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落」第三十八日,星期二。
「呜。」长发飘散。
因为怀抱了太多文件,以至于没过她的眼睛,辉夜没有避让达文,这就成了惩戒她的理由。
仅仅是一推搡,她就带着全身的拘束具叮铃当啷地仰面跌倒在运动场的侧面,文件则是翻塌在昨夜夜雨尚未干燥的水塘里。
弄污了文件,还有「失仪」,这又成了惩戒她的理由。
「——。」
当她还在摇晃头顶的蕾丝发饰,想要翻转身体的时候,脖子就被隔着项圈用力掐住,重又被压回地上。
于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少见地,贵族与奴隶彼此对视。
(呼呼呼。)
黑色的眼瞳所见的是一对湿润又明媚的红色眼睛。少女一只带镣小手的手背挡在嘴前,另一只则是撇在发侧,白皙的肩胛与锁骨微微起伏,完全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
大约是无法呼吸的缘故,她的脸颊很快被染红了。如若那对金色的瞳线还像这样朝着侧下躲开的话,简直就像勾引人对她施暴一样,这无疑又是惩戒她的理由。
不过她躲开眼睛是有理由的。要是平时,达文可能确实有好好观赏这名女奴隶的眼睛的念头,但今天并不是这样的日子。
红眼睛中映照是愤怒的兽瞳。那是一种微妙的综合感情,还夹杂着羞耻心和无可奈何感。
挡道的辉夜只不过是达文眼下用来发泄这种怒意的工具。
辉夜保持沉默。没有挣扎,没有咕哝,没有呻吟,只是微颤着,维持着逆来顺受。
(对不起。)
(您可能期待着什么,但我感觉并没有那么痛。)
这必然没法让盛怒中的达文满意。于是温暖柔软的纤细脖颈被越掐越紧,直至少女的眼前逐渐变黑,冒出日间不应当出现的星。
(呼呼呼。)
啪。
(。)
直到达文的脑袋被纸卷掷中为止是这样。
(谁啊!????)
(啊。)
(您。)
「你,从,树上,下来。我不杀你。」达文抱着剑低咆。辉夜跪坐在他的脚边,因为视力还没恢复,晕乎乎地摇头晃脑。
鬼才信咧!爬到树上的少年已经决定将这棵树当作他此生的挚友,紧紧环抱着树杈。
「如今不是旧时代了,羞辱贵族也不是死罪。你下来,下来,给我下来,别逼我用魔法把你晃下来。」达文再次命令。
也许真的不是死罪,但是活罪难逃啊!说不定要被砍掉手或者割掉耳朵鼻子什么的!少年心想,所以他拼命摇头。
「佩塔尔准公爵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东西只是正好脱手了!」
不止是摇头,他甚至还大喊大叫起来。必须首先否定「有意羞辱」这个指摘,否则万事休矣!
他一点都没搞错。既然辉夜没有好好履行当达文的出气筒的义务,那么此时冒犯了达文的他就有责任继承这份使命。弄错的只有一点,他觉得这棵树以及「法律」、「校规」之类的东西能保护他,但这只是痴心妄想而已。
要比喻的话,就是被老虎堵在墙角的鸡。才隔着这么点距离,达文有一千种办法宰了他,至少是把他弄下来,但达文偏不,因为如今这愤怒上居然平添了几分愉快——通过鉴阅眼前猎物的惊慌失措和无力感。这男人死定了,没必要那么着急。
与此同时,辉夜终于不摇晃脑袋了。她在胸前握住两手,偷偷抬眼仰视树上的人,猫瞳传递的眼神苦苦的。
(是您啊,您。)
(我以为我们的缘分在那时已经结束了,居然又在这种场合见面。)
(您是什么毛病?就那么喜欢得罪贵族?)
(本来顺其自然的话马上就结束了,现在可好,您要怎么收场?)
(啊哈哈,您说话呀?现在要怎么收场呐?)
咕……又被她担心了。少年同样感到苦闷。
身为平民学生,自然很少有机会和「庭中」的美少女奴隶互动。然而一个月前,因为种种机缘巧合,这两人彼此「单方面」地彼此相识了。
正是在那个早已死去的绿发小个子准侯爵斯图尔特的「罪恶感」实验里。少年正是当时为了救下辉夜出声的那名勇敢者。
……但好像每次自己做这种事情,都没有什么好结果啊?
