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奴隶姬,听见不该听见的事

「崩落」第三十八日,星期二。


不知是因为昨夜的阵雨,还是单纯秋色愈发浓了,打开的教室门外,天还是深蓝。

(呜哦哦哦哦哦!)

(这、这是怎么回事!)

「接过去。」

「哈呜!」叮铃!

在辉夜理解事态以前,原本像是小猫一般被提溜在空中的希娜就被粗暴地抛进她的怀里,她慌忙将绿发幼女搂住,长发与锁链因此颤动。

啪嗒。隔了一秒,被辉夜松开的扫帚才倒在地上。

做出这粗鲁之举的是浮空的空盔甲,不,应该说是半具空盔甲,这东西只有胸甲、臂铠还有带翎的头盔这三部分,但它「锵」地一声双手抱肘的姿态还挺像回事的。其身后,召唤它的主人莉丝同样双手抱肘,以碧绿的细目迅速地打量这两人。

少女奴隶几乎是本能一般向下屈膝,系着黑丝带的白皙大腿上的开衩短裙与衬裙因此扬起,这固然有她的双手拘束点过于靠近脖颈、不便搂抱的缘故在其中,但恐怕也有卸除力量以防伤到怀里的小家伙的目的。

不过重点是那对红色的线曈,确实瞟了吧,在接住绿发幼女的瞬间,在眨眼的间隙垂着眼睑瞟了吧,悬在盔甲侧面的佩剑。

(……血。)

尽管收起前擦拭过了,那东西先前确实是血淋淋的,于是嗅到了吗,残留的些许的血腥味。然后,果然,虽然不能在使役者面前安慰同伴,但是还是在小幅地摸索这幼女的身体,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呼。没有事。)

有意思。这么说,这个实验品会在乎同伴吗。一时间童年的残忍冲动涌上来,身着紫色制服裙的褐发少女几乎克制不住抬起右手命令盔甲把希娜扎穿的冲动,好容易才把这种情绪抑制住。

不可以。果然不可以。

(呼呼呼。我在想什么。)

可不止是因为贵族不能随意伤害平民的法律。

(恶役千金小姐绝不可能伤害这个小笨蛋。)

「转过身来。」莉丝命令。

「!」希娜立刻意识到是在对自己说话。「是、是!」一边答应着,她一边轻轻从辉夜的怀里滑落在地上,转过身垂下手,用她的黄眼睛仰视女准公爵。

果然没声音。莉丝紧盯着小女仆长裙下的高跟鞋跟。

一时间,晨间的准贵族教室完全陷入安静,唯有点亮的灯火在玻璃罩里摇曳,在盔甲的肩胸上反光闪烁。

(……所以,那个,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唔姆。状况分析。现在不过清晨六点二十分。)

(不知是不是半夜踢被子的缘故,今天早上绿发小妹妹发了低烧,不过没有上次那么严重。)

(众所周知,在这个以残酷闻名的异世界,是没有在冷天生病就可以不干活这种道理的,所以今天她还是必须陪我执勤一整天。不过拜某种「形式主义」所赐,「晨间打扫」一向是「庭中」女仆全天的工作里最最清闲的时间段了。)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教室非要在「放学后」和「上学前」连续打扫两遍,第二遍完全是多余的嘛。总不至于在这里就学的先生小姐们还有半夜三更突然在学校紧急集合的传统?呼呼呼。)

(不过奴隶也没有对不合理的工作流程进行反驳的权利,不如说,能准许她少想一些有的没的,把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中去,她应该感恩戴德才对嘛,呼呼呼。身边没有会用拳头钻人脑袋的坏姐姐和坏帕尔就更好了。)

(总之把这只绿发小妹妹打发去休息室小睡一会儿的时间还是有的,不过她就是不愿意,这闲不下来的性格真不知道是像谁。真是的,把人家的工作都抢走了的话,我身为「奴隶」和「前辈」的立场要怎么办才好呢?)

(于是乎,为了让大家能记起我其实是一个以「机智」见长的角色,十分钟前,我活用我的脑细胞,想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阴谋!)

(我骗她说,发烧的时候如果不多多喝热水,多多用温水洗手洗脸,多多躺下休息,她的小肚子就会发出叽里咕噜的叫声!到时候,她那位「桑莫斯大人」就会命令她额外吃掉一份早餐!)

