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握住騎士劍的手柄,沉重感從手心傳來,羅琳格低下了視線,這已經是她許久,未能體會到的生疏感受。
「……」
可再怎麼緬懷也無濟於事,羅琳格所慣用的那把騎士劍,已經在許久之前離開了她。
現在她所握住的,只是亞歷珊卓請精靈臨時造出的粗製品。
「羅琳格,妳準備好了嗎?」
「嗯。」
抬起頭,回應呼喚自己的聲音,羅琳格一邊將劍舉起擺出架式,一邊凝視著劍刃所指向的對手。
亞歷珊卓——自己的血親,倫西國的守星騎士,受無數精靈寵愛的存在。
那些「星辰」不再無休止的迴繞,從某個瞬間開始,就只是在靜止在亞歷珊卓的周邊。
而她的手中同樣握著粗製的武器,雖還未擺出架式,但注視著羅琳格的雙眼沒有一絲鬆懈。
就這樣,她緩緩擺出架式,開口。
「妳先攻上來吧,應該由我來配合受了傷的妳。」
「……好。」
那樣的說法並沒有錯,本該能使用神咒變得無法使用,或許就如同受了傷無法發揮實力的戰士一樣。
因此,羅琳格沒有拒絕亞歷珊卓的好意,像是打破至今為止凝滯住的空氣一般,右腳用力的,向前踏出一步。
——但僅消一刻,騎士劍上的鋒芒,越過了另一把劍的劍身,就要觸碰到亞歷珊卓的身前。
可突然的,視野的角落突然綻放光芒,橙色、紫色、灰色。羅琳格的手裡傳來鏗鏘有力地回應。
兩把劍刃以奇怪的角度相撞,即便如此,羅琳格也能感受到從另一方傳來的力道與自己所施加的相抗衡。
因此她沒有選擇駐留,羅琳格放鬆了抓握住劍的力量,向後退離了一段距離。
「抱歉,妳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很多,沒有反應過來。」
退離了一段距離後,羅琳格才總算意識到,方才在視野角落迸閃的光芒,源自那些在周遭迴繞的精靈。
「是祝福啊……」
「嗯,果然完全沒法對契約者藏住這件事嗎?」
「因為施放祝福時會有光芒閃爍。」
「我明白了。」
聽到羅琳格的自言自語,亞歷珊卓突然問著。
羅琳格大致能猜想到,恐怕亞歷珊卓所擔憂的,是能力容易被敵人看穿時的問題,而那樣引人注目的祝福,絲毫沒有隱藏的手段存在。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即便羅琳格不曉得亞歷珊卓經歷過何種戰鬥,但要是一直以來的戰鬥都是背負這樣的缺陷進行的,那亞歷珊卓能獲勝的原因僅有一點。
那便是壓倒性的實力。
「那麼,這次由我先來吧。」
粗製的騎士劍在她的手上翻轉,亞歷珊卓向前踏步,橙色、紫色、灰色的光芒又一次在她的周身閃著——可那些光芒,僅僅只是那片璀璨星辰中的一部分罷了。
持續踏著步伐,亞歷珊卓將劍刃移置身前,直朝羅琳格襲來。
可不知為何,那樣單調的動作,羅琳格一眼就能看穿。
她沒有著急做出回應,直到劍尖幾乎逼到身前,羅琳格才轉動手腕,手裡的劍巧然的指著亞歷珊卓的劍身,沒有落在劍刃的鋒利處與她對抗,而是向著平滑的劍面,猛力刺出。
——吭
金屬的撞擊聲響徹森林。
