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蘿這一哭,整座黑松嶺都像醒了。
先是烏鴉驚飛,黑壓壓一片從松林深處騰起,翅聲拍得霧氣翻湧。隨後便是風,山風自舊寨殘牆間穿過,捲起地上濕泥、枯葉、符灰與紅色花瓣,繞著陣中幾人打旋。那些纏在黑釘上的紅線一根根繃直,七枚小鈴同時發出尖細鈴聲,叮叮噹噹,起初尚像道觀法器,後來便像許多孩子在遠處哭。
柳小峰雙手捧著那枚黑釘,只覺寒意從掌心傷口裡直往骨頭裡鑽。
那不是尋常的冷。
那冷裡帶著無數零碎聲音,有女人哭,有嬰兒哭,也有一個年幼男童含含糊糊喊阿姊。這些聲音一層疊著一層,像水底的亂草,纏得人無法呼吸。柳小峰明知自己站在黑松嶺舊寨前,明知辯機就在身旁,卻仍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柳家巷那口老井邊。
井口很黑。
水聲很遠。
母親站在井邊回頭看他,半邊眼白漆黑,柔聲喚他峰兒。
他指尖猛地一顫,黑釘險些脫手。
辯機的聲音在風中響起:「守心。」
這兩個字不高,卻像一盆冷水潑進柳小峰胸口。他咬著牙,用受傷的手更緊地握住黑釘,舌尖先前被自己咬破,血腥味仍在口中。他便靠著那點疼撐住,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假的,都是假的。妖邪惑人的東西,從來不只靠謊話,而是拿人心裡最真的牽掛來作刀。
阿蘿跪在泥地裡。
她方才還是滿身怨毒的紅衣女妖,此刻卻像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兇氣。半邊腐爛的臉上血淚不斷往下淌,另一半清秀面容卻顫得厲害,像一個活著的女子終於在三十年後,重新看見自己被奪走的孩子。
她伸出手,想碰那枚黑釘,又不敢碰。
那黑釘不長,不過成人半掌,通體漆黑,表面刻著極細符紋。符紋裡滲出暗紅色,像血在鐵裡乾了又活,活了又乾。柳小峰看得見,釘身中間有一線極淡的白,那白不像骨,卻又帶著骨頭般的死寂。
玄真被辯機按住手腕,疼得臉色扭曲,卻仍尖聲叫道:「不能給她!那東西若回了她手裡,她怨氣便再無人可制!辯機,你裝什麼慈悲?你今日若放她,山下人都要死!」
辯機沒有鬆手,只看著玄真道:「三十年前,你也這樣說?」
玄真臉色一僵。
辯機道:「說為了鎮鬼,所以剖她腹中胎。說為了保村,所以封她名姓。說為了續命,所以挖她墳邊草。玄真,你每次行惡,都替自己找了眾生作理由。」
玄真臉上肌肉抖了抖,忽然大笑起來。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你辯機難道不是一樣?口口聲聲慈悲,口口聲聲渡人,你渡得了誰?三年前你入烏啼山,不也沒能渡她?若非我用怨罐收她散魂,這山中早死更多人。你如今倒來說我行惡,和尚,你不也是怕她再殺人,才將她鎮了三年?」
這話像濕冷的刀,直刺辯機舊處。
柳小峰抬頭望向師父。
辯機神色仍淡,灰衣在風裡微微動著,青燈火光映著他蒼白的側臉。可柳小峰已漸漸能看出,辯機的平靜並非無事,而是有些東西沉得太深,深到不會輕易浮上臉來。
過了片刻,辯機道:「所以我今日來還。」
玄真笑聲一滯。
辯機道:「我三年前問她怨,卻未問她名,是我的錯。你借她怨,剖她胎,困她魂,是你的罪。錯可補,罪須償。」
玄真咬牙道:「誰來定我的罪?你嗎?」
辯機道:「不是我。」
他看向阿蘿。
「是她。」