(这番话语把她的小脸吓得煞白。唉,除了「机智」以外,同样以「诚实」闻名的我不得不说谎,真是教人心痛,但这都是被逼无奈呀!)

(把她劝走以后,我就以已经过世的主人大人看了都会感动的速度打扫教室。呼呼呼,这么一来,等她回来的时候,就没有活儿可干了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怎么才十分钟不到就返回来了呀!而且还带着一只恶役千金小姐!你们两位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碰面的啦!然后还非要以这种形式一起过来!?真是吓死我了!)

(虽然她那么早登校的原因,我还是有点眉目……)

要说莉丝为什么来学校那么早,无非是因为今天是星期二。

星期二本身也没什么特别的,单纯是先前同名为辉夜的实验品成立租约的日子也是星期二,这不过又是一个惯例要「续约」的日子。

其实真要说来,既然已经被达文撞破了这件事,变更租约的频率比较好。佩塔尔公爵的儿子并不蠢,他一定能推算到今天是什么日子,要是在这次成立租约的时候被他「有备而来」地撞破,会平添许多麻烦。

没有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一是直到昨日为止她实在太忙碌了,实在无暇在这件事上分心;二是恐怕自今日开始,达文-佩塔尔也要变得忙碌了,她有自信这男人在短时间内不会来打搅自己。

不过她还是到得比先前的某个周二早得多得多,这仍旧是为了避免撞上达文。虽说佩塔尔公爵的儿子并不蠢,但谁知道男人一时冲动会做出什么事,还是得以防万一。

她才刚刚见识过男人冲动的结果。今晨登校前在调取「论文写作素材」时发生了一起小小的意外。更换监室时,被要求参与实验的那个赌徒阿尔万突然在暴怒中冲出囚犯的队伍,差点没把相邻监室的小个子摁在墙上掐死。

「就是你害我染上了赌!!!你要怎么赔偿我!!!」阿尔万在怒喝中谩骂,完全无视「剑」的阻拦,拳头如雨一般落在那小个子的头脸上。

所幸楼上一层的莉丝及时以「透视」介入,投下了召唤物。召唤物的剑染上阿尔万的血,使得这篇论文不至于要一次损失两个实验品。

想来这男人的死能让其他人在之后的日子里稍微安分一些,不过稍微有些可惜,他的那种反应其实十分有趣,至死都无耻地标榜自身的正确性和「受害者」的身份,让莉丝产生了深入探索的兴趣,可如今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调查下去。

或许这就是人和畜类的不同,坐上马车前往中央中学的莉丝思忖。人是精神性的存在,需要得到「肯定」才能存活,没有他人的肯定时就依托自己肯定自己。如此执行一番繁琐的流程,人才承认自己有呼吸下一口空气的价值。

她在六点零五分抵达校门,一名意料之外的访客已经在此等候,她为此感到讶异。六点十分,她首先前往三楼的魔法实验教室,在那间被她私自挪用的小仓库——或许应该称之为她的「备用实验室」——接待了访客,这占用了她额外八分钟时间。

六点十八分,她从「备用实验室」出来,因为心情愉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到这个莫名其妙变小的女仆居然就在小仓库的门外,魔法实验教室之中,笨手笨脚地打扫卫生。

一、点、声、音、都、没、有。

频繁地被惊吓到有损女准公爵的格调,尤其还是被下人或者奴隶惊吓就更是如此,但莉丝从来没有「自我欺骗」的恶习。考虑到刚才同访客所谈的话题是如此私密,而仅仅隔着一扇门就是其他贵族的佣人,她的心脏都差点停跳了半拍。

于是问题来了。

「你偷听到什么?」把小家伙用召唤物带离了现场、像这样送返到楼下以后,莉丝颦眉问。

(!)

「!希娜……希娜……我……我没有偷听!」希娜慌慌张张地摇头。

(她终于学会了吗,说「我」字!)

(但是!)

乍一看,绿发幼女终于能够对贵族说出「我」字,帕尔这一阵子的「突击训练」不算毫无成效。然而她不仅说得磕磕巴巴的,还径直向使役者提出反对,这仍是「礼数不周」的范畴。

叮铃。莉丝侧眼看向有意无意朝着侧前挺身的少女奴隶,这是下意识的一步吗?垂着头护在这个小家伙前面。

真有意思。但不能把这小家伙扎穿。不仅不能扎穿,还要仿佛无奈一般甜美地微笑。

「我没有在责怪你,」褐色鬈发的少女说,「你是迈尔斯子爵的佣人,必须遵从主人的命令,所以如果有什么秘密的工作指示,即便对我隐瞒也合乎情理。」

(?)

