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終於亮了。
青蘆渡口的霧沒有立刻散去,只是由濃黑轉成灰白。河面仍舊寬闊而沉,夜裡那一層淡紅霧氣已退入水中,只有幾片焦黑花瓣漂在岸邊水草間,隨波輕輕起伏,像燒過的紙灰。渡船還拴在老木樁上,船身被水推著,一下一下撞在樁邊,發出沉悶聲響。紅燈籠裡的燭火不知何時熄了,濕透的燈紙貼在竹骨上,原本喜慶的紅色在晨光裡顯得灰暗,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送嫁隊的人陸續醒過來。
那些轎夫先是茫然,隨後像想起什麼似的,臉色一個比一個白。他們彼此對望,卻沒人先開口。有個年紀較輕的轎夫摸著自己的脖子,低聲說昨夜像做了一場夢,夢裡有許多紅花從河裡長出來,纏著他的腳,要他把轎子抬到水上去。旁邊一個婆子聽了,立刻捂住嘴,眼裡滿是驚懼。她說自己也夢見了,夢見周婆子站在花田裡笑,說只要把轎中小姐送過渡,所有人都能得賞,誰若敢回頭,便會被花根扎進心裡。
柳小峰坐在嫁轎旁,聽著那些斷斷續續的話,只覺背後一陣陣發冷。
原來昨夜這些人並非全然自願。
他們有些貪賞,有些怕事,有些奉命而行,也有些被花香迷了心。可無論哪一種,何明玉都差點被他們抬過河去。若不是雲娘死前留下線索,小桃拼命逃出,若不是辯機與他連夜追到青蘆渡,天亮之後,這支送嫁隊或許已經過了河,將何明玉送到沈家。而那些轎夫婆子,也許仍會說自己只是聽命,只是抬轎,只是不敢管主家的事。
只是。
這世上太多罪,便藏在這兩個字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傷口被辯機重新包過,布條外仍滲著血,昨夜拔花時那股寒意似乎還留在骨縫裡。手指一動,便疼得厲害。可這一次疼痛沒有讓他退縮,反倒叫他心裡踏實些。何明玉還在轎裡,她還活著。只要她還活著,這疼便不是白受。
辯機正在替何明玉診脈。
何明玉已被移出嫁轎,暫時安置在渡口旁一間破棚裡。那破棚原是渡夫歇腳用的,裡頭只有幾捆濕草和一張缺腿木桌。轎中紅綢被拆下來鋪在草上,上頭又蓋了柳小峰的蓑衣。何明玉躺在那裡,臉色仍蒼白,額心紅痕尚未完全散去,卻比昨夜淡了許多。她呼吸很輕,睫毛偶爾顫一下,像在一場很深很深的夢裡掙扎。
辯機將一張素紙貼在她心口旁,紙上只寫了一個「醒」字。
柳小峰看著那字,忍不住問:「師父,她什麼時候能醒?」
辯機收回手,道:「花根拔了,藥性未清,要等。」
柳小峰皺眉:「周婆子給她喝的紅湯,到底是什麼?」
辯機道:「以彼岸花灰和安魂藥煎成,能壓人神智,使人半醒半夢。」
「那她會不會……」
「不會死。」
柳小峰這才鬆了一口氣。
可辯機又道:「但醒後會很苦。」
柳小峰怔住。
辯機看著何明玉,聲音很低:「她在夢中也知道自己被送嫁,只是醒不過來。那些聲音,那些路,那些人說的話,她都聽見了。」
柳小峰心裡一沉。
他原以為何明玉一直昏著,也許反倒少受些怕。可如今才知,她不是不知,而是知卻不能動,不能喊,不能逃。被迫坐在嫁轎裡,一路聽見雲娘被拖出去,聽見小桃逃走,聽見婆子與轎夫低聲說話,聽見自己一步步被抬向渡口。這比昏迷更可怕。人若真昏了,尚能不知;半醒半夢,便像魂被綁在身體裡,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送進深水。
柳小峰忽然想起何明玉昨夜那句話。
我不知道以後怎麼辦,可我現在想活。