阿蘿跪在泥地裡,懷中紅衣被雨水打透,長髮披散,血淚與雨水混在一起。她望著黑釘,像沒聽見玄真的喊叫,也沒聽見辯機的話。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那枚被邪術煉了三十年的釘上。
那不是一件法器。
不是鎮魂之物。
那是她未曾出世的孩子,是她死後仍被人奪走的最後一點念想。
柳小峰低聲道:「阿蘿姑娘。」
這一聲出口,他自己也微微一怔。
他從前怕妖,見了妖便只覺渾身發冷。可如今叫出「姑娘」二字時,心裡卻沒有半點勉強。因為眼前的阿蘿縱然滿身怨氣,縱然害過人,縱然是人人口中的紅衣女鬼,可在此刻,她只是個被人逼到死後仍不得安寧的可憐女子。
阿蘿慢慢抬眼看他。
柳小峰掌心血還在流,那血沿著黑釘往下淌,竟將釘身符紋染淡了幾分。他疼得臉色發白,卻仍捧著黑釘,道:「我不知道怎麼渡妳,也不知道怎麼替妳討公道。可這東西,不該在他手裡。」
阿蘿怔怔看著他。
許久,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到黑釘。
那一瞬間,山風驟停。
七枚鈴聲同時斷去。
黑松嶺上所有聲音都像被人捂住,只剩阿蘿喉間一聲極輕的顫音。她指尖觸到黑釘時,原本纏在釘上的黑氣竟一縷縷散開,散開後露出一點微弱白光。那白光很淡,像雨夜裡將滅未滅的小燈。
阿蘿雙手顫抖著接過黑釘,將它抱在懷裡。
她低下頭。
紅衣覆住那枚釘,也覆住她彎下去的背。
眾人皆未出聲。
老漢跪在泥地裡,淚水早已滿臉。他看著阿蘿那副模樣,像終於見到了三十年前那個抱著弟弟坐在村口的女子。她不是從一開始便想成妖,不是一開始便想害人。她只是一次一次被奪走,父母,弟弟,清白,孩子,名字,墳土,最後連恨都被人拿去煉藥。
這世上還能讓她剩下什麼?
阿蘿忽然低低哼起一支調子。
那調子很輕,很舊,不像曲,也不像歌,倒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隨口哼出的聲音。黑松嶺上陰風散去些許,原本浮在她身後的那些哭影也安靜下來。柳小峰聽著那調子,心裡忽然酸得厲害。他想,阿蘿或許從未真正抱過自己的孩子,可她心裡一定早已想過很多遍,若那孩子活下來,自己會怎樣哄他睡,怎樣教他走路,怎樣把最後一口飯留給他吃。
玄真卻在這安靜中忽然動了。
他趁辯機目光落在阿蘿身上,猛地一甩袖,袖中飛出數枚細黑針,直射向阿蘿懷中的黑釘。辯機早有所覺,佛珠一轉,數枚黑針在半空被震落,可仍有一枚擦過柳小峰肩頭,釘入旁邊焦木柱上,發出滋的一聲。那木柱立刻冒起黑煙,顯然針上帶毒。
玄真借這一瞬掙脫,轉身便往舊寨深處逃去。
曹承怒道:「玄真!」
玄真卻頭也不回,邊逃邊厲聲道:「你們都瘋了!與怨鬼講公道?她若不滅,你們誰也別想活!曹家也好,葛老頭也好,哪個乾淨?她今日能問曹二,明日便能問你們所有人!」
這話傳入眾人耳中,各人神色皆變。
曹承臉色青白。
老漢跪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
柳小峰心裡也猛地一沉。
因為玄真這話雖毒,卻並非全是假。阿蘿若不肯停,怨氣一旦失控,便未必只殺當年罪魁。她的怨太深,被玄真引養三十年,又被怨罐困住殘魂,如今一朝釋出,便像山洪開閘,誰也不能保證它只沿著原本河道流。
辯機卻沒有立刻去追玄真。
他望著阿蘿,低聲道:「阿蘿。」
阿蘿抱著黑釘,慢慢抬起頭。
她眼中血色仍深,卻比方才多了一點茫然。
辯機道:「妳要殺他嗎?」
