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離開白石鎮後,官道一路向東。

傍晚的風比白日涼些,吹過河岸草叢時,帶起一陣濕潤水氣。西邊天色尚有殘紅,落在遠處田埂與矮樹上,像一層薄薄胭脂,卻很快被暮色吞去。柳小峰跟著辯機走在路上,腳下泥濘已比前幾日少了許多,可他身上那股疲憊卻像浸進骨頭裡,不是睡一覺便能散的。

這些日子,他從柳家巷走到烏啼山,又從烏啼山走到白石鎮。見過井裡妖物,見過紅衣阿蘿,見過玄真用怨罐困魂,也見過青蘆渡口那頂幾乎把活人送入陰婚的嫁轎。從前他在碼頭扛貨時,只覺世上最苦不過是沒錢、沒飯、沒力氣,母親病了卻抓不住郎中。如今才知道,苦還有許多種。有些苦在明處,像餓,像冷,像傷口疼;有些苦藏在規矩、家門、名聲與沉默裡,一層一層壓下去,壓到人連喊一聲自己想活都變得艱難。

何明玉那句「我想活」,到現在仍在他耳邊。

那一句不大,甚至因虛弱而斷斷續續,可柳小峰每想起一次,便覺得掌心傷口隱隱一跳。那疼像提醒他,昨夜他不是在夢裡,而是真曾從一朵彼岸花下,把一個人拉回來。

可是周婆子沒有死。

她化作紅霧退入青蘆渡水中,臨走前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柳小峰心裡,拔不出來。

滿路花開。

這四個字若只是威嚇,倒還罷了。可柳小峰已見過太多花。阿蘿墳前的花,雲娘手中的花,何明玉心口的花。每一朵花後頭都有一條命,一段怨,一個被逼得幾乎沒有路走的人。若真讓周婆子一路種下去,那世間不知還有多少人會被她說成花土,被她以解脫之名拖進死路。

辯機走在前頭,仍舊不疾不徐。

青燈在他手裡晃著,燈火比夜裡淡,卻沒有滅。柳小峰看著那盞燈,忽然想起周婆子說的「燃命青燈」。他先前只覺青燈神異,不怕雨,不懼風,好像無論走到哪裡都能照出一條路。可若那燈真如周婆子所言,是燃著辯機自己的什麼東西,那每次燈光大亮,是否都意味著辯機身上的債又重了一分?

他很想問。

可他又知道,這大概也算辯機的過去。

三月內不問。

他只能把問題咽回去,像咽下一塊硬冷的餅。

兩人走到一處岔路時,天色已暗。岔路邊有一座破茶亭,亭中無人,只有石桌上殘留著幾片乾枯茶葉與一隻缺口陶碗。辯機在亭中停下,讓柳小峰坐下歇腳。柳小峰剛坐下,便覺整個人都像散了架。這一天一夜幾乎沒怎麼睡,昨夜又在青蘆渡口與周婆子鬥了一場,此刻一安靜下來,眼皮便沉得厲害。

辯機從竹笈裡取出藥粉,讓他重新拆開掌心布條。

傷口比早晨時紅腫了一些,昨夜拔花時滲入的黑紅汁液雖被辯機清過,卻仍留下幾道細細暗痕,像花根曾經往肉裡鑽過。柳小峰看得自己也有些發毛,忍不住問:「師父,這手不會以後開花吧?」

辯機看他一眼。

柳小峰被他看得有些心虛,又道:「我就問問。」

辯機道:「會疼幾日,不會開花。」

柳小峰鬆了口氣。

辯機替他上藥時,動作很穩。柳小峰起初還咬牙忍著,後來實在疼得厲害,倒吸一口涼氣。辯機頭也不抬,道:「疼便說。」

柳小峰悶聲道:「你每次都讓我記疼,我都快記滿了。」

辯機淡淡道:「記滿了,便少魯莽些。」

柳小峰想反駁,卻又想起昨夜自己衝向嫁轎,確實魯莽。若不是辯機替他擋下大半紅絲,自己未必能活著拔出何明玉心口那朵花。可若再來一次,他大概還是會衝。因為何明玉就在轎中,她說想活。那時若還站在原地細想利弊,便太不像個人。