但是,每次都是这样,到最后就是会去做,这就是这名少年的个性。
「呀!」
察觉到辉夜已经清醒过来,还居然胆敢忧心忡忡地瞭望别的男人,愉快之上又添了几厘不悦,达文从侧面一脚把她踹翻。
少女轻叫一声以后蜷缩成一团,没有再敢爬起身来了。
达文不知不觉又得意起来。
以往他憎恶辉夜的一个主要理由,就是这女人不属于、不愿意属于自己、没法属于自己。眼下这种状况倒恰好相反。
虽说辉夜确实接受过非特定的「学生说什么都听从」的命令,但无疑准贵族教室的先生小姐们的优先度比平民学生更高,所以当下这一场合,达文更实质接近辉夜的主人的立场。
所以哪怕这女人不愿意属于自己,还要担心树上的人,此时也只能属于自己,任凭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真的像自己脚边的一条自己的狗。树上的人对她再同情也无能为力。
呵。而这「优先」来自「贵族」的身份,达文体味着这两个字,而「贵族」的权力又来自璀璨的暴力。
终究是因为自己强大,所以可以强迫他们接受。
于是达文的眼神变得耀武扬威起来。
「我腻了。」马尾青年再次抬起头。「我数到三,下来。不下来的话,我就拿这棵树验证一下我父亲非要逼着我跟查尔斯学的『抛物线』,听到没有?」
少年咽了一口口水。
(还不是时候呢。)
「三。」
达文的嘴角上扬。
(还不是时候呢。)
「二。」
达文的左足后踏。
(还不是时候呢。)
「一。」
右手之中,达文的剑已出鞘数寸。
(月光花☆一期一——)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在准公爵终于要对冒犯自己的人落下制裁之时,一种相当不礼貌的声音从他的后方传来,由远及近。
(噫!噫噫!人渣先生「注意力」的方向突然改变了!)
(打住打住!)
虽然时值午休时分,但凡懂得何为「识趣」的人早就把运动场这一隅让给了达文和那个不懂识趣的白痴,所以达文并没有料到还会有新的观众加入。
他皱着眉回头。
(……这次又是谁啊?)
来人是个奇妙的人物。
(咦,您?)
金红的长发带将黑栗色的长发束作高马尾,两瞳是与发带相同的漂亮金红色,一副饶有兴趣的神色,明明是午间却没有反射光芒。
说这名少女奇妙,一是她过来的方式:她并没有步行,而是驾驶着某种由平行的两轮、站立板还有长杆构成的「载具」,她正以双手搭着那根长杆,踩在踏板之上,看起来十分轻松惬意,「滋滋」声的来源就是这东西。
(平、平衡车?这世界还有这玩意儿?)
二是制服。明明已入深秋,她却还穿着夏季的制服,露着苍白的两臂、腰肢、肚脐还有紫色短裙下的腿。那裙子和上衣的下摆似乎还裁过,显得愈发短了几分。
(呜哇,上次没怎么细看,但这打扮果然也是痴女的范畴了。)
三是她的嘴也没闲着。她以前胸挟着一杯饮品,正用吸管吮着。
(事、事前声明,我并没有在羡慕哦?)
侧卧在地的辉夜并没有认错,又一个巧合,这是另一个曾经救过她的人。这名少女曾经在教学楼的底厅,阻止了商会会长之子对她进行的欺辱。
(啊哈哈。命运三女神,今天对薄幸美少女的救援规模可真是盛大啊。)
与此同时少女刹住车。两脚落地的同时嘴唇松开吸管。
「中午好,佩塔尔准公爵阁下。」
「……啊。」达文没有迟钝到漏过「阁下」这个词。这少女身为平民却没有称呼达文为「大人」,这毫无疑问是失礼。不,在那以前,这移动方式、这打扮、这饮用饮料的行动都早就失礼了,但达文并没有发怒。
「娜娜莉-凯伦。」准公爵正确报出她的名字。「有何贵干?」
(……谁啊?)
