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嶺的風停後,山中反倒更冷。
方才陣中鈴聲、哭聲、咒聲交纏在一處時,眾人心神皆緊,尚不覺得寒意如何。如今一切聲響忽然退去,只剩雨後松林裡濕沉沉的靜,冷氣便從泥土、殘牆與焦木之間慢慢浮了出來,像多年積下的陰氣終於找著縫隙,要往人骨頭裡鑽。
玄真被曹承用麻繩綁著,跪伏在泥地裡,整個人已沒了先前那副玄門高人的模樣。他髮髻散亂,道袍沾滿泥水與符灰,嘴角還有柳小峰那一拳打出的血。他低著頭,喉嚨裡時不時發出含混的喘息聲,也不知是怕,是恨,還是終於知曉自己大勢已去。
曹承站在一旁,臉色並不比他好多少。
這一日從曹家莊出來時,他還是曹家的少主人,心中縱然不安,仍多少撐著一份體面。可到如今,他親耳聽見父親舊罪,親眼見了玄真邪術,也看見阿蘿抱著那枚還魂釘哭得撕心裂肺,心中那點倚仗便早已一層層剝落。所謂曹家莊,所謂家業,所謂鄉里名聲,一旦沾了人血,便再厚也遮不住底下的腥氣。
老漢葛三從泥地上慢慢站起來。他跪得久了,腿腳有些發麻,柳小峰伸手扶了他一把。老人掌心冰涼,手背上都是泥,可他眼裡那股惶惶怯意卻比昨日淡了些。不是不怕,而像一個人總算從三十年前的陰影裡站出半步,雖仍抖著,卻不再只是縮著。
辯機將白布包著的黑釘收入竹笈之中,那動作極輕,像收起的不是一件邪物,而是一個未曾出世的嬰孩。柳小峰看著那方白布,心裡仍有些發緊。那枚黑釘入手時的冷與哭聲還未完全散去,掌心被釘尖劃破的傷口也仍隱隱作疼。可那疼與先前山路上跌跤的疼不同,這疼像留了一點東西在他心裡,叫他明白,妖邪之苦,有時真不是站在遠處聽幾句故事便能懂的。
辯機看向葛三,道:「她弟弟葬在何處?」
葛三抬頭望了一眼烏啼山方向,聲音仍有些啞:「在山腳老槐樹下。那時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去埋,我遠遠跟過一段,沒敢上前。後來許多年,我也偷偷去看過幾回。墳早塌了,可地方我還記得。」
辯機點了點頭,道:「帶路。」
曹承看了眼玄真,遲疑道:「那他呢?」
辯機道:「帶著。」
玄真猛地抬頭,聲音嘶啞道:「我不去!」
他這一聲喊得倉皇,與其說是怒,不如說是怕。他顯然知道接下來要去何處,也知道自己若被帶到阿蘿弟弟墳前,便真再無躲避餘地。從前他靠著法術、符罐、鎮魂釘,將死者壓在罐中,將怨氣化作藥引,將一樁樁罪用救人鎮邪的名義遮住。如今那些遮掩一層層剝掉,他便只剩一副老朽皮囊,怕得比誰都難看。
曹承看著玄真,眼中終於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他從護院手裡接過繩頭,冷聲道:「你去不去,由不得你。」
玄真怨毒地看他:「曹承,你也配這樣同我說話?你曹家這些年吃的是誰給的安生日子?你父親的命是誰續的?如今出事,便把我當惡人,你曹家難道乾淨?」
曹承臉色一白,卻沒有鬆手。
「曹家不乾淨,所以我才更要帶你去。」
這話說得不高,卻讓葛三抬頭看了他一眼。柳小峰心中也微微一動。他對曹家自然沒有好感,可曹承這一路走到如今,至少還沒有逃。人不能選自己的父親,卻能選要不要繼續躲在父親的罪裡。這道理柳小峰未必說得清,可隱約已能感覺到其中輕重。
幾人押著玄真離開黑松嶺。
下嶺的路比上嶺更難走。雨後泥滑,松針與腐葉鋪在石上,一腳踏錯便會摔倒。玄真幾次想借機跌坐不走,都被曹承與柳小峰一左一右拖起來。柳小峰手上有傷,肩頭又被毒針擦過,拖人時疼得額上冒汗,可他始終不肯鬆手。他想起阿蘿在紅霧散去前對他說的那句話:等有一日,你也要替別人說話時,別像他們一樣低頭。
他如今還不懂多少法術,也不會伏妖。