那句話並不大,也不豪壯,卻比周婆子所有規矩、孝道、命數都要重。
遠處有個婆子哭著走過來,跪在破棚外。她不是周婆子身邊最兇的那幾個,而是昨夜被青燈震醒後便一直發抖的老婦。她跪在地上,朝何明玉的方向磕頭,嘴裡說小姐饒命,小姐饒命。她說自己只是何家請來送嫁的婆子,原本不知道這婚事如此邪門,只知道何家欠了沈家大筆債,沈家要何小姐沖喜,周婆子給的賞錢又厚。後來路上見小姐日日被灌紅湯,雲娘又被打,她心裡不是沒怕過,可她怕沈家,怕周婆子,也怕自己多嘴惹禍,便只當沒看見。
柳小峰聽到這裡,胸口又湧上一股熟悉的悶意。
又是沒看見。
葛三也曾說自己看見了,卻沒攔。曹家莊那些老人也曾看見了,卻低頭。如今這婆子也說自己不是不知道,只是怕,只是假裝沒看見。每一個假裝沒看見的人,或許都不覺得自己是凶手,可他們一個個站在路旁,便把那條路堵成了死路。
辯機沒有罵她,只問:「周婆子是何時進送嫁隊的?」
那婆子哆嗦著答:「是何家老爺請來的。說周婆子懂婚儀,也懂沖喜法,沈家那邊也認她。她來時帶著一個紅木匣子,裡頭都是紅花。起初我們只當是喜花,後來才覺得不對。她不許人碰那匣子,每夜都要用花灰煎湯給小姐喝。雲娘那丫頭心細,偷偷瞧見湯裡有東西,便與她吵過幾句。再後來……再後來雲娘便死了。」
柳小峰問:「是誰動的手?」
婆子渾身一抖,嘴唇發白,半晌不敢說。
辯機道:「說。」
婆子哭道:「是周婆子身邊的兩個人。她們把雲娘拖到土地廟後,拿帕子捂住口鼻。雲娘掙扎得厲害,還咬了其中一人一口。後來周婆子說她魂若散了可惜,便把一朵花塞進她手裡,又讓人把她沉到河裡。小桃看見了,嚇得逃了,周婆子便叫人去追。」
柳小峰的手指慢慢攥緊,掌心疼得他眼前一跳。
雲娘死前也許還活著。
她被捂住口鼻,被塞花,被沉入河中。那朵花不是她不肯放,而是有人不讓她放。她死後仍記著小姐,記著小桃,記著嫁轎沉河,才在義莊裡拼盡最後一點魂力寫下名字與線索。
柳小峰低聲問:「那兩個人呢?」
婆子抬手指向渡口邊。
昨夜周婆子逃走時,有兩個高壯婆子被青燈震昏,到此刻還未完全醒。其中一人手腕上果然有一道咬痕,傷口邊緣發黑,像被什麼怨氣侵過。她躺在泥地裡,不時抽搐,口中含糊喊著不是我,不是我。另一個則縮在岸邊,醒後便嚇得失禁,見柳小峰望來,立刻伏地求饒,說自己只是聽周婆子吩咐,不是有意害人。
柳小峰聽見這句,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有意。
只是聽命。
只是怕事。
只是收錢。
只是不得已。
可雲娘死了。
何明玉差點死了。
小桃如今還在土地廟裡等著小姐回去。
辯機道:「將她們綁起,送白石鎮報官。」
幾個轎夫連忙照做。經過昨夜之事,他們已對辯機又敬又怕,再不敢多問。那兩個婆子哭喊不止,說沈家不會放過他們,何家也不會認這事,官府未必敢管。轎夫們聽了手下一頓,顯然也怕牽連。柳小峰見狀,正要開口,卻聽辯機淡淡道:「不送官,今晚周婆子再來時,先找你們。」
這一句比任何道理都有用。
轎夫們臉色慘白,立刻把人綁得更緊了些。
柳小峰看了辯機一眼,心裡莫名覺得有些想笑,卻又不敢笑。辯機平日總說因果,說慈悲,說不可濫殺,可嚇起人來,也半點不含糊。
天色更亮些時,破棚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咳。
何明玉醒了。