当前君临中央中学顶点的序列第一的精英,上一学年的「王的学生」,二年级,娜娜莉。
身为「王的学生」就有和准贵族对等交流,甚至在此之上进行各种任性的权利,因为王对自己的学生总是溺爱的。
尽管辉夜因为「社交面」过于狭窄的缘故完全不认得她,但这名少女确实是这所学校中少数几个连达文都认识的平民——不如说没有学生不认识她才对吧。
当然不止于成绩和才华,也因为疯病。
这也算是历届「王的学生」的某种传统了,看看在校的另外两人——泽伊尔-夏塔和莉拉-桑莫斯——就能明白。校外人士可能以为是王的溺爱促成了「王的学生」飞扬跋扈,其实并不是这样。是这些人首先有了「才能」,因而才具备「性格」。
就算别的一切都没听说过,达文也听说过这女人小时候被绑架时发生的那件事,那实在太有名了。
首先为了避免遭到抵抗,幼女把绑架犯的手指全切下来了,然后细致地包扎好,这是为了防止感染造成死亡的风险。接着幼女在绑架犯的腿上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开始做蝇蛆的羽化观察实验。
「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幼女正哼着歌把绑架犯的眼球和死掉的蛆打成汁喂绑架犯喝,因为看起来蛆虫并没有成功地在眼窝中寄生,只好像这样废物利用。要不是她很遗憾地被抱走,这场实验一定能大获成功。
全身包括舌头插满了带有编号的针的绑架犯被塞进裹尸袋,笔记则是由她回收。按她「获救」时的说法,「免费又符合道义的活体人类样本可不是每天都能遇见的。」
那和潘或者特迪偶尔会对下等人使用的暴力不同,是一种更精细更恐怖的东西,区别就像剑与手术刀那么大。
……有朝一日居然亲眼见到这个变态,还和她说了话。
少有地,相较于不快,达文产生了一种拘谨的感觉,正如老虎遇到了疯狗。
论战斗力,疯狗当然不如老虎。但即便是老虎也不想被疯狗咬上一口。
「我,对这里发生的事,感兴趣。」少女一扬眉,声音静悄悄的却清晰,两眼圆圆,展露出一副瘆人的微笑。「哎呀,糟蹋一张好脸。你这是在看哪里呢。」
后半句是低下头对陷在尘泥里的辉夜说。她轻轻用脚顶开辉夜的脸,同时以单手护住裙子。
(咕呜。)
(又、又不是我想看才……)
「坐起来,『九点七』。」她命令。
(这、这是……喊我?)
(啊呜!)
达文紧锁着眉头看着原先在地上抱作一团的辉夜挣扎着翻过身跪坐起来,然后娜娜莉突兀地将胸口那半杯来自咖啡馆的饮品放在她的头顶。少女奴隶顿时一动都不敢动,小嘴微张,露出齿尖,两眼稍稍抬起,明显困惑又委屈。
(???)
黑发青年的怒意又膨胀起来,就因为这看似不经意的脱线举动,他身为「贵族」的优位性消失了。
「喂。你把这里当作观剧场?」他又开始低咆。
「您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少女侧着马尾辫针锋相对地回答,笑靥不减。「不就是处刑一个『故意不敬』的平民。」
「稍等!我并没有『故意不敬』!」此时树上的人才表现出有限的存在感。「是误解!佩塔尔大人误解了!」
「倘若佩塔尔准公爵阁下没有误解的话,在受到处刑之前你首先下来向阁下他磕头赔罪如何?全裸地。」在达文来得及作出反应之前,娜娜莉就仰起脸说。
(做那种事有谁能得到好处啊!如果是男生的话!)
「我断然没有『故意不敬』!」少年大喊。「基于『假设』提出条件,太卑鄙了,凯伦!」
「心虚的人都这么说。」娜娜莉仍旧偏着头。「敢,还是不敢?在我的见证下,明明白白地说出口。」
……嗯?
怎么,这家伙其实是想要帮自己?
不同于「斗剑」,涉及「言辞」的领域,达文的理解稍缓了一拍,但也逐渐明白过来了,表情也随之放松了一些。
「你不是来帮他解围的?」他不喜欢兜圈子,所以径直问眼前的女人。
「哪能够?」娜娜莉笑着。「他要是就此死了,我会十分高兴。您要是乐意,我可以以王的名义向您起誓。」
(!?)
(等等?)
(她真不是来帮我们的?)