羅琳格手裡的劍就這樣持續向前推進,穿過那被折成兩塊的劍刃,觸及亞歷珊卓驚訝的目光,一口氣向著對方的脖頸駛去。
僅僅是一息之間,金屬的錚錚聲還沒從耳邊離去,羅琳格的目光就這樣失了焦,茶色的眼神只是凝視著粗製劍刃在空中匯出的軌跡,以及預想著——預想著隨後該劃出的鮮紅軌跡。
「——!」
藍光迸裂,冰涼感撲面而來,等到羅琳格回過神來,身體早已率先做出反應,退離了數尺。
那再次聚焦起的茶色雙眼才總算凝視到,方才自己立足之地上,猛然升起的駭人冰山。
「……」
寒冷的感覺還未離開指尖,羅琳格喘著冰冷的吐息,她眼前的冰山不自然地開始消散,而從那晶稜的結冰後方浮現出的,是眼神一片複雜的亞歷珊卓。
她用單手抓著劍把,手裡的騎士劍已經在精靈的幫助下恢復原狀,而另一隻手則強硬地抵在了自己的脖頸處,但指間卻不斷溢出腥紅。
「羅琳格妳,難道很討厭我?」
亞歷珊卓一邊說著,她身後的星辰亮起綠光,從她頸部流出的鮮血也逐漸減少。
「不,並不是那樣……」
羅琳格回想著方才的戰鬥,本該成為致命失誤的恍神反而誘引著她揮劍,她只是跟隨著腦海裡忽然冒出的紅色軌跡,整個意識就幾乎融入手裡的劍刃。
「……這種戰鬥方式,像是戰鬥了數十年一般。」
亞歷珊卓一邊放下壓著頸部的手,一邊稱讚著,可那樣的形容也與羅琳格自己的想法相同。
方才不自覺展現出的戰鬥技巧,並不是羅琳格所慣用的招式,就彷彿劍技莫名提升許多一般。
可這強烈的割裂感,這樣取巧的劍技,羅琳格很熟悉是誰的招式。
『罌粟嗎……?』
那是在索特城時,在和此刻相仿的對練中,於那位紅髮美人手中體會到的刁鑽招式。
「好了,畢竟都被逼到使用神咒了,普通的戰鬥絕對不會處於劣勢——」
「不使用神咒對練嗎?」
「……妳想要那樣嗎?」
聽到羅琳格的發問,亞歷珊卓反而用疑惑的目光注視回去。
「一個不小心會很危險。」
「但這樣才能真的掌握實力,不是嗎?」
「……好。」
緩聲答應後,亞歷珊卓揮起手裡的騎士劍,擺出架式,她身後的星辰閃起大片光芒——紅色、橙色、藍色、紫色、灰色。
儘管不曉得那些顏色帶有何種含意,但注視著那氾濫的星光,羅琳格壓低了身子,握緊了手中的劍。
但是,亞歷珊卓率先踏出了步伐,手裡的騎士劍被她移置身後。炙熱的火焰頓時從她的劍尖燃起,在移動時拖曳出燒橙色的軌跡。
讓火焰附著在手中的劍上,那是羅琳格同樣慣用的招式,可其中卻存在些許不同。
「——!」
大概是亞歷珊卓的氣勢太過駭人,使得羅琳格不經意向後退步,可也到了那時才發現,她的腳底已被結冰包裹。
當然,普通的結冰無法抗衡羅琳格因契約獲得的怪力,但在方才的戰鬥中,亞歷珊卓也早已掌握了這點,她放開拖曳騎士劍的左手,將手心朝向羅琳格,無數土塊立刻從她的周遭升起,向著羅琳格飛去。
「……」
——僅僅是短暫的瞬間,羅琳格就陷入了這般窘境,茶色的雙眼凝望四周,亞歷珊卓馳著火焰襲來,腳底被結冰覆蓋,而視線更是被將要砸來的土塊阻擋。
可羅琳格沒有急躁,她強硬地動起身子,腳下的結冰出現迸裂,她抬高已經低下的身子,連帶將劍刃向上揮出,砸向飛射來的土塊。
砰——!