他低聲道:「可有些時候,不魯莽就來不及了。」

辯機替他纏好布條,過了片刻才道:「所以你要學會,何時該衝,何時該停。」

柳小峰苦笑:「這比學法術還難吧?」

辯機道:「嗯。」

柳小峰一怔,沒想到他答得這樣乾脆。

亭外風聲漸起,路旁草叢被吹得沙沙作響。夜色落下後,遠處村落只剩幾點燈火。柳小峰啃了半塊乾餅,又喝了幾口水,胃裡總算有了些東西。辯機坐在亭口,閉目養神,青燈放在身旁。柳小峰本想也歇一會兒,可剛靠著石柱閉眼,便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

那聲音起初很遠,混在風裡幾乎聽不清。可很快便近了,急促而亂,不像尋常趕路,倒像有人在追。柳小峰睜開眼,見辯機也已睜眼,看向來路方向。

不多時,夜色裡衝出兩匹馬。

前頭一匹馬上坐著個中年男人,身穿青綢袍,頭上帽子歪斜,神情惶急。後頭跟著一個家僕模樣的人,背上還掛著一只包袱。兩人顯然趕路趕得急,馬鼻中噴著白氣,蹄下濺起泥水。到了茶亭旁,那中年男人看見亭中有人,先是一驚,待看清是和尚與少年,便猛地勒馬。

「可是辯機師父?」

柳小峰心頭一跳。

這人認得辯機?

辯機沒有立刻答,只看著他。

那中年男人翻身下馬,腳步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家僕忙扶住他。他卻顧不得體面,急急上前行禮。

「師父,求師父救命!」

柳小峰皺眉看他。

這人面色焦黃,眼下青黑,像幾夜未睡。衣料卻好,不像尋常百姓。青綢袍袖口繡著暗紋,腰間玉佩雖被泥濺髒,仍看得出價值不低。他一開口便叫辯機救命,卻不知是救誰的命。

辯機道:「你是誰?」

中年男人聲音發顫:「在下何文遠。」

柳小峰一聽何字,心裡立刻警覺。

何文遠又道:「小女明玉昨日出嫁,半路遇邪,聽說被師父救下,如今人在白石鎮。我……我是她父親。」

柳小峰猛地站起身。

何明玉的父親。

就是那個欠債後將女兒賣去沈家沖陰婚的人。

柳小峰幾乎立刻想起何明玉在破棚裡說的那些話。父親說她一個女兒,早晚是別家人。若她死後能保何家,他會年年給她燒紙。如今這人竟追到路上來,開口便求救命。

柳小峰冷聲道:「你還有臉來?」

何文遠被他這一句刺得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竟沒能反駁。他身後家僕卻有些不平,剛要開口,被何文遠抬手攔下。

何文遠對柳小峰深深一揖:「我知我對不起明玉,也對不起雲娘。可如今何家出事,還求師父看在一條人命份上,救我妻兒。」

柳小峰怒意未消:「你把女兒送去給死人,現在又要救妻兒?何老爺,你家裡的人是人,明玉就不是人嗎?」

何文遠臉色慘白,額上滲汗。他像被這句話狠狠打中,身子晃了晃,半晌才啞聲道:「是我的錯。」

柳小峰本以為他會辯解,說自己不得已,說何家債重,說沈家逼迫。可他竟直接認錯,倒讓柳小峰一時有些接不上話。

何文遠抬手掩面,聲音發顫:「我糊塗,我該死。我原以為沈家少爺尚有一口氣,明玉嫁去雖苦,總還算婚事。後來……後來周婆子說沈少爺已死,說若不照她的方法走,沈家便不但不替我還債,還要讓何家家破人亡。我那時已簽了婚書,收了聘銀,債主日日堵門,妻子病著,幼子又要入學。我……」

