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奴隶姬,就因为没有关门

「崩落」第三十八日,星期二。


四楼的办公室。

短叶风扇没有在转。

莉拉裸着半个肩膀,面色潮红地仰躺在沙发上,虎牙微露,不住喘着气。

一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事,她就用扣着大号腕扣的双手捂住眼睛。

嫁、嫁不出去了——!

双马尾蓬松松的女仆长正穿着一套短袖短裙短围裙的女仆服,也就是「庭中」组的「夏季制服」。虽然没有妹妹那套过分的东西那么短,莉拉还是一向讨厌这套衣服。

所谓的「幼儿体态」,就算看起来再可爱,也无法遮掩身为女性身材却不匀称这一事实。莉拉遗传母亲,脸也好腰也好,全身上下都圆润润肉乎乎的,一点都不纤细,她本人相当介意这一点。

一旦穿短裙,就不得不得把她那对肉肉的腿露出来,如果还被命令要穿长筒袜的话,袜子边缘的肉都会像先前雅韵那个笨蛋女仆一样鼓起来,别提有多难堪了。

还有前胸。在过于修身的这套女仆裙的衬托下,完完全全鼓起来了。再配上特大号的腕扣还有发量巨大的双马尾的话,怎么看都不像是就读王都大学的前精英,反而像是什么色情用途的人偶,讨厌死了。

然而,身为中央中学的大前辈、过去的「王的学生」的她,现在也只是区区的一个女仆,不得不穿上这套衣服服侍现役的优秀者。

被、被揉了——!在主人之前全身上下先被别人揉了——!还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好想死——!

因为某些缘故,她一向畏惧娜娜莉,但今天中午的状况不容她犹豫,因为妹妹又被姓佩塔尔的死小鬼逮住欺负,甚至连平民学生都被牵连进去。

莉拉不是帕尔,即便远远看见了那样的事态,也不会傻乎乎地冲上去自灭。既然身为贤明的女仆长,就应该活用「交涉」的手腕把事情处理妥当,这样既能救出妹妹和帮助她的男生,也不至于引起「次生伤害」。

即、即便代价是,要向那个娜娜莉「缴税」。

被——揉——了——整——整——三——个——课——时——!!!

不不不,其实自己很伟大吧!为了保护妹妹居然做到这个地步,果然很伟大吧?

而、而且,是同性,是同性的话……大概……还、还在安全范围之内?

要、要把这段记忆带进坟墓里。她暗自下定决心。

「『作坊』组的见习女仆格洛特到了。莉拉小姐,请问您在吗?」

以、以及,不管是目前这种衣衫不整大汗淋漓的状况,还是表情与心情都需要整理,所以半小时内不会客,装死,装死!


莉拉弄错了一件事,她并没有完全救出妹妹。


二楼的「庭中」侍女休息室。

(没有……人……)

一旦推开门,辉夜就像如释重负一般跌倒在地上。

在疼痛中,她蜷缩身子与周身的锁链,毫不介意裙下的状况,像是拥抱自己一样抱紧黑丝袜包裹的两膝。

睫毛颤动。

但不知为何又笑起来,这名长发散开的少女奴隶。

(呼呼……呼……。)

正如莉拉早就隐约察觉到的那样,相较于「好意」、「无感」甚至「厌恶」,有特定的几名教师就像准贵族班级的小鬼头们那样以折磨辉夜取乐。

毕竟是无法反抗、任自己差遣的美少女。这本来就是应当发生在这孩子身上的事。

其中最最恶劣的就是博物科的教师。要说特别之处有两点,其一,其实那个男人并非针对辉夜一人,不知是何种扭曲的癖性,他总是喜欢布置刁难漂亮女性仆役的工作,然后借机侮辱对方。不止是辉夜,帕尔和希娜都被他借故讥笑或责骂过。

不过是因为辉夜身上所佩戴的拘束具降低了他得手的难度,所以他才会更多地给辉夜安排种种繁重的工作,诸如分发试卷,又或者跨越校区作长长的移动。他正是特地要辉夜在工作中失职,甚至跌倒出丑。

其二,虽说有这种恶劣的癖性,大约是受到「官僚」的身份制约,那个男人极少使用暴力。毕竟要被人传出去「喜欢整治年轻女性仆役」还有辩解的空间,但与面容姣好的年轻女性的身体在私密空间做物理上的接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今天的状况就是那「极少」了。

