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身邊傳來了冰冷的呼氣聲。
茶色的雙眼斜過身去,凝視著陪在身旁,一同穿越在森林裡的友人。
「很冷嗎?」
羅琳格打探似的問道,伯納黛的視線轉了過來,那琉璃色的雙眼展露出一些羞澀的笑意。
「不……完全不會,只是還沒有習慣。」
「習慣?」
「契約的深度很高……而且我還是人型契約者,其實我幾乎感覺不到溫度的差異了。」
伯納黛仰起頭,愷愷白雪從雲層上飄落,勢微,卻又足以讓蔚藍的雙眼盛滿著,盛滿著茫然且無處可逃的思緒與念頭。
理所當然,從未接觸過伯納黛那一面的羅琳格,無法理解。
「那羅琳格妳呢?會冷嗎?」
「我也感覺不到什麼變化。」
蔚藍的雙眼帶著期許的目光飛來,可羅琳格只是平靜的回答。
早在許久之前,羅琳格的感官早就變得與常人不同,除非是被火舌吞破皮膚,被結冰挖著肉骨,否則自然的天氣演變,於她而言都沒有意義。
那蔚藍的目光回歸平靜,伯納黛轉回了視線,回過神繼續踏出腳步,重新在郁綠的森林小徑中前行,羅琳格就這樣讓伯納黛領著自己前進。
而又過了許久,伯納黛才開口。
「就像被火燙到會自然的收回手指……看到白雪從空中落下,我也不禁有點想要吐出白氣……只是這些好像都變得沒有意義了。」
「伯納黛,其實妳不想,變成人型精靈契約者嗎?」
「……並不是那樣。」
伯納黛停下了腳步,她平靜的發著聲音,聲音裡免不了鬱藍的色彩,和以往總在羅琳格面前的模樣不同——不再過份的興奮、開朗。
「和契約無關,只是現在我的心情不免有一點感傷……所以也想著要找個機會離開城鎮走遠一點。」
過長的停滯能夠平穩混亂的心情,所以,羅琳格並沒有對伯納黛格外鎮靜的模樣混亂,因為今天,已經是她們為了尋找金花,離開莊園的第三天。
「那麼……說找到金花是騙我的嗎?」
「不——!再怎麼說都不可能開那種惡劣玩笑啊!是真的找到了羅琳格妳所說的那種樣貌的金花!」
「……對不起,懷疑了妳。」
羅琳格鄭重地說著,可伯納黛卻只是閉著嘴用喉嚨發出尷尬的怪音。
「嗯……怎麼說?畢竟我很值得懷疑?而且還有在艾拉特城偽裝成一般機書,對妳瞞著身分的事情在。」
「那些事,我不在乎。」
「畢竟羅琳格妳就是這樣的性格呢……」
「……」
「我看看——應該是往這個方向走才對。」
轉過身,彷彿打算堅決地轉換話題似的,白髮女性的腳步扭轉,向著另一邊的方向走去。
「伯納黛!」
可羅琳格沒有眼見地喊著,想戳破伯納黛的心思。
「感傷的原因,不能和我商量嗎?」
落下的雪變得更加密集,琉璃藍的雙眼沒有因為羅琳格的請託就轉而望去,伯納黛只是保持著沉默,宛若連呼吸都要止住一般。
羅琳格依舊等候著,茶色的雙眼追隨著伯納黛的目光望去,但對方的視線只是平白無故地往著森林飄去,無論是那鬱綠的樹意,還是染上葉片的白雪,對伯納黛而言都沒有意義。
最後,在羅琳格總算忍受不住,伸出手拍下白髮上的積雪後,才總算等到她想聽到的回應。
「……好。」
「真的嗎?」
「嗯,不過我們還是別再停下才好,否則落雪或許會變得更大。」
沒有等候羅琳格回應,伯納黛立刻動起身子,羅琳格心照不宣的跟在身後,總算,友人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簡單來說,我在和羅琳格妳回到倫西國的時候,碰到了過去認識的人。」
「是誰?」
幾乎是反射性的,羅琳格問起了對方的名字。
