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鋒利的斧刃被劍刃俐落擊碎。

金屬的碎屑立刻迸撒向男人的雙眼，在被金屬刺穿之前，男人的眼神倒映出了對眼前神祕傭兵的情緒。

——恐懼。

宛若面對非人怪物一般，那渾身戰慄的恐懼甚至還來不及在心中擴散，男人就遭到了猛力的衝擊，飛馳向倉庫深處，發出重重一響。

『羅琳格，那傢伙就是這裡的最後一人了！』

『嗯。』

回應了莎姆的聲音，羅琳格看向了周遭。

四十七人。

這是在寬闊的物資倉庫裡，羅琳格在短短幾分鐘內解決的人數。

『不過這些人要怎麼處理？』

    

『……委託只有說要破壞據點。』

羅琳格再度環顧四周，那些被她制伏的敵人大多都只是昏了過去，頂多就是沒把握好力度，有幾個人受了皮肉傷。

「這裡——是怎麼回事？！」

而當羅琳格還在思揣時，一道驚聲從身後傳來，她回過頭去，倉庫的入口被烏壓壓的人群堵住，每一個身上都配備著精良的武器和相當程度的重鎧。

而見對方沒有再開口的打算，羅琳格先試探起了這群人的身分。

「看你們的樣子——和這倉庫裡的人不一樣啊……」

沒有因突然出現的人群感到緊張，羅琳格瞥了眼倒在腳邊的敵人，比較了兩方的穿著後，做出了判斷。

「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這句話是我們要問才對——！你一個人就解決了這麼多人嗎？」

「嗯。」

羅琳格簡短地回應了站在隊伍最前頭的領隊，同一瞬間，茶色的雙眼也捕抓到了在人群裡有幾個人，因顫慄而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你是怪物嗎。」