因为弄污了原先要递给准贵族教室的空白文件,收拾残局以后,辉夜不得不返回办公室,跪伏着向这个男人谢罪,请求他重新赐给新的文书。文书当然会给她,但恰巧没有同僚在,所以这一次要动真格地惩罚她。

把泪光盈盈的辉夜裸背朝上摁在桌上之后,男人使用的是类似「射钉枪」的用具,将不同种类的金属颗粒射进辉夜的肩臂、大腿还有后腰。尽情地品味了辉夜的颤抖与呻吟以后,奴隶少女才被放走,那时是在下午第一课时以前。

(将两种……「活泼」的程度……不同的金属……同时放入……一种……「电解质溶液」……)

(两者之间……就会经由……「氧化」与「还原」……产生「电流」……)

(这就叫……「原电池……反应」……呼呼呼……)

(只是今天……扮演「溶液」的……是我的身体……)

(从入校第一天……就开始折磨我的那位……科学家先生……真是……不简单呐……)

(居然知道怎么才能……正确地长时间折磨……佩戴「红色项圈」……的奴隶……)

(既不用魔法……也不用……消耗体力……)

(想来他很清楚……这东西「治愈」的……实际特性……)

(从表皮……开始治疗……)

(内里的部分……还要留待之后……)

(这样就……很难发现……被施虐的痕迹……)

(还能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电我……)

(让我没法……正常地工作……)

(一不小心……就会犯下……更多的错误……)

(不过……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忍下来了……)

(一直一直……忍到最后了哦……)

如今已经是放学时分。因为长时间受到「电击」的缘故,辉夜已经到了极限。

(痛……好痛……)

(还没有……「消除」吗……)

(——不是。真的直到现在都没消除吗?)

(疼死了。不对劲。)

不过更准确地说,她的身体已经被项圈治愈了,余下的疼痛都是「幻觉」。

那些打进她身体的小颗粒其实充其量也只能产生微弱的电流,与往日项圈所激发的惩戒性电流相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只是因为能直接作用在神经之上,所以才显得剧痛无比。

大约在下午第一节课,所有的小颗粒就都已经被项圈消除了,但是因为长时间的化学腐蚀,神经发生了「紊乱」。即便身体已经恢复健康,辉夜仍旧感到疼痛,这已经是「精神性影响」的范畴。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感觉。灼烧。冰寒。潮湿。粘稠。溶化。恶心。焦糊味。眼前的光斑。全是虚幻之物。但都如此真实。以至于她刚刚连打开这扇门都费了好多功夫。

「咳、咳咳。」因为被不存在的气味呛到,她抬起小手捂住嘴巴,眯着眼睛猛地咳嗽起来。

(不对劲。以前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明明碰到了嘴,手指的末端却没有知觉。)

(从时间上来算的话早应该治好了,可现在还是好想吐。)

(好吓人耶,这个!)

(——而且,我从几个钟头之前就很在意了!)

(为什么,那什么,我一直一直都感觉不到自己下半身有穿东西!)

因为对身上发生的某种变化不知所措,金色的瞳孔左右摇晃,脸也变得红扑扑的。

(……为我更替内衣,Wardrobe。)

(不妙,还是没有穿着东西的感觉。)

(不如说裙子里面凉飕飕,甚至大腿内侧有点湿哒哒的?)

(这不就和希娜姐姐之前的「真空状态」一样了吗!)

(这、这不就变成痴女了吗!)

(……不会是Wardrobe坏掉了吧。)

终于,似乎主意已定。

(就、就一下下。确认一下。)

侧卧在地上的她尽可能蜷卷身体,以至于骨节在雪白的脊背后突出的地步。

随后她伸展小手,努力朝下探到锁住颈腕的链条所允许的极限。

直到抓住了女仆短裙和衬裙的裙摆。直到把裙摆掀起来。

她胆怯地朝着自己的裙下张望。

(呼。原来好好穿着呐。)

「你、你做什么呢!」

叮铃!「呜嗯!」

若要说一个本身已经摔倒在地的人又一次「摔倒在地」,似乎在存在逻辑上的问题,然而此时无法用其他的措辞描述辉夜的状态。

当全心全意窥视自己的裙下之时,耳边冷不丁听见别人的声音,少女奴隶本能地松开了裙摆,然后朝着后方翻滚想要站起身。但是「庭中」侍女休息室过小,她撞到了希娜常坐的那把椅子,结果带着锁链摔得人仰马翻。

(痛!)

