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名貴的馬車從城外徐徐駛入,在凡瑞城的街道迂迴地繞了數十圈。


「這樣夠了,去宅邸吧。」


「是。」


站起身子,向著車頭前方的馬夫下達指令後,亞歷珊卓重新坐回座位。


她倚著車窗,單手依著下頜,雙眼凝視著車窗外清晨的街道,不發一語,一直到馬車的顛陡突然停下,她才站起身來。


「許久不見了,亞歷珊卓騎士。」


廂門方啟,亞歷珊卓才剛踏出逼仄的空間,那道聲音卻彷彿早就掌握了馬車上的人物一樣,打起了招呼。


「……的確是許久未見了,萊麗·阿德女士。」


「嗯,您還記得我的名字實在是榮幸萬分。」


「倒也不必如此拘謹……我想請問一下,以往拜訪居處時,總是紅星本人親自接見,這次未見到他,不知是有何不便?如果是的話,能否讓我提供些許助力?」


「感謝騎士您有這般好意!家父僅是出了趟遠門尚未歸來,先讓我帶您進入吧?後續的,我們就在會客室裏繼續交談?」


「嗯。」


全都是沒用的話。


跟在紅髮女性的身後踏進宅邸時,亞歷珊卓一邊回憶一邊揣測著這位新任紅星的性格。


總是位於宴會的角落,與其他貴族的關係較為疏遠,缺乏貴族間交流的常識。


在對談時有虛張聲勢的跡象。


談到死去的父親時,認為自己隱匿的很好,但臉上的表情仍有一絲不自然存在。


『這種程度的話,稍微嚇唬一下就行了。』


「我們到了,還請您先進,亞歷珊卓騎士。」


「嗯。」


進到了會客室,亞歷珊卓沒有等待萊麗做引導,熟練地來到了會客室的中央,在待客的沙發處緩緩坐下。


「這麼說來,紅星當前不在,我這件事得請女士妳處理呢。」


亞歷珊卓凝視著身前的空位許久,才轉過頭,以刺激的話語和方才不禮的行動,來觀測新任紅星臉上細微的憤怒。


「哈……是這樣沒錯。」 


而壓抑著那種不被禮遇的憤怒,萊麗拉上身後的門,踏步來到亞歷珊卓的對位坐下。


「那麼……不知守星騎士這次匆忙拜訪的原因是什麼呢?」


萊麗的臉上掛著笑意,壓著聲音的不穩,緩慢開口。


而這份慌亂並沒有被亞歷珊卓接納,亞歷珊卓停頓了一會,才悠緩地從身上拿出一封白色的信,壓在桌上,推移到萊麗的面前。


「幾日前,有名傭兵為了完成委託拜訪了我,把這封信帶到了我面前。」


在萊麗拆開信紙,閱讀著信件的內容時,亞歷珊卓一邊補充道。


「之後,這名傭兵被押進了監獄,拷問後確認到的資訊,只有這封信來自紅星領地的某一位貴族這一件事,所以——」


仰起頭,茶色的雙眼直望向那怒目瞪視著信紙的紅色雙眼。


「所以……這件事是事實嗎?萊麗女士?」


「怎麼可能是!」


萊麗猛地站起,險些要失去平衡,她把手裡的信紙拍在了桌上。


「我——我們高潔的紅星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情!」


「那麼,這封信的內容不是真實的?」


亞歷珊卓神態自若地追問著,她所交給萊麗的信,便是昨晚在輪西商會,與羅琳格等人議論好的謊言。


——紅星計畫要襲擊輪西國的首都。


那長篇大論,字跡混亂的信紙的核心,僅是傳達這一句話。


而方才所說的那個傭兵故事,以及某個寄出舉報信的匿名貴族,也只是事前想出的謊言罷了。


「當然!這怎麼可能是真的!」


「那麼,這些也是虛假的嗎?」


話說到此,亞歷珊卓將數十封信紙從行囊中取出,一把撒在了桌上。


「字跡不同、內容不同,這些由不同傭兵帶來的信件,講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怎麼會——這麼多!?」


見到新任紅星陷入驚愕,亞歷珊卓繼續說道。


「萊麗女士,我個人,願意相信一直以來與我們合作的大貴族紅星,所以請回應我,這些信件的內容,都是虛假的嗎?」


茶色的雙眼就這樣直直盯著萊麗·阿德,審視著這位新上任的紅星,一直注視到這位年輕的大貴族耐受不住壓力而坐下為止。


「這些!……都是假的……!」


「那麼,就別讓人拿著武器躲在我身後的密室裡。」


「——!」


打從進到房間起,亞歷珊卓的直覺便隱隱作痛,而她之所以能完全確定,是依靠那被羅琳格稱作精靈的聲音,在耳邊的輕聲細語。


「我知道大部分的貴族都恐懼被突然殺害,但守星騎士的職責就是保護輪西國貴族,所以請不要這樣測試我。」


「……艾爾斯,先離開吧。」


當紅星的話剛出口,亞歷珊卓就聽到了耳邊精靈的回應。


「看來是離開了呢。」


「很抱歉……家父不在,最近有些提心吊膽的。」


「不要緊,先回到正題吧。」


萊麗鎮定地吞了吞口水,定睛凝視著亞歷珊卓,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就像我剛才說的,守星騎士的職責是保護輪西國的貴族,而襲擊首都這件事我一定要阻止。」


