并不拘泥于教范的动作。如果能在两刺之间顺势划中一只虫子,那就是赚到,这真是一件有趣的工作!
那个疯子果然是享受其中吗?伦道尔一手举起早已准备好的喷洒头,另一手打开背箱的保险装置,同时苦闷地想。肯定是这样,否则都不会来这种地方,谁也没邀请她过来。
身为正常人的伦道尔就很讨厌这份工作。很冷。不如说冷得要命。雨水打在身上很疼。脸上很痒,但没法挠。呼吸的雾气都凝在面罩上,什么都看不清。虽然现在还没被咬,等下肯定要被虫子咬几口,会很疼。
但他没法不来,因为他身为「冒险者」,更准确说,「后天施法者」,所以必须承担对等的义务。
必须向王国证明自己会将魔力用在支持国家的「正途」,否则就不会被承认是贵族。会落到比罪犯和奴隶还不如的处境,所以不得不来这种地方做这种工作。
「名头」倒是很漂亮,为了原野上的农民。当然这只是一种抒情的说法,任谁都知道如果庄稼被蝗虫啃食干净,最先倒霉的其实是原野的主人,不过宣传成「为了原野上的农民」就有了一种质朴的亲和力。
但此时此刻的伦道尔可一点都不在乎原野上的农民。也许辛勤种植的小麦被蝗虫吃了,农民真的会很痛苦吧,但那痛苦实在太遥远,太模糊,太抽象了。眼下刺骨的暴雨才是触手可及的真实,它又冷又痛,农民可不能代他来承受。
想回家。想裹在被子里。想要甜牛奶。想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施法能力。想继续当一个次级研究员,作为一个平民。
谁会想要承担这种义务?打死伦道尔都不会信,那个女剑士会真的为了原野上的农民选择落入和自己相同的境地。
就单纯因为那女人是个疯子。战斗狂。喜欢没事找事。
他宁可和立在山巅的那个「她」共情。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人又不可能欺骗自己。
但即便再怎么憎恶被强加的义务,也坚持到最后,这才是高贵之人的品质。
说实话,伦道尔钦佩着这少女。正因为自己做不到。自己要在她的年纪绝对做不到。
就为了领受突然降临的名为「继承权」的重担,要用那纤弱的肩膀去承担连成年男子都厌恶的苦役,同时还要表演成年男子不用表演的各种话剧。
此时碧绿的瞳闭上,戴着长长白手套的两手相合,只有褐色的鬈发在风雨中飘摇。
「你们其实无罪。愿你们回归那一位的怀抱。」少女甜美地念诵。
于是暴雨之中诞生了夺目的太阳。原先为了躲开杰西卡,那黑色的大群有朝上飞舞闪避的势头,眨眼就被巨大的火球吞没了,以至于粉碎。
「呜哈~~~~~~~真厉害呐,瓦伦大小姐~~~~~~~」
杰西卡赞叹。
创造那太阳的是新晋为准公爵的少女,十二岁的莉丝-瓦伦,不,日没高地的,「圣女」。
她在……笑?伦道尔惊异地从少女脸上觉察到无法共情的神色。
在青烬山脉的这些日子,一向以不动声色的冷面示人、私下甚至往往展露合乎年龄的不悦与不甘的莉丝,总共也只笑过一次。
那是在阅读「原野上的农民」热情洋溢甚至可以说「热泪盈眶」的「对圣女大人的恳求信」的时候。
「男爵,如若下次你要伪装农人写信给我,要记得别只在『错别字』和『口头用语』上花时间,还要在『行文逻辑』上动动脑筋。下等人的文书要更加语无伦次,说不清重点才对。」
那个背地里会把农民之流称之为「下等人」的瓦伦小姐,如今就因为杰西卡-林恩的一声夸赞,居然就能从这苦役之中感到喜悦了吗?
「林恩,还有体力吗?」正脱离幼女这一阶段,朝着人生的新阶段前进的褐发少女呼喊。
「马马虎虎~~!总能对得起主家照顾的那么多顿饭~~!」杰西卡擒着单臂伸懒腰。
「那护卫我到铁路架桥那边去!时间差不多了!这边的残局就交给伦道尔男爵来收拾!」
「什么!」伦道尔又吃了一惊。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要负责那么多蝗虫。
前些日子里,就因为莉丝耐心地拆解鱼刺,其余人在无法散席的状态下只能尴尬地长聊,那时说到了关于谶瑞姬的话题。
原野的主人说,最近那位夫人少有地预见到了清晰的场景。在暴雨之日,蝗虫群完全通过之时,「青烬」的架桥要被雷电击毁。
概率是……4.257%。
因为架桥是王国的资产,并非他的所有物,加之极小的概率,所以这位男爵没有必须做什么的义务,只是把这件事当做席间的谈资。啊,原来有这样的事啊,是啊,有这样的事,这不过是社交场合的一种妥当运动。
伦道尔完全没想到当时穿着露肩礼裙偏着头,连刀叉都没停的那个小女孩,会把这么小的一件事记到心里去。
「瓦伦小姐,您没有必要!那不是公爵殿下要求您领受的『工作范围』了!」
真正肩负着护卫一职的伦道尔不得不出声,提醒年轻的继承者所领受的「义务」的「边界」。
只要把「圣女」演好就成。更何况4.257%,那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发生不了」。
「伦道尔男爵。有两件事十分明显。」
娇小的莉丝已被杰西卡横抱进怀里,「加速」的纹路像是悬空的环一样开始缠绕着少女剑士的脚踝旋转。
「其一,倘若铁路架桥真的摧毁,虽是那一位的怒火所致的天灾,要承担责任的却是地上活生生的人。既然我将因袭公爵之位,身为贵族中的贵族,我自作主张将之视作我的责任。」
双手抱肩。
「其二,倘若铁路架桥真的摧毁——」
腿搁上了腿,雪白的少女偏着头娇笑。
「作为『慈悲的圣女』施展『救济』的背景,真的是很碍眼,一点也不美丽!」
杰西卡已然奔出去了。
伦道尔在围绕他乱飞的虫群中垂下手,目瞪口呆。虫子爬上面罩。
那一日,那一位的怒火最终被不可视的防护罩所阻截。
那一日,伦道尔也明白了自己和莉丝终究是完全相异的存在。
虽然同样憎恶义务,但驱使他们承受义务的力量不同。莉丝的义务并不是伦道尔原想的那般来自瓦伦公爵,而是来自她自己,所以她才心甘情愿地承受。
她是不会自己从中松脱的。
伦道尔会松脱!