这突然的动作也惊吓到了推门进来发出声音的来人,那人也后退,结果绊倒在帕尔常坐的椅子上,正好跌坐在上面。即便如此,她还要朝后缩着身子,仿佛摔在地上的奴隶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变、变态,暴、暴露狂……」来人从牙齿缝挤出声音。

「不是的!辉夜不是的!是误会!格洛特小姐,是误会!」辉夜急切且悲惨地叫喊起来。

(怎么一回事啊!!!!!!)

(偏巧给她撞见了啊!!!!!!)

(土、豆、刨、子、小、姐~~~~~~!!!!!!)

是的,来人正是那个寻找莉拉不得的见习女仆,满脸雀斑的格洛特。她原想来「庭中」侍女休息室碰碰运气,没想到这里门只是半掩着。

推开门就是能震惊她一整年的一幕。学校租用的女奴隶正窝在地上掀她自己的裙子,看她自己的裙底。

「什么误会!我早就知道的!你一直、一直都是那一种女孩子!」

「不是的!不是的!辉夜、辉夜只是在整理自己的『仪容』!真的只是在整理自己的『仪容』!」

「鬼才信你!这都第几次了!」

不知不觉争辩起来了,下人与奴隶。不知不觉地用了平民的粗语。明明在中央中学应该保持「礼貌」的,但格洛特实在忍不住了,再也不会被这家伙骗了!

(呜哦哦哦哦哦!)

(杀了我!干脆杀了我吧!)

(——啊。)

「希娜,从准贵族大人们的教室到了。——格洛特小姐?」

「希娜小姐!希娜小姐!是她!是她!就是她!——!」

这时又有人来到休息室,是一整个下午都介怀着辉夜状况的希娜。她自己就是常常隐藏「体调不良」的人,所以对其他人同样的行为更加敏感,一早她就发现了辉夜的不对劲。

如今她终于跟上了辉夜,没想到一进门就直面「作坊」组的见习女仆和辉夜的冲突——

并没有。

「?」

相较于急匆匆地跳下椅子的麻花辫少女,辉夜正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偏着脑袋疑惑地微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THE-完全防御-改,迎接第三者进入房间的形态,「PAPER-HANGER」!)

「啊!又变成这样了!变成这样了!」格洛特开始大呼小叫。

「?」辉夜仍是侧着长发,可爱地微笑,仿佛并不明白格洛特在说什么。

(呼呼呼!没有错,「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哟!)

(因为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呀!都事已至此了!还能怎么样啦!)

(难、难道要我承认自己是痴女吗!)

虽说在中央中学工作了一小段时间了,格洛特和希娜并不相熟。不如说,自从上次被希娜劈头盖脸地指责过以后,她甚至有些害怕这个绿头发的小家伙,总是躲着她。

不过,虽然「作坊」组总是对新来的伙伴喋喋不休地诋毁「庭中」组的三名加一名,拥有良好判断力的格洛特并没有轻信。

因为她已经变得十分尊敬莉拉小姐。

进校的头一周,因为不熟悉硕大的校区,加上原本有指导义务的女仆长伊格里丝被借去支援「庭中」组,她犯了不少小错误。星期五,她作好了被扣除一些工钱的心理准备,结果如数拿到周薪时,她真的吃了一惊。

「啊,一般不会因为那种程度的事情就罚薪水的啦。」对此,身为姐姐的帕西维娅宽慰她说。

「但是,西弗斯雪银城到处不都是那样吗?」妹妹不可思议地问。「就算没有犯错,也会被找点由头扣工钱,一般不是那样吗?」

「这是莉拉小姐的规定。」姐姐回答。「你也听说过吧?她被人叫作『小桥』。她常常讲,要大家都因为怕被扣工钱结果做错了什么事就瞒着她,那这个学校才真是完蛋了呢。所以不会扣的啦。哦,不过。」

「不过?」

「绝对不能收受『贿赂』哦,钱也好东西也好都不能拿,那个是一旦被发现就立刻开除。这也是莉拉小姐的规定。」

「谁会要贿赂见习女仆呀……」格洛特吐槽姐姐的话。

「规定就是这样啦。」

结果就在当天下午,她在校外倒垃圾时被可疑的人缠上,对方拿出几枚银币,问她能不能弄到学校食堂的废弃进货单。在惊吓中她逃回了校区,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这件事报给了伊格里丝。

「为什么你就运气好到能遇到这种事。」

她当时没理解在笔记本上作记录的伊格里丝的讥讽。直到半小时后,她从同一人手中领到一个信封。

「接过去,桑莫斯小姐给的,特别奖励。」

整整一万元!两星期的工钱!

