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這一夜,曹家莊的燈火亮到很晚。

往日這時候,莊中早該關門落栓,僕役各自歇下,只留更夫繞院巡夜。可今夜不同。後院老太爺昏醒不定,前頭廳堂裡又關著一個披頭散髮的玄真道長,莊門內外貼滿的黃符被雨水泡得卷起邊角,香灰灑在門檻上,被人來回踩過,拖成一道道髒痕。下人們不敢高聲說話,只在廊下、灶房、井邊三三兩兩聚著,壓低聲音議論,說山裡紅衣娘子真的來過,說老太爺年輕時大約真做過什麼虧心事,說玄真道長原來不是神仙高人,而是拿死人怨氣煉藥的妖道。

消息像雨後山溪,從曹家莊門縫裡流出去,到夜半時,附近幾個村子便已有不少人知道,辯機和尚押著玄真從黑松嶺回來,還帶回了一段三十年前的舊案。

柳小峰坐在前廳一角,身上衣裳還未全乾。掌心傷口已被辯機用乾布裹住,肩頭被毒針擦過之處也敷了藥,只是麻意仍未散盡,稍一動便有些刺痛。可這些疼與這幾日所見相比,反倒不算什麼。他看著廳中那盞半明不暗的油燈,看著被綁在柱旁的玄真,又看著曹承在門外來回吩咐僕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不是走路走累了的疲憊。

而是看見了太多人心裡藏著的東西後,忽然覺得世道比山路還難走。

玄真靠著柱子坐在地上,頭髮散亂,臉上血跡已乾。他起初還會冷笑幾聲,說曹家不敢真把他交出去,說附近村人也未必願意翻舊帳,說一旦他開口,牽扯進去的人便多了,到時誰也別想乾淨。可說著說著,他自己也沉默了。因為窗外不知何時落了一枚銅錢。

那枚銅錢是小滿的。

曹承命人將玄真押進前廳後,那枚銅錢便從廊下輕輕滾進來,停在玄真面前。銅錢上的紅線早已發黑,可在燈下看去,竟仍有一點淡淡紅光。玄真一看見它,整個人便像被人掐住喉嚨,再不敢多言。

葛三坐在門邊,懷裡抱著那截紅布與斷簪,眼神有些發直。他今日走了太多山路,又哭了太多回,身子早已撐不住,可辯機讓他歇,他卻搖頭不肯。老人說,三十年前他睡過去了,假作沒看見,今日不能再睡。柳小峰聽見這話,心裡便是一沉,也不再勸他。

辯機坐在廳中木椅上,青燈放在一旁。燈火很小,卻穩穩亮著。曹家人備了熱茶與乾淨衣裳,他只喝了半碗水,衣裳也未換。灰衣仍舊濕冷,袖口沾著黑松嶺上的泥,卻不顯狼狽,只顯得比平日更沉默。柳小峰偷偷看他,總覺得這幾日過後,辯機身上的某些東西也被阿蘿一點點翻了出來。

不是只有曹家與葛三欠著舊債。

辯機也有。

只是那筆債更深,更遠,也更不能問。

後半夜時,曹承從後院回來,臉色蒼白得很。他走到辯機面前,低聲道:「家父醒了。」

辯機抬眼看他。

曹承道:「他聽說玄真被抓回來,起初大罵,後來又哭,說阿蘿要來索命,說自己不能出去。他如今身子半癱,神志也不太清,若明日真要讓他當眾認罪,只怕……」

他話說到這裡,便說不下去了。

辯機道:「怕他撐不住?」

曹承低頭不語。

柳小峰忍不住道:「那阿蘿當年撐住了嗎?」

曹承臉色一白。

柳小峰原不想這樣說,可話已出口,也不願收回。他心裡仍有怒。曹承未必是惡人,可他是曹家人,他吃著曹家田產長大,受著曹家名聲庇護,如今輪到曹家要把舊罪攤到白日底下,便覺得父親年老病重,未必承受得住。可阿蘿當年也不過十六七歲,弟弟病死,自己受辱,腹中有胎,滿村冷眼,她又何曾承受得住?