四年之后的这一日。
迷醒桥。
「霓虹灯」是一种新近被有限还原的「创造物」技术,将空气中的特定组分分离出来,通上电流,玻璃管就会发出各色好看的光。
王都研究院原想像上个纪元一样推广,让商人们用在招牌上,但这就是所谓的「污泥效应」吧:就因为最早应用它的是赌场和娼馆,以至于寻常营业的店家都不愿意使用,结果这东西就成了那类场所的专利。
在夜里远远看,迷醒桥一直粉荧荧的,变幻着光色。与光同样侵扰过路人的是迷醒桥的气味,它是香水味儿,酒精味儿,烟味儿,夹着矫揉造作的盈盈笑声。这里正是不愿承受名为「清醒」的苦刑的男客们买醉买欢的去处。
正是在这里,两个男人相遇了。
「伦道尔阁下?」
双手揣在兜里的伦道尔回过头,霓虹灯映照在这个戴护目镜和口罩的怪人侧身上,一会儿幽绿,一会儿暗蓝。下意识喊出声的艾里克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大致上,人们将「男女之事」视作不可公开言说的「门后之事」,哪怕是在受过那一位祝福的夫妇之间也是如此。然而在其对面,正因为在不可窥探的「门后」,这事对于未经历者——尤其是青少年——就有了新奇刺激之色。
除此之外,「门后」就像一个特别的俱乐部,成为其会员才能称得上「成为大人」,虽不是全部,这样想的人也不在少数。
从乡下地方来的艾里克就是其中之一。论年纪他已经成人,甚至还参加了男爵的册封礼,甚至开始工作,但总感觉还缺了什么……还没办法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是个大人。至多是像小时候一样学着穿大人的衣服,扮演「大人」罢了。
缺乏自信。对陌生都市的职场产生恐惧。这原是人之常情。谁能料想,这种想法却被夜晚诡异地放大与扭曲。
再没有父亲或管家的约束,口袋里有钱,「年龄」也再也无法约束自己,假如借这个机会,在谁都不认识自己的地方做点「男人做的事情」,自己是不是也能成为「男人」呢?
于是,艾里克出来寻欢作乐了!壮着胆子,出来寻欢作乐了!来了西弗斯有名的迷醒桥!
他在迷醒桥和桥下街走了三个来回,被这五光十色的地方吓坏了。
哎?为什么这么亮堂?「这种地方」不是应该一片黑吗?这样会不会被熟人认出来?虽然自己在雪银也没有什么熟人,夏塔算一个,但夏塔肯定不会来这种地方,所以大概也没关系,但是这么亮真的好讨厌,光的颜色还变来变去,让人心神不宁。
为、为什么不穿衣服?为什么不好好穿衣服?那些女孩子为什么不好好穿衣服?衣服不是应该到「屋子里面」才脱吗?为什么在「屋外」就接近全裸了?是她们不正常,还是乡下地方来的自己没有常识?
隔着毛玻璃门能看到有女人在跳舞。这都是什么动作?这都是什么动作?这都是什么动作?
因为路上有人打架,艾里克朝着一条小巷避让,结果迎面是两个脸上带有数字的娼妓,两人都只穿内衣,将就披着大衣,正用香烟彼此对火。看到艾里克,两人不约而同地欢笑起来了。
「老爷,我只要四千~~」
「我们两个打包的话更便宜哦~~」
女孩子会抽烟?女孩子在朝自己吹烟??女孩子在彼此接吻,眼睛不离自己,同时在对方的下身摸来摸去???
又一次退到主路上以后,艾里克已抱着做不成「男人」的悲壮决心,决定灰头土脸地撤退。结果前面出现了眼熟的瘦高个,像是抱到救命稻草一样,他下意识地呼喊,结果这成了他一天以来最最后悔的决定。
在城里就职才刚刚第二天,才刚刚上了一堂课,就去走访当地的花街柳巷,不管是作为贵族还是作为教育工作者,这不是都严重失格吗!