圆圆的金红瞳又朝上抬起。
「只不过单纯看您单方面惩处他就太没劲了,所以我想掺上一脚。毕竟佩塔尔准公阁下原先是以『无懈可击』闻名的成熟贵族,事后却传出在『没有见证人』的情况下『以大欺小』的名声,我不知道是谁,但您班里说不定会有人会很高兴。」
莉丝-瓦伦!达文这下才想起那个女人的名字。
刚才掐着辉夜的项圈时,他顺手确认了辉夜的租赁契约。果然那女人决心和自己作对到底,而自己居然忘记了防范她吗。
「喂?凯伦?你不会想要『公报私仇』吧!?」与此同时,树上的少年大叫。
「我只问你敢不敢。我说,让淑女等待答复可是很失礼的,如果她是『王的学生』的话,更可能被视作对王的藐视。」
娜娜莉雀跃地舔着嘴唇。
(等等等等等等!?)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何故,树上的人也是眼前这条疯狗的猎物,达文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但就算是「王的学生」,也不能随便对同窗动手,正因为如此,她要借用达文-佩塔尔的力量。
心情蓦然又好起来了。看来「王的学生」也不怎么样,有的事情如果不是虎的话就做不到。
「我、我敢!我绝对没有『对佩塔尔大人故意不敬』,凯伦,就算在你的见证下,我也要这么说!」而如今少年已然屈服于这个新加入的加害者的淫威。「就算要承担全、全裸下跪磕头的风险也没关系,毕竟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
(呀,呀!)
(不对不对不对!)
(但是您是故意的吧?您刚才绝对是故意的吧?就为了救根本没必要救的我!)
(您可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这么说的话,就意味着——)
「你可否理解,这种状况下被确证是欺瞒的话,就不止是冒犯佩塔尔阁下,也同样是在羞辱王?」娜娜莉的嘴角已经咧到接近耳根,无光的双瞳仿佛已经看到了少年的死状。
(就是这么一回事呀!)
(怎么办才好!)
「我、我知道!」
(您还这么说!)
(这下、这下真的覆水难收了!)
倒霉,倒霉,倒霉!就意气用事了一回,想要帮助准贵族班级那个可怜的小东西,结果居然变成要冒犯王的事态了吗!少年以戚戚的视线看向辉夜,头顶饮品杯的少女回以温顺又胆战心惊的眼神。
「你可以留下。我准许你见证到最后。」
而达文像是下结论一般说道。娜娜莉以笑回应。
这女人的身材标致,脸实际上也不错,如果不是这副表情的话……
不好,居然把那样的变态者当作女人来看,自己也是不正常了。达文的右眉一挑,同树上的少年一样将冷眼看向脚边身系锁链的少女。似乎因为恐惧这视线,辉夜的眼睛垂下去了。
(……怎么办才好……)
(老实说,因为爬树先生先前诋毁过我可爱的容貌,人家对他还稍微有点怀恨在心呢。)
(相较之下,马尾小姐倒是明确地帮助过我。)
(如果是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尽管身处奴隶的立场并不能做什么,果然人家应该偏向马尾小姐,才能算得上「知恩图报」吧!)
(但是,如果有能够使用残酷的致命暴力的贵族参与进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而且,今天这件事,怎么想都是因我而起……吧……)
(——因为如果这个世界没有「奴隶辉夜」,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所以,全部,都是,我的,责任……)
(但是,但是……)
(难道说,就因为这么可笑的原因,我必须又要用上,时之刃?)
「我个人觉得你已经可以开始脱衣服了。时光不等人呵。」而娜娜莉只是欢笑。
(我才刚刚封印它没多少天啊!?这样下去又要没完没了了!)
「才不脱!」树上的少年仍是大喊。
(可是,如果我只是「奴隶辉夜」,除了可怜兮兮地顶着这个奶茶杯子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是怎么样?」达文问。「翻来覆去说同一句句子没有意义,我的耐心已经快用尽了。」
(不行了!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
「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
娜娜莉笑着。
(给我时之刃,W——)
「就由我来见证『神裁』,如何?」
(……哈?)
跪坐在地上的少女奴隶眨巴着眼睛,试图理解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印象」大人,「神裁」是?)
(……………………哈?)