曹承沒有反駁。

他只是垂著頭,聲音發啞:「我知道。」

辯機看了柳小峰一眼,沒有責備,只對曹承道:「明日不求他站,不求他跪。只求他認。」

曹承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

辯機又道:「明日請附近幾村老人來,也請里正與鄉中識字之人來。玄真認罪,曹平認罪,曹家立契,替阿蘿與小滿立碑修墳,清虛觀怨罐交由官府與寺中處置,曹家以田產供祭三年,賑濟孤寡逃荒無依之人。」

曹承怔住。

這些事每一件都不輕。尤其田產供祭與賑濟孤寡,等於要曹家真正割出一塊肉來。若只是請幾個道士做場法事,曹家尚能維持面子;可若立契賑濟,便是在白紙黑字上承認曹家欠了阿蘿與這方水土一筆債。

曹承沉默許久,道:「我答應。」

玄真忽然冷笑:「你答應得倒快。你以為捨些田產便能洗乾淨曹家?曹承,你父親當年手上的血,你身上也流著。」

曹承臉色微微一顫。

辯機淡淡道:「血脈不能選,路能選。」

玄真還想再說,門外那枚銅錢忽然輕輕轉了一下,發出細微聲響。他立刻閉嘴,臉色灰白。

天亮時,雨終於停了。

曹家莊外卻比雨夜更熱鬧。天還未全明,便已有附近村人陸續趕來。有人是被曹家派人請來,有人是聽了消息自己來看。幾個村中老人披著蓑衣,拄著杖,站在曹家莊門前低聲議論。年輕些的人多半不知道阿蘿,只聽過烏啼山紅衣女鬼的傳聞,如今忽然聽說那女鬼有名有姓,還曾是三十年前逃荒來的女子,臉上神色便多是驚疑。老人們卻不同。有些人一聽見阿蘿二字,臉色便變了,有人垂下眼不說話,有人假作沒聽清,有人轉身想走,卻又被旁人拉住。

葛三站在門檻內,看見那些老人,嘴角抖了抖。

他認得他們。

那些人裡,有當年見過阿蘿的人,有在她棚前冷眼看過的人,有聽過她弟弟哭聲卻把門關上的人,也有後來跟著眾人說她是怨鬼、災星、不該立碑的人。三十年過去,人人都老了,頭髮白了,背也彎了,看上去都像受過苦的良善老人。可年輕時,他們也曾把一個更苦的人推向死路。

世事有時便是這樣難辨。

一個人到老時面目慈祥,未必代表年輕時沒有作惡;一個人如今落魄可憐,也未必代表從前不曾虧欠旁人。

曹家前院很快擠滿了人。

曹承命人在院中擺了長桌,又請里正坐在一旁。里正原先還有些不願摻和,畢竟曹家在鄉中勢大,玄真又曾是有名方士,這樁事牽扯太深,誰沾上都未必討好。可曹承親自請了,又有辯機在場,他也不敢推脫,只能端坐著,臉色嚴肅。

辯機沒有坐主位。

他只是站在長桌旁,青燈放在桌角,阿蘿那塊木牌也被放在燈邊。

木牌上「阿蘿」二字清清楚楚。

院中人看見那木牌,議論聲便慢慢低了下去。因為這不是紅衣女鬼,不是山中邪祟,不是老人用來嚇孩子的故事。木牌上有字,便像把一個被抹去的人重新放回白日裡。

葛三第一個上前。

他手裡捧著那截紅布、斷簪與小滿的銅錢。銅錢本該留在墳前,可昨夜阿蘿借它入曹家,天明前又落回桌上。辯機說,今日要帶來,讓眾人看見小滿也曾活過。

葛三站在眾人面前時,身子抖得厲害。許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驚疑,有躲避,也有不耐。有人低聲說葛老頭莫不是老糊塗了,竟跟和尚一道翻三十年前的鬼事。葛三聽見了,臉色更白,卻沒有退。