「……但是,這些信件的內容都是假的,我們是被陷害的。」


「那麼,我期望紅星可以協助我。」


「協助?」


「這段時間,我會暫時待在凡瑞城,調查這些信的真相。」


「要在妳調查時提供協力……如果我拒絕的話呢?」


「那就請紅星展示出自己是被陷害的證據。」


站起身來,亞歷珊卓稍微低下視線,注視著仍坐在沙發上的萊麗。


「有些不講理。但就算你們是無辜的,從你們的視角來看,這件事也該算做某個潛在敵人的攻擊,我認為,盡快找出這些信件的來源,對妳們才是最好的。」


聽到亞歷珊卓的話語後,萊麗同樣站起身來,注視著那雙充斥著魄力的茶色雙眼。


「好……我答應了,在家父不在的此刻,紅星會提供協助。」


「這樣再好不過了。」


話一說完,亞歷珊卓便轉過了身,向著門走去。


「那麼,請問亞歷珊卓騎士找到居住點了嗎?我可以請傭人打理好客房——」


可聽到萊麗的邀請後,亞歷珊卓便停下了腳步,在腦裡計算著哪種選擇可以繼續給這名新任紅星施加壓力。


「好,那就麻煩妳了,萊麗女士。」


而正如亞歷珊卓所預料的那樣。


當時間剛過正午,新任紅星那毫無經驗的親信,一不留神,便在萊麗與亞歷珊卓的面前,暴露了有傭兵運送大量迷幻藥原料的事。


而那所謂的迷幻藥,正可作為一種軍事物資使用。



穿過人聲鼎沸的鬧區。


踏在泥濘的石路上。


向著黑暗的小巷。


尋著爭執和酒味瀰漫的地方。


「到了……」


回想著伯納黛告訴自己的歌謠,羅琳格尋著路,來到了凡瑞城的傭兵公會。


『和拉索特國的建築差很多呢。』


『伯納黛說輪西國外的是傭兵工作是和輪西商會合作的……在輪西國應該分得比較細。』


回應著耳邊傳來的莎姆聲音,羅琳格推開了用傭兵公會的門,向內踏入。


「……真混亂。」


再一次拉緊頭頂的兜帽,羅琳格環顧著公會裡的景象。


「什麼叫找不到!在我把你捅死之前給我找出來!」


大廳中央的傭兵拉著同伴的頭往桌上砸。


「那傢伙呢!?死了?死了也要給我把線索帶回來啊!」


在大廳角落的傭兵喝斥著另外一名傭兵。


「副團長,我們也去做那些委託吧?光報酬就能讓我們傭兵團不依靠貴族運營兩年了。」


「在團長回來前,不宜做這種撲朔迷離的工作。」


癱在一旁酒桌上的傭兵,正在向自己的長官提出建議。


「團長……貴族開給我們的時限太短了。」


「如果讓支援我們的貴族生氣了,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吧?」


「……」


無心在繼續關注那周圍的混亂,羅琳格正要向著大廳深處走去時,她的背遭受到了撞擊。


「別擋在路中央!」


那道聲音急忙繞過自己的身子,羅琳格看著一名傭兵背著厚重的貨物,往大廳深處的櫃檯找去。


「喂!又有運送垃圾物資的老鼠來著!抓住他!!」


而那莫名的大喊聲才剛衝出,剛才撞上羅琳格的那名傭兵立刻便和其他人扭打起來。


「做什麼!我要送貨啊!!」


「閉嘴!這幾天每天都有該死的老鼠把戰爭物資送進來!等我們把你的貨查完後再放你走!」


「滾開!你們分明是想偷我的貨!!」


『羅琳格妳只要去到輪西國的傭兵公會,做出妳平時會做出的選擇,去完成妳想做的事情,這樣就能幫助到我們的計畫。』


注視著大廳內的各個混亂,羅琳格回想起了幾日前伯納黛眼神中的信賴。


『就算想做什麼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什麼都不做就行了啦!羅琳格妳現在也算病人啊!』


『但是我——』


『那就等之後再做吧?現在的話會吸引太多目光。』


還沒等羅琳格說完,莎姆就焦急地做出了回應。


『嗯。』


而羅琳格也接受了那樣的做法。


於是她踏步,繞過了那已然開始爭執的混亂,向著大廳深處的辦事櫃檯走去。


她到了櫃檯前,將自己從伯納黛那獲得的傭兵徽章至于桌上。


於櫃檯服務的人員抬起頭,皺眉凝視著那僅透出一雙茶色眼眸的羅琳格。


「我要接取委託。」


回想著伯納黛的囑咐,羅琳格將那些向自己說的話,從口中再說出一遍。


「什麼樣的——」


「克里還有拉德克塞的懸賞、暴力集團的據點破壞,大概是這些。」


「……你沒在開玩笑吧?亂拿委托的罰金可是很重的。」


「暫時就這些。」


聽到羅琳格的回答,櫃檯人員的眉頭皺得更深,從桌子的底部拿出沾染許多灰塵的文件。


「照慣例說一下,重點罪犯的委託不保證能安全執行,若是受到了不可挽回的傷病或是死亡,傭兵公會一概不負任何責任……而據點破壞的委托等確實破壞了一個據點之後再來申報完成即可。」


櫃檯人員叨念著,將手伸向桌邊的羽毛筆,沾染了幾回墨水後,將視線轉向哪些陳舊文件。


隨後,櫃檯人員緩緩開口。


「……你的名字是什麼?」


「諾言。」


「——什麼?」


本要下筆的手突然停住,櫃檯人員抬起了頭,疑惑地凝視著羅琳格的茶色雙眼。


「我的名字是諾言。」


而羅琳格,報出了那被亞歷珊卓要求提出的假名。


那也是在接下來的一年裡,為輪西國帶來極大混亂的傭兵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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