还特地让「同事」发现,自己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不过,伦道尔阁下在这里做什么?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因为知道最近双方的派系陷入了争端,所以在昨夜的迎新酒会上,他也只是对王都研究院派系包括伦道尔在内的各位教师作了简单的问候。时下不是能正常对话的状况。
幸运的是,在某种意义上,两人还是「旧交」,所以真要聊的话还是有可聊的话题。
「晚上好,小艾里克阁下。之前的时机不好,没机会说,但是请节哀顺变。」
率先发话的是伦道尔,语气平静。
若要带着恶意去揣摩,故意把对方称之为「小阁下」,是在声言自己是对方父亲的朋友,对方比自己「低上一辈」,但艾里克知道这不是事实,因为以前见面的时候,伦道尔就是这么称呼自己了。
也即是说,当伦道尔是男爵,自己还是准男爵时,对方就以平等的「阁下」之辞称呼自己,这只能理解为好意。如今还用相同的措辞,比起「恶意」,「不必拘束」的「亲近感」更多,青年教师的紧张感因此稍稍缓解。
「感谢慰问。」艾里克说。「父亲离世时并没有经历多少痛苦,我想那也是那一位的关照。」
「他是个好人。我和大小姐都受过他不少照顾。所以不必介怀派系之间的事情,如果在西弗斯遇上什么困难,在不会给你自己招致麻烦的限度里尽管同我说便是,我们能帮的都会帮。」伦道尔点点头。「除了别再请大小姐吃鱼。」
「啊,是,非常感谢!」
若要把这也视作「社交辞令」,未免太友好了。故意说俏皮话让自己轻松一点的意思实在明显,青年教师甚至要心生感激了。
那么,因为护目镜和口罩看不出表情的这名怪人教师,实际上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超得意!
也许当年尚是准男爵的艾里克会把「阁下」当作一种「平等亲近」的措辞,但这不外乎又是伦道尔长久以来自卑感作祟的结果。
身为「没有根系」的「后天施法者」,即便是男爵家的区区一名少年,伦道尔也不由自主地要仰视,语气也就不由自主地恭敬起来。
他一直把自己看作「假的贵族」,那么面对「真贵族」就不得不谨慎。
可如今时过境迁,状况不同了。伦道尔是在西弗斯中央中学工作了许多年的前辈,艾里克是后辈。并没有像他一样覆着面的这名后辈在这偶遇之际把他全部的畏首畏尾、战战兢兢都表现在了脸和身体语言上,于是伦道尔竟产生了「优越感」。
啊,这乡下小子在害怕西弗斯!伦道尔一猜便中。
也是,伦道尔已在西弗斯工作了好几年,他才初来乍到,伦道尔在工作和生活中得到了宝贵的经验,而他什么都没有。在这举目无亲的城市,就因为阅历上的差距,伦道尔占据明显的优势,这优势也自然转化为余裕。
于是,区区的「后天施法者」,居然有机会向真正的贵族表演成熟男人的「格调」。他故意把话说得镇定自若,仿佛青年人可能正在担心的一切在「成熟前辈」的眼里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并因为艾里克敬畏的眼神而得意。
……不过,鱼的话题其实是认真的。在青烬山脉侧,红樝镇镇长宅每个中午或夜晚所受的每次将近两小时的折磨,他这辈子不想再体验了。总之不要特地让大小姐吃鱼。
当然,既然少有地享受了「高人一头」的快意,另一种情感也适时地油然而生:想要把前辈的架子继续摆下去。
这小子还是处男。伦道尔一猜便中。来这里的目的肯定也不是仅仅饮酒或者掷骰。伦道尔一猜便中。
好嘛,「生瓜蛋子」。那就让前辈来照顾照顾你小子吧。
「一起去吗?」尽管才刚聊完对方的丧父之痛,这样的话题转换有点突兀,但伦道尔还是远远一指他常去的店。
艾里克愣住。「……走着!」停顿了片刻,他说。
这小子明显怕了,但是在同为男性的前辈面前表现自己怕了就丢了作为男人的面子,再加上还有前辈能带路的想法给他壮了胆,所以他绝不认怂。不止不认怂,还要用自认为很「武勇」的「城里话」表现自己毫不在意,是吧。
不愧是社会与心理学的讲师,伦道尔每次都是一猜便中。
要装就一套装全,走路别缩在别人的背后啊,他把嗤笑藏在口罩后。
不对,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一时间伦道尔竟为自己可悲起来。
自己不过是一个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的住校教师,最底下的贵族。能耍前辈的威风也不过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
听说这小子一到西弗斯就租了房子,虽然不大,全款付了一整年的房租。他真想要从处男身份毕业,花上几个钱雇几个女学校的漂亮学生当住家的女仆就能解决,只是单纯不知道这点罢了。
就因为自己必须和大小姐共用女仆,当然也因为怕在学校传开流言蜚语,当然也有护目镜与口罩之后不愿让熟人得知的「真相」的缘故,伦道尔对那些小姑奶奶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倘若一般人进行了这么一番心理活动,可能会产生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一是嫉恨,嫉恨身后的毛头小子,得趁着这绝无仅有的机会让他好好地出出丑;二是得和这年轻人交上朋友,他的来日方长,有朝一日说不定能帮上自己,所以真得照顾他。
一连串的思考一瞬间就完成了。伦道尔无疑是后者。虽然眼下有派系争端,艾里克一家从来也没有为难过大小姐和自己,不如说在青烬山脉好好款待了他俩。伦道尔喜欢吃鱼,和大小姐一起吃了艾里克家不少鱼。
那就真的像前辈一样照顾照顾这年轻人吧。别让他在这种场合丢人现眼,帮助他成为男人,这也算是对原野的主人的告慰吧!