他說到這裡,忽然說不下去。

柳小峰冷笑:「所以你就把女兒推出去。」

何文遠閉了閉眼。

「是。」

這一聲很輕,卻讓茶亭裡一時靜了下來。

柳小峰心裡怒火仍在,可聽見何文遠這樣承認,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堵。他並不想替何文遠開脫。這個人或許也有苦,可他的苦不該由女兒去死來抵。可他跪在這裡,承認自己把女兒推出去,又說何家出事,便說明事情還沒完。

辯機問:「何家出了什麼事?」

何文遠猛地抬頭,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草。

「今日傍晚,沈家來人了。」

柳小峰心頭一緊。

何文遠道:「送嫁隊沒到臨水,沈家先派了兩名管事到何家,說我何家悔婚,壞了陰親,沈少爺不得安寧,今夜便要來迎他的新娘。」

柳小峰只覺背後一寒。

「沈少爺不是死了嗎?」

何文遠臉色更白。

「是死了。可沈家管事說,周婆子已把明玉的命牽在婚書上,轎不到,人也得到。他們走後,我家院裡便開始出現紅花。我妻子昏了過去,幼子也一直說看見一個穿喜服的男人站在門外,要找姐姐。我這才知道,這不是人能擋的事。」

柳小峰聽得頭皮發麻。

周婆子雖退走,卻早已在婚書上動了手腳。何明玉人被救下,可陰婚之約未斷,沈家那邊竟能循著婚書找上何家。若今夜真讓那死去的沈少爺找來,何家妻兒或許只是開始,何明玉也未必安全。

辯機道:「婚書何在?」

何文遠顫聲道:「在我家。原本一式兩份,一份在沈家,一份在何家。何家那份今日傍晚忽然滲出血來,紙上明玉的名字變成紅色。我不敢燒,燒不掉,只能留著。」

辯機道:「周婆子呢?」

「未見她人。」

何文遠的聲音更低。

「但她留下話,說明玉若天亮前不入沈家門,何家便先替她付一半命。」

柳小峰看向辯機:「師父,她是衝何小姐來的?」

辯機道:「她要逼明玉自己回轎。」

柳小峰立刻明白了。

周婆子昨夜被他們攔下,花也被拔了。可她沒有放棄。何明玉的軟處不只是她自己怕死,也有何家。哪怕父親把她推入死路,母親與弟弟仍是她親人。若何家今夜出事,消息傳到白石鎮,何明玉會不會自責,會不會覺得自己不該逃,會不會為了救母親弟弟再度回去?

這便是周婆子的厲害。

她不用直接抓何明玉,只要把何明玉心裡那根親情之線扯緊,便能讓她自己走回花轎。

柳小峰握緊拳:「卑鄙。」

辯機起身。

何文遠忙道:「師父願救?」

辯機道:「走。」

柳小峰卻看著何文遠,道:「我們不是為了你。」

何文遠臉色一白,低頭道:「我知道。」

柳小峰還想說什麼,辯機已提起青燈往何家方向走去。他只得背起包袱跟上。何文遠連忙牽馬,但辯機仍不乘馬,只沿著官道往北。何文遠急得不行,卻不敢催,只得牽馬跟著。

何家在青州城外一座鎮子,離此地不算太遠。若騎馬,自然快;若步行,趕到只怕已過半夜。柳小峰心裡焦急,卻想起辯機先前說急不能讓路變短。可這一次事關何家妻兒,也關何明玉是否會再次被周婆子牽走,他實在忍不住道:「師父,不如騎馬?」

辯機道:「你會騎?」

柳小峰一噎。

他在碼頭扛過貨,推過車,拉過船繩,卻還真沒騎過馬。何文遠忙道:「我可讓家僕帶小師父。」

辯機看了一眼柳小峰受傷的手和肩,道:「你騎不得。」

柳小峰急道:「我可以忍。」

辯機道:「從馬上摔下來,便不用忍了。」

家僕忍不住低頭,像差點笑出來。柳小峰臉上一熱,知道自己確實逞強了。可他仍覺得慢。

辯機忽然將青燈遞給他。

柳小峰一愣。

「拿著。」

柳小峰小心接過。青燈入手比想像中輕,燈身微涼,燈火卻溫。他還沒來得及問,便見辯機從竹笈中取出一枚小小銅鈴。那銅鈴與土地廟旁撿到的送嫁鈴有些相似,只是更舊,鈴口刻著一圈細小梵文。

