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窗外的樹林伴隨馬車的前移而晃動，羅琳格的雙眼無主地凝視著，依在窗邊的手在窗框上磨蹭起，那過分乾燥的春季氛圍令她不適，但她仍沒有挪移視線。

因為在車廂內，和她同處一個空間的，除了默默依在她身側的伯納黛外，還有令她感到煩憂的人——亞歷珊卓。

「今天傍晚，就會抵達先前訂為目標的第一座城鎮，凡瑞城，但為了避人耳目，預計在城外等到深夜時再進入。」

「凡瑞城……啊！是紅星的領地吧？」

依在肩旁的伯納黛慢了半拍才回應。

「嗯，從紅星的領地開始計畫應該比較安全。」

「……為什麼這麼說？」

將注意力從窗外拉回，羅琳格疑惑地開口。

「因為在現存的五位大貴族中，綠星和紅星是我們的夥伴。」

「之前我們居住的地方就是綠星的領地呢。」

作為補充，伯納黛接續說著。

「嗯，所以在進入城中後，我計畫先休憩一碗，從明早拜訪紅星開始……算是打個招呼，以免後續有什麼意外發生。」

亞歷珊卓點了點頭，繼續說著自己的計劃，可一道聲音突然竄進羅琳格腦海。

『羅琳格，妳還記得之前在拉索特國的聖劍儀式嗎？』

『記得。』

『那時不是有個倫西國貴族在場嗎？名字叫做班斯·阿德。』

『……啊。』

『那個人好像就是紅星來著，那時為了拿回劍是不是對他很糟來著？』

『……』

聽到莎姆的提醒，羅琳格皺起了眉頭，用貧弱的聲音打斷了正在交談的亞歷珊卓和伯納黛。

「怎麼了嗎？」

令人意外的是，率先做出回應的不是坐在對角的亞歷珊卓，而是身旁的伯納黛。

「……之前聖劍儀式的時候，紅星也在場。」

「所以已經打過照面了嗎？這樣就不用費心介紹了呢。」

「……」

「有發生不好的事嗎？」

見到羅琳格的沉默，亞歷珊卓少見的展露了不安的態度。

「當時為了在聖劍儀式拿回劍，我公眾羞辱了他……」

「……」

「應該沒什麼問題吧？之後和紅星解釋一下，至少不會影響計畫。」

面對陷入沉默的亞歷珊卓，伯納黛開口說著。

「我想……應該沒有問題，在自己的聲譽和重要的事情面前，班斯·阿德應該還是做得出判斷。」

『但是那個貴族當下似乎憤怒到面紅耳赤了。』

又一次聽到莎姆的聲音，羅琳格不適地嚥下了口中的不安。

「真的沒有問題嗎？」

「放心吧！至少在輪西國，紅星可是被稱作高潔的貴族呢。」

「高潔？」

聽到伯納黛口中的稱呼，羅琳格疑惑地問著。

而坐在另一側的亞歷珊卓，抓準了時機插入了交談。

「是指在過去發生的大貴族血案中，生存下來的那些大貴族的稱號——主要是依據大貴族們在那段時間做了事情取的。」

「是做了什麼才被稱作高潔？」

「什麼也沒做，只是正常的集結兵力，企圖獲取輪西國王位的位置而已。」

「……那算高潔嗎？」

「因為其他大貴族太過陰險了。」

「不用擔心，羅琳格大人！」

突然的，聲音從車廂的前方傳來，阻擋鐵網的木框被拿下，黑髮少女就這樣從狹隘的框格內探著頭，對著車廂內說著。

「當初女帝大人就是考慮到紅星的性格才告訴您該那樣應對的！不用太擔心後面的事情。」

「這樣啊……」

似乎是不滿拉麗的行為，伯納黛先是瞪視了眼車廂外的拉麗，隨後轉過視線，重新落到羅琳格身上，立刻開口說著。

「而且紅星在被稱作高潔後，似乎還挺受那種稱呼影響，變得有點克制——」

但是那急促的聲音煞然停下，聚焦在羅琳格面孔上展露出的情緒，停下了急躁的心情，放柔了聲音，詢問。

「……羅琳格妳，怎麼了嗎？」

「沒事。」

聽著羅琳格的回應，伯納黛卻沒有釋懷，她繼續望著羅琳格的側臉，細長的睫毛低垂著，茶色的雙眼帶著鬱悶凝視著虛空，僅是眼神中蘊含的情緒，就令伯納黛的胸口感到沉悶。

可即便想破壞那令她感到不適的美景，伯納黛也沒法輕率地開口。

最後，打破沉默的，是同樣隱約察覺到那份情緒的亞歷珊卓。

「話說回來，為什麼馬車停下了？到先前說好的隱匿地點了嗎？」

轉移了話題，她向窗外的拉麗開口。

「啊！一開始我就是為了這個才來找妳們的——現在外面沒有人，妳們出來看一下！」

話一說完，羅琳格便推開了側邊的車門，踏步走出車廂，而伯納黛和亞歷珊卓也接續從後方走出。

「雖然我認為以我們的目的來說最好不要在乎這個異狀，但我認為還是詢問妳們的意見會比較好。」

坐在馬車最前方的拉麗沒有下馬，手裡拉著操縱馬匹的韁繩，但她所說的異狀，無須特意指名，也能理解。

「這是……戰鬥的痕跡嗎？」

茶色的雙眼凝視著逐漸延伸向前的道路，在拉麗所駕駛的馬車更前方，出現了一地的髒亂。

滿地的木碎，雜亂無序的馬匹腳印，出現在道路一角，被撕裂下的肉塊，以及一旁樹林間，被撞出凹痕的幾根樹幹。

「比起戰鬥，感覺更像是一輛馬車被魔物襲擊的痕跡吧。」

從後方走來的伯納黛，看了看眼前的景象後，繼續說道。

「羅琳格妳看，往樹林方向的那個痕跡，比較像是馬車行駛時碰撞到，或是追趕的魔獸造成的吧？」

「……我明白了。」

簡短地答應了伯納黛後，羅琳格轉過了身，穿過身後的伯納黛以及亞歷珊卓，回到了車廂內，不久，從車廂中走出的羅琳格身上掛著斗篷，手裡抓著一把騎士劍，而另一手拉著斗篷的布料，把上身和頭髮遮得嚴實。