「欢迎光临~~」
这时向靠近的客人打招呼的是店门口的「景品」,如果伦道尔不在,艾里克又要受惊吓了。
少女……不,充其量只是小孩子。一个短双马尾的小女孩被枷在店门口的大金属箱子里,只从箱顶的窄圆孔上露出脑袋。箱前有恰到好处的镂空,能看到这女孩子白皙的腰、腿甚至微隆胸脯的下部,也能看到她的两只小手被铐在背后。
这么说她是全裸着的,并且因为赤身裸体在浓秋的夜晚不断打战。此时她正仰着半是乞求、半是活泼泼的笑容,向所有往来之人示好,明明似乎很冷,脸颊和额侧上都是汗,艾里克没有错漏她脸上的数字。
和刚才的娼妇一样。也就是说这里真是那种地方。我真的准备好了吗?艾里克吞咽着口水问自己。
一时间,因为年纪几乎相同,这孩子的身影和昨日侍奉自己的幼女女仆重叠在一起。这居然是自己要做出的事?感觉自己马上要变成别人。
不不不,这正是因为自己长大了!自己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不像样的男孩子了,所以必须要前进!他竭力保持冷静,观察前方的伦道尔在做什么。
伦道尔并不像其他客人那样顺势摸摸那「景品」的头,仍旧把双手揣在兜里,像是真正的成熟男人一样大步流星地踏入店门。
他十分清楚店家用这样的小女孩揽客的内在逻辑。王国严格禁止任何人在街面上赤身裸体,但这箱子就成功擦在灰色的边缘,因为禁止暴露的部位一样都没有露出。
为此必须使用小个头的「景品」,如此一来光是箱子的上沿就能遮挡住她的前胸,抵挡下流的目光。如果使用高挑的少女,恰逢个头矮的客人,就有被举报的风险。
终究「景品」只是噱头。并不能靠「实际工作」赚多少钱,所以才让还没本事接客的小孩子去做,也算是物尽其用。
除此之外还有两重的好处。第一,虽说看不到箱内的图景,既然全裸着,就能勾引过路者去想象,把产生了欲念的他们勾进店来。第二,使用小女孩揽客也有「本店商品一应俱全」的暗示,能够让任何类型的客人都感到安心。
「一应俱全」……吗。突然之间他有了一个想法,于是径直越过莺声燕语的女人们,走向前台。
「哎呀呀呀~~这不是R先生吗。」
那里站着一个和他同样怪异的男人,从衣着上看似乎是酒保,肌肉发达,几乎要将那粉色的酒保服撑破。但是他的上半张脸却覆着一个奇怪的兔耳假面,除此之外还涂了口红,搭话的声音尖细,语调简直和女人一样。
「您带了朋友?」他明显看出了伦道尔和背后男人的关系。
「今天都算在我身上。」伦道尔简单一点头。「给这位先生点『1016』,权当继续昨晚的『接风洗尘』。」
总不至于要完全不了解「事物应当如何运作」的这个处男自己给自己点单,在店里闹出洋相。用这种「大包大揽」的说法,就能模糊艾里克在这一点上没有本事的事实,这是心理学讲师的圆滑之处。
「哎呀,R先生可真是坏心眼~~」酒保这么回应。「那您自己呢?」
「我想想……我要『B套餐』。」
怎么?为什么自己是「数字」,伦道尔阁下这边是「字母」?不对,首先,为什么突然变成要由伦道尔阁下「请客」的状况了?艾里克又震惊又纳闷,情不自禁地去扯伦道尔的袖子,只见后者头都没回,单是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不要出声。
难、难道说,这也是「成熟男人」的常识?自己在这时说话的话反而「生分」、「不体面」?
就像为了证明自己胆大,脱离了沉睡的母熊半夜三更踏上浮冰的幼熊,突然发现脚下传来破裂声,周围又一片漆黑,找不到回去的路,因而产生一种滑稽又荒诞的悲壮感。
要死就死吧!艾里克终于下定决心。至少自己会死得像个男人。
……虽然只是在「那种店」消费,这种程度的事情而已。
「不不不,阁下,这太过了!!!这有点太过了!!!」
五分钟过后,艾里克缴械。
「?呵呵呵呵呵呵~~」
正在沙发上挽着他的手臂夹着他的两个女孩子疑惑地相视一眼,随即银铃一般欢笑起来。
此时艾里克才明白为什么刚才酒保别有深意地说了「坏心眼」这个词。
不,并不是说在这小包间里的女孩子正穿着这种店里常见的高暴露度的不体面衣服,不如说正相反,她们的上装是长袖,裙子也过膝。单纯是式样和颜色的关系。
紫色。女学生制服裙。西弗斯中央中学的制服裙。以及合乎这种制服裙的穿着者的年纪。「1016套餐」提供的「佐餐料」正是这样的东西。本地名门的「优等生」。
所谓「买单」,一方面固然是表现「洒脱」和为后辈遮掩不安的「优雅」,另一方面,在这种特定的时机和场合,也意味着有了决定菜单的权利。
正因为这家店「商品一应俱全」,所以伦道尔首先想到要给艾里克准备的是这个,不过其实他并没有恶意,单纯是为了让艾里克从心理上「脱敏」,将他「催熟」。
再强调一遍,伦道尔并不讨厌艾里克。他在贵族世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受过的轻藐用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也就今年因为大小姐来西弗斯就学、有幸同大小姐重逢才稍有改善,对于曾经诚心招待自己的艾里克父子,他确实抱有好意。
但这样的一个毛头小子,如果维持现状,将来充其量也只不过给世界又增加一个老好人。一言以蔽之,没有用处,在伦道尔需要的时候帮不上忙。
就像从小被当成猫养大的豹子,脖子上挂了铃铛,以至于真的像猫一样发出「咕嘟咕嘟」声,在阳光下暖洋洋地午睡。看到老鼠,说不定还要逃跑。