柳小峰立刻起身,卻又停住,不敢貿然靠太近。她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子,又剛經過這樣的事,若一睜眼便見一個陌生少年站在身前,未必不怕。辯機走到棚外,隔著一點距離低聲道:「何姑娘。」
何明玉睜著眼,眼神初時茫然,隨後慢慢清醒。她似乎想坐起來,卻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微微轉頭看向外頭。看見辯機時,她眼裡先有戒備,再見柳小峰,又想起什麼似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雲娘……」
她開口第一句,便是這個名字。
柳小峰喉嚨一緊,低聲道:「雲娘在白石鎮義莊。她……她讓我們來救妳。」
何明玉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入鬢邊。
她沒有大哭,也沒有尖叫,只是安靜地流淚。也許這一路她早已哭到沒有力氣,也許她在紅湯夢裡聽見雲娘被拖走時,便已把能哭的都哭完了。此刻真醒來,悲傷反倒沉得發不出聲。
過了許久,她才啞聲問:「小桃呢?」
柳小峰忙道:「她還活著,在土地廟。我們讓她躲著,她腳傷了,但沒有性命危險。」
何明玉終於睜開眼,眼裡多了一點微弱光亮。
「她沒死?」
「沒有。」
何明玉像被這兩個字撐住了一點。她低聲道:「小桃膽子最小,夜裡打雷都怕。她能逃出去,一定嚇壞了。」
柳小峰心裡一酸,道:「她一直要來救妳,是師父讓她留下的。她讓我告訴妳,她沒有丟下妳。」
何明玉眼淚又落了下來,這一次唇角卻極輕地動了動,像想笑,又笑不出。她低聲道:「我知道。」
辯機問:「何姑娘,妳可還記得路上發生了什麼?」
何明玉沉默了。
她眼神慢慢暗下去,像被迫回到那頂紅轎之中。柳小峰以為她不願說,正想說不急,何明玉卻開了口。
她說何家原本在青州城外有些薄名,父親讀過書,曾做過幾年教諭,後來因賭與替人作保欠下大筆債。沈家在臨水縣有錢,早年便曾來求親,她父親嫌商戶俗氣,並未答應。誰知幾年後何家敗落,沈家少爺又病得快死,沈家便再度遣媒,說願替何家還債,只要何明玉嫁過去沖喜。何明玉不肯,母親哭著求她,父親罵她不孝,說若她不嫁,何家便要被債主逼死,弟弟也不能再讀書。
說到弟弟時,何明玉眼神顫了一下。
「他才十二歲。他什麼也不知道,只哭著問我是不是不回來了。」
後來周婆子來了。她說沈家少爺雖病,尚未斷氣,何小姐嫁去是沖喜,不是冥婚。又說女子生來便是要出嫁的,嫁給誰都一樣,能救父家,是福報。何明玉仍不肯,便被關在屋裡。出嫁前三日,周婆子端來第一碗紅湯。她喝下後,便像整個人沉在水裡,聽得見旁人說話,卻無法動彈。雲娘察覺不對,偷偷把第二日的紅湯倒了一半,所以何明玉在路上有時能短暫清醒。也正因此,她聽見了周婆子與何家人的談話。
沈少爺其實早在半月前便死了。
所謂沖喜,只是幌子。
沈家要的是活人入陰婚。周婆子說,活人若在拜堂後斷氣,便能牽住亡夫魂魄,使沈家少爺不成孤鬼,沈家也能得一個名正言順的少奶奶牌位。何家明知此事,卻仍答應了。因為沈家不但替何家還債,還允諾給何家弟弟捐一個入學名額。
何明玉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很輕。
「我父親說,我一個女兒,早晚是別家人。若我死後能保何家,他會年年給我燒紙。」
柳小峰聽得胸口像被什麼堵住。
何明玉沒有憤怒地咒罵父親,也沒有大哭大鬧。她只是把這些話說出來,像每說一句,便把自己身上壓著的一塊石頭搬開一點。可那些石頭太多,她搬得太慢,也太疼。
