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宗繼武與艾梅的陪同下,像是犯下大錯的孩子般,尹芷芸戰戰兢兢的被帶到懸瓠尹家大宅的廳堂上,面見一點都不熟、甚至沒見過幾次面的六叔父。
廳堂上的主位,自然是這個大宅的主人尹濟,再來是當地漕幫老大雷彪,最後是奮戰過後得到信任和一席之地的靖武鏢局局長,柴業。
說是陪同面見一點都不熟的親戚,更像是押解犯人到衙門受審。
「……晚輩芷芸,見過六叔父………」
但是遲早都是要面對的,尹芷芸先向尹濟行萬福問安,之後就腦袋一片空白,不曉得該如何是好。
其實尹濟也是如此,跟睢陽本家的關係沒有很密切、幾乎是老死不相往來,自然也跟這位姪女一點都不熟,然而菩薩眼一事鬧得太大了,消息遲早會傳到有心人士耳裡,必須在事態繼續發展前,盡快做出決斷。
但是……他做不出身為世族分家的當主,應該以保護家族和維持家族利益為要務的決斷;況且……菩薩眼的力量跟恩惠,明明就能夠拯救世人,獻給朝廷的話不就能永保祖國安康太平嗎?為何宗主執意非殺掉不可?
「……芷芸啊,這段時日……苦了妳了……放心待在這裡吧,叔父……不會把妳交出去的!」
尹濟在此,或許做出了對家族平穩與續存,極為不正確的決定,但是以身為人、身為長輩來說,這決定再正確不過了。
「……六叔父的厚恩……芷芸……在此謝過………」
自從逃出睢陽、歷經各種苦難與悲歡離合後,尹芷芸總算聽到最令她安心的話語,不禁潸然淚下。
其他在場的人、包括在門外偷聽情況而聚集起來的人們,聽到尹濟的這句話,全都鬆了一口氣。
總之,菩薩眼之女-尹芷芸的去留問題解決了,但是更大的問題-佔領懸瓠大部分地區的敵軍,已經無力反攻回去,以及可能會來殺掉或搶奪菩薩眼之女,仍潛伏在檯面下的不明勢力問題,尚未解決。
不過當下之急是-該如何從守不住懸瓠撤退?
昨天的菩薩眼奇蹟,讓受惠的人們都對尹芷芸有著近乎瘋狂的崇敬,結果敵軍的士兵跟部曲,全部陷入無法指揮的狀態,而且強硬要求進攻的話,還會發生譁變……應該說已經在爆發邊緣了,為此敵軍不得不進行內部重整,所以有攻略懸瓠的行動暫時中止。
懸瓠守軍方面的情況,其實也差不多,全體上下都為保護菩薩眼之女一事,有拋頭顱灑熱血的決心跟覺悟,如果出現可以依靠這股氣勢手懸瓠的話,肯定是非常離譜的錯覺。
另外,"菩薩眼的恩惠"一事如同預期,很快就傳出去了,官兵跟叛軍對峙的局面也在在這個消息傳出去後瓦解。
打破對峙局面的,竟是向來聞風不動的龜縮世族-尹相如,破天荒地採取主動!領著所有的部曲,浩浩蕩蕩前進懸瓠!並將其團團包圍,一點隙縫都不留。
接著還發了篇公告,洋洋灑灑寫著自己如何忠君愛國、家中出了個會擾亂世道的女兒有多麼痛心疾首、為了國家為了社稷為了大義,不得不痛下殺手、大義滅親……等等之類的屁話。
尹相如過去的行徑跟風評、還有這次採取的行動,讓他發布的這份公告,完全沒有說服力,而且任誰都看得出這廝居心叵測。
就算是居心叵測、人品跟風評都爛到骨子裡了,但是睢陽尹氏的招牌還是很有用的-響應這篇屁話連篇的公告的,為數眾多,就連開封鄭氏也派出部曲,加入懸瓠包圍網。
原本的己方,現在變成了敵方;原本的敵方,現在則是非常困惑,現在到底是在演哪齣?是要一起加入其中,趁亂奪取菩薩眼之女?還是把已經在絕境中的懸瓠勸降過來,和平地把菩薩眼之女拿到手,同時還能多好幾個一騎當千的猛將?
還沒決定好要採取哪種手段,在南陽郡的叛軍收到菩薩眼織女在懸瓠後,幾乎是傾巢而出地集結在當地,擺出想一鼓作氣定勝負的態勢。
由此可見,得到菩薩眼之女,就形同得到天下的認知,已根深柢固地在漢陽地域絕大多數人的觀念中。
敵我雙方的大軍,通通都往懸瓠集合,而官兵側最重要的北府軍,則是擺出"好好好,你等好好加油努力,這邊會見機行事的"的消極態度,繼續按兵不動。
「眼下這等情勢,咱們該如何是好啊?」
在懸瓠的衙府大廳內,所有人都帶著期待的眼神,希望屢次策畫出奇策且都成功的許述,能再次創造出奇蹟。
「……不好意思,這種情況已經算是被將死(=在棋盤上無論怎麼做、做什麼都是輸)了,只剩向誰投降跟如何投降的選項而已。」
許述這麼講,所有人都露出絕望的表情。
這時,郭麃突然講出:「……既然如此,俺就負責殺掉一千人,開出條血路吧!」這句荒唐但又好像能做到的胡說八道。
「那……吾也負責殺掉一千人,讓血路更寬闊一些吧。」嚴肅的种士儼,也跟著一起講胡話。
「那在下也負責一千人吧。」
「……我也加入,一千人就夠了嗎?」
檀清跟程導也一起摻或進去。
「等等、等等、等等!只殺一千人會不會太少了?」
已改名成龔盛的龔大常,亦加入這場不講點吹牛般的豪言壯語,就是會被認定是個膽小鬼的話局;但是他的神情跟前面幾個相比,沒有那麼沉著穩定。
「……啊,我沒有那麼厲害,所以負責五百人就好。」最後連柴業也加入了。
尹濟跟雷彪,以及其他人等面色滿是不安,但是也下定決心點頭,同意一起拚個魚死網破!