要切实地把艾里克变成「有用之材」,就得让他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他想加入的那个属于「大人」的「俱乐部」的本质。
并不是因为做了「门后之事」所以进入了「大人」的「俱乐部」,而是因为「大人」什么都能做,自然也就能做被视为禁忌的「门后之事」。
「大人」是为所欲为的。「大人」做什么都可以。「大人」做什么都不会被斥责。只有「大人」斥责小孩子的份。
必须要为所欲为!艾里克无论作为男人还是贵族,都欠缺这一重重要的常识。既然要把他领进俱乐部的门,伦道尔就必须让他领教这一点。
所以才特地让他触犯身为教师的禁忌。要他对身着自己学生制服的女孩子下手。只有跨过这道坎,艾里克才能抵达对面这个世界,将来对什么都能等闲视之。
「我备注要了三个,第三个呢?」他不回答艾里克,而是问那两个女孩子。
「不就在老师您后面嘛~~」其中一个回答。
「啊。」伦道尔回头。
这「老师」的措辞倒也不是认出了这打扮奇异的怪人是一名教师,单纯是「既然穿上了这套行头就要表现出专业性」所以融入的「情景对话」。「橙子」小姐是店里的优秀员工之一,她早知道了付钱的其实是这一位,所以表现得很有分寸。
同时她也发现了艾里克在这类事情上没有经验的秘密。或许伦道尔有自己的想法,但是这名少女也有自己的盘算。
等下要来一段「哭戏」吗?她偷偷对另一边的「可可」小姐打眼色。
你觉得好的话就来咯。「可可」小姐一闪左眼。
几乎所有干这份工的女孩子都会在某一天被客人问起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只是花了几个钱买了自己身子的人,居然就因此觉得他们更高一等,要对自己表示同情或者说教,实在惹人腻烦,可自己还不得不含着苦笑好好回答他们。
但这一点在处男先生们身上可以稍微破一个例:因为他们——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真会把自己这样的人看作外面那些和他们一样行走世间的女人,而不是外表相同的商品。
论床上的手段,他们是最糟糕的客人:下手没轻没重,不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一不小心会在身上留下淤青和抓痕。但是,如果从一开始就不让他下手呢?
用背地里藏着辛酸的表演主动去引导他想这个问题。让他发问。然后对着他哭。对他讲故事。让他不忍心下手。但为了脸面,他一定会对别人说他已经「完事了」。
如此一来,「橙子」小姐和「可可」小姐就既能得到营业额,又能平白无故得到一两小时的休息时间,不必一个去扮演喜欢对客人撒娇的妹妹,另一个去扮演无微不至地关照客人的小小妈妈,可谓是完美的展开。
就看「小辣椒」她上不上道了。两人的视线追着伦道尔的视线,一同投向立在怪人教师的沙发后面的红短发少女。那孩子懵懵懂懂,踉踉跄跄的,右手的紫长袖下提着一条软鞭子。
伦、伦道尔老师——!?
这是「小辣椒」和「橙子」小姐还有「可可」小姐的不同了。不是指「职责」上的不同。
她真是中央中学的学生。她吓坏了,脸色吓得惨白。
毫无疑问在中央中学就学的学生都是秀逸的人才,不过那是对外而言。「对内」时学生不可避免地要继续分出三六九等,一部分人要被划入「下方」,就像再庞大的巨蛇也有条难堪的细尾。
同时,尽管大部分的平民学生都来自官僚或富商家庭,亦有一部分是在初级中学取得了成绩,通过「举荐」入学。形如莉拉-桑莫斯的优异者自不必说,如果运气够好,即便原先在「砝码学制」就学的学生也能取得奖学金,升转「攀登之阶梯」。
通常来说这两类学生不会彼此重叠,但「小辣椒」恰好就是这么一个例外。
身为穷人家的孩子,能受到老校长的认可被送往中央中学真是天大的好运,然而她只完成了「六二四」中的「六」与「二」,比「五四三」的「五」与「四」少了整整一年的学习。
因为相较于同窗更为年幼,加上名门的教材过于艰深,她很难跟上课程。才经过一年,成绩就落到最底下的一档,这下重要的奖学金也被罚没。
所幸她虽然成绩不理想,但是在「风纪」的层面没有恶评,不如说任谁都知道她性格温顺娴静;纵使跟不上学习进度,至少努力勤勉的态度也值得夸赞。又因为年纪比其他人小一岁的缘故,她受到教师与同窗的广泛同情,不至于受到为难。
学期末经过教职员的审议,她得到通知,入学时承诺的学费与住宿费减免仍旧有效,不过之后的生活开销她要自己同两亲商量解决了。
老师们不会理解她的苦处。就为了「读书」这一场赢取「官僚证」的豪赌,她在少时已经同家人反复争执过。能得到父母和哥哥的理解与尊重已是她的极限,此时要再开口向家里要钱,那是绝无可能的。
……其结果,就是她得到了「小辣椒」这个花名。进入了这种店。拿到了钱。
她并不图求在王都读大学的机会。她知道自己这种人已经没有可能了。但无论如何想要安稳地毕业。拿到官僚证。让自己一家人的命运从自己这一代发生改变。
结果。眼下。被。自己的。任课教师。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店工作。
完了。伦道尔也好,两名临时的「姐妹」也好,都只能清晰无误地从她的脸上读到这样的表情。
「这东西是?」伦道尔问。
「……鞭子。」脑中一片空白的「小辣椒」只能照实回答。
「拿这东西作什么?」
「『橙子』小姐负责让客人感到『甜津津』。『可可』小姐负责让客人感到『暖洋洋』。我负责让客人『痛』。」
随着伦道尔提问,她瑟瑟缩缩地像是上课回答问题一样回答老师。
喂——!
