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戰爭如皇甫輝所言,開始了。
戰爭開打了,但是進攻沒有如預期般猛烈,畢竟汝南五豪族也不想浪費自家部曲,只想要叛軍主動進擊,最後再坐收漁翁之利就好,然而這點心思叛軍也清楚得很,因此他們也很消極的進攻。
敵方進攻消極的話,那對防守方而言應該會很輕鬆,可是實際狀況並不是如此。
首先,懸瓠是個地形非常破碎的市鎮-為了讓船隻方便進入,基本上是沒有牆垣或是柵欄之類的防禦措施,同時水路將市鎮切成好幾個區塊,區塊的聯繫主要是靠橋跟船舶,因此靖武鏢局最大的武器-從北方帶下來的騎兵隊,無法發揮作用。
冷兵器交戰,最最重要的除了能進行遠程打擊的射擊部隊,其次就是能進行突擊、掃蕩、追擊與長驅直入的騎兵,沒有騎兵或是騎兵沒辦法發揮的話,進攻將會事倍功半。
也就是說,騎兵的有無與能否發揮得淋漓盡致,可是能影響戰場跟戰局的走向。
騎兵無法發揮的現在,靖武鏢局難以展現出過往的武力與突破力,只能以步兵偕同弓弩手,進行一進一退的防守戰。
開戰第三天,情勢出現轉寰-在懸瓠的周遭,出現了大量的叛軍跟部曲,還有眾多的井欄車,陣前還掛著楊載跟柳善長死不瞑目的腦袋。
「懸瓠的人豎起耳朵聽好,該死的楊載跟柳善長已伏誅!現在你們只要把懸瓠尹家的全家老小都交出來,或是直接把尹濟的人頭奉上,就保證你們往後的生活跟現在一樣!好好考慮清楚!」
聽完敵軍的宣言,懸瓠尹家的家主-尹濟,立刻上前,準備獻出自己的首級去與包圍市鎮的叛軍和談,結果當然是被尹家跟雷家上下,還有靖武鏢局的人馬連忙拉住他!
「就讓在下去奉上首級吧!死一人就能救全鎮,何樂而不為?」
「伯彬閣下,此舉是與虎謀皮啊!」
「其他家我不敢說,但是譚、馬、劉、毛、張,這五家是道上有名的錙銖計較、睚眥必報的啊!縱使今日只殺伯彬您一人,他日必定會找機會與藉口,將您留下的全家老小一同殺光,已報尹少府殺他們族人之仇啊!」
「而且九原鏢局的旗幟也在敵陣之中,那些傢夥絕對不會遵守約定,只要一進入市鎮中一定是大肆燒殺掠劫一番!」
經過眾人說好說歹,總算是讓尹濟打消送頭的念頭,然後隔天、也就是開戰第四天,下起了連綿不絕的箭雨和火矢之雨,讓懸瓠的鎮民寸步難行,而且還有好幾棟民宅慘遭祝融之禍。
並不是沒有試著組起突擊隊,去把箭雨和火矢之雨的源頭-市鎮外部置的井攔車粉碎掉,然而懸瓠鎮外的出入口,已經全被敵軍把持,每一處都是厚實的箕形之陣,騎兵難以發揮的現在,加上濃密的箭雨和火矢之雨助攻,讓前去拆掉井攔車的突擊隊,次次都鎩羽而歸、損失慘重。
密集的箭雨跟突擊隊的攻擊失敗,逐漸打擊到懸瓠住民的信心,他們不是鼓吹投降,就是趁夜攜家帶眷的跑路。
包圍懸瓠的敵軍,沒有為難趁夜逃出的住民,很乾脆的直接放行,以致信心動搖的住民,更敢堂而皇之的直接在大白天的開溜,有的甚至還直接襲擊尹濟的宅邸或是家人,想要砍下他們的頭,拿去做停戰的證明。
「……太糟糕了,這樣下去,能撐得到轉機到來嗎?」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同樣也擅長駕馭騎兵的九原鏢局,也因懸瓠的地形之故,目前繼續坐冷板凳中。
箭雨和火矢之雨連下五天後,也就是開戰後第九天,敵軍正式發動攻勢!懸瓠是被橋分斷的水運市鎮,照理說只要事先把橋佔領下來,就能有效抵擋攻方的進攻,前提是沒有井攔車的援護射擊。
所以,主要的橋樑,通通都被敵軍佔據,想要破釜沉舟、會毀掉橋梁阻擋敵人進攻也沒辦法,因為橋都是由石頭推砌兒時的拱橋,要摧毀破壞不是一時半刻就能達成,更別說還有煩躁的箭雨,不斷阻礙己方的行進,使得守方節節敗退。
屋漏偏連夜雨,九原鏢局加入戰局了!