他說:「我叫葛三。」

人群裡有人笑了一聲,說誰不知道你叫葛三。可那笑聲很快便在辯機平靜的目光中止住了。

葛三繼續道:「三十年前,村口來了一對逃荒姊弟。姊姊叫阿蘿,弟弟叫小滿。我見過他們,也記得他們。」

院中一下靜了些。

有人臉色變了。

葛三把紅布攤開。那紅布褪色得厲害,邊角殘破,已看不出當年嫁衣的鮮亮,可在場幾個老人仍一眼認出來似的,神情微微一顫。

「這是阿蘿的紅衣。她死時穿著這件衣。這枚銅錢,是小滿的。她曾說等有錢,要給弟弟買糖。」

葛三說到這裡,聲音哽了一下。

「她不是山鬼,不是災星。她是人。是荒年裡被人害死,又被我們忘掉的人。」

院中有人忍不住道:「葛三,你說話可要憑良心。當年害她的是山匪,與村裡人何干?」

葛三抬起頭,看著那人。

「與你何干,你心裡清楚。」

那人臉色一白,立刻閉了嘴。

葛三道:「我今日先認我的罪。我見過阿蘿受欺負,沒有幫。我見過她弟弟被人丟石頭,沒有攔。我見過她穿紅衣上山,知道她不對勁,仍沒有追。我怕事,怕惹禍,怕山匪,也怕村裡人說我多管閒事。她死後,我藏著她的東西三十年,卻不敢替她立碑,不敢叫她名字。」

他說完,對著那塊木牌跪了下去。

「阿蘿,小滿,我葛三欠你們。」

院中靜得只剩風聲。

柳小峰站在一旁,眼眶有些熱。他看著葛三額頭磕在地上,忽然明白,認錯並不能讓死去的人回來,也不能讓傷口一下癒合,可若連這一步都沒有,那死者便永遠只能在暗處哭。

接著被押上來的是玄真。

玄真一夜之間像老了許多,頭髮散亂,臉色灰敗,再無清虛觀道長的威風。可他被帶到院中時,仍本能地想挺直腰背。這些年他受人敬重太久,哪怕已身敗,也下意識想保住最後一點體面。

直到那枚銅錢輕輕滾到他腳邊。

玄真身子一顫,臉上那點強撐瞬間碎了。

辯機道:「說。」

玄真咬著牙,不肯開口。

辯機道:「你若不說,怨罐裡那些殘魂,今日夜裡會自己來問。」

玄真渾身一抖。

院中不少人聽見怨罐二字,臉上皆露茫然。只有幾個曾請過玄真做法的人神情驚疑,像忽然想到自家供奉過的那些符水香灰,也未必乾淨。

玄真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他說三十年前,村人請他鎮阿蘿怨魂。他見阿蘿死於送子娘娘祠,腹中胎未落,怨氣極重,便起了邪念。他剖開屍身,取出死胎骨血,以邪法煉成鎮魂釘,又引阿蘿怨氣入罐,對外稱作鎮鬼保村。後來多年,他以怨氣煉符,以陰生草入藥,賣給富戶續命安魂。曹平中風後,他又借曹家之手去挖阿蘿墳邊陰生草,驚動怨根,才使阿蘿破鎮而出。

這一番話說完,院中先是死寂,隨後一片譁然。

有人罵玄真妖道,有人臉色慘白,有人想起自己曾喝過他給的符水,當場嘔了出來。清虛觀多年名聲,在這一刻徹底塌了。玄真站在眾人中央,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像支撐不住般跪倒在地。

可還沒完。

曹平被人抬出來時,院中議論聲又一次低了下去。

他躺在竹榻上,身上蓋著厚被,半邊臉歪斜,嘴角仍有昨夜咬破留下的血痕。曹承親自扶著竹榻一側,臉色蒼白,卻沒有躲避任何人的目光。

人群中有人小聲道:「曹老太爺都這樣了,還要逼他?」

柳小峰立刻望向那人。

那人被他一看,聲音便弱了下去。

辯機走到曹平面前,道:「曹二。」

曹平閉著眼,渾身一顫。

辯機道:「阿蘿在聽。」

這一句比任何威脅都重。

曹平慢慢睜開眼。那雙老眼渾濁,卻滿是恐懼。他看著桌上那塊木牌,看著紅布,看著銅錢,嘴唇顫了許久,終於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我……認得……阿蘿。」

曹承低下頭,手背青筋凸起。

曹平斷斷續續說出當年之事。他說自己原名曹二,曾在黑松嶺山匪中混過。那夜阿蘿進山求糧,他與幾個匪徒欺辱了她,又給了她半袋霉糧。後來阿蘿死在荒祠,他與玄真一同去過祠中,親眼見玄真剖屍取胎。他當年怕阿蘿成鬼索命,便出錢請玄真鎮她。荒年過後,他改名曹平,藏了贓銀,買田置業,從此再不提曹二之名。