因为她的话,「可可」小姐大惊失色,「橙子」小姐甚至有了怒意。
这家伙突然在搞什么!现在就把「剧本」向客人揭开吗!那等下演什么!
噫!要痛的吗!同时被惊吓到的是艾里克。为了变成成熟男人,要被小姑娘用鞭子打的吗!从没听说过!
「……?」
但是,所有人都看到名为伦道尔的怪人竖起大拇指。
「好!」他说。
他已经明白了酒保的意思。看来酒保先生也看出了这名客人是新得不能更新的新客,所以各种类型的女孩子他都提供一个,让新客「自己发掘自己的潜力」。
而且说是「三人」,实际上是「四人」。所谓「让客人痛」,也包括了「得罪客人」。固然真有喜欢被少女鞭打的异类,但同样也不乏另一种人,想要夺过鞭子教训居然敢得罪自己的小女孩。他没有错过「小辣椒」的衣领内侧,那里藏着鞭痕。
优秀的营业者才会如此体贴!不愧是自己认可的店,没有让自己丢面。
所以他才如此评价。
——原来这位客人喜欢被鞭子抽!?
——原来这位客人喜欢被鞭子抽!?
——伦道尔阁下居然听到「让客人『痛』」是这个反应!?
但是坐在另一端沙发上的三人显然没有正确理解他的这个「好」字。他们都是这个反应。
「……老师,您有病吧!」
……回过神来,头脑一片空白的「小辣椒」已经脱口而出。
「好极了!就是要这样!」
没想到这句话又得到了伦道尔的夸赞。这才是专业的扮演!既然被分配了工作,就毫不畏惧可能要承受的暴力,随意地得罪客人!
——噫!伦道尔阁下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艾里克的脖子几乎要缩短到消失了。
「那么时间不早了,我就不耽误你们了。嘘,有什么都到结束时再说。」
与此同时伦道尔站起身。他带着满意的心情径直走向门口,并没有搭理艾里克绝望的表情。
「老师!老师!?」也不顾「小辣椒」同样绝望的叫喊。
不过「小辣椒」弄错了一件事。
伦道尔的学生实在太多了。从一开始他就根本没认出这个不起眼的「吊车尾」。
那么,究竟是何时,自己领先艾里克一步,变成了这种男人呢?
躺在豪华的大床上,怪人连鞋都没脱,单就翘着腿,将两手垫在脑后,闭着眼思索。
「伦道尔先生——!!!」「他没救了!快跑吧!!!」
那一日,呼喊他名字的后辈是他此生唯一真正喜欢过的姑娘。说自己没救了的前辈则是自己的情敌。
这么说也不准确。在王都研究院的那个小小实验室,除去吝啬的主任以外的人其实都是好伙伴。前辈不过也只是一介研究员,并不比自己这个次级研究员或者后辈这个助理研究员体面多少。
比起吵吵嚷嚷,还是互相帮忙更多,大家挣的是同一份又可怜又辛苦的钱。
但是后辈真的很可爱。她会体贴身为前辈的两人,用她最最少的薪资为通宵熬夜的两人准备点心。那么作为男人的义务,两人就务必让她少受点辛苦。
在那种环境,同时喜欢上一个人既不是前辈的过错,也不是伦道尔的过错。不作决定,不想改变这个「小小家庭」的现状,也不是那个姑娘的过错。
实验室所监管的植物魔兽暴走的那一日,同样没有任何人犯错。后辈会担忧伦道尔是人之常情。不让后辈靠近伦道尔则是前辈身为男人的理性冷静,不如说伦道尔还想感谢他呢。
畜生。畜生。我和你拼了。而伦道尔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前辈,快点,快点把她带走。
他哀嚎着、哭泣着挥舞斧头。一会儿就被蔓藤缠住。被美味可口地吃了起来。
脸和头发变成如今这样就是「被吃到一半」的结果。那东西的藤条覆盖了伦道尔的脸,无孔不入地插进来。能在那种状况触碰到在怪物体内培育的魔石是不会再发生第二次的奇迹。其结果,身为施法者的伦道尔诞生,救下了自己还剩下的半条命。
此时躺在床上的伦道尔明显感觉到自己和成为施法者之前的自己不同。身为一名行为学者,他不相信是那块连样子都不知道的石头的效用。
是什么改变了自己?是当时被怪物折磨的苦痛?是没敢去参加的前辈和后辈的那场婚礼?还是始终压在自己头顶,不服从就会抹杀自己的这个从未想过要踏进去的新世界?
居然认可了自己只是一件工具。居然也想把别人变成一件工具。过去的伦道尔是这样的人吗?