而一見到那把粗製的騎士劍後，亞歷珊卓率先反應過來。

「妳要做什麼？」

亞歷珊卓出聲喚住正要踏進樹林的羅琳格，於是羅琳格的腳步停下，轉身回應。

「如果是在逃離魔獸的話，人說不定還活著。」

「我們的計畫要盡量隱匿行跡。」

「……我應該有遮好面部。」

「嚴謹點的話，這件事完全不該插手才對。」

聽著亞歷珊卓的要求，羅琳格沒有馬上回應。

她收回向前踏出的腳步，轉過視線，凝視著樹林，思索了好一片刻後，才再次回過頭開口。

「很抱歉，但我仍決定要這樣做。」

聲音很輕，抵達亞歷珊卓耳旁的回應實在太輕，以至於羅琳格的聲音，被下一秒穿透地面的震聲給蓋過。

砰！——那是羅琳格向著樹林踏去，飛躍去的第一個腳步聲。

等到亞歷珊卓回應過來，羅琳格就已經從眼前消失，朝著樹林的深處奔去。

「嗯……羅琳格有時做事就是這樣。」

而把亞歷珊卓的意識喚回的，是身旁伯納黛的陳述。

「她這樣難道不會時常陷入險境嗎？」

「我覺得羅琳格是知曉這些事情才行動的，最好的證據——妳有見到羅琳格方才踏出腳步出的表情嗎？」

「……有」

亞歷珊卓回應著，而那也是正是方才她會出神的原因。

踏出步伐前的羅琳格，那茶色的眼神中，蘊含的並非是某種純粹的決意，而是宛若在耐著疼痛般的——悲傷。

「我很多時候總覺得，羅琳格在逼迫自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為什麼會那樣？」

「不曉得，只是看到那種表情的時候，我會有點心疼。」

「……」

「總之，我覺得碰到這種事情應該沒辦法阻止羅琳格，所以我會往如何協助她的方向去想……我先跟上羅琳格吧，如果出了問題我會處理的。」

「……好吧，我會在這邊保護馬車和那個密探。」

「嗯！那我走了！」

和亞歷珊卓談論完後，伯納黛同樣向著樹林踏出一步，準備跟上羅琳格。

「喂！如果真的碰到最糟糕的狀況，妳知道該怎麼辦吧！」

而突然的，從更後方，馬車前頭的方向，拉麗的聲音傳來。

於是，伯納黛的身子停下，她緩緩地轉過身，向著馬車上的拉麗看去，那琉璃色雙眼中透出的寒意，幾乎要將人凍傷。

「那種事情還需要說嗎？我會把那些人殺了。」

「別讓羅琳格大人察覺。」

「嘖——！那也是不需要說的事情。」

回應完拉麗，伯納黛刻意瞪視著對方後，才轉過身，完全不給拉麗回應的時間，筆直向著樹林深處奔去。

＊

事情發生得——或者說，事情結束地太過突然。

衝入樹林的羅琳格的確見到了輛被撞翻了的馬車，而在那馬車的前頭，也的確有隻外型怪異的魔獸在啃咬著馬匹的屍體。

而甚至還沒有拔出鞘中的騎士劍，僅是在奔跑的過程，抓著劍把朝魔獸猛力撞去，魔獸就這樣飛出，撞上遠方的樹木，不再動彈。

最終，羅琳格真正與魔獸的搏鬥，僅有方才那一下撞擊，以及走到昏迷的魔獸面前，用手裡的騎士劍刺穿魔獸的頭顱而已。

而等到將劍從魔獸的頭顱抽出後，羅琳格才回過身，觀望馬車的情況。

而那道喊聲也是在那時突然發出。

「哇啊！太厲害了！！」

緊接著，從馬車殘墟的中央，一塊木板被突然掀開，一名滿臉土灰的棕髮男孩從殘墟中蹦了出來，跑到羅琳格面前。

「太厲害了！怎麼能做到那種事情！我都以為我死定了！！」

「……你是？」