可至少,他可以不低頭。
走過舊寨殘牆時,葛三忽然停了停。
他望著那些被火燒過的黑木與坍塌石基,神色複雜。這裡曾是山匪落腳之地,也許便是阿蘿那夜受辱之處。三十年過去,匪寨燒成廢墟,作惡的人有些死了,有些改名換姓享福,有些披上道袍成了方士,唯獨受苦的人被埋在荒祠後,連名字都不得留下。
葛三低聲道:「當年若官府早些剿了這裡,或許便不會有後來那些事。」
辯機道:「官府早些來,未必救得了她。」
葛三怔住。
辯機道:「真正逼死她的,不止山匪。」
葛三臉色灰了些,沒有再說。
柳小峰也聽懂了。山匪作惡,自然可恨。玄真借怨煉邪,更是罪深。可村裡那些冷眼、閒話、沉默與躲避,又何嘗不是一根根繩子。阿蘿最後吊死在送子娘娘祠前,那根繩的另一端,未必只握在一兩個惡人手裡。
到烏啼山腳時,天色已近傍晚。
雨後霧氣從山溝裡漫出來,老槐樹在灰霧中露出扭曲枝幹。那樹很老,樹皮裂得像老人手背,半邊枝椏已枯死,另外半邊仍勉強生著細葉。樹下雜草叢生,草間有幾個塌陷土包,不知是早年逃荒人留下的墳,還是附近村裡無人祭掃的孤墳。
葛三走到其中一處小土包前,慢慢蹲下身,用手撥開上頭濕草。
「便是這裡。」
那土包很小,若不仔細看,幾乎已與周圍泥地混作一處。沒有碑,沒有牌,也沒有香火。雨水年年沖刷,野草歲歲覆蓋,若連葛三也死了,只怕再過幾年,便再無人知這裡曾埋過一個七歲孩子。
柳小峰心裡一酸。
阿蘿為了讓這孩子活下去,被逼進山,帶著半袋糧回來,受盡屈辱與流言。可最後,這孩子仍只得了這樣一座小小土包。人世間有些苦,不是努力便能改,不是拼命便能留住。這也是最叫人難受之處。
葛三從懷裡取出那枚銅錢,握在掌心裡摩挲了很久。銅錢穿著一段發黑紅線,是阿蘿曾留給弟弟玩的東西。三十年來,葛三把它藏在床下,不敢拿出,也不敢丟掉。如今終於重新放到這小墳前,他雙手抖得厲害。
「孩子,我是葛三叔。」
他開口時聲音哽得幾乎不成句。
「我來晚了。」
銅錢放在墳前濕泥上,發出極輕一聲。
葛三伏下身,重重磕了一個頭。
「你阿姊記得你。」
「我也記得。」
他說完這兩句,便再也說不下去。柳小峰站在旁邊,看見這老人額頭沾滿泥水,肩膀一抽一抽,心裡也跟著發酸。三十年前,他沒有替阿蘿說話;三十年後,他終於跪在她弟弟墳前,說一句我記得。這句話很晚,晚到死者已成妖,晚到孩子連骨頭都未必找得全。可再晚,也總比永遠不說好。
辯機將白布包打開。
那枚黑釘躺在布中,釘身已不似先前那般陰冷可怖。柳小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錯覺,總覺得黑色裡那一線白光比先前更清明了一些,像被阿蘿抱過之後,其中怨氣已散去大半,只剩一點未竟之念。
辯機對葛三道:「挖開。」
葛三臉色微白,卻沒有退。他取來柴刀,用刀背與雙手慢慢掘土。柳小峰也上前幫忙,曹承沉默片刻,也跪下來用手挖。玄真被綁在一旁,臉色陰沉,起初還冷笑,可見眾人竟真在這破土包前一寸寸挖著,笑意便漸漸僵在臉上。
泥土濕軟,挖得不算艱難。可眾人動作都很慢,像怕驚擾了地下沉睡的孩子。挖到約莫一尺多深時,柳小峰手指碰到一截朽木。那應是當年裹屍用的破板或樹皮,早已腐得不成樣子。再往下,便看見幾塊細小骨殖。
葛三一看見那些骨頭,眼淚又落了下來。
他低聲道:「孩子,對不住。」
辯機將黑釘放在一旁乾淨布上,雙手合十,低誦經文。經聲在山腳老槐樹下響起,與風聲、雨後滴水聲混在一處。那不是大寺法會的莊嚴唱念,也沒有鐘鼓香花,只有一盞青燈,一座小墳,幾個心中有愧的人,與一個遲來三十年的名字。
柳小峰跟著低頭。
他不會誦經,便在心裡默默念著阿蘿與那孩子。念他們不是鬼,不是山中邪祟,不是旁人口中的災星。他們只是荒年裡兩個沒能活下去的人。