「『神裁』是什么东西?」其实有这个疑问的不止是她。达文同样问。
「您不知道『神圣裁判庭』最早的由来吗?」
娜娜莉自始至终都偏着脑袋,无视了达文脸上一刹那的不快——他今日之所以陷入那种愤怒的情绪,正是因为收到了来自裁判长之子卡安-雷加斯托的一封相当重要的信。
「简单说来,您的主张是树上的蠢货『故意冒犯了您』,而树上的蠢货的主张是『他只是无心之失』,说实话,这种心证问题根本无从证明,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最最适合『神裁』发挥了,毕竟那一位什么都看到了。」
「说重点,」达文的语气因为缺乏耐心变重了。
「您和他公平公正地进行一次『比试』,比试的结果就是神裁的结果,当然,见证人仍旧是我。」少女回答说。「不过您是『高贵者』,您理应有优先选择『比试』的『大类别』的优先权,请您随意指定就是了。」
哦?尽管还没完全明白娜娜莉在说什么,但达文已经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一点:对自己有利。
「决定『大类别』后,就由身为见证者的我提出具体的『比试项目』。树上的蠢货是平民,他没有否定我的权利,但您可以不限次数地否定我,随意要求我重新指定『比试项目』。说到这个份上,您能明白『神裁』究竟是什么了吧?」
(等等等等等等,这不是和土著人用「鳄鱼」或者「木薯的毒液」做的那个东西一样吗!?)
(我知道的,那个!)
(游过鳄鱼池,没被身为神明之子的鳄鱼吃掉就是无罪,被吃了就是有罪,活该被吃!)
(又或者服毒,吐了或者毒死了就是有罪,没吐但也没毒死就是无罪!)
(完完全全凭运气!)
(不对,不对!但是规则修改到这个地步的话,就不是凭运气了!完全是偏向人渣先生了吧!)
娜娜莉注意着达文的表情变化。原来听到「对自己相当有利」的话题,贵族也会像人一样把脸舒展开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至于达文已经彻底明白了。用「神的裁决」把原本谁都无法证明的事情变成确凿无误的事实,这就是「神裁」啊。
即便树上的男人不承认他是「故意」的,到时候也是「故意」,因为神明已经发话了!他要连这都不认可的话,就不止是冒犯自己、羞辱王了,甚至还是玷污神明!这恐怕不是能死得很轻松的罪名!
而自己居然能决定「大类别」?那不是等于已经赢了吗?
「喂,凯伦!你真的要我——」
「『武』。」
树上的少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达文打断。黑发的准公爵狂傲地笑了。
「要比的,自然是『武』。」
(果然!!!)
(这不是又当选手又当裁判吗!)
(犯规、犯规呀!)
「您说的『武』,是指战斗、战争,又或者实施战斗和战争使用的器具、魔法、技术,与此相关的事项吗?」娜娜莉换了一边偏头。
「就是这样。」
达文满心期待能听到「对剑」。不,就算不是「对剑」也没关系。对方是平民!干瘪的男孩子罢了!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年级,自己可是久经训练的大骑士团团长的儿子!自己会在「武」上输给对方?
「哦——说到『武』的比试,一般想来就是『对剑』,但树上的蠢货你先不用着急,我姑且不会让你同佩塔尔阁下对剑。就你在体育科上表现出的素养,要让你同佩塔尔阁下对剑,反而是要让佩塔尔阁下『胜之不武』了。」
(呼。)
树上的少年明显舒了一口气。
(不对,还不是放心的时候!)
果然吗。即便是达文也承认那未免欺人太甚了。但是无所谓,什么项目都行,他想。退一万步,遇到不中意的项目,自己还有「否定」,但哪有这种可能。自己什么项目都会接受。
「实际上,不管是什么性质的『战斗』,以阁下和你的『差距』,都难以做到『公平公正』。要让你们各自『指挥战争』,又要额外的准备,佩塔尔阁下想来没有耐性等待,我姑且也还没有把『启发』浪费在这种小事上的想法。」
「居然想要为这种事动用『启发』吗,凯伦你这混蛋!」树上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咒骂。
「啊,因为我动真格想要你的性命,早就告诉你了,这是实话。」娜娜莉笑着。「只是『启发』不允许我触犯法律,否则你一早就死了。」
「凯伦——!」
(项、项目是?)
「所以我提议比『射箭』。」无视了少年,娜娜莉看向眼前的准贵族。「距离一百码,标的是『九点七』,也就是阁下您脚边的奴隶,她头上的这个『杯子』。使用『第三者』作为对象想来就足够公平了,阁下也是这么想的吧。」
(啊呜!?)