辯機問:「周婆子與彼岸花,是沈家安排的?」
何明玉輕輕點頭。
「我聽她說過,沈家少爺死時手裡握著一朵紅花。她說那花能牽姻緣,能讓死者不孤,讓活人少苦。可雲娘說,她曾在青州聽過彼岸花的傳聞,那不是喜花,是死人路上的花。」
柳小峰道:「周婆子不是人,至少不全是人。」
何明玉微微一顫,顯然想起昨夜轎旁那一幕。她沉默半晌,道:「她從不吃飯,只喝一種紅色花茶。她身上總有香味,聞久了,人便昏昏沉沉。送嫁隊裡的人起初還會說笑,後來都像木頭一樣。雲娘說,我們若再不逃,所有人都會被她牽著走。」
說到雲娘,她的聲音又哽住了。
柳小峰低聲道:「雲娘到最後都記得妳。」
何明玉閉上眼,淚水無聲落下。
「我欠她一條命。」
辯機道:「活著還。」
何明玉睜眼看他。
辯機道:「死了,便只剩她白救妳。」
何明玉怔了很久,終於慢慢點頭。
這一刻,柳小峰忽然覺得辯機這句話很重。不是安慰,也不是勸人想開,而是把活下去變成一件要做的事。何明玉若覺得自己害死雲娘,便可能被愧疚拖回死路。可辯機告訴她,活著還,才不讓雲娘白死。
河邊風漸漸大了。
天色完全亮起後,青蘆渡口不再像夜裡那般詭異。只是那頂嫁轎仍停在岸邊,紅綢濕垂,像一個不肯散去的惡夢。轎夫們不敢再碰它,幾個婆子更躲得遠遠的。何明玉看見那轎,身子便微微發抖。
柳小峰察覺後,忽然站起身,走到嫁轎旁。
他問辯機:「師父,這轎還留著做什麼?」
辯機看了他一眼:「你想如何?」
柳小峰道:「燒了。」
周圍人都愣了一下。
何明玉也看向他。
柳小峰道:「這不是喜轎,是害人的東西。留著它,難道還要送下一個人?」
幾個轎夫面面相覷。有人說這轎是何家租來的,燒了要賠。柳小峰冷冷看向他,道:「你賠何家,還是賠雲娘?」
那人立刻不說話了。
辯機沒有阻止。
於是柳小峰找來破棚裡的乾草,又讓轎夫搬來幾塊乾木。渡口潮濕,生火不易,可曹家莊外誦經那夜後,他多少學會了些生火的耐心。火苗起初很小,慢慢舔上紅綢,發出輕微嗤聲。濕綢不易燃,冒出一陣濃煙,帶著一股刺鼻的花香。何明玉躺在棚中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火勢漸起。
紅綢蜷曲,轎簾焦黑,木架發出劈啪聲。那一頂曾要將活人送進陰婚的嫁轎,在青蘆渡口晨光裡慢慢燒了起來。煙霧升到半空,竟隱隱凝成幾朵紅花形狀,可還未成形,便被青燈火光一照,散成黑灰。
何明玉忽然低聲道:「謝謝。」
柳小峰沒有回頭,只望著火。
「不是謝我。是妳自己說想活。」
何明玉眼中又有淚,卻比先前清明些。
辯機站在一旁,直到嫁轎燒得只剩黑架,才道:「先回土地廟接小桃,再帶雲娘回來。」
何明玉一驚:「帶雲娘?」
辯機道:「妳要認她嗎?」
何明玉用力點頭,眼淚又落下。
「我要認。我要帶她回去。若何家不許,我便自己給她立墳。」
柳小峰看著她,心裡微微一動。何明玉還很虛弱,聲音也輕,可這句話裡終於有了一點自己的力氣。也許她還不知道往後該去哪裡,不知道何家會如何,沈家會如何,世人會如何議論。可至少這一刻,她知道自己要認雲娘,要替雲娘立墳。
這便是活人的第一步。
小桃還在土地廟。
她一夜未睡,縮在神案後,手裡死死攥著柳小峰給她的半塊蒸餅。聽見腳步聲時,她嚇得差點哭出來,直到看見柳小峰與辯機,才猛地撲出來。等她看見被人扶來的何明玉,更是哭著爬過去,抱住何明玉的手不肯放。
「小姐,我沒有丟下妳,我真的沒有……」
何明玉也哭了,顫著手摸她頭髮。
「我知道。」