「抱歉,這部分我還想再保留一下。但是不用擔心,那個人並沒有對我做什麼,我只是站在遠處,認出了他。」
「你們沒有交談嗎?」
「他不知道我是誰……抱歉,並不是說那個人沒有認出我。我們是陌生人的關係,只是我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過去做了什麼,見到他很驚訝這樣。」
羅琳格有些難以理解。
伯納黛述說的事情缺乏了關鍵的部分,幾乎是將整起事件給擷空,只留下了起頭與結尾的部分,讓羅琳格自行推測。
因此,她不免抱有著疑惑。
「只是這樣……妳就變得感傷,而且想逃離城鎮嗎?」
「嗯,抱歉說得沒頭沒尾的,只是我覺得還不是時候。」
「還不是時候?」
「我一直在想,有一天我,甚至是那個陌生人,都會被過去給追上,有必須要面對過去的那一天——那一天,我可能會需要羅琳格妳的幫助。」
轉過視線,琉璃色的雙眼鮮見的帶著沉重的目光。
那同時也是,羅琳格第一次受到這位友人的請託。
「如果妳能告訴我是什麼事的話——」
「等到那時,我會再說出事情的真相,再來詢問羅琳格妳的意願的。」
伯納黛打斷了羅琳格的回應,繼續說著。
「我說這些只是為了一件事,就像我在某一天可能會被過去的事情給追上一樣——羅琳格,妳可能也正在被什麼追趕著。」
「……」
氣氛變得更加凝重,似乎都快要能從那無法感受到寒意的白雪中體會到冰冷。
羅琳格沒有開口回答,但並不是說她對伯納黛的戒告毫無頭緒,而是能聯想到的事情太過繁雜,難以分辨。
曾擔任拉索特國的騎士,擁有倫西國王族的身分,遊走在惡魔與精靈的兩種奇幻之間,與比這兩種奇幻更要危險的存在簽訂契約。
這樣的她,無論是要去理解伯納黛口中的「過去」,接受薇希將要給予的「詛咒」,承受奧蘿拉的「愛意」,照著會議主的要求活的「幸福」——都太過困難。
只是一直拼命追逐著「流星」的她,又到底怎麼可能做到。
「羅琳格。」
從前方傳來的聲音喚回了羅琳格的意識。
不知不覺,雪勢已經減弱,羅琳格望向天空,潔白的光束從漂浮開的厚雲邊落下,伯納黛的聲音也恰巧再次傳來。
「或許這是這次冬季最後一次下雪了,今年春季,或者說倫西國的春季會來得比較早。」
「嗯……」
羅琳格答應著,將視線轉向了已經停下腳步,等待著她望去的伯納黛。
「就像是有一天會發現過去的習慣會變得毫無意義一樣,習以為常的日子或許會在某個瞬間被粉碎,甚至留下永遠無法痊癒的傷口,羅琳格妳——」
看著那毫無起色,仍舊鎮靜闡述著繁重思緒的琉璃色雙眼,羅琳格沒有張開口去回應,只是聽著伯納黛繼續說下去。
「妳——我希望妳能撐下去。」
「……」
伯納黛撇過了身,展示了她身後的樹林——就在被厚實的積雪覆蓋上的石塊間,一朵金燦的花朵盛開在那。
而在金花的一旁,許久未見的夏蒂——那個與會議主有過聯繫,知曉會議主能力的人型精靈,正慎重地盯著花瓣查看。
隨後,夏蒂點了點頭,灰色的朦朧雙瞳注視過來。
「這朵花不是會議主的能力。」
她張開口,繼續說道。
「是真正的金花。」
*
依賴著夏蒂教給伯納黛的神咒,金黃的花朵連同下盤的根莖與石塊都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起來,封進了某種一觸即破的玻璃球般。
「沒有見過這種神咒。」
「夏蒂女士說這是種效率差得不行的神咒,大概不常見吧?」
伯納黛曲著手,玻璃球從她的手中飄起,像是隔空托著一般,輕懸在了半空。