啊。就是那时格洛特明白了。莉拉小姐有一种像是贵族大人一样的魔法。

让这所学校的人,无论是喜欢她的,讨厌她的,乃至恨她的,一切都按「正确正当正直」的方式运作的魔法。

先前偶遇时所受的惊吓也好,「作坊」组一贯的诋毁也好,在那一刻都烟消云散。以「正确正当正直」地生活为荣的格洛特已经决定尊敬莉拉小姐。

既然如此,她当然也就怀疑那些说希娜一贯「装腔作势」的声音。如果努力把一切事情做好就叫「装腔作势」,那么格洛特自己也「装腔作势」了。

帕尔小姐就更不用说了。虽说格洛特入校时帕尔正在吃禁闭,两人没有在侍从们「介绍新伙伴」的短会上彼此见过,「作坊」组的男性伙伴早就把帕尔小姐先前如何为了伙伴冒犯外地贵族、以至于差点丢掉性命的事情告诉了她。

真是美丽的人!无论外表还是内心都好美丽!身为最低一阶仆役的格洛特只敢远远地瞭望帕尔,她憧憬成为帕尔小姐那样的人。

……于是,问题来了。

帕尔小姐宁可舍弃性命也要救出来的那个「伙伴」,从市政厅租来的那个黑发的奴隶,又到底是何许人呢。

在自家门口卖春。打死都不承认。没被揭穿就坏笑。刚才又、又又又又、又在掀自个儿的裙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不是的!)

而且,还会,装乖!像这样,装乖!

(不是的!不是的!)

啊。格洛特不叫嚷了。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可怜兮兮微笑的辉夜。

如果说身为最低一阶仆役的自己也有什么「正确正当正直」的义务的话,看来就是不让「庭中」组的小姐们被这家伙蒙骗。

(不是的了啦!!!)

「格洛特小姐……?」自始至终都没明白为什么格洛特会在「庭中」休息室,又突然叫叫嚷嚷的希娜,因为一贯的好脾气,到这时才敢在格洛特的沉默中缩着脖子发问。

「希娜小姐,」此时的麻花辫少女已经重新变得勇敢,她敢直视希娜了。「我是来找莉拉小姐的,原本有事情要告诉她。但是现在还要加上一件,请你转告莉拉小姐。」

(别、别呀!)

「是、是?」绿发幼女闪闪米黄色的眼睛。

「这家伙,是变态!别被她骗了!」格洛特毫不客气地指着地上的辉夜,「我知道希娜小姐你很相信自己的伙伴!但是,求求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咕哦哦哦哦哦!)

「格洛特小姐!」希娜一下子就变得不高兴了,当然她从来都不至于发脾气,只是把扣着大腕扣的手垂下,认真地握在身后。

「希娜小姐最相信那一位吧!我以那一位的名义起誓,我刚看到她在翻自己的裙子里面!还摸来摸去的!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现在倒在这里假装没事!」

(什么叫摸来摸去!只是摸摸看系带在不在那里罢了!)

杀招。

这在王国,尤其对坚定的信仰者来说,已是「毒誓」。

如果说到这个地步都要说谎,就不配做人。

如果听到这个地步还不相信,就过于偏执。

希娜果然迟疑了。不止迟疑,还羞红了脸,畏畏缩缩地低头看向辉夜。

(不是的!不是的!)

辉夜虽然还在笑,眼神已经不再镇定自若,有如哀求一般。

啊。原来是真的。希娜已经明白了。

(不是……呜呜呜……)

于是她说话了。


「那个,那个,那种事情对于女孩子来说很正常的啦,格洛特小姐。」

(???)

「???」

「以前希娜侍奉桑莫斯大人的时候,桑莫斯大人也会做的哦。」希娜怯怯地笑了。

「什、什么???」

(啊???)

格洛特的思考停止了。

心中尊敬的人的画像碎裂开来。

莉拉小姐也做这种事???

(那个姐姐大人她???当着希娜姐姐的面???)

「希娜现在还小,所以还没有做。但是那个,那个,长大了说不定也会做的。」

「别做啊!别做这种事啊!」格洛特又开始叫嚷了。不止叫嚷,还上下挥舞手臂。

(别做这种事啊!)