辯機誦完經後,取出小刀,在一塊削平的木板上刻字。
阿蘿之弟。
刻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柳小峰低聲問:「師父,不知道他的名字嗎?」
葛三愣住。
老漢想了許久,臉上露出痛苦神色,最後搖了搖頭。
「我只記得阿蘿叫他小滿。也不知是不是大名。」
辯機道:「那便刻小滿。」
刀鋒重新落下。
阿蘿弟小滿之冢。
幾個字刻完,辯機將木板立在墳前。那字刻得並不漂亮,卻一筆一劃極穩。柳小峰看著那木牌,忽然覺得,一個人有碑與無碑,差別並不只是多一塊木頭。碑在,便有人能問,能記,能知曉這裡埋的是誰。沒有碑,便像這人從不曾來過世上。
隨後,辯機在小滿墳旁另挖一處小坑,將黑釘以白布包好埋下。阿蘿不願孩子再留在荒祠,要他在弟弟旁邊。如今這一釘一墳並列在老槐樹下,雖仍寒酸,卻終究有了歸處。
黑釘入土時,遠處山林忽然起了一陣風。
風不大,卻帶著淡淡花氣。
柳小峰抬頭,望見霧中一抹紅影立在不遠處。
阿蘿站在老槐樹下,紅衣被風輕輕吹起,臉上的腐爛似乎淡了一些。她沒有靠近,只遠遠看著那兩座小冢。她眼中的血色仍在,怨仍在,恨也仍在,可那股幾乎要撕裂天地的狂亂已少了許多。
葛三看見她,身子一顫,卻沒有躲。
他伏在地上,道:「阿蘿,小滿有碑了。」
阿蘿望著那木牌,許久沒有說話。
最後,她輕聲道:「他叫小滿。」
葛三哽聲道:「是,小滿。」
阿蘿道:「我娘說,小滿小滿,日子不用太滿,一點點滿就好。」
這句話極輕,卻聽得柳小峰鼻尖一酸。
阿蘿生前所求,原來也不過如此。不是富貴,不是報仇,不是要旁人敬她怕她。只是想帶著弟弟活下去,想要一間不漏雨的屋,想給孩子取個能活得圓滿些的名字。可這世道,連一點點滿都沒肯給她。
辯機道:「阿蘿,玄真在此。」
玄真聽見這句,渾身一僵。
阿蘿終於轉頭看向他。那一眼讓玄真臉色瞬間慘白。他再也不敢像先前那樣嘴硬,只不住往後縮,卻被繩子綁著,退不了幾步。
阿蘿慢慢走近。
她赤足踩過濕草,沒有腳印,也沒有聲音。走到玄真面前時,她低頭看著這個曾將她孩子煉成鎮魂釘的人,臉上竟沒有太多怒色。
玄真顫聲道:「阿蘿,我錯了。我也是受人所托,當年村裡人求我,曹二給了我銀子。我若不鎮你,你也會害更多人。你如今已有碑,有冢,便放過我吧。」
阿蘿聽著他求饒,忽然笑了笑。
「我以前也求過你。」
玄真喉嚨一緊。
阿蘿道:「我死後魂還未散,你來荒祠,拿刀剖開我。我求你別碰我的孩子。你聽見了嗎?」
玄真臉色灰敗,嘴唇抖著,說不出話。
阿蘿又道:「你聽見了。」
她聲音很平靜。
「你只是沒有停。」
玄真忽然崩潰般哭道:「我怕你成厲鬼!我怕你殺人!我怕我壓不住你!」
阿蘿道:「所以你便讓我真的成了厲鬼。」
玄真啞然。
這句話像一把刀,將他所有辯解剖得乾乾淨淨。
辯機看著玄真,道:「你要在阿蘿與小滿墳前認罪。」
玄真猛地抬頭:「什麼?」
辯機道:「今日在此認,明日在曹家莊與附近幾村人面前認。」
玄真臉色大變:「不可能!我若認了,清虛觀便毀了,我一世名聲便全完了!」
柳小峰怒極反笑:「你還有名聲?」
玄真怨毒地瞪著他。
辯機道:「你若不認,我不殺你,阿蘿也不殺你。」
玄真一怔,眼中剛露出一點希望,辯機下一句便讓他整個人僵住。
「那些怨罐裡的殘魂,會夜夜來問你。」
玄真臉色一點點白了。
阿蘿也淡淡道:「我不殺你。」
她看著玄真。
「我要你活著記得。」
這一句與她先前在黑松嶺說的一樣,卻比任何索命咒都更叫人膽寒。死有時反倒是逃。活著記得,活著被問,活著日夜聽見那些被自己利用、囚禁、剝奪的魂哭,才是真正的還債。
玄真終於伏在泥地裡,額頭貼著濕土,聲音嘶啞地說:「我認。」
葛三閉上眼,老淚縱橫。