每当思考到这个地步,他的整张脸都会开始疼痛,如果是夜晚,他甚至会嚎叫出声。这时就想要松脱。
——所以才要这种场合。地点。用来忘却痛苦的乐子。
好轻盈的脚步,但确实听到了。自己的「点单」开门进来了。
「您就是~~人家~~今晚的~~客人~~?」
伦道尔并未睁眼。但是好甜美的声音,在轻轻撒娇。
「嗯哼。」
他回答道,纹丝不动。
不睁开眼睛是他在使坏。要说如何让客人进入情绪,当然是以挑逗的装扮和动作表演最快。但是如果客人故意选择不看呢?这时使用的种种手段才能评判这名「店员」的水准。
「听说~~客人~~您是~~学校的老师~~?」
那孩子在缓缓踱步。从门口慢慢移到自己的侧面。真是好小的脚,高跟鞋每落下一次就是清脆的两声,伦道尔喜欢这个声音。
「嗯哼。」
他又回答,但还是纹丝不动。
「(耳语)呐。老师。」嗓音突然凑得那么近,变得沙沙的。被柔顺的发丝触到了,有一股好闻的香味。「人家还那么小,有好多好多不懂的事。老师,能教教人家吗?」
原来如此!伦道尔想。如果是「二流」,此时就会急不可耐地爬到自己的身上,用「触感」来唤醒自己作为男人的感觉,但如此一来也就丧失了主动。她没有那么性急,这是老手表示游刃有余的做法!
「嗯哼。」
如此一来伦道尔偏偏就产生了对抗心。他仍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爱答不理,想看看这小家伙下一手会要做什么。
「(耳语)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只听到她还在绵绵地说话,以及衣物摩擦的声音。「人家一点都不明白,关于身体的各种小-秘-密——呼。」
伦道尔隔着护目镜猛地将两眼瞪大。犯规啊!怎么吹人耳朵!
然后,尽管贵宾室的隔音良好,伦道尔的大声嚎叫还是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引起端酒路过的酒保的侧目。
因为站在那里的人是辉夜。
头顶着一对黑色兔耳,颈上一如既往套着红色的项圈,身穿着人称为「兔女郎装」的高叉紧身衣、黑丝袜与高跟鞋,黑发长长,雪肩裸露,红瞳半垂,套着大腕扣的一手手腕顶腰,另一手则是支着膝盖的,这名坏坏地屈膝微笑的少女,是辉夜。
虽然连自己的学生都能认不出,但是只要还活着一天就会继续认识一天的,惊吓伦道尔的魔星。
她作为「B套餐」被送过来了。
「嗷——————!!!嗷————————!!!嗷————————!!!」
伦道尔壮绝地惨叫,同时佝偻到床上,一边爬一边退。然而被解除了拘束的少女奴隶仍旧只是在笑。
(呼呼呼呼呼呼。)
一般人可能会诧异辉夜在学校内外所表现出的这种巨大的不同。但伦道尔不会。毕竟他亲眼见识过这个小家伙的「内里」。
如果和大螳螂、巨蛇或者别的什么触手怪物被关在一个房间,没人会在意那东西眼下是什么表情。
(因为是工作。被命令的工作我就会好好完成。呼呼呼。)
(绝对不是人家的本性。)
(哎呀呀。这都是「崩落」第……三十七?三十八?第三十八天了吧。到现在才有机会,不对,因为「命令」被——迫换上这套羞死人的衣服!而且居然是在这种场合!)
(真是的,讨厌死了,快要羞死人了啦!呼呼呼。)
(不、不知道看起来可不可爱……)
(我说呐,怪人先生,就当是我「尽心服务」的小费也好,稍微给点评价,好不好呐?)
(——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如果「橙子」小姐知道了,估计会羡慕吧。
因为伦道尔已经从床上滚下,手脚并用,夺门而逃了。
(等等!等等!)
(我,我们还没有——)
(不对,不对,并不是我对那种事情感兴趣,啊哈哈。我又不是会自己去卖春的痴女。)
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
(但是,我真的接受过「命令」了啦!)
没脱鞋真是今天最正确的决定!
(这下我「提供服务」的立场要怎么办呐!喂!)
「您要求的事都办好了。但是熟客叫喊起来了,这样不会有事吧?」
此时酒保,不,「兔子」先生才刚到经理室。他把那杯漆黑的酒递给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同时以沉着的男性声线问。
「没有关系。非常好。」
不。那其实不是人。除了两眼、领口与袖口的纯黑色的人形,亦或者说魔鬼如此称赞。
「您很高兴。」放下酒杯后,「兔子」先生仍端着那盘子,同时说。
「很久没有品尝到那么新鲜的滋味了。」魔鬼双手抱肩,脸上称之为嘴唇的轮廓并没有起伏。「倘若我是人类,几乎要说『多谢款待』的地步。」
「那孩子就那么特别吗?」
这问的显然是辉夜。虽说是楚楚可怜的身姿和脸,司掌这家店的「兔子」先生早已见惯了美丽少女,不理解这孩子的特别之处。
也不明白为什么老板要如此麻烦地对待区区一个负债者,首先蒙上她的眼睛和耳朵,再特地用马车载到店里,这开支降低了能从她身上得到的利益。
一直到这和其他姑娘隔绝的经理室才解开她,给她更衣。其中的意义是?