(这谁啊?)

(这么通情达理,这是那个恶役千金小姐?)

「瓦、瓦伦小姐……」希娜小心翼翼地咬准对方的姓氏。

「但是,『你刚才所在的魔法实验教室没有在清晨接受清洁的预定』,『在你打扫的时候标本固定液少了一瓶』,这也是事实。」

然而莉丝话锋一转,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东西是我从库房挪到教室里去的,所以数量我很清楚。那东西对于魔力短缺的贵族或者魔法物品相当于魔力补充剂,即便在可随意取得的『教学设施』也受到『管制』。如若你不老实交代你做了什么,我只能把『你偷了东西』给报上去了。」

「噫、噫噫!」希娜发出悲鸣。

(好,前言撤回。)

(这才像话嘛。这才是我的恶役千金小姐。)

(等等,这小丫头刚才跑到魔法实验教室去了?这俩人是在那里遇上的?她去那里做什么?)

「说。」莉丝紧盯着绿发的幼女女仆,一并瞪视愈发往前遮挡这小家伙的辉夜。「你偷听到了什么?」

「我、我、希娜、我没有偷听!」

希娜拼命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我、那个、我、确实接受过、主人大人的命令、时不时、时不时就要去、去那里拿些东西,但、但那不是偷东西!」

伤脑筋,莉丝想。原来以为能用「先温暖再严酷」的方法论来动摇她呢,这是打定主意不开口了是吗?

难得心情不错,真不想动用比「威慑」更重的手段。所以到底要如何——

莉丝想错了。希娜早就被动摇了。不如说早就惊慌失措了。所以接下来才会这么说。

「——就算、就算偶尔去那里的时候听到了什么,也都是、都是碰巧听到的!」

「比如瓦伦小姐试着缝杂志书上的小玩偶结果数错针脚扎到手指叫痛的时候!」

「比如瓦伦小姐练习小提琴走调的时候!」

「比如瓦伦小姐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原本准备送给契本小姐的巧克力吃掉的时候!」

「比如瓦伦小姐不小心把什么东西炸掉的时候!」

「比如瓦伦小姐因为小测试的成绩超过了伯顿大人心情很好笑个不停的时候!」

「比如瓦伦小姐因为看到门缝底下钻进去的甲虫跳到桌子上去的时候!」

「比如瓦伦小姐用折扇敲自己的肩膀同时一边在呻吟的时候!」

「比如瓦伦小姐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念叨『不甘心』、『真是不甘心』的时候!」

「这些、所有这些声音、都是以前偶然、偶然听到的!我、我、我不是有意识去听的!就是、就是每次去实验教室的时候,发、发现瓦伦小姐正好在、在小仓库的门里面,我、我想希、我这种身份的人出声不太好,结果……结果就……听到……」

……

(……)

…………

(…………)

……………………………………

(……………………………………)

(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现在、呼呼呼呼呼呼、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莉丝没有在微笑了。

她歪着头,偏着鬈卷的刘海,侧抬右臂。

手中是她惯用的折扇。没有张开。扇子是漆黑色。这不是自然的颜色。这是「即死」。

想要好好看看那小家伙是什么表情。但是小家伙被黑发的少女奴隶挡住了。于是碧绿的眼睛仿佛不经意一般直视着绯红色的眼睛。

啊,那就一个不留,全都杀掉就好了吧。

先,从,你,开,始。

(要被杀掉了!呼呼呼、要被杀掉了!这样下去真的要被杀掉的!)

(不好!呼呼呼、被、被「仇视」成这个样子、月光花、月光花☆一期一会根本用不了!)

(但是那表情、那表情是怎么回事嘛!呼呼呼呼!)

(别看我,别看我了,呼呼呼呼呼呼!)

「要、要责怪、请都责怪希娜就好了!都是希娜不好!不关辉夜小姐的事!请您不要生气!」

但是希娜惊慌失措的小嘴巴还在说话。

「就、就算听到这些、这些事情,辉夜小姐也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去想『瓦伦小姐居然也会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之类的东西……辉夜小姐和希娜一样,绝对、绝对绝对不敢的!」

(我说!?)

(不要擅自给别人加内心戏呐!)

好。死刑。

杀掉!全部杀掉!杀光!

(救命呀~~~~~~~!)