「?」希娜疑惑。

「你居然还有疑问吗!?」

「但是,那个,那个,桑莫斯大人说,不做的话,会痛得不行。」

「……痛?」

(???)

不做的话,会痛的吗……

格洛特的思考又停止了。

她也不过才十三岁,长大以后身体究竟会如何变化,她也不是很明白。

她看向辉夜。辉夜也看向她。唯一能明白的就是,这家伙也不明白。

「——所以时不时才要,那个,那个,揉一揉胸口。但是,那个,那个,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所以都是在身边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做。我,我也只是偶尔看到。」

啊。

(啊。)

用了几秒钟,格洛特反应过来了。

如果是这个的话,她还是明白的。希娜说的是「发育痛」。更准确说是胸部的「发育痛」。

就因为自己刚才说的是「翻裙子的里面」,「摸来摸去」。

然而眼前的少女奴隶身穿的女仆装是上下一体式,即便上身也算是「裙子」的一部分,外带很难想象两手都拘束在脖子上的她刚才竟然以那种抽象的姿态干那种抽象的事情,所以希娜自说自话地理解成了「抚摸胸部」。

还好。还好。格洛特心中莉拉小姐的画像被修复得完好如初。

(什么啊,原来那女人还没痴女到那个地步啊。)

(不对!不对!不好!)

不对!不对!才不好!

「错了!错了!不对!她才不是在模仿莉拉小姐,做,做,做希娜小姐刚刚说的那个!」麻花辫少女拼命摇头。「像她这种人,怎么可能会像莉拉小姐啦!」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唔,唔!」

不好!格洛特一惊。她已经有过一次经验,如果希娜像这样呜呜地叫,就代表她真的生气了。

(咦?)

「不许说辉夜小姐是『这种人』!」希娜拼命搂紧跪坐在地的辉夜的肩膀。「而且在辉夜小姐面前不停不停地说关于胸的话题,还特地拿桑莫斯大人作比较,也太失礼了吧!」

(为什么在我面前说就失礼了啊!!!???)

「不是,不是——」

「辉夜小姐现在这样就,就很好了!至少,至少赢过了帕尔小姐,不是吗!将来、将来也会继续成长的!所以不像桑莫斯大人也没关系的!」

(我才不要这种安慰咧!)

「不是的!不是的!希娜小姐!」格洛特快被急哭了。「你误解我了!我是想说——」

(早就说了!那种臃肿的脂肪!一点都不羡慕!一点都不羡——)


「小布里奇。原来你真在这里。」

麻花辫少女突然一颤,不再吵吵嚷嚷了。

「哎呀。忘了『自介』。『作坊』组的伊格里丝到了。下午好,哈维斯特。」

她被绷着脸的新来者的阴影笼罩。

自家的女仆长。

「……下、下午好,伊格里丝小姐。」

随着格洛特垂下头,希娜松开辉夜,怯生生地屈膝致以问候。

(……。)

单纯以「地位」而论,哪怕变回十二岁,这里也是身为「庭中」侍女的希娜最高,即便身为「作坊」组的女仆长之一,伊格里丝也从来都没有指使希娜的权力。然而任谁都能看出伊格里丝轻蔑希娜,以至于要在不招惹麻烦的限度里恫吓希娜为乐。

只要被直直地看,就会像自己的配下一样低头,这么一个哈维斯特也算是「庭中」吗。

倒是和一边的奴隶很般配。噗嗤。

(……。)

「我来带我的人回去。」她径直说。「走了,小布里奇。」

「……我,我在等莉拉小姐。」深思熟虑以后,格洛特才出声抵抗。

「呵。」伊格里丝尖锐地轻笑一声。「难不成,你是要向桑莫斯小姐举报我?」

「不是,不是!」格洛特连忙否定,「不关伊格里丝小姐的事!」

「但我和你说过那件事『到此为止』。到我听过就结束了。就当没有发生过。结果你却还跑到这里来找桑莫斯小姐。真有『牌面』呀,小布里奇,我发现我真不适合当你的女仆长,我使唤不了你。」暗黄发色的「作坊」组女仆长双手抱肩。

「别,别,请您开开恩,请您不要开除我!」格洛特在胸前攥着拳头哀求起来。

(……。)

「我最后说一遍,跟我走。」伊格里丝命令。「哈维斯特,还有1304,今天在这里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