「嗯。不如来问问你,『兔子』。倘若你是我的同类,你会嗜好怎么样的感情?」
在愉快的心情中,魔鬼以问询回答问询。
「唔。」「兔子」先生一时沉思。「如果感情也有滋味,那想来『绝望』十分美妙。尤其是仿佛在极端的绝境之中得到了一缕光,随后又在一瞬以内失去,那种『破灭』,应该是极致的美味了吧。」
「你说得不错。那是十分浓郁的滋味,在我的心中,几乎与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卑鄙的小人,对其受害者连声的『对不起』与眼泪等同。」魔鬼赞许。「不过,『兔子』,那样的『破灭』,你已见识过多少?」
「很多。」「兔子」先生据实承认。「毕竟这里是这种店。最少不了的就是『绝望』和『破灭』。」
「是的。」魔鬼首肯。「再上佳的食材所作的再美味的食物,终有一天也会腻。所以那孩子的各种感情才『新鲜』。」
「唔……。」
「看来你仍旧不理解。」高大的魔鬼坐直身子,他的角几乎要碰到天花板。「虽说你是这里的店长,无论是自由人还是奴隶的女员工都受你使唤,存在明确的高低秩序之差,但是,有一点你们是相同的:你们都是从婴儿开始长大。」
「……」「兔子」先生没有说话。
「你想问:难道那孩子还能在这一点上例外吗?这正是我的遗憾之处:我不能把我所品味的体验分给你,教你同我一样愉快地吃惊,愉快地好奇。」
倘若有一人并非自婴儿开始长大,这世界的一切对她而言并非司空见惯之物,那么每一日的每一景对她而言都是新鲜的奇景,每时每刻的新鲜感冲击她的认知,产生全新的见解。一旦这见解滚上他人的舌尖,便是绝无仅有的鲜味。
反过来,若曾感受过这样的味觉的交响曲,便能推导这样的猜想:她是从哪里旅行过来的吧。可惜「兔子」先生终究只是人类,没有办法理解。
更何况她并非普通的旅人,她有她在自己那个世界的故事,以及展开这场旅行的原因,以至于她的底味本身就十分浓厚。好的食材需要经过好的烹调才能发挥出色,这才是魔鬼不辞辛苦地作出种种准备的原因,以免糟蹋这百年未见的美丽血肉。
若让她见到其他少女的处境——譬如店门口的「景品」,恐怕连眼前的「兔子」先生的性命都不能幸免。
但是她得到那套衣服竟是如此喜悦,就像小孩子得到了新玩具。
不,这么说也有偏差。不是得到了发条玩偶,熊宝宝,演奏音乐的小钢琴。
是喜好欺凌的坏孩子,见到母猫出去觅食,以至于留在草丛中的一窝小猫仔时所萌生的残忍心情。
鲜活的,会动的,任自己支配玩弄的生命。
而她并没有欺凌与虐待的癖好,不如说更像是个会为了其他少女,对曾经欺凌或者虐待她们的人做出点什么的人物。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情?
仿佛要玩弄的那东西「罪有应得」。仿佛那东西「就该如此」。换上那套充满大人趣味的服装的那东西。她自己。
她在玩怎么样的一场游戏?
「之后还要安排她继续工作吗?」身为脚踏实地的干部,「兔子」先生并没有在「抽象概念」的范畴纠缠的意思,他问了个务实的问题。
「不,这次这里就到此为止,毕竟我已经『多谢款待』了。」魔鬼回答。
调查也进行得差不多了。下一餐的宴会所也早已选定。到时再尽兴。
与此同时。
「请把她的收益数字给我。我会消除她等额的债务。」
尽管是美食家,但也是放债人的魔鬼,会保护身为客户的食材的权利。
「那里,呃呃,那里,有一个,使用『混淆』类魔法的家伙——」
「那里,呃呃,那里,有一个,使用『混淆』类魔法的家伙——」
最后的这里要补充。关于为何这一阵子城里的「剑」,他们的佩剑上要包一块白布。
就因为莉丝追捕「魔女」的命令,大部分巡逻者的附魔武器都被增设了一个魔法阵纹路,其效果就是当附近有人使用「遮蔽」、「混淆」或者「认知障碍」类型的魔法,武器就会突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还会播放预先录制好的男人声音。
对于「剑」们来说是丢脸至极的事情。武器会突然不经自己允许就开始闪烁,还发出这么怯懦难听的声响!所以不知是从谁开始,大家都在剑上盖上布匹。
也不知是从谁开始,大家都约定好,一旦找到开发这个魔法的、叫作伦道尔的男人,一定要请他好好舒活舒活筋骨。
完蛋了——!被「剑」发现了——!
此时那个从店中逃跑,甚至下意识使用了「外貌混淆」的伦道尔才想起自己开发的那个魔法。一并想起这阵子在路上偶尔擦肩而过的「剑」们曾经威胁要对名为伦道尔的男人做的事情。
他们包围过来了——!死定了——!
带着悲壮的心情,他揭开店面后面的大垃圾桶盖子,准备藏进去。
「伦道尔阁下!」
「小艾里克阁下!」
奇迹。两个男人竟然又相遇了。
已经藏身在此的是听到「喜欢痛」的伦道尔的惨叫声以后,终究没能变成「大人」,反倒从「小辣椒」手里逃跑的艾里克。
与此同时。
「那里,呃呃,那里,有一个,使用『混淆』类魔法的家伙——」
「那里,呃呃,那里,有一个,使用『混淆』类魔法的家伙——」
「很近了,很近了,呃呃,就在那里。」
「很近了,很近了,呃呃,就在那里。」
大片的红光闪烁靠近。
小辉夜多少钱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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