「我是一名傭兵。」

「——傭兵？」

「接了委託，破壞據點，你們知道這些人接下來要怎麼處理嗎？」

見對方還陷入在恐懼和驚慌之中，羅琳格單刀直入了自己最在意的問題。

「通常依照委託的要求……這些人應該是要直接帶去監獄。」

「這樣啊……」

聽聞後，羅琳格環視了下雜亂的倉庫，再走到角落，翻出了幾條看上去還算結實的麻繩。

「你打算自己把這些人都運回去嗎？」

「也只有這個辦法不是嗎？」

「……我想提個交易。」

才剛成功綑好一名敵人，領隊就打斷了她的動作，羅琳格放開了剛捆好的敵人，站起身子，直視著那名向她提議的領頭。

「我們是二鳶傭兵團，接取了要搗毀這個據點的委託，因此準備萬全抵達此處，本要進行一場大戰，但這些人全部被你解決了。」

「所以？」

「運送這些人的方式，我們也有所準備，讓我們幫妳把這些人送入監獄，委託的報酬分給我們三成。」

「……」

羅琳格沒有立刻回答，在腦海中衡量著這項提議。

「就算妳能一個人擊倒這麼多敵人，但是要把所有人都押送進凡瑞城的監獄，至少也要花上好幾日的時間，這段時間難免會出現突發狀況，例如逃——」

「嗯，那就照你說的做吧。」

但影響羅琳格決定的，並非是那名領頭口中衡量的利弊。

再三打量著眼前數十人的穿著，羅琳格並不懷疑他們是傭兵團這件事。

對羅琳格而言，重要的只是將這些人送往監獄罷了。

而作為懸賞報酬的那幾枚金幣，她沒有急迫的需求。

「那麼，這裡就交給你們，我先離開了。」

「等一下！」

可剛踏步向著出口，也就是向著眼前的人群走去時，那名領隊又再次喊住了羅琳格。

「什麼事？」

「由於委託金額的多寡可能會依據據點的規模大小而決定……也就是將多少人送進監獄，公會的監督會在這些人被送進監獄時連帶結帳。」

似乎是因羅琳格比方才更逼近一些距離，感受到些許恐懼的領頭慌亂地解釋著。

「所以……？」

「到時候公會大概會提前將報酬交付給我們，希望你能之後到凡瑞城的二鳶傭兵團據點一趟。」

吞嚥了口口水，領頭焦急地凝視向眼前這位神祕傭兵，注視那總是散發冰冷的茶色雙眼，等待著她的回答。

「……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

得到回應後，領頭的傭兵立刻讓開道路，他身後的數十人也立刻照做。

羅琳格就這樣跨步，穿過兩旁的傭兵群，抵達倉庫外。

而羅在琳格剛走遠的那一刻，那群傭兵就立刻奔湧進倉庫，沒過多久，咆哮的吼聲就從內部傳出。

「快點把那些犯人綁起來！把倉庫整個搜一遍！！」

「隊長！這裡有儲物的地下室！！」

「找看看有沒有那些走私的軍用物資！」

『羅琳格。』

而將羅琳格從那吵雜的聲音中喚出的，是莎姆的聲音。

羅琳格仰頭看去，那許久不見的茶髮女孩就這樣飄懸在她的眼前。

隨後不疾不徐的，降落在了羅琳格頭頂的位置。

『好久沒有待在這裡了呢！』

『現在能碰到實體了，有點重。』

聽到羅琳格的抱怨，莎姆將手握拳，舉起，輕輕敲打了幾下同伴的頭。

『妳把收拾倉庫的機會交給那個傭兵團了，要是他們在裡面搜出了什麼金銀財寶呢？』

『我不在意。』

踩過泥濘的街道，避開那嘔人的氣味，羅琳格時而聽著莎姆的聲音，時而回答，快步在骯髒的小巷中穿梭。

副區。

這是此刻羅琳格所在地點的稱呼，據說也是在紅星的領地裡，犯罪最猖狂的位置。

可實際來此拜訪後，羅琳格反而難以理解為什麼這裡會被稱作副區。

實際上，副區只是紅星領地裡的一座城市，而要抵達此處，也只需要從凡瑞城搭乘數天馬車即可。

並非是什麼無法無天的犯罪天堂，也並非依附在某個主要城市之中，規模更不能僅用區域兩字就能描述。

就連城市的名稱也並非是什麼「副區」，羅琳格無法理解副區這種說法。

『羅琳格。』

『怎麼了？』

踩著石階往下，穿過小巷來到大街，羅琳格一邊凝視著頭頂灰濛的天空，靜心等著莎姆把話說下去。

『現在的妳不能使用神咒喔！』

『我很清楚。』

『……』

回應了莎姆的聲音，羅琳格感受到了內心傳來了某種不屬於自己的情緒。

那是在冬季，與莎姆不斷加深契約造就的一種副作用。

自己的情緒會被那盤踞在頭頂的少女知悉，而對方的情緒也會傳達給自己。

「……」

從莎姆那流來的情緒明明細微，卻過分沉重，僅是用內心品嘗那份情緒帶來的窒息感，羅琳格便感到一陣語塞。

甚至都沒有辦法用言語將那份情緒劃分成某一個詞語，更不用說將其作為談資和莎姆問心。

『羅琳格，現在妳要回去凡瑞城嗎？』

好在，莎姆並沒有察覺到羅琳格的異常，僅是對那一直凝視著頭頂灰空的女性繼續詢問。

『伯納黛建議的委託還有幾個是只要抓回一兩個人物就行的，我想先處理掉那些。』

『那妳要小心點喔！現在的妳是傷患。』

『嗯。』

於是，羅琳格也沒有主動提起那不斷傳來的彆扭情緒，沒有理會那掩蓋在關心底下的情緒掀起了怎樣的驚滔駭浪。

羅琳格僅是再一次地仰望著灰天，將意識沿著天際線駛出，試圖飛越那僅有鮮少光線穿透，彷彿迷霧一般的雲層，期望在那迷霧之後的晴朗無雲，擷取出瀰漫在心中，無法言喻的情緒的名字。