辉夜没想到会提到自己,她复又抬起视线,顶着杯子惊诧地看向少女。
「祈祷不要因此变成『负数』吧,『九点七』,我对『负数』可一向没有好眼色,」少女同样看向她,嘻嘻地笑着。
(噫、噫!不要!不要朝着我的脸射箭呀!)
(话说之前我就很在意了这个到底是什么数字啦!)
达文略一思索。
(不好!)
(这下完蛋了!不用问他肯定会同意——)
「换一个。」声音像是从喉头挤出来的。
(……?)
「悉听尊便。呵呵。」娜娜莉沙沙地轻笑。
达文知道自己肯定能射中,但树上的少年就未必了。
并不是担忧脚边的废物会因此受伤。就算射瞎了眼睛,那红色的项圈也不是摆设,花点时间照样能治好。
只有一个例外的情况:不长眼的箭正中了这女人的项圈,那她就死了。
那自己把她关进笼子的计划要如何。达文不说理由,不希望娜娜莉作过多的联想。
「那改成用弩?还是在一百码以外,瞄准这个杯子——」
「换一个。」
「『弹弓』也算是『武』的范畴吧?我记得是有『投石索』的技艺。那么换成弹弓,但是距离改成五十码,瞄准这个杯子——」
「换一类。」
达文的声音又变得像老虎。这疯犬怎么回事?为什么非要瞄准鸫鸟的头?但又不能承认自己只是想换个标的,那会被误解为自己居然在意奴隶的安危,因此只能笼统地指示,让达文恼得很。
(???)
(怎么回事?)
(难道他不擅长射箭?)
(不对呀。我也旁观过他们的体育课。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他明明是最优秀的,可能只比某个使用弓箭的魔法少女差一点点。)
(这是怎么回事?)
「呵呵呵。」
尤其是这笑声,真的让人恼得很。
「您真会给我出题,不过这个程度还难不住我。」
娜娜莉终于摘下辉夜头顶的杯子,用吸管饮了一大口。
(啊呜……)
「那只能再退而求其次,比另一种『武』了,也即是说,关于『武』的知识。」喝完以后她说。「由我来连续出题,先答对五题者取得『神裁』的胜,佩塔尔阁下意下如何?」
「我允许了。」达文承认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直接说出答案就行吗?」
「直接说出来就行,甚至不用等我念完题,我总能听出先后顺序。只要我没说『正确』或者『超时』,即便对方回答了也能作答。高兴吧,树上的蠢货,项目决定下来了。这项目有额外的一重好处,能让你维持这难看的模样,继续留在上面。」
(结果变成了「文科」……)
(虽然人渣先生的文科不行,但偏偏是这个「文科」,真的真的完蛋了啦……)
(!)
(啊呀?不对,呼呼呼,这样的话,不是挺有希望的吗?)
(虽然人渣先生变成了踌躇满志的模样,但是,我可以作弊的呀?)
(只要我首先听到正确答案,然后倒转时间,想办法告诉树上先生就行了吧!)
(轻松!简单!)
(哎~~别问我「为什么不干脆回避被人渣先生惩戒这个事件」这种不解风情的话。)
(人渣先生的心情很差,就是需要靠折磨奴隶来平稳内心,而创造能让使役者舒心工作生活的环境,这也是奴隶的使命嘛!)
「我确认一下,」与此同时,树上的少年的声音也变得谨慎起来,他不再大喊大叫了。「只要我领先佩塔尔大人答对五题,那么我就被认可为只是『犯下了无意失手的过失』,是这样吗?真、真的不会再对我用刑了吧?」
「啊,倘若真发生那种事情,那就是在我的见证之下,那一位这么说了。佩塔尔阁下能认可吗?」娜娜莉又喝了好大一口饮料后,背着手问。
「到时候就直接放你走。」达文以冷笑彰显他的大度。
确实,如果是平民的话,要与贵族「公平公正」地对抗,也只有动用「头脑」的战场了吧。或许其中真有几个书呆子——不至于像娜娜莉-凯伦这么疯癫的角色——擅长玩这种「智力游戏」吧。
但是关于「武」是例外。关于「战斗、战争,又或者实施战斗和战争使用的器具、魔法、技术,与此相关的事项」,是例外。达文绝没有可能输。
——这个国家,与「武」相关的书,达文已经全部读过,难懂的部分他甚至会请教父亲或者父亲的手下解说,已经化为血肉和呼吸的一部分。唯独在这一方面的词汇量,他甚至可能超过莉丝-瓦伦。
别太小看武人了。
「随时开始吧。」老虎发出了扑食前的吼。
(好耶,准备抄答案~~!)