希娜只是垂着手看自己的脚尖。辉夜则是伏低身子。

「回答呢?」她又一次抬高声音,同时伸手去扯辉夜的头发。

(痛。)

她很清楚怎么逼迫希娜。只是米莉娅已经死了,所以换人。

「伊格里丝小姐,您做什么!」「希娜、希娜明白了!请您放开辉夜小姐!」

果然一如既往是个慌慌张张的胆小鬼,那么就到此结束。

「走了,小布里奇。」松脱了辉夜以后,伊格里丝说。「别做会让你姐姐为难的事。」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头一次,辉夜从不得不亦步亦趋地跟着伊格里丝、但又频频回头的格洛特的脸上看到担忧自己的神容。

(……。)

「——辉夜也明白了。」

然后伊格里丝听到背后传来的这样的声音。

「今天伊格里丝小姐和格洛特小姐都没有来过。艺术科时发生的事,之后会由卑贱的辉夜单独报告给莉拉小姐听。」

「你——!」

伊格里丝猛地回头。

辉夜仍旧伏着。

(您才是胆小鬼。)

(愿意为了别人去做点什么的希娜姐姐,比您要勇敢,勇敢,勇敢得多。)


与外见的强硬不同,伊格里丝其实相当困扰,但她还是表演出攻击性的态势。要说为什么,就是她的胆子其实真的很小,根本不需要在餐厅之类的地方通过一边执勤一边丢脸的方式就能确证。

而其实这种「胆怯」也并未被她的两名上司——萨利小姐和莉拉——视作「负面品质」。胆小的人就会变得谨慎。为了不遭致处分,做任何事都会尽可能尽心尽力地完成,至少也不落把柄。就像「塔」一样,虽然只是区区一个色厉内荏的女仆。

虽然讨厌莉拉,莉拉那些麻烦的规矩,她一直都是最最遵守的一个。「收受贿赂」自不必说,也不敢随意侵占学校的物品。哪怕在「作坊」组,女仆长的薪水比一般女仆要高很多,工作也轻松不少,她绝不想失去目前的位置。

于是问题来了,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要怎么瞒得住莉拉?

当然,绝大部分时候,「不隐瞒」就是最优解。莉拉虽然凶暴,但是做事公平公正,就像不会因为一点点小过失就「罚俸」,女仆长们也不会因为一点点小过失就被「降职」,更何况今天她打算隐瞒的事情根本不是她本人的过失。

事关另一名女仆。甚至不是中央中学的女仆。男爵千金艾琳娜的贴身女侍弗朗西丝。

那件事甚至不是发生在中央中学校区以内。

具体来说,下午在艺术科的课时,弗朗西丝正百无聊赖地在校外等候小主人放学。因为艾琳娜在校住宿,弗朗西丝一向都不做这种事情,只是这几天小主人因故要暂住在契本小姐的公馆,所以弗朗西丝不得不像这样随同出门。

在等候小主人和契本家的车时,隔着校区的金属栏杆,弗朗西丝受到了慰问。慰问者是伦道尔的女仆之一,不过任谁都知道她的实际使役者是那位瓦伦大小姐。

那名女仆宽慰弗朗西丝这些日子要受的辛苦,然后以主人的名义向弗朗西丝的主人赠予了高品质的糕点。这是莉丝对艾琳娜表现出的间接的好意,特地布置得随意了一些,以免惊吓了男爵千金。

当时在运动场协助布置体育期中测试的用具的格洛特所目击的事实,就是在那女仆走了以后,趁着还没和契本家的车汇合,弗朗西丝抓紧时间把所有糕点都吃掉了。

不正确。不过好像不关学校的事情?但果然不正确。所以在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以后,格洛特就像上次一样,将这件事上报给伊格里丝。

只是格洛特没有料到,就像她有尊敬的人一样,伊格里丝也有尊敬的人,偏偏就是这个,不,这位弗朗西丝小姐。

只有艾琳娜和弗朗西丝这对主仆自己知道,在日常生活中弗朗西丝究竟是如何拿捏艾琳娜的。但是在外看来呢?