辯機將銅鈴掛在何文遠馬鞍上,道:「你先回去。進門後,不要讓任何人喊明玉的名字,不要碰婚書,不要靠近井與水缸。聽見敲門,不開。聽見喜樂,不應。」

何文遠臉色一變,急忙點頭。

「師父何時到?」

辯機道:「天亮前。」

何文遠看了看天色,眼中仍有焦急,可見辯機神情平靜,只得咬牙上馬。他正要走,辯機又道:「你若想救妻兒,先守住自己。」

何文遠身子一僵。

辯機道:「她會先問你,要不要用明玉換。」

何文遠臉上血色盡失。

柳小峰心頭一沉。

若周婆子真這樣問,何文遠能不能守住?

他曾經已經選過一次,把女兒推出去。這一次,若妻兒就在眼前受苦,若沈家亡魂在門外敲門,若婚書流血,何文遠會不會又一次選擇犧牲何明玉?

何文遠顯然也明白辯機的意思。他坐在馬上,雙手攥著韁繩,指節發白。過了很久,才啞聲道:「我不會再把她推出去了。」

辯機道:「記住你現在說的話。」

何文遠用力點頭,策馬而去。家僕也趕忙跟上,馬蹄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柳小峰仍拿著青燈,有些不知所措。

「師父,燈……」

辯機道:「你提。」

柳小峰心頭忽然一跳。

這是辯機第一次把青燈交到他手上。這盞燈一路照過雨夜、山路、荒祠、渡口,也擋過周婆子的花影。如今它在自己手裡,柳小峰只覺掌心傷口的疼都被壓下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重量。燈明明很輕,卻像比一擔貨還重。

他低聲問:「我能提嗎?」

辯機道:「燈能照你,便能由你提。」

柳小峰聽不懂,卻不敢怠慢,雙手握住燈柄。

兩人繼續趕路。辯機沒有馬,也沒有加快得像飛,卻比平日走得快了許多。柳小峰提著青燈跟在旁邊,起初還擔心自己手抖會讓燈滅,可走了一段才發現,那火苗不受他步伐影響,始終穩穩亮著。燈光落在前方路面上,泥水與石子都清清楚楚,連草叢裡細小的蟲影都照得分明。

夜越深,路越靜。

不知走了多久,柳小峰忽然聽見身後似乎有人叫他。

「小師父。」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熟悉的哭腔。

他腳步微微一頓。

小桃?

可小桃應該在白石鎮,怎會出現在這裡?

他心中一凜,立刻握緊青燈,沒有回頭。

身後聲音又道:「小師父,我怕。」

這一次更像小桃了。

柳小峰心裡發緊。白石鎮裡,何明玉與小桃會不會也出事?周婆子既能牽婚書,會不會也能去找她們?他明知這聲音多半是假,卻仍忍不住擔心。

辯機聲音從旁傳來:「燈照哪裡?」

柳小峰低頭一看,青燈光只照前方,身後一片黑暗。

他立刻明白。

燈照前路,不照回頭的幻。

他咬牙道:「假的。」

身後那聲音忽然變成何明玉。

「柳小師父,你救我做什麼?我父母都要因我而死了。」

柳小峰心頭一痛。

青燈火苗晃了一下。

辯機沒有出聲。

柳小峰知道,這一次要靠自己守住。周婆子果然已開始動手,她不只找何文遠,也找自己。她知道自己在意何明玉,知道自己怕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便拿這些聲音來亂他心。