「好的。那么第一题,关于『战术』。」娜娜莉开始念诵。「假设我国贵族正要同敌国平民作战,为确保在人数劣势下有效造成伤害,应当优先采用的三种核/」
「空间系魔法,斩首,心理威慑。」
「正确。第二题,关于『武器』。为了提升魔力传导性,上位武器往往尽可能使用『秘银』,但部分最上位武器仍旧会使用『雪/」
「魔力惰性造成的『防护』效果。」
「正确。第三题,关于『历史』。阿瑟尼克/」
「638。」
「——以638年的『砂谷战役』闻/」
「『吸音地苔』。」
「正确。第四题,关于『魔兽』。假设敌国骑士正骑乘双足飞龙攻击我国,我方只有『剑/」
「弩……不对,『声波』。」
「正确。第五题,关于『魔法』。据《五国战时公约》,对于『联合吟唱/」
「『律动相位差』。」
「正确。哎呀呀。」
已经,结束了。
………………
(……)
(…………)
(……………………)
(…………………………………………?)
要说达文现在的心境,就像把鸡堵在墙角的老虎。
但是,那鸡飞起来了。
朝着天空飞起来了!
没错,回答的人并非达文,而是树上的少年,此时他汗如雨下,但眼睛却炯炯有神。
少年统共回答了六次,五次取得正解,而达文,熟读了相关书籍的达文居然连一次发出声音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一次都没有机会听完题目。
(这是,那个,「QUIZ」,也就是「抢答」的技巧吧!?)
(异世界居然也有人会用!?而且是爬在树上的,区区一个路人甲先生!?)
「喂。你。该不会为了帮他解围,特地演这出戏给我看吧?」一时间血涌上头,老虎转向疯狗。
「绝无此事。」
娜娜莉笑着。
「其一,尽管您可能不知道,我与他之间的仇怨是众所周知的真实事件。其二,我已经把对您有利的项目前置了,只是被您否定了。其三,即便是这个项目,您也有否定的权利,不过您仍旧没有这么做。」
她又喝了一口饮料。
「其四,您可能怀疑我随便把他说的答案认可为『正解』。那您不妨自己出点题问问他就是。」
(噫!)
空了的饮料杯被放回辉夜的头顶。
「……」达文的视线朝上掉转。「假如一名剑士试图使用突刺突破『魔法盾』,在使用了/」
「『压缩』。」
「为什么!」黑发青年咆哮起来,辉夜的两眼一眯,杯子差点掉落下来。「难道你能读人的心?」
「您别激动!我只是顺着题干思考,您不至于会问我『锋利』、『加速』这种显而易见的魔法,所以我想应该是把武器所在的空间给——」
「但那是贵族的知识!」达文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屈辱,「即便你参加了有关魔法和战斗的选修课,也不至于能回答到这个地步吧!」
「一般……一般是不至于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您果然不知道他是谁吗。」娜娜莉耸了耸肩,仍是在笑。「果然大家都只记得『第一高山』的名头,不过树上的那蠢货正恰巧是名不见经传的『第二高山』。」
「什么?」
「他是我的竞争者。上学期末为止,他,和我争『王的学生』的椅子,最后输给了我。」
(哈???)
差一点点就君临中央中学顶点的序列第二的精英,上一学年的「王的学生」的角逐者,二年级,布莱恩。
「我恨不得像夏塔小姐一样用解剖刀割他的肉,放他的血,因为他居然差点抢走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此时带着笑容低吼的人换成了娜娜莉。「总有一天的,你等着。」
「别这么说夏塔小姐!她才不会做这件事!」少年又开始呼喊。
「没差。『见证』结束了,请所有人记得这件事已经被那一位和『王的学生』看在眼里了。事情变得如此没意思绝非我所愿,我要告退,阁下,接下来请自便。」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而娜娜莉已经不再搭理任何人。她重新踏上载具的踏板,就这么把那辆车骑走了。
她有税要去收。
达文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短裙飘摇的背影。
目瞪口呆的人不止他一个。
(所以,我说,那个,这就,结束了?)
(但是我头上这个……喂!)
竟然这么快就更新了,勤勉……何等的勤勉!赞美津美!啊……大脑在颤抖
.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