「两人关系极好」。「弗朗西丝极其受宠」。

居然能被贵族小姐信任到那个地步,伊格里丝如何不羡慕呢。如果居然还被那位小姐允许自己当「朋友」,那伊格里丝简直要受宠若惊了。

当然弗朗西丝从来都没有高看过伊格里丝一眼,和希娜之流一样,在弗朗西丝看来,伊格里丝也只不过是「工具」之一,只是身为女仆长还更好用一些。如果需要向小主人证明她在校时自己在勤勉工作,有一个有信誉的担保人总是好事。

格洛特的上报对于伊格里丝来说完全只是麻烦。首先正如两人的共识,这和学校没有关系,没有必须让莉拉小姐知道的道理。其次,虽然格洛特不知道,但如果经由伊格里丝让弗朗西丝丢丑,这一定会伤害伊格里丝和弗朗西丝的友谊。

完完全全多此一举!伊格里丝将此事却下,并警告格洛特「到此为止」。

其实依「一般性常识」来说,敷衍格洛特一声「会向桑莫斯小姐说的」可能更好,但是伊格里丝胆小。她怕万一真让莉拉知道了这件事,却发现和格洛特的口径无法对拢,自己就要丢掉女仆长的位置。所以她只敢恫吓格洛特而已。

然而即便如此还不够。伊格里丝早就发现了,帕西维娅的这个妹妹和姐姐的个性有所不同。姐姐的话和自己一样是胆小鬼,所以才会参与到羞辱那个「庭中」的女奴隶的活动之中。身为胆小鬼不更着急「证明自己」、「变本加厉」怎么行呢。

这个妹妹却只是哀哀地沉默。那么,完成全部工作以后,她会去哪里做什么?

伊格里丝猜对了。这小鬼疯了!居然想绕过自己直接告诉莉拉!如果闹得人人皆知,事后弗朗西丝小姐会怎么想!?自己连自己的配下都管不好,不,是不是自己指使她这么做的?

所以伊格里丝再一次恫吓。再一次恫吓。连带恫吓在场的希娜和辉夜。

只是居然没有吓住。

(姑且,我们在教室侍立的位置靠窗。)

(而且,虽然我一整个下午都全身疼得很,但我仍旧不是瞎子,呼呼呼。)

(看来土豆刨子小姐想要向姐姐大人报告的就是这件事了。)

(倒不是说我喜欢被她向世人诽谤,说我是痴女。)

(只是如果她就因为披上了中央中学的这层皮,没法再做那个喜欢说教的「土豆刨子小姐」,我会稍微有点,看不下去。)

「你看到了什么?」伊格里丝逼问。

「辉夜看见了辉夜所看见的事。」

(呼呼呼。)

「别和我打哑谜。说。」

「卑贱的辉夜真的不敢劳烦您特地屈尊聆听辉夜所见的事。」辉夜仍旧伏在地上。「辉夜不明白,您为什么会对辉夜这种身份的东西的所见感兴趣。」

(呼呼呼。)

「你到底有没有看到——……」伊格里丝差点说出口。不好。万一她并没有看到,自己这不是等于反过来向「庭中」组的人招认了格洛特的所见吗。

「辉夜也不知道您想确证的是不是同一件事。如果您说出口,辉夜才敢对照是不是。」这一点像是被这个奴隶捕捉到了。尽管伏着,声音也很低,语气听不出恭敬。

(呼呼呼。)

一转眼辉夜的脖子已经被掐住,整个人推到了墙上。

「伊格里丝小姐!」「伊格里丝小姐,不要!」

希娜尖叫起来,格洛特在慌乱中扯着伊格里丝的袖子,但此时伊格里丝已经不管不顾了。

「你什么都没看到,听见没有,你什么都没看到!」

「您、您不是辉夜的使役者。辉夜、辉夜、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不好。修正。好像真要变成瞎子了。)

(这样……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咔啦。「在对我的朋友做什么呢,伊格里丝。」

伊格里丝几乎是立刻松手,并且抬高双手转身。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嗯?)

「帕尔小姐!」「帕尔小姐!」

这一次出现在门口的是面无表情的金发双马尾美少女,湛蓝的两眼如冰。她正歪着脖子,不过那并不是少女偏头的可爱姿势,而是活动关节,因此才会发出那种吓人的声音。

「我——」

「从我们的『休息室』滚出去。」虽然出落成这般美丽的模样,住在城郊的少女毫不介意地使用粗语。「今天就算了,我不想当着你的后辈的面让你丢人,否则莉拉小姐回头一定要数落我。但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伤害别人,下次就未必了。」