柳小峰閉了閉眼,想起何明玉昨夜那句我想活。

他低聲道:「妳想活,不是錯。」

身後聲音停了一瞬。

隨後又變成雲娘,幽幽道:「我死了,她活著,這公道嗎?」

柳小峰握燈的手指更緊,掌心傷口一陣刺痛。他額上出了汗,卻一步不停。

「她活著,才有人記得妳。」

聲音又變。

這一次,是他母親。

「峰兒,娘病了,你還要跟和尚走嗎?」

柳小峰的腳步終於亂了一下。

柳氏的聲音太熟悉了。溫柔,疲憊,帶著病中的虛弱。那一瞬間,他眼前幾乎浮現母親躺在床上咳嗽的樣子。自己離開柳家巷已有數日,雖知辯機替母親壓住了井妖之患,可母親身子如何?有沒有好些?有沒有人送藥?陳婆子能不能照料她?這些念頭一起來,青燈火苗便又晃了晃。

辯機仍沒出聲。

柳小峰忽然明白,這就是辯機讓他提燈的原因。

不是為了照路。

是讓他學會自己守心。

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沒有回頭。

「娘若在這裡,不會叫我見死不救。」

那聲音沉默下去。

青燈火苗重新穩住。

柳小峰慢慢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背後全是冷汗。辯機看了他一眼,道:「走。」

柳小峰點頭,繼續往前。

這一次,身後再沒有聲音。

但路旁開始出現紅花。

起初只是一朵,開在草叢深處,半隱半現。柳小峰以為自己看錯,再走幾步,又看見第二朵,第三朵。那些花不如阿蘿墳前那般安寧,也不如何明玉心口那朵鮮活,而像介於虛實之間,花瓣透明,顏色暗紅,風一吹便微微顫動。

辯機道:「不要踩。」

柳小峰立刻放輕腳步。

他提著青燈,燈光一照,那些花便微微退開些,像怕燈火。柳小峰心中一動,試著把燈往前提,那花果然向兩旁伏去,露出一條窄路。

他低聲道:「師父,這些也是周婆子種的?」

辯機道:「是她借婚書與你心念引來的。」

柳小峰一驚:「我的心念?」

「你在怕何明玉後悔。」

柳小峰沉默。

是。

他心裡確實怕。

怕何明玉醒後發現世道仍難,怕何家沈家追逼,怕她最後撐不住,又覺得自己不該活。周婆子便借這份怕,在路上開出花來。原來種花不必有土,只要人心一軟,一怕,一怨,一悔,花便能循著縫生根。

柳小峰望著兩旁暗紅花影,忽然覺得這世上真是處處危險。可他又知道,不能因怕生花,便不在意,不牽掛。若一個人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念,或許不容易被妖牽,卻也不再像活人。

他問:「那要怎麼辦?」

辯機道:「怕,但不由它走。」

柳小峰點了點頭。

他提著青燈,一步一步往前走。花影隨燈光退開,又在他們走過後於身後重新合攏。這一路像走在一片無聲紅花道中,兩旁皆是看不清的人影與低語。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喚他小師父,有人說你救不了她,有人說活著太苦,不如開花。柳小峰耳中一一聽見,卻不再回頭。

天近三更時,前方終於出現何家所在的鎮子。

鎮外一片死寂,沒有犬吠,也沒有更聲。柳小峰遠遠望去,只見鎮中某處紅光隱隱,不像燈火,倒像夜色裡開著一片花。辯機腳步未停,直往紅光處去。

那便是何家。

何家宅院不算大,門前兩盞燈籠已滅,門縫裡卻透出暗紅光。院牆內外爬滿細細紅藤,藤上開著半透明的彼岸花。花並不多,卻一朵接一朵纏住門環、窗櫺與井沿。何文遠的馬倒在門旁,還活著,只是被嚇得直喘。家僕昏倒在牆下,身上無傷。

