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循教誨,我們總有一天能回歸到伊諾索比。」
「菈潔塔老師,伊諾索比是什麼啊?」
孩童高昂的聲音在教堂內迴盪,被稱作老師的年邁女性張口為她解釋。
「那是——理想地。」
禱告夜。
在某些特別的日子,教團會選出資深的修士在講台上向其他信徒或新人宣揚教義,而同時,在各地區的教堂也會自行安排類似的行程。
「我們繼續吧。」
菈潔塔瞥了一眼窗外的黑夜,又再度將注意力放回手裡的經書。
「我們生處在漆黑之中——」
即使狂風要將那窗外的漆黑捲起,連帶暴奏的淒雨襲進這破敗的教堂,由老舊殘垣保護的燭火仍舊通明,年邁修士的禱告也不會因此停下。
可此刻,那緩慢唸著經文的聲音仍就此打住。
「……請問你是?」
菈潔塔的視線越過講台底下幾個衣不蔽體的孩子,警惕地注視著把大門推開,從濃密的黑夜邁入教會的可疑分子。
裹住身體的活動衣被雨水浸染,腰間配著一把重劍,頭上戴著兜帽,臉則被厚布給遮擋住,全身上下僅有一雙茶色的雙眼展露出來。
隨後,那名可疑份子如此開口,那聲音聽上去,是位女性。
「我的名字是諾言,傭兵……想在這裡躲雨。」
*
「不換身衣服嗎?全身都濕透了。」
「謝謝妳的擔心,我等雨停了就回去。」
「在這個時節,雨會下一整夜。」
「……沒有關係。」
又一次的,羅琳格道謝後再拒絕,在見到眼前的老嫗抱著手裡的衣物離開後,羅琳格才總算鬆了口氣,開始打量起四周。
此刻的她坐在教會的最後排,離門口最接近的位置,她的視線自然向前駛去,停留在了教堂深處的講台。
方才還在底下聽著經文的幾個孩童早已不在那裡,在羅琳格剛踏入教會時,孩童們就被台上的修士給趕回到了教會角落的木門後。
『畢竟有個看上去就很可疑的傭兵帶著一把武器走進來啊!』
莎姆的聲音傳了過來,羅琳格點了點頭,當作應答了莎姆說的話。
『可我在意的不是那個。』
『不然是什麼?』
聽到莎姆的疑問,羅琳格一樣沒有直接開口回答莎姆,而是將視線轉向了在講台上收拾東西的老嫗。
「我有個問題想問。」
「……是什麼問題?」
聽到呼喚的老嫗從講台上走下,一步步靠近羅琳格。
「剛剛舉行的……是教團的儀式?」
「嗯,禱告夜……在拉索特國的各個城鎮,今夜都會舉行類似的儀式,分享對經文的理解……妳有興趣嗎?」
「不,只是曾經看過類似的儀式,有些懷念。」
「那麼,下星期的今夜,這裡恰巧會再舉行一次禱告夜,要來參加嗎?」
「……即便我看起來這麼可疑?」
「如果真的是危險人士,現在我們不會這樣和平的談話。」
「……」
「怎麼樣?」
「我會考慮的。」
得到了模糊不清的答覆後,老嫗點了點頭,轉過身,重新回到講台上,整理方才匆忙結束儀式的遺留物。
『羅琳格妳下個星期還要來到這裡嗎?』
『只是會考慮罷了。』
『那不就是可能的意思嗎!為什麼想參加教團的儀式?我從來沒看過妳做過類似信徒的事——獲得『耀星』這個外號時除外。』
『我上一次參加類似的儀式是在五年多前……還在父母身邊的時候。』
茶色的雙眼凝視著已空無一人的講台,注視著那還留在講台上的微弱燭光,那怕距離其他人離開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周圍也變得一片漆黑,羅琳格的雙眼還是能明確穿過漆黑的深夜,凝視著那有些遙遠的光。
『所以羅琳格妳……感到寂寞了?』
『妳不是能感受到我的情緒嗎?』
『就算能感受到,也沒辦法清楚的將那種情緒定義啦!』
聽著莎姆的回應,羅琳格回想起了先前從莎姆那感受情緒時的感想,就和她說的別無二致。
「……我想就是那樣。」
似乎是難以耐受那越過無數長夜的孤寂,羅琳格將那本該在留在心中的聲音,親口用嘴說出。
「那麼……這些事情,還有這些情緒,可以和我說說。」
而回應羅琳格的,是同樣確切的聲音。
從聲帶開始,穿過喉嚨,聲音不再只是從內心傳來,或是在耳邊飄盪,那放在自己腿上的右手也莫名被一股溫暖的熱意握住,那雙茶色的雙眼轉向那傳來熱意的方向。
就這樣,在漆黑的教堂裡,那茶色的視線與另一雙茶色的視線相撞。
「……謝謝。」
莎姆,那坐在身旁長椅上,與自己相似的少女,臉上展露了笑容。
可本該同樣回以顏笑的羅琳格,卻沒能一同揚起嘴角。
她的視線仍然被蠻橫的漆黑佔據,雙耳仍被拍打在教堂屋簷的暴雨給浸滿,那痛苦的情緒仍然漫在羅琳格的心中——尤其是在見到了莎姆的笑臉,感受到手心傳來的暖意時更加痛苦。
於是她疲倦地闔起雙眼,轉過頭,面朝著教堂深處的方向,就這樣養神歇息。