小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要把這一路的怕都哭出來。何明玉身子虛得厲害,卻仍低聲哄她,像從前在何家閨房裡哄一個夜裡怕雷的小丫鬟。柳小峰站在土地廟外,沒有進去打擾。廟外晨光落在泥地上,那些送嫁隊留下的紅紙碎片被風慢慢吹散。昨夜這裡曾是雲娘遇害之處,如今至少還有兩個人能抱在一起哭。
哭出來,便比被花牽住好。
回白石鎮的路,走得很慢。
何明玉不能久走,只能由轎夫臨時做了簡易擔架抬著。這些轎夫昨夜被花牽過,如今醒來後滿心驚怕,又知自己差點成了幫凶,便格外小心。小桃腳傷未好,被一個年輕轎夫背著。那轎夫大概心中有愧,一路低著頭,走得很穩。
柳小峰走在辯機身旁,忽然問:「師父,周婆子還會回來嗎?」
辯機道:「會。」
柳小峰心裡一沉。
「她到底是什麼?妖?鬼?還是人?」
辯機沉默片刻,道:「都不是全然。」
「什麼意思?」
「她身上有許多人的怨。」
柳小峰想起周婆子背後那些花影,每一朵花心中似乎都有一張女人臉。她說世人既不記她們,便讓她們變作花。聽起來像慈悲,可實際上,她只是將別人的苦拿去養自己的東西。這與玄真借怨煉藥並無本質不同。玄真用怨續命,周婆子用怨種花,一個披著道袍,一個披著喜婆衣裳。
只是周婆子比玄真更可怕。
玄真怕死,怕罪,怕阿蘿索命;周婆子卻像真相信自己在給那些女子另一條路。她不是單純惡,而是把惡說成解脫,把死亡說成開花,把被逼無路的人推向更深的無路。
柳小峰低聲道:「她說這世道會逼她們願。」
辯機道:「所以要在她們被逼願之前,問她們想不想活。」
柳小峰轉頭看向被抬著的何明玉。
她臉色蒼白,卻醒著,手一直握著小桃的手。這世道或許仍會給她許多苦,何家、沈家、流言、名節,哪一樣都不是輕易能越過的山。可昨夜在轎中,她說自己想活。只這一句,便足以讓那朵花無權替她開。
回到白石鎮時,天已大亮。
鎮中百姓見一行人從東南官道回來,還抬著何家小姐,又押著幾個婆子,頓時圍上來議論。福來客棧掌櫃聽到消息,連忙跑出來,看見何明玉時臉色變了又變,顯然也明白自己昨夜聽見的哭聲到底意味著什麼。他對辯機深深一揖,說若需要作證,他願意把那夜聽見的話說出來。
劉老頭則早在義莊門口等著,一見眾人回來,忙迎上來。何明玉堅持要先去看雲娘。她身子虛弱,幾乎走不動,卻仍讓小桃扶著,一步一步進了停屍屋。
雲娘仍安靜躺著。
燈還亮著。
何明玉走到木板前,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再也撐不住,跪倒在地。她抓住雲娘冰冷的手,哭得渾身發抖。小桃也跪在一旁,哭著喊雲娘姐姐。停屍屋裡原本冷得像沒有活人氣息,可這兩個活人一哭,竟讓那股死冷散了一些。
柳小峰站在門外,不忍再看。
辯機卻走進去,低聲問:「何姑娘,她叫雲娘,可有姓?」
何明玉哭了很久,才哽咽道:「她姓林,是我娘陪嫁丫鬟的女兒,自小跟著我。她沒有親人了。她說過,若有一日攢夠錢,想在青州城開一間小繡鋪。」
林雲娘。
柳小峰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
不是無名女屍。
是林雲娘。
想開一間小繡鋪的林雲娘。
辯機讓劉老頭取來木牌,親手寫下林雲娘三字,放在她身旁。名字落下時,雲娘眉心那點紅痕終於完全散去。屋中油燈火苗輕輕晃了一下,像有人鬆了一口氣。
何明玉哭著道:「雲娘,我帶妳回去。我不回何家了,我也不去沈家。我先給妳立墳,等小桃傷好,我們去青州。妳開不了繡鋪,我替妳開。」