柳小峰心中一緊:「何老爺呢?」

辯機望向大門。

門內傳來何文遠沙啞而痛苦的聲音。

「我不換……」

「我不再用明玉換……」

另一個聲音輕輕笑著。

那聲音不是周婆子,卻像隔著水從婚書裡傳來。

「何老爺,你妻兒在屋中,你女兒在白石鎮。只要你喊她一聲,讓她回來上轎,這一切便都停了。」

何文遠哭著道:「我不喊……」

那聲音嘆息。

「真是慈父。」

屋內忽然傳來女子尖叫,還有孩子哭聲。

柳小峰臉色一變,抬腳便要踹門。辯機按住他,指了指青燈。

柳小峰立刻明白,提燈上前。青燈火光落在門上,那些紅藤像被燙著一般慢慢鬆開。門栓卻從裡面鎖著。柳小峰用肩狠狠撞了兩下,門板震動,卻未開。

辯機抬手,在門上輕輕一按。

木門應聲而開。

院中紅光撲面而來。

何文遠跪在院中央,手中死死抓著一張婚書。婚書半邊已被血浸紅,紙上何明玉三字像活物般扭動。正房門口,何夫人與一個十二三歲少年被紅藤纏住,藤上花苞貼著他們心口,正一點點盛開。何夫人已昏死過去,那少年還在哭,口中不斷喊爹。

而院中井邊,站著一個穿喜服的男人。

那男人身形單薄,臉色青白,胸前掛著新郎紅綢,頭卻微微歪著,像脖頸支撐不住。他臉上掛著僵硬笑意,眼珠灰白,顯然不是活人。可他身上怨氣並不重,更多的是一股被牽線操控的木然。

死去的沈家少爺。

他看著何文遠,聲音卻是周婆子的。

「喊她回來。」

何文遠抬頭看見辯機與柳小峰,像看見救命之人,眼淚一下湧出來。

「師父……我沒有喊……我沒有……」

柳小峰心口一震。

何文遠守住了。

至少這一次,他沒有再把何明玉推出去。

辯機看向井邊死新郎,淡淡道:「周婆子,妳連死人也不放過?」

死新郎咧開嘴,發出周婆子的笑聲。

「和尚,死人比活人聽話。活人心念太多,總要哭,要逃,要問自己想不想活。死人不問,只要給他一朵花,他便能替我牽姻緣。」

柳小峰握緊青燈,怒道:「這不是姻緣!」

「怎麼不是?」周婆子笑道,「何家要還債,沈家要媳婦,沈少爺要伴,何小姐若回來,兩家皆安。只犧牲她一人,不是很好嗎?」

柳小峰想起何明玉,想起她虛弱卻清楚地說想活。他舉起青燈,燈光照向那些纏住何夫人與何家少年的紅藤。紅藤受光微縮,少年哭聲立刻大了些。

「她不是拿來換的東西。」

周婆子的笑聲冷了下去。

死新郎忽然抬手,井邊紅藤猛地暴長,直撲柳小峰。柳小峰下意識想退,卻想起辯機讓他提燈。於是他咬牙站住,把青燈往前一送。燈火驟然亮起一圈清光,紅藤撞上光幕,發出滋滋聲響,藤上花苞一朵朵枯萎。

辯機同時走到何文遠身前。

「婚書。」

何文遠顫抖著把婚書遞出,卻又被婚書上的血絲纏住手指,疼得悶哼。辯機伸手接過,血絲立刻轉向他腕上。柳小峰見狀心頭一緊,卻見辯機神色不變,只低聲誦了一句經。

婚書上血色翻湧,紙面浮出何明玉與沈家少爺的名字,中間以一朵彼岸花相連。辯機看了片刻,道:「這不是婚書,是牽魂契。」

何文遠臉色慘白。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周婆子的聲音從死新郎口中傳來:「知道與不知道,有什麼分別?你按了手印,收了聘銀,她便是沈家的人。父命如山,婚契如鐵,和尚,你撕得了人心裡的規矩嗎?」

辯機道:「規矩若害人,便先撕紙。」

話音落下,他兩指夾住婚書一角。

婚書忽然發出嬰兒般的尖叫,紙上紅花瘋狂盛開,血絲纏向辯機手臂。辯機臉色微白,卻仍一點點將婚書撕開。每撕一分,井邊死新郎便顫抖一分,何夫人與少年身上的紅藤也鬆一分。