「……好!各位的決心我已經知道了!但還是請尹閣下跟雷舵主,向尹少府投降。」
「欸!?」
「欸!?」
「欸!?為啥?」
「容我慢慢道來,這是最危險,但也是最後能扭轉局勢的手段………」
……幾天後,尹濟跟雷彪,帶著全族和殘存部曲,一起從懸瓠逃出來,一路直奔尹相如的駐紮地。
雖是分家,但也是睢陽尹氏的一支,因此本家的部曲沒有多做阻攔,就領著尹濟讓他直接跟尹相如見面。
「拜見宗主閣下。」
「嗯,免禮;你今日前來,什麼都沒有帶嗎?」
「僅只家族上下二十餘口和僅存的部曲。」
「芷芸呢?芷芸不是應該在懸瓠嗎?」
「這個……說來慚愧,芷芸她……她被靖武鏢局挾持了………」
「你說什麼!?」
「自從"菩薩眼的恩惠"之後,靖武鏢局就變了貌,想要霸佔菩薩眼,似乎有了成王稱霸的野心……唉!可惜力有未逮,無法把芷芸從水深火熱中救出來………」
「………」
「長卿,芷芸再怎麼說都是你的親骨肉,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只要把芷芸交給朝廷,一樣也能表達忠誠啊!」
「……你懂什麼?把芷芸獻給沒實權的朝廷有什麼用?而且這麼做就是跟其他六家為敵,屆時巴不得把我們七家全部鏟除的朝廷,會出手幫助我們嗎?而且你只是庶出的,少對嫡系的本家指手畫腳!退下!」
「……告辭………」本家跟分家的當家,就這樣不歡而散。
對尹濟的說詞,尹相如是半信半疑,但這也是絕佳的好機會,錯過這次的話,睢陽尹氏就不可能登上九五之位、一統漢陽,開創全新的王朝。
所以,尹相如決定-派出細作去放謠言,分化看似團結、實則各懷鬼胎的叛軍。
放流言蜚語以分化敵軍內部,這種連尹相如都能想得到的事,叛軍側當然也想得到,而且官兵方的弱點也跟叛軍側一樣,大家都各懷鬼胎,尤其菩薩眼的恩惠出現後,疑神疑鬼的情況更是加劇。
「哼,尹相如那個爛貨,偶爾也會幹些不錯的勾當嘛!」
北府軍主帥-韓韜是這麼說的,況且這麼好的機會,自然不會旁觀這場盛大的謠言大會,也興沖沖的下場參一腳。
結果就是-官兵跟叛軍兩邊,彼此相互懷疑的情況越來越嚴重,除了表面上一直置身事外的北府軍。
「……策略的初步成果已經出來了,再來就是要耍點小伎倆,還是要直接用蠻力來突破,這兩種選項。」
仍是在懸瓠的衙府大廳內,現在的成員只剩下靖武鏢局,以及"來探查情報,結果不慎被巡哨的哨兵逮到"的范聰,跟"想要探查到更多情報,因此過度深入敵陣"的黎崇。
「在座的都是老朋友、老同志,所以就不講場面話,直接開誠布公-希望各位到時候能多多配合一下,好讓我們能順利殺出重圍。」
「我等就是為此而來,只是………」
黎崇面色凝重:「只是……米季芳似乎是認真的………」
聽到已分道揚鑣的過去夥伴,要認真的開戰,讓靖武鏢局的成員覺得很難受,尤其是米譽的哥哥米篤,更是羞愧難當。
「……人,各為其主、各盡其事,而且弟弟的行事作為不該牽連到哥哥,文忠別太放在心上。」
「……謝謝……使君………」
柴業的出言安慰,以及其他成員"亂世就是如此,別太放在心上"、"米季芳也知道我們有多少本事,不會真的跟我們正面硬幹啦!"、"就算他真的敢來,也會把他打成光棍司令,讓他灰溜溜的逃回去!"……等言詞勸慰,讓米篤稍微寬心一點。
「總之,造謠的不會只有我們,而且還需要再讓謠言多飛一會兒,等適當時機到了,我們就會開始突圍,到時再請大家見機行事。」
眾人點頭答應,畢竟事情不能透露太多,而且計畫趕不上變化,識趣地不多問什麼,寒暄一下後便各自離去。
密會過後七天,靖武鏢局浩浩蕩蕩地發起突圍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