「滾開!滾開!滾開───!!!本大爺對殺小嘍囉跟雜魚沒興趣!有頭有臉的高手快快滾出來決一死戰!」
九原鏢局的局長-虞武,雖然是以步行的方式進擊,但是手上的七尺巨劍仍像會移動的龍捲風絞肉機般,把範圍內的兵卒部曲,通通砍成碎肉!
「你玩得挺開心的嘛!不介意跟俺玩一把吧!」
渾身沾滿飛濺而來的血,身上還插著幾隻箭的郭麃,揮著沾滿血的棹刀劈向虞武!
「求之不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虞武用手中的七尺巨劍,回應了郭麃的邀戰!
見識過虞武跟郭麃的戰鬥之人,都知道鮮少有人能在他們的手下撐過五回合,但這個虎頭熊軀的巨漢,已經跟虞武交手數十回合仍不落下風,吸引了原本正在相互廝殺的兵卒部曲,很有默契地停止戰鬥,目光轉移到燦爛耀眼的武將對決!
雙雄交手到了第十八回合,郭麃漸漸處於下風,開始有點支撐不住的時候,一道巨影倏地一躍而出!提著屈刀全力往虞武的腦袋劈下去!
跟郭麃打得太高興,以至太晚發現這突襲來不及閃躲的虞武,架起防禦姿態擋下這跳躍劈擊!擋下了這一擊,但也後退好幾步,防禦架式都有點要保持不住,但虞武絲毫沒有怒意,反而笑得相當開心。
「……在想怎麼還沒來,現在終於出現啦,種文莊。」
「對付你這種大妖孽,一對一單挑是不可行也不智的。」
倏然而出的巨影-種士儼如此說道。
「哈哈,這對我來說,是最棒的稱讚啊!」
如果是一般的單挑,有人插手亂入的話,絕對會被罵到臭頭,以及被貼上很難再撕下來的"卑鄙者"跟"膽小鬼"的標籤,但是對象是虞武的話,這一切完全不成問題,反而途中亂入的人,會被視為勇者!
更別說早已威名在外的種士儼與郭麃。
「……既然你這廝都這麼說了,那應該不會介意俺跟文莊兄一起扁你吧?」
「當然不介意!甚至還非常歡迎!」
「很好,那就去死吧───!!!」
然後三大怪獸的大決戰,開打!