曹承站在一旁,臉色也蒼白得很。曹家不能逃了。曹平不能逃,曹承也不能逃。明日一旦玄真在眾人面前認罪,曹家多年富貴底下埋著的血污便會翻出來。那些田地、名聲、祖宅,從此都會被阿蘿二字刻上一道痕。
辯機道:「曹承。」
曹承抬頭。
辯機道:「曹家也要認。」
曹承沉默了很久。
久到風又吹過老槐樹,吹得木牌微微顫動。
最後,他低聲道:「我認。」
柳小峰看著他,心中說不清是何滋味。認罪不代表罪便能消,也不代表阿蘿受過的苦便能補回來。可若連認都不肯認,那這世上便永遠只有山鬼傳聞,沒有阿蘿其人。
阿蘿聽見曹承這句話,神情終於有了些微變化。
她看向曹承,道:「你父親呢?」
曹承臉色一白。
「我會讓他認。」
阿蘿道:「他若不認呢?」
曹承咬了咬牙,道:「我抬也會把他抬出來。」
阿蘿笑了一下。
這笑裡仍有怨,卻不似先前那般鋒利。
她轉身望向小滿的木牌,輕聲道:「小滿,聽見了嗎?」
風從墳前吹過。
那枚銅錢上的紅線輕輕動了一下。
柳小峰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像聽見了一個孩子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得幾乎被風吞沒,卻與這數日裡聽見的哭笑全然不同。
阿蘿閉上眼。
她身後紅影又淡了幾分。
辯機道:「妳怨氣已散大半,若願,此刻可入經。」
阿蘿沒有立刻答。
她看著荒山、老槐、小冢,也看著伏在泥地裡的玄真與沉默站著的曹承,最後目光落在柳小峰身上。
「小師父,你覺得我該走嗎?」
柳小峰沒想到她會問自己,一時怔住。
他看向辯機,辯機沒有替他答。
柳小峰沉默許久,才低聲道:「我不知道。」
阿蘿似乎有些意外。
柳小峰道:「我知道妳苦,也知道妳害過人。我覺得玄真該還債,曹平也該還。可妳若問我該不該走,我真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小滿已經有冢了。妳若還想留下,至少不要只因為恨。」
阿蘿看了他很久。
最後,她輕聲道:「你倒比和尚誠實。」
辯機沒有反駁。
柳小峰臉上微熱,卻仍站著沒退。
阿蘿望向辯機,道:「和尚,我還不能走。」
辯機道:「為何?」
阿蘿道:「我要聽他們明日認罪。」
她看向小滿墳前那枚銅錢。
「我還要給小滿買糖。」
眾人皆是一怔。
阿蘿聲音很輕:「三十年了,我答應他的事,總得做一件。」
柳小峰心裡忽然一陣酸楚。
辯機沉默片刻,道:「好。」
於是阿蘿身影漸漸淡去,化作一縷紅霧,落在小滿墳前那枚銅錢上。銅錢微微一亮,很快又恢復黯淡。
天色已經暗了。
辯機將玄真交給曹承看押,讓眾人連夜回曹家莊。玄真雖心有不甘,卻被阿蘿一句活著記得嚇破了膽,再不敢作法逃走。葛三臨走前,又給小滿與那處新埋的黑釘冢各磕了一個頭,才拄著竹杖起身。
下山路上,柳小峰走在辯機身旁,低聲問:「師父,阿蘿真的能走嗎?」
辯機道:「能不能走,看她明日聽見什麼。」
柳小峰想了想,又問:「若那些人認了,她便能放下?」
辯機道:「未必。」
「那我們做這些,有用嗎?」
辯機停了停,望向山下霧中的燈火。
「有些事,不是做了便有用。」
柳小峰抬頭看他。
辯機道:「是因該做,所以做。」
柳小峰將這句話默默記下。
遠處曹家莊的燈火漸漸亮起,像一點點浮在霧中的黃光。可那片光底下,明日將要翻出三十年前的血與怨。柳小峰不知道那些村人會如何反應,也不知道曹平會不會認罪,更不知道阿蘿最後能否真正放下。
他只知道,這一夜過後,烏啼山的紅衣女鬼,不該再只是女鬼。
她叫阿蘿。
她有個弟弟,叫小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