他說得慢,說得含混,中間幾次喘不上氣。可院中所有人都聽清楚了。

曹家老太爺不是有福報的善人。

是活下來的山匪。

人群裡有人倒吸一口冷氣,有人罵了一聲畜生,也有人臉色難看地低下頭。因為曹平的罪固然重,可當年知道一二卻不說的人,又豈止葛三一個?如今白日之下,阿蘿的名字被叫回來,眾人的沉默也一同被拖了出來。

曹平說完後,忽然看向窗外。

院牆邊不知何時站著一抹紅影。

並不清楚。

只是淡淡的,像霧裡一縷將散未散的紅。

所有人都順著他目光望去,院中頓時鴉雀無聲。

阿蘿來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靜靜站在那裡。青天白日之下,她的身影比夜裡淡了許多,可正因如此,反倒更像一個受盡苦楚後終於走回人前的女子。

曹平一看見她,整個人便抖得厲害。

「阿蘿……阿蘿……我錯了……」

阿蘿望著他,良久才道:「曹二,小滿沒吃到糖。」

曹平痛哭出聲。

他哭得涕淚縱橫,像一個老人終於被三十年前的惡拖回原形。可阿蘿臉上並沒有痛快。也許她曾等這一幕等了太久,等到真正看見仇人伏在眼前認罪時,心裡那個空洞卻仍填不滿。

曹承忽然走到阿蘿木牌前,撩袍跪下。

「曹家承父罪,願出田十畝,替阿蘿與小滿修墳立碑,供祭三年,另設粥棚,濟附近無依孤寡。此契今日請里正與諸位作證,若曹家反悔,便叫我曹承死後無顏見人。」

他說完,取出早已寫好的契書,按下手印。

里正接過契書,神情複雜地看了許久,終於也按了印。

葛三再次跪下,道:「我願每日去墳前清掃,直到我死。」

院中一片沉默。

過了許久,忽然有個白髮老婦顫顫巍巍走出來。她年紀很大了,背彎得厲害,走幾步便要喘。她來到阿蘿木牌前,噗通跪下。

「阿蘿,當年我給過你一碗米湯,可後來她們罵你時,我也跟著罵過。老婆子欠你一句對不住。」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

又一個老人跪下,說自己當年見小滿被人打,沒有攔。

又有人說,阿蘿死後,是自己提議不許立碑,怕招邪。

又有人只是哭,說不出完整的話。

院中跪下的人越來越多。

不是所有人都有大罪,可許多人都有一點虧欠。而許多一點虧欠加起來,便足以壓死一個人。

柳小峰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輕鬆還是難過。

阿蘿站在霧裡,身影越來越淡。

她望著那些跪下的人,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不原諒。她只是慢慢抬頭,看向遠處烏啼山方向。

風從院中吹過。

桌上那枚銅錢輕輕一響。

像有孩子在笑。

阿蘿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很淡的神情,不像笑,也不像哭。她低聲道:「小滿,阿姊給你買糖去。」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化作一縷紅霧,落在那枚銅錢上。銅錢微微發亮,隨後安靜下來。

院中眾人伏在地上,無人敢出聲。

辯機走到桌前,拿起銅錢,對柳小峰道:「走吧。」

柳小峰怔怔問:「去哪?」

辯機道:「買糖。」

這兩個字說得極平常。

可柳小峰聽了,眼眶忽然一熱。

他跟著辯機走出曹家莊。莊外天色已開,雨後雲層裂出一線薄光,照在泥濘山路上。遠處集市有小販挑擔而來,擔中裝著粗糖、麥芽糖與幾包廉價點心。辯機用化緣得來的幾枚銅錢買了一小塊麥芽糖,放進柳小峰手裡。

「你去。」

柳小峰捧著那塊糖,忽然明白辯機的意思。

他回到小滿墳前,將糖放在銅錢旁。葛三跟著來了,跪在一旁,哭得像個孩子。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柳小峰似乎聽見一個很小的聲音,歡喜地喊了一聲阿姊。

那聲音一閃即逝。

隨後,墳邊開出了一朵很小很小的紅花。

不是怨毒的血紅。

而像雨後初晴時,一點終於肯離開黑暗的顏色。

辯機站在不遠處,雙手合十,低聲誦經。

阿蘿沒有再出現。

可柳小峰知道,她聽見了。

小滿也聽見了。

這一場遲了三十年的問罪,終於在白日裡,有了第一個可以安放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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