伊格里丝下意识捂住右脸。因为她在帕尔初来乍到之时,也曾像讥笑希娜那样阴阳怪气地讥笑过帕尔,把帕尔当成了又一个胆小鬼。原以为帕尔会一直忍气吞声,直到嘲弄的对象变成了帕尔的家人。

然后伊格里丝用右脸记住了,哪怕被选中进入「庭中」,这个「乡下孩子」是与众不同的。

「请、请允许我告退……。」伊格里丝讪讪地说,然后屈膝后退。一时生出了恨意,但很快被巨浪一般的恐惧所淹没,这一刻弗朗西丝的事不算什么了,首先重要的是自己。

她快步离开。

这,这是自己那个总是冷嘲热讽的女仆长?格洛特惊讶地来回扫视伊格里丝的背影,以及分明和自己同龄的帕尔小姐。

如果说对莉拉小姐的感情是「尊敬」的话,此刻格洛特几乎要「崇拜」帕尔小姐了!她简直是「正确正当正直」的化身,而且还很威严!

(呜哇,又有人受骗上当。)

(到底谁才是骗子呐。)

「你是叫格洛特吧,很高兴见到你。」

撵走了伊格里丝以后,帕尔同格洛特打招呼。尽管是那个欺负过辉夜的帕西维娅的妹妹,她刚才分明看到这少女试着阻拦伊格里丝的动作,所以她还是展露出笑容,同时顺手抓住准备逃走的希娜的肩膀。

(噫!)

那、那个帕尔小姐居然和自己说话了~~~~!一直一直都不敢搭话的那个帕尔小姐~~~~!

「很高兴见到你,不对,能见到你很荣幸,帕尔小姐!」格洛特学着先前所教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提着裙摆屈膝。「帕尔小姐果然和大家传说的一样,就像正义的『剑』!」

「是吗?诶嘿嘿嘿~~~~~~」

帕尔开始摸后脑勺,并且展露出她的培训者绝对不允许她在人前展露的笑容了。

(看呐,这家伙连一分钟都坚持不到!)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不好,我会不会对伊格里丝太凶了,她之后不会为难你吧?」

「呃,呃呜。」因为是几乎必然发生的事项,格洛特的脸色明显低落下去了。见到她变成这副模样,帕尔连忙摆手。

「啊啊,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要让莉拉姐姐,不对,莉拉小姐说一声她就不敢了,就交给这个像是正义的『剑』的帕尔来解决好了!」

(呜哇,狐假虎威,还蹬鼻子上脸。)

真好啊,帕尔小姐。即便没有帕尔小姐这样漂亮的脸,至少心灵上也想向她靠拢。

相比之下,她所谓的「朋友」——

(噫!)

格洛特狠狠盯着辉夜。

(别,别!土豆刨子小姐,我十二万分地错了,不要!)

……算了。

「谢谢帕尔小姐。我是有事情想要告诉莉拉小姐,但是现在伊格里丝小姐走了,所以不着急了,我可以慢慢等她。」

虽然是变态暴露狂,今天多少欠她的情。

即便是身为奴隶,而且是变态暴露狂的女孩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揭她的短,那也就不正确了。

(……不,不出卖我吗?)

(呼——)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能松一口气。)

(这女人心眼比针眼还小。又看到我摆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肯定又要生气,然后又要把我卖掉!肯定的!)

(所以绷住,绷住,继续「PAPER-HANGER」的形态!)

她有些挑剔地看着名为辉夜的少女奴隶重新跪直,展露出有些羞怯,又似乎有些别的深意的微笑。

「啊,如果你不忙的话,倒是能不能帮我一下下?」然而此时,帕尔却发话了。

居、居然帮上帕尔小姐的忙~~~~~~!

「请尽管对我说!今天的工作我都做完了!能做的我一定做!」格洛特再次屈膝。

(嗯?难、难不成——)

「哎呀,其实很简单的,就是把这两个家伙送到食堂去。平时一向都是我一个人来做,只是同时要抓住两个多少有点吃力。」

(噫!!!!!!果然!!!!!!)

(不要哇!不要哇!哭给你们看哦!!!!!!)

于是,又一次,只有格洛特看到了,辉夜的微笑是如何崩溃的,甚至露出唾弃的表情。

(啊。)

果然又在假笑!

(不、不是的!)

居然敢让帕尔小姐为难!

(不是的!)

果然,有机会还是要告诉莉拉小姐和帕尔小姐,这家伙的真面目!

(呜嘤嘤!不是的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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