在回程的路上,羅琳格一直凝視著這樣的景象,試圖在腦海中打撈著什麼,忽然忘記的事。
隨後,總算在返回到貴族的莊園前,羅琳格才突然想起,拿出了一個小布袋,放到了伯納黛的手中。
「這個是報酬。」
「……原本想說不用給的,但我還是需要一點預算才能付給傭兵。」
關鍵的字詞被提起,羅琳格反倒有些緊戒起來。
而那樣的神色,當然被伯納黛察覺。
「沒辦法啦……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還是人手越多越好,不過我不是找這座城市的傭兵團,是以自己在倫西國的人脈——羅琳格,妳這布袋裡面不會裝太多嗎?」
輕拉著捆住袋口的繩子,琉璃色的眼睛注視著沉甸甸的布袋內側,躺在其中閃著金光的幾個硬幣頓時亮的她有些眼花。
「我在傭兵團的懸賞就是這個價錢。」
「難怪我向自己的傭兵提起這點時,它們的熱情像在掏金一樣。」
無奈地嘆了口氣,伯納黛拉起繩子,束緊了布袋,將其收入衣物中,跟在羅琳格的身旁,一同走回了莊園裡。
「羅琳格,這朵金花妳現在要如何處理?」
「交給我的話……能繼續維持在玻璃球中的模樣嗎?」
「這點沒有問題。」
伯納黛伸出了手,羅琳格下意識的去接住了玻璃球,雖然沒能像伯納黛那樣懸在空中,但玻璃的球體並沒有像看上去那般脆弱,那透明的隔層反而相當堅硬。
「我帶走了。」
「嗯!」
兩手承起玻璃球,羅琳格點了點頭,向著伯納黛再次致意,在看到了伯納黛的微笑後,羅琳格才轉身走離。
而她的腳步,正一步步地踏上山丘,走往薇希所在的那棟木屋。
在找到了金花後,羅琳格請求著伯納黛加快腳步,距離上次來到這間木屋過了五天,薇希的壽命,也減少了五天。
現在,恐怕僅餘剩半個月。
「……」
微風吹著,茶色的長髮輕微擺晃,同樣色澤的眼神乘載著鬱悶,腳步有些沉重。
但僅是這樣,羅琳格仍然能繼續前進。
隨著時間流逝的,並不只是薇希剩餘的時間,即便相較起來相當富裕,但羅琳格的壽命也僅剩下幾年。
就宛若是在預習一般——羅琳格所體會到的,彷若就是不久後自己將會面臨的一切罷了。
『可以說是我的不甘,也可以說是我的詛咒。』
也因此,薇希當時向她所說的話,羅琳格並不是不能理解。
『——羅琳格,我要在妳的身上留下痕跡。』
沉重的腳步停下,羅琳格小心翼翼地挪出了手,推開了木門。
「薇希……妳醒著嗎?」
踏進屋內,房裡的女孩平靜地躺在床上,確認到肺部的起伏後,羅琳格才放下心來,帶上了身後的門,一步步走到了木椅旁,坐下。
「薇希——醒醒。」
原本,平時的羅琳格並不會刻意去將深睡著的病人喚醒,讓本就體弱的人繼續休息才是正常的情況。
「醒醒……」
但是,此刻她懷裡揣著薇希想要見到的金花,而羅琳格也沒從伯納黛那裡詢問這個玻璃球在離開了神咒的施術者後能夠維持多久。
所以她擔憂地伸出手,輕晃著女孩孱弱的身軀。
「薇——」
而那份擔憂很快的就轉變成了恐懼。
「薇希!快醒醒!薇希!」
從木椅上站起身,一隻手緊抓著懷中的玻璃球,另一隻手緊張得晃著薇希的身體。
可沒有回應,少女仍然沒回應。
空間中只有冰冷的恐懼感。
一點一點的,滲透到了羅琳格的內心,越過那早已習慣,習慣無視寒冷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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