「——瓦、瓦伦小姐!?」

所幸这时,那个克拉丽丝-契本及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外。她实在清楚自己追随的少女手中的这抹黑是什么含义,吓了一大跳。

「我……我没有事。」莉丝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抑制住情绪,收起折扇。「你也在我背后偷听?」

噫!克拉丽丝心中发出悲鸣,「偷听」这个词着实刺耳。

「不是,我,我,我才刚到教室,先前都在楼下的凉亭里。想着您应该已经和『她』见过了,我可以露面了,所以就……」

她说的是实话。那位「访客」其实就是她带过来,不如说哄过来的,所以她才会到校这么早。

「最好是这样。」莉丝侧过身,睥睨着侧马尾少女。

最好是这样。如果克拉丽丝知道自己因为错过午餐把原本打算送她的巧克力自己吃掉了,那就只能把克拉丽丝也杀掉了。

「我还要占用教室几分钟,」女准公爵命令,「你先出去吧。」

「请、请您不要动用暴力!拜托了!」克拉丽丝深深鞠躬,趁着间隙心有余悸地偷瞄了一眼垂着头的少女奴隶。

「怎么会呢。」莉丝叹息。「要是真和仆役计较,我反而才没有贵族的样子了。总之出去就是。 ——没说你。」

咿……希娜悲悲地仰视高挑的褐色鬈发少女。希娜,希娜还不能出去吗?

(……呼呼呼。)

克拉丽丝退下之后,莉丝再次旋身,与盔甲一同俯视眼前的两人。

啊,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像小时候一样不管不顾地先动手再说啊。

(她果然想杀了我们。)

但是。

(但是。)

「以上就是你听到的全部了?」莉丝问。

「……啊,啊,是的,这就是是希娜、我、我听到的全部了。」希娜仓促间站直,在裙前握拢双手回答。

「『今天』什么都没听到?」莉丝追问。

「今天、今天、那个、今天什么都没听到。」希娜回答。

「最好是这样。」

最好是这样。莉丝抬起手,「存储」。召唤物像是融入光栅一般消失。

「你知道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情,会有什么后果吧?」褐发少女不无厌恶地俯视。

「是,是!希娜、希娜绝对谁都不告诉!」绿发幼女瑟瑟缩缩地仰视。

(但是,果然不能动手吧,呼呼呼。)

但是不能杀了她。

(因为。)

因为无论那件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把眼前这个「其他贵族的女仆」变成如今这幅小巧玲珑的模样的,正是王都研究院的药物。希娜-哈维斯特原先是个相当堪用的使用人,所以她如今表现得越是无能,越是王都研究院的耻辱。

倘若莉丝在这里将她杀死,无论处死她的实际理由为何,都会被社交界认定「王都研究院无法解决这件事,只能以这种方法让此事告一段落」。那才真的玷辱门庭呢,比起……比起那些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女孩子会做的事。

(「两害相权取其轻」,是这样吧,恶役千金小姐?)

(您就算气血上头,也不至于杀掉希娜姐姐。)

不过,另一个的话。

她阴冷地凝视辉夜。

(等等。哎。)

(虽然不能杀掉希娜姐姐,我,我可不一样啊!?)

向前一步。

(等、等等!?)

项圈的金额计数跳动。4,571。

(咿、咿咿咿、咦?)

反正没有人会相信奴隶的话,没有关系。

这家伙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自己手里。着什么急。

在那以前,还要「物尽其用」。

莉丝微笑。你就带着这些秘密,继续苟延残喘一阵好了。

(咦,咦?)

不过与此同时,女准公爵下定决心。

以后可不能为了图省事不布置「单向隔音」了。

即便……再讨厌那个标本固定液的口味也不行。

又一次,「存储」。

她把左手掌心中,自那位访客得到的钥匙藏起。


同一时刻。

在暖洋洋的图书馆,艾琳娜就这么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个起床时间对于男爵千金太早了,但没有办法,她亲口答应过护送那位访客,为此还在昨晚住进了克拉丽丝的家里。

无论是她还是重新走进凉亭的克拉丽丝,当然还有保证没有偷听的希娜,都不知道今日六点十分至六点十八分「备用实验室」里实际发生的光景。

访客只是跪坐在地,趴伏在莉丝的腿上,把头脸都埋进莉丝的裙子而已。

莉丝也只是垂着睫毛,像抚摸过去那只猫儿一样轻抚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攥紧她所给予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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