可理所當然，羅琳格做不到那樣，她只能低下頭，品嘗著那痛苦的感受，繼續漫步在副區的街道上。

踩過那些由石磚劃成的道路，踩過那滿地的泥濘，不斷地掠過從腳底飛逝的時間，羅琳格的腳步也開始加速。

不知何時，奔馳著的她，手裡已緊握著亞歷珊卓交付給她的騎士劍，駛向那被委託標註的危險敵人——拉德克塞。

吭——！

火光在金屬的相撞迸裂出，拉德克塞奮力去制衡羅琳格的怪力，可不過數秒，羅琳格的劍就轉換了態勢，越過那還在和前一秒的自己抗衡的武器，向著拉德克塞指去。

「……結束了。」

凝視著被她放倒在地的拉德克塞後，羅琳格轉過身，看向同樣被她擊倒在地的數十名敵人。

『羅琳格，人是不是比剛才的倉庫還多？』

『……進來後才知道拉德克塞是大型組織的首領。』

「這裡發生了什麼？！」

宛若奇蹟似的巧合，羅琳格轉過身去，看向據點入口的方向。

一群全副武裝的傭兵，為首的傭兵壓抑著恐懼向自己開口，後續的所有事情彷彿都和羅琳格剛才經歷的完全一樣。

不過，實際上仍與方才的事情有所不同。

「平分吧，我們幫你把這些人送回凡瑞城。」

「我們是紅鷹傭兵團，之後記得來一趟。」

報酬的分配，以及傭兵團的名稱，羅琳格在腦海裡稍微留意記下後，便又一次踏步離開了犯罪組織的據點。

『羅琳格，在下雨了。』

「……」

羅琳格仰頭看去，陰灰色的雲影聚攏成堆，灰濛的天色比起方才更加陰沉，最後的幾摟光芒被濕潤的水氣給覆住，就這樣沉澱在茶色雙眼無法穿透的灰雲中。

理所當然，春季。

雨落了下來。

『莎姆——』

『怎麼了？』

『——得找個地方避雨。』

『嗯。』

想說的話沒能用內心傳達出去。

羅琳格加快步伐，彷若在躲避一般，快步踏過泥濘的雨漥。

冰冷的雨水滲進身上厚重的衣物，雖然已無法深刻體會那些微的溫差，但壓迫在她肺上的陰鬱，卻勝過擠入衣物的冰涼，誓要奪走她的體溫，讓她狼狽。

——想對莎姆說的話，沒有說出口。

堵在咽喉的痛苦生長茁壯，那疼痛的荊棘似是要連同咽喉也一同刺穿，使羅琳格變成無法再說出任何一句話的空殼。

但那些在腦海裡閃爍又飛躍的思緒；那些在皮膚底下每寸血管裡湧動的咆哮——那些期望從內心說出的話，羅琳格並不只是想對莎姆說，甚至還想和許多人說。

在大雨中奔跑，在陰黑的景色中穿梭，羅琳格向著遠處一棟還亮著光的建築跑去，試圖躲離這從空中垂落下的災難，那一點一點浸透她，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避的疼痛。

「……」

於是羅琳格沒有說出口。

一整天，每當她瞥見頭頂的灰雲，每當她處於陌生的地方，那難以言喻的痛苦都在糾纏著她。

而那眾多隱晦的情緒總算在方才發現了其中一樣的名稱。

當大雨從空中傾瀉而下之時，當報春的喜悅渲染大地之時，也總算洗滌了羅琳格靈魂的困惑。

羅琳格沒有說。

在冬季過去之時，在季節變遷之時。

茶色的雙眼望著霧濛濛的灰天，從中探入她意識的，那一個想法——

『……我活著的時間，又少了一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