「晚安,羅琳格。」
「嗯。」
教堂外,大雨仍未停下。
在這治安混亂的凌亂教堂裡閉目沉眠存在怎樣的安危,羅琳格很清楚。
所以她只是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胡亂數著節拍,靜下心神罷了。
但她內心的情緒不會就這樣止下。
*
「——到底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手用力一拍桌面,那堆積在辦公桌上的文件堆立刻崩塌,可即便桌面變得混亂無比,萊麗也不管不顧,只是一個勁地拍打著辦公桌洩憤。
「果然還是宅邸裡有人洩漏情報吧?在確認到守星騎士抵達後,就立刻去引爆領地裡的潛在問題。」
即便是看到萊麗這發作的模樣,艾爾斯也並不見怪,只是稀鬆平常的回應。
「父親還在的時候便不會如此!這些貴族瞧不起我嗎?!」
「還不知道是哪個貴族幹的呢。」
就在此刻,亞歷珊卓與紅星的會面成為了關鍵。
懷疑那些舉報信是由領地內某位貴族寄送出的萊麗,已經沒辦法在這樣關鍵的時刻去信任其他人,把堵塞在手中的工作交出去。
「就當作是遲來的成年禮了吧,抱著這種想法去做會比較好受的。」
「少在那邊說些風涼話了!你的傭兵團到底有沒有在做事!」
「唉……妳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改掉煩躁就會這樣亂發火的毛病?」
「回答我問題!」
「包含副團長,我已經把八成的人都派去副區了,其他傭兵團大概也是如此,會處理這麼慢,全都是因為那些貨物的問題。」
「——!」
聽到關鍵的詞彙,萊麗氣得咬牙,從幾日前下午送來的第一趟貨物開始,每日都有無數個傭兵將該管制的物資送進領地,可委託方的名字卻幾乎涵蓋到了領地裡的所有犯罪組織。
「再不快點,我們領地的副區都要變成走私之城了。」
「你少囉嗦!」
對著自己吼道,又是將怒氣宣洩在桌面上的文件,艾爾斯實在沒興致繼續見萊麗這樣歇斯底里,於是他轉過了身,準備離開房間。
可也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我有些事想要請教一下,萊麗女士。」
那是令萊麗恐懼的聲音。
艾爾斯打住腳步,轉過身看向那瞬間畏縮在辦公桌後的女性,方才那狂放的怒意瞬時無影無蹤,僅剩下一名打著寒顫,畏懼著的少女。
「那麼,我就先離開了。」
「等等,艾爾斯,你不許走。」
「不行,我差不多得去追蹤一下委託的進展了,接下來就請妳一人加油吧。」
「你——!」
萊麗的聲音還沒能完整發出, 艾爾斯就已經將房門拉開,把房門外的那位茶髮女性請進了房間,再溜了出去。
「……萊麗女士,我想請教一下,為什麼凡瑞城最近有不正常的貨物流動?」
「——亞歷珊卓騎士……關於這點……」
房門被關上,聲音也被阻隔在房間內,艾爾斯向著宅邸外的方向踏出,三步併作兩步,很快地便離開了宅邸。
「……總算出來了。」
艾爾斯並不擔心自己對萊麗的輕率行為會對傭兵團帶來麻煩。
從幾十年前開始,他所率領的紅鷹便是最受紅星領地內最受紅星支持的傭兵團。
而他也藉著這份人脈,與那位不擅交際的少女打好了關係,而那層關係也一直延伸到了今日。
儘管不曉得對方就這視為濃厚的友情還是愛情,但那自萊麗年幼時便積累的情分,足以讓萊麗向艾爾斯分享弒父的計畫。
於是,艾爾斯並不在意自己的行為會否讓他在萊麗的心中掉價。
即便會,他也不想要與那名為守星騎士的怪物待在同一個場所太久。
「……」
「團長!」
才剛回到紅鷹傭兵團的據點,負責接待的傭兵立刻就衝了上來。
「……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麼多人?」
看著待在大廳裡的數十名團員,艾爾斯皺著眉向那奔過來的傭兵問道。
「今天不是去處理拉德克塞嗎?」
「那個,因為發生了突發狀況。」
「突發狀況?」
「有一名來路不明的傭兵……」
就這樣,艾爾斯聽著其他傭兵們的報告,對那位無人知曉來歷的傭兵——羅琳格,做出了結論。
「好,想盡辦法把那名傭兵招攬進來。」
而那也是凡瑞城裡,今日碰巧見著那名神秘傭兵的所有傭兵團,做出的一致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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