羅琳格的前方頓時震出巨響。
理所當然,騎士劍即便粗製濫造也仍使用著堅硬的材料,可再怎麼堅硬的金屬,對上飛襲來的厚重土塊也一定會有折損——可羅琳格不斷揮出的劍軌卻又彷彿在嗤笑這樣的常識一般。
帶動那過於蠻橫的力量,粗製的騎士劍成功劈開了土塊。
而那一次的成功,即意味著戰局的逆轉。
不止的揮動騎士劍,空中繪出無數的光弧,劍刃勾勒出的軌跡碎裂了無數的土塊,就這樣一直到眼前不再被任何事物阻擋,直視到了踏到面前的亞歷珊卓時,羅琳格的腳向旁挪動一步。
就這樣,火焰的劈砍從頭頂襲來,雙腳掙脫了冰冷的束縛,羅琳格趁勢再踏出數步,那灼燒的劍就這樣從她的側方劈下,僅分毫的差距,火焰就會襲到羅琳格身上。
可即便千鈞一髮逃過一劫,戰鬥仍沒有停下。
羅琳格沒有止住腳步,她壓低身子,轉向奔離亞歷珊卓的前方,向著她的背後繞去。
與此同時,亞歷珊卓跟著轉起身,她的手卻不自然挪到後方,而僅僅只是將那隻手拉回身前,這樣揮舞手臂的舉動,冰寒就又一次從原地馳到羅琳格的腳步後。
那駭人的冰山也頓時升起,隨著亞歷珊卓的手勢,跟著羅琳格步伐的軌跡,連同冰寒向她奔襲去。
可與方才不同,那冰寒始終無法追趕上羅琳格的速度,亞歷珊卓只是徒勞增加荒地上的結冰。
於是,沒有打算就這樣陷入僵局,亞歷珊卓再次握緊手裡的騎士劍,這一次,沒有火焰從劍尖燃起,她只是向著羅琳格的方向奔去。
而羅琳格沒有迴避,她將手裡的劍撞向她即將揮來的劍軌,搶先一步啃咬上對方的劍刃,一個勁地宣洩著從身體湧出的不絕怪力,反過來壓制住了亞歷珊卓。
「這力氣——」
但即便逼得對方發出感嘆,羅琳格的力量也沒能完全輾壓對方,於是她又一次踏起步伐,繞向亞歷珊卓的身後。
可理所當然的,使用同樣的戰術絕對不容易從亞歷珊卓身上取得勝利,但是,羅琳格的內心莫名出現一種確信。
『力量和速度——似乎比以前更強了。』
『畢竟契約深度和上次戰鬥相比差了很多嘛!』
耳邊突然傳來一直沉默著的聲音,羅琳格更進一步加快步伐。
瞬間。羅琳格的身影已經踏在了亞歷珊卓的後方,亞歷珊卓連忙轉過身,揮動起劍。
吭——!
金屬的錚錚聲再次閃出,劍刃被再次接下——但是,羅琳格從未在這瞬間停下過。
揮出劍時彷彿已經踏出了下一步,從不同的角度,更是從不同的方向,羅琳格一直揮舞著手裡的劍,繞著亞歷珊卓,勾勒出無數的劍弧。
「——跟不上。」
最後,總算,在那一息之間,羅琳格抓住了亞歷珊卓的遲緩,向著她揮出必中的一擊——本該是那樣的。
砰!