「啊！我都忘記說了，我叫潘！是個傭兵，本來雇了輛馬車要送貨到凡瑞城的，結果中途被魔獸襲擊，真的很感謝您幫忙！」

「傭兵？這個年紀？」

「因為父母很早就死了，所以得找個辦法賺錢……不是嗎？」

「……辛苦了。」

「不會！」

在和男孩交談時，羅琳格注意到了從另一邊抵達的伯納黛，可伯納黛沒有叫住羅琳格，只是凝視著她眼前的男孩，隨後快步來到了馬車後方，躲藏起。

「……你有需要其他幫忙嗎？」

耐著對伯納黛行為的疑惑，羅琳格向著男孩詢問。

「啊！……不用再麻煩您了！這裡離城鎮很近了，您剛剛也看到我的躲藏技巧了，肯定不會有任何問題！」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就這樣吧。」

點頭同意了男孩的提議後，羅琳格向旁踏步，準備繞開男孩，向著方才踏來的方向回到馬車。

「啊！對了！能和我說一下您的姓名嗎？」

而在這時，男孩突然叫住了羅琳格，用期待的雙眼盯著她瞧。

而羅琳格不以為意，準備開口。

「我——」

本來，羅琳格打算報上假名。

可在那時，茶色的雙眼注視到，在馬車的殘墟處，伯納黛突然站起了身子，面色凝重地遠離了馬車，又張著口，對著羅琳格說著口語。

『不要聲張我的存在，盡快回到馬車處。』

而在理解了那口語的內容後，羅琳格刻意停煞住，等到伯納黛消失後，才重新搭理男孩。

「是……不方便說名字嗎？」

「……」

羅琳格沒有再開口，她伸出手，從身上的口袋拿出一個徽章，那是象徵輪西國傭兵的證明。

「啊！您也是傭兵嗎？那這樣之後也還會再見到呢！」

面對男孩亢奮的回應，羅琳格點了點頭，隨意搭理了幾句後，總算繞過了男孩，向著方才來時的方向走入樹林。

沒過多久，等到在樹林裡察覺到伯納黛留下的記號時，羅琳格才果斷踏起步伐，奔回道路。

「羅琳格……這麼快就回來了？」

回到了道路，亞歷珊卓驚訝地盯著羅琳格，而羅琳格則望著四周，沒有見到伯納黛的身影。

「伯納黛呢？」

「我在這裡。」

從身後，伯納黛的聲音傳來，羅琳格回過頭，才看到伯納黛面色凝重的從樹林走出。

「剛剛我躲在樹林，守在後方，以防有什麼狀況發生，但看來沒發生事情。」

「剛才發生了什麼嗎？」

感受到羅琳格與伯納黛的氛圍，亞歷珊卓疑惑地問著。

而關於這個問題，羅琳格也只能疑惑地看著伯納黛。

「本來是沒什麼事情，羅琳格進到森林三兩下解決了魔獸，幫助了一個送貨去凡瑞城的少年傭兵。」

說完，伯納黛看了眼羅琳格，確認自己描述沒有錯誤後，才繼續說下去。

「問題是，在羅琳格和那男孩交談時，我偷偷去檢查了那個裝著物品的木箱，應該是運送中的貨物沒有錯。」

緩了一陣後，伯納黛吸了口氣，繼續說著。

「那木箱裡全是灰夢紙。」

「灰夢紙？」

聽到伯納黛說出的話，羅琳格疑惑地詢問。

「是一種毒草的名字，不是真正的紙張，會這麼緊張的原因，是因為那種草的用途只有一種。」

「致幻藥，或者說毒品。」

本要繼續開口詢問，但亞歷珊卓搶先一步開口，解決了羅琳格的疑惑。

「嗯，但是最大的問題不是這個。」

「……那問題是什麼？」

緩慢的，伯納黛沉著聲音說著，回答羅琳格的疑惑。

「在那箱灰夢蕨的底部，埋著一個孩童的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