種士儼跟郭麃,都是有"熊羆之士"、"萬人敵"之稱,難得一見的豪傑,能與他們過招超過十回合以上的,少之又少;當然,能在虞武手下撐過五回合,更是寥寥可數。
所以這三大怪獸彼此交手了二十幾回合,都一直維持在平局,尤其是一對二的虞武,仍是副迎刃有餘、樂在其中的模樣,就可得知種士儼對其"大妖孽"的評價,所言不虛。
酣戰三十回合過後,種士儼跟郭麃開始居於下風,虞武仍迎刃有餘但動作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麼俐落,不過要拿下這兩個萬人敵還是做得到的。
就在這時,"咈咻、咈咻、咈咻"的聲響呼嘯而過,俐落地砍下虞武身上鎧甲的左披膊,原本要往頸項繼續砍下去,無奈虞武快了一步-七尺巨劍擋下了這致命的一擊,並回以顏色-以兩手的臂力砍過去,接著就看到擋下這一擊的柴業,狼狽地飛出去,在空中轉了一圈後安然落地。
「嘖!差點成功了………!(彈手指)」
「是啊,差一點就成功了,剛剛那可是至今以來,最讓我冷汗直流的一擊呀。」
「少唬爛啦,明明輕輕鬆鬆就化解了,就算真的被砍到,你頂多也只是擦破皮而已,一滴血都不會流,少講這種連小孩都騙不過的謊話啦。」
「怎麼,難不成你們真把我當成刀槍不入的妖怪嗎?」
「不是嗎?」
「別不承認啦,繼續裝成人的模樣有比較舒服嗎?」
「早點坦承真身會比較舒坦唷。」
「原來……你們是這樣看待我的呀……真是讓人難過……不過這樣一來,靖武三人組終於到齊啦,繼續在定陶那時還沒打完的架吧!……話說回來,檀澄明跟程元啟呢?」
「哦,他們啊,他們去找聶致遠跟剛文玄玩去了。」
「什麼!?這樣不就不能重演當時在定陶那場美妙的六人大亂鬥嘛!?我要抗議!退錢啦!」
「文先啊,看在是前同僚的份上,奉送你一句金玉良言-做人不要太貪得無厭。」
「……哦,那還真不好意思哪,我這個人啊……就是貪得無厭啦───!!!」
嘴皮子耍完了,接著就是真刀真槍的用實力來講話!
郭麃跟種士儼,能直接跟虞武硬碰硬對抗!柴業則是遊走在懸崖邊緣,命懸一線的跟虞武纏鬥!
這種走鋼索般玩命的方式,跟巨大的猛獸交戰,沒有足夠膽識和功夫,是玩不起來的;雖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痞子模樣,同時也被種士儼、郭麃和檀清等人光芒畢露的武勇給掩蓋過去,實際上柴業也是位足以被稱呼為猛將的存在!
就這樣又大戰了二十回合,虞武終於出現了疲態,靖武三人組也漸漸撐不下去,但是他們的臉上表情卻是欣喜無比、意猶未盡!
然後,後頭突然傳來連續好幾個爆炸聲!
「欸!?」
除了靖武三人組外,所有的人全都轉過頭,找尋爆炸聲的來源-井欄車通通熊熊燃燒起來!只剩一台屹立不搖,但是也已經沒有辦法發揮應有的功效。
「……這是……怎麼回事?」
虞武一臉不解,但是靖武三人組沒有要替他解答,而是用一臉惡作劇得逞的模樣,回應滿臉懵懵懂懂的虞武。
其實很簡單,就只是宗繼武帶著艾梅,悄悄的在敵陣中穿梭、悄悄的登上其中一台井攔車,迅雷不及掩耳地把登上的井欄車上,所有的弓弩手全部殺光,然後再由艾梅施放"爆炸",把其他的井欄車一台一台的炸掉,就這樣而已。
能在千軍萬馬嚴密的防禦下,溜進去砍下主帥的腦袋,在徐橋鎮時就做得到了,沒理由在懸瓠鎮做不到。
「……啊!之前聽文敬說過,要多多注意黑鶻鴒,是這個意思啊!」
現在才反應過來的虞武,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哼哼,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其實沈文敬跟你說的事,其實你一樣都沒聽進去吧?」
「沒錯!我一樣都沒聽進去!」
明明是在諷刺虞武,虞武卻是張"我驕傲、我得意!"的嘴臉,讓諷刺他的柴業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才好。
「……總之,你要當著沈文敬的面,好好跟他道歉。」
「啊?為何?」
「總之向他好好道歉就對啦!」
「喔、喔………」
井欄車全滅,敵軍的射擊掩護的優勢就沒了,挨了好機天箭雨的防守方,把累積的怨氣跟怒火全吐出來!勢如破竹的把攻擊方反推回去!