震地般的腳步聲猛然轟起,羅琳格的視線突然上移,她的身子被拉向空中,回過神來才發現,他腳底的土石被突然抬升,她被亞歷珊卓的神咒拋向了半空。
羅琳格的身體開始在空中迴旋,茶色的長髮數次遮擋住視線,而那白瑩的月光更是迷晃著她的視線。
但是羅琳格沒有就這樣臣服於夜空中的星辰,她耐著暈眩感,在空中穩住身子,將劍刃朝向下方的亞歷珊卓,猛烈襲去。
當然,這樣自殺般的舉止必然會使羅琳格受到創擊,可羅琳格沒有就此停下,茶色的雙眼只是凝視著,凝視著從意識中冒出,向著星辰中央駛去的鮮紅軌跡。
——啪。
就這樣,在聽到了某種清脆的聲響後,從空中垂落的羅琳格,她手裡的劍尖幾乎要觸碰到亞歷珊卓的那一刻,她的身子忽然止住,不再無休止的垂降。
「好了,我已經明白了。」
止住她的是從左右兩側包挾來的土塊,這土塊並非是向她襲來,僅僅是為了包覆住從空中墜落的她。
「打到這裡就可以了。」
亞歷珊卓說著,揮動手臂,從地面升起的土塊緩緩回到原處,羅琳格也這樣再次踏到地面。
「……明白了我的實力嗎?」
「不。」
在激烈的戰鬥後,羅琳格還沒來得及緩過神,只是疑惑地問道,可收到的答覆卻是明確的拒絕。
「光於妳的實力,早在一開始對局的時候就認出來了,即便妳被眾多契約者圍攻也不會處於弱勢吧。」
「那妳說明白,是指什麼事情?」
「……在啟程前,我從惡魔契約者組織的首領聽到一件事。」
「卡絲汀娜?」
「嗯,她說不要把妳帶入太過混亂的局勢中。」
聽著亞歷珊卓口中,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羅琳格趕到了一絲恍惚。
「但並不只是這樣,在路途中,伯納黛也說了同樣的事情。」
「那是……什麼時候?」
「在幾天前的守夜時——她說不要給妳太多事情擔憂。」
「……」
「甚至就在剛才,在羅琳格妳先一步進到車廂內休息時,那個狄卡羅國密探也來找我談過一次。」
「拉麗也是嗎?」
「她說,她受到女帝的囑咐,要監視我有沒有推給妳太過殘酷的戰鬥。」
「……」
「這是我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情,這麼多的人不約而同表達對妳的擔憂,於是我大致猜想了下。」
在沉默間,羅琳格感受了亞歷珊卓的目光,那與自己同色澤的茶色雙眼,只是展露著複雜的情緒。
「猜想了下——羅琳格,我的妹妹,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那妳得到了什麼答案?」
沒有對亞歷珊卓的奇怪試探表示出什麼,羅琳格耐著某種長寂的痛苦,向著她詢問著,他人眼中的自己。
「一個沒法好好照顧自己的人。」
而亞歷珊卓則閉著雙眼,緩緩說著。
「將一般的對練當作死鬥,絲毫不猶豫去做出危險行徑,將生命視若無物的戰鬥——」
她的聲音含帶著悲痛,睜開雙眼,那與羅琳格如出一轍的茶色雙眼只是溢著悲傷。
「——我不知道,這樣的妳,一直戰鬥到現在,到底受傷了多少次。」
「……為什麼要露出這種表情。」
發自內心的,羅琳格對亞歷珊卓的情緒感到徬徨。
「因為沒能幫助到妳的父母,也沒能幫助到妳。」
「什麼意思?」
「從好幾年前,妳的父母便不時回到倫西國,提供我們協助,以免我們死在了王位的鬥爭中,而那兩人的要求僅是要我們在未來幫助妳。」
「這些事情……伯納黛和我提過。」
「嗯,等到我們家族好不容易在各個大貴族的爭鬥中站穩腳跟,有餘力返還恩情時,那兩人就已經——我們只能盡快找到在艾拉特城的妳,讓在城鎮潛伏的伯納黛提供協助……可那已經是兩年前才總算做到的事情。」
「……兩年前?可是我和伯納黛的關係是——」
「沒錯,早在妳離開家裡,到了艾拉特城時,就已經和伯納黛建立了關係,而伯納黛也願意私底下提供協助,而我們,至始至終,沒有為妳真正做到任何一件事。」
「……」
和方才不同,儘管自己的口中、喉嚨中,仍然迴盪著長寂的沉默,但羅琳格反而更能從亞歷珊卓的聲音裡中理解出什麼。
「對不起。」
那是強烈的愧疚感。
凝視著向自己低下頭的血親,凝視著向自己低下頭的他人,羅琳格抿著唇,總算發出聲音,穿透喉嚨那痛苦的長寂。
「抬起頭吧,我知道了,只是——」
聽到羅琳格的回覆後,亞歷珊卓緩緩回過身子,雙眼注視向羅琳格。
可在羅琳格那同樣色澤的雙眼裡,亞歷珊卓見到的,並不是鬱悶的理解,也不是鮮紅的憤怒。
「只是——我需要再想想。」
在那茶色雙眼裡,承載的,只有幾乎要壓垮一個人的痛苦。
感謝作者❤️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