周婆子尖聲道:「何文遠!你真要看妻兒死嗎?喊明玉回來,這契便還能成!」

何文遠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何夫人昏迷中發出痛苦呻吟,少年哭著喊爹。何文遠臉色扭曲,像有人將刀一寸寸割進他心裡。他看向辯機,又看向正房門口的妻兒,嘴唇顫動。

柳小峰心也提了起來。

這一刻,何文遠若喊出何明玉的名字,也許婚契便會重新連上。周婆子要的不是強奪,而是讓何家再次選擇犧牲女兒。只要他再選一次,何明玉就算人在白石鎮,心裡那道傷也會被徹底撕開。

何文遠忽然重重磕頭。

不是對辯機。

也不是對周婆子。

他朝著白石鎮方向磕下去,額頭撞在青石地上,鮮血立刻流了出來。

「明玉,是爹錯了。」

他哭得聲音嘶啞。

「爹不喊你回來。」

「你活著。」

「你別回頭。」

婚書上的紅花猛然一滯。

柳小峰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辯機抓住這一瞬,兩指用力。

婚書刺啦一聲裂成兩半。

滿院紅藤同時尖嘯,花苞一朵朵爆成黑灰。何夫人與少年從藤中摔落,被何文遠連滾帶爬抱住。井邊死新郎身上的紅綢也寸寸褪色,僵硬臉上那個屬於周婆子的笑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

他灰白眼珠看向自己胸前,又看向井水。

片刻後,他口中發出另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我……也不想娶……」

這聲音很輕,卻讓整個院子忽然安靜。

原來沈家少爺的魂也被牽住了。

他已死,卻仍被家人與周婆子利用,穿上喜服,做了這場陰婚裡另一個不被問願不願的人。

柳小峰心裡一震。

辯機走到井邊,對那死新郎合十。

「你叫什麼?」

死新郎茫然片刻,低聲道:「沈……懷川。」

辯機道:「沈懷川,婚契已斷,你可歸去了。」

死新郎,不,沈懷川眼中灰色慢慢散去。他的身影從屍身上浮起些許,像一縷被困很久的薄霧。井邊紅花枯萎後,他身上的怨氣也淡了。臨散前,他忽然看向何文遠懷中的少年。

「我也曾有弟弟。」

說完這句,他的魂影便化作一點白光,落入井中,又隨井水微微一亮,消失不見。

地上那具穿喜服的屍身慢慢倒下。

這一次,只是屍身。

周婆子的尖笑從遠處夜色中傳來,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怒意。

「和尚,你撕得了一紙,撕得了天下父母之命嗎?撕得了一樁,撕得了千萬樁嗎?」

辯機望向夜色,沒有答。

柳小峰卻提著青燈,往前一步。

「撕一樁是一樁。」

遠處笑聲停了停。

隨後,風裡傳來周婆子冷冷一聲。

「好啊,小師父,那你便慢慢撕。」

聲音散去。

何家院中的紅花也徹底枯成黑灰。

柳小峰站在滿地灰燼裡,手還在抖,不知是因疼,還是因剛才那句話。他忽然發現自己不再只是跟著辯機走的少年。至少在這一刻,他也提著燈,撕開了一點黑暗。

辯機回頭看他。

青燈火光映在柳小峰臉上。

少年臉色蒼白,衣上滿是泥血,眼裡卻比初離柳家巷時亮了些。

辯機道:「記住這一晚。」

柳小峰低頭看著手中青燈,輕聲道:「我會記得。」

何文遠伏在地上,抱著妻兒痛哭。這一次,沒有人再喊何明玉回來。

而遠在白石鎮義莊裡,何明玉似乎也從夢中驚醒。她坐在小榻上,望向窗外尚未亮起的夜色,忽然覺得胸口那根無形的線斷了。

小桃迷迷糊糊醒來,問她怎麼了。

何明玉摸著自己空落落又輕了許多的心口,過了很久,才低聲道:「我好像……真的回不去了。」

小桃嚇了一跳,以為她難過。

何明玉卻慢慢握住她的手。

「可我也不用回去了。」

窗外夜風掠過,沒有花香。

只有遠處天邊,一點將明未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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