如果虞武沒有沉溺於和靖武三人組之間的酣戰,專心領兵殺敵的話,這一波反攻便不會成功,不過要虞武不跟靖武三人組玩大亂鬥……正確說是不跟高手過兩招玩玩的話,是不可能的,因為他是個渴望跟強者戰鬥的戰鬥狂。
「總而言之,你們的井欄車已毀、優勢已失,接著大量的兵士全部會往這邊聚集過來;狀態萬全的你,還能像秋風掃落葉般的掃盪雜兵,現在的你,還有這等餘力嗎?而且我們也會跟著雜兵們一起捅你唷。」
「……好啦,我知道啦!撤退就是了,這筆帳下次再找你們算!」
雖然是個無藥可救的戰鬥狂,但虞武還是領兵的將領,知道優勢沒了、氣力也耗費不少,難以繼續再戰下去,所以就很乾脆地從容撤兵,士兵也乖順的跟著一起撤退。
看著虞武帶兵撤退、逐漸遠去後,柴業才癱軟下來:「哎呀,真是嚇死我了……他不肯乖乖撤退的話就傷腦筋了………」
「到時候就來拚個魚死網破吧!」
郭麃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讓柴業給他了個白眼。
「這道難關總算是過了,但是也沒辦法再撐下去了,之後該怎麼辦?」
「……到時候……就把尹伯彬跟雷老大綁起來,扛著他們一起跑路吧。」
開戰第九天就這樣結束了,然後是第十天;昨天的激戰,使得攻方跟守方都損失慘重,一時半刻無法再續戰,因此今天是戰後的收拾整理。
現在懸瓠大部分的地方,都已經被敵軍佔領,攻守雙方都在各自把持的橋梁要道上,擺上各式各樣的障礙物,阻止對方進擊。
由此可知,昨天的激戰使得攻方也傷亡慘重,不得不放慢進攻的腳步。
停止進攻,對防守方來說是件好事,除了可以喘一口氣外,就是能重新審視一番、好好商量今後的對策,但是對負責戰後整理的人員,就不是好事了。
街道上滿是屍體(不完整居多),集會場全是重傷者不斷的呻吟哀嚎,慘不忍睹。
因為死者跟傷者實在太多了,人手不足到尹芷芸下來幫人也沒人阻擋,即使如此仍是杯水車薪。
藥品不足、會治癒法術的人疲憊不堪,重傷者逐漸傷重衰弱而死,種種事件接二連三的打擊尹氏千金柔軟細嫩的心,尤其己經有好幾個才束髮(十五歲)和弱冠(二十歲)的青少年,在尹芷芸的面前死去。
雖然不是身邊親近的人,可是見著他人的生命逐漸流逝,自己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含淚無助的嚥下最後一口氣,那股悲傷跟自責,不停地在心中累積,最後突破臨界防線-尹芷芸的悲傷跟淚水,全部潰堤了。
從眼中流出的晶瑩剔透的淚珠,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接著掀起了不可能會發生的漣漪,漣漪成為金色的波紋、向外擴散。
接觸到金色波紋的傷患與遺體,立即被波紋包覆起來,接著奇蹟發生了-受傷的傷患,無論輕重都立刻痊癒了!重傷被截肢或的傷患,斷肢處重新長出新的肢體了!剛往生不久,沒有嚴重破損的遺體,奇蹟般五體滿足的復活了!
破損嚴重的大體,雖然沒有復活,但是恢復成生前的樣貌,而且還是帶著安詳的面容,靜靜地繼續永眠。
而且,不只懸瓠防守軍,進攻懸瓠的叛軍,也收到了這份巨大的奇蹟!
「菩薩………」
「活菩薩………」
「活菩薩出現了………」
「活菩薩出現了!大家都有救了!」
見證到也接受到這分奇蹟的人們,全都虔誠地不知所措的尹芷芸跪拜。
第十天,轉機確實出現了,但不是往好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