小桃抹著眼淚,用力點頭。
柳小峰聽到這裡,心裡酸得厲害,卻又生出一點微弱的暖意。雲娘死了,這是無法挽回的事。可她的名字回來了,她的願望也有人接住了。也許這仍不夠,可比起無人認領地被埋進義莊荒地,已是另一條路。
午後,白石鎮里正與差役都來了。
何明玉當眾說出何家與沈家的陰婚之事,客棧掌櫃作證,小桃作證,送嫁隊的婆子與轎夫也有人供出周婆子的種種行徑。那兩個害死雲娘的婆子被押走時仍在喊冤,說自己只是聽命。可這一次,沒有人再替她們說「只是」。何明玉雖虛弱,卻堅持按下手印。她說若何家與沈家問罪,她自己承擔。
里正聽得頭大如斗,卻也知道事情鬧大,不敢壓下,只能派人連夜送信到縣衙,又讓白石鎮暫時收留何明玉與小桃。
辯機沒有久留。
傍晚時,他便帶著柳小峰離開義莊。
何明玉由小桃扶著,送到門前。她臉色仍白,卻已換下那身嫁衣,穿著劉老頭替她尋來的素色舊衣。那衣裳粗糙,與她小姐身份不相稱,可她穿著反倒比在嫁轎中更像一個活人。
她向辯機深深一拜,又向柳小峰一拜。
柳小峰慌忙避開:「何小姐,不必這樣。」
何明玉道:「這一拜,是替我,也替雲娘。」
柳小峰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小桃眼睛還腫著,卻走上前,將那半塊硬蒸餅還給柳小峰。蒸餅被她攥了一夜,早已碎得不成樣子。她不好意思地低聲道:「我沒吃。怕小姐回來時餓。」
柳小峰愣了一下,隨後搖頭。
「妳留著吧。」
小桃眼睛又紅了。
何明玉輕聲道:「小桃,收下。」
小桃這才小心翼翼把碎餅重新收進懷裡,像收著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辯機提起青燈,轉身往鎮外走去。
柳小峰跟上。走出一段後,他忍不住回頭,只見何明玉與小桃仍站在義莊門口,身後是白燈籠與林雲娘的木牌,前方則是剛暗下來的人間街道。她們的路未必好走,可至少不是那條通往青蘆渡的路了。
離開白石鎮時,天邊晚霞淡得很,像水洗過的胭脂。柳小峰走著走著,忽然問:「師父,何小姐以後真的能活下去嗎?」
辯機道:「不知道。」
柳小峰悶悶道:「你總說不知道。」
辯機道:「因我確實不知道。」
「那我們救她,若她往後還是被何家沈家逼死呢?」
辯機停下腳步,看著他。
「她昨夜說什麼?」
柳小峰怔了怔。
「她說……她想活。」
辯機道:「我們救的是那一刻想活的她。」
柳小峰沉默。
辯機道:「往後她還會遇見難處,還會害怕,還會後悔,也可能撐不住。可那是她活著才有的往後。若昨夜不救,她連往後都沒有。」
這句話像一盞燈,照進柳小峰心裡那團亂麻。
他忽然明白,辯機從不承諾把一切變好,也不說救一個人便能救她一生。因為人活著本就沒有那麼簡單。可若因此便不伸手,那便又成了那些低頭不看的人。
先救下來。
讓她有明日。
明日之後,再一步一步走。
柳小峰低頭看著自己纏著布的手,忽然覺得這疼比早晨時輕了一點。
天色漸暗,前路又是潮濕官道。
辯機走在前頭,青燈在晚風裡微微晃動。柳小峰跟在後頭,胸口還壓著周婆子留下的那句話。
紅色彼岸開遍人間。
這句話像遠處看不見的雷,暫時沒有劈下,卻始終在雲裡滾動。他知道,他與辯機遲早還會再遇見那個滿頭銀髮、嘴唇鮮紅的喜婆。到那時,也許會有更多花,更多怨,更多像阿蘿、雲娘、何明玉一樣被逼到無路的人。
他有些怕。
可怕與停下,是兩回事。
他快走幾步,跟上那盞青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