阿蘿看向玄真逃去的方向。
她身後紅影翻湧,黑松嶺的霧也似被她怨氣牽動。只要她願意,她此刻便能追上去,撕碎玄真的魂。她等這一日等了三十年,甚至比三十年更久。若說世上有人最該死,玄真定在其列。
柳小峰也看著她。
他心裡竟有一半盼她去殺。
這念頭升起時,他自己都吃了一驚。可他不能騙自己。玄真所作所為,讓人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若不是他,阿蘿也許死後尚能帶著恨入輪迴;若不是他,她腹中孩子不會被煉成鎮魂釘;若不是他,這三十年的怨不會越養越深。
可辯機說過,該還債,不該再添債。
阿蘿若親手殺了玄真,也許痛快一瞬,可她便真被恨拖到更深處了。
阿蘿低頭看了看懷中黑釘。
那黑釘在她懷裡微微發光,光色越來越淡,像有什麼沉睡其中的東西,終於離開了邪術桎梏。阿蘿臉上的怨毒忽然散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極深的悲哀。
她輕聲道:「我想殺。」
辯機道:「我知道。」
「我想將他撕成碎片。」
「我知道。」
「我想讓他也嘗嘗我當年受過的苦。」
「我知道。」
阿蘿望著辯機,眼中血淚未乾。
「那你還攔我?」
辯機道:「攔。」
「憑什麼?」
辯機道:「憑妳方才還記得怎麼哄孩子。」
阿蘿怔住。
這一句像比任何佛印都重。她抱著黑釘的手慢慢收緊,喉間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處的哽咽。滿山怨氣一時翻湧,又一時散開,像她心中有兩股力量不停撕扯。一股要她殺,要她討,要她讓所有人血債血償;另一股卻抱著懷裡那點微弱白光,想起自己原本不是鬼,原本也曾是阿姊,也曾可能是母親,也曾想給弟弟買糖,給孩子唱歌。
老漢忽然伏地叩頭。
「阿蘿,我欠你。」
他額頭重重磕在泥地裡,聲音嘶啞。
「你若要殺,先殺我。三十年前我看見你上山,沒有攔。你弟弟被人欺負,我也沒有幫。你死後我藏著你的東西,卻不敢替你立碑,不敢叫你的名字。你若怨,怨我也該。」
阿蘿看向他。
老漢沒有抬頭,繼續道:「可玄真不能就這麼被你殺了。他該在活人面前認罪,該讓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山鬼,不是災星。阿蘿,你不能只殺了他。你要讓他說出來。」
這話一出,柳小峰心裡猛地一動。
他原本以為老漢只是怕死,怕阿蘿殺上門。可如今這番話,卻像終於把他這三十年的怯懦撕開了一道口子。他不再只是求阿蘿放過,也不是求辯機救命。他開始明白,真正還阿蘿清白,不是讓仇人死在深山,而是讓活人知道當年誰才是鬼。
曹承也站了出來。
他臉色仍白,眼神卻比先前穩了些。
「我父親的罪,我不能替他抵,也不能替他辯。曹家享了他的田產與名聲,便也不能裝作毫不相干。玄真若活著,我會讓他在曹家莊與幾村人面前說清楚。曹家該還什麼,我來還。」
柳小峰看向曹承,心裡對他的厭惡終於鬆了一些。
阿蘿冷冷道:「你還得起嗎?」
曹承臉色一僵,卻仍道:「還不起也要還。」
這一句不算漂亮,甚至有些笨拙,卻讓阿蘿眼中的血色又淡了些。
辯機低聲道:「阿蘿,殺他,只有他死。讓他說,妳才活過。」
阿蘿望著他,許久沒有言語。
山風重新吹起,七根黑釘上的紅線一根根鬆落。玄真逃入舊寨深處的腳步聲已遠,卻仍能聽見他倉皇碰撞枯枝殘木的聲響。阿蘿若此刻追去,仍來得及。
最終,她閉了閉眼。
血淚順著腐爛半邊臉滑下。
「和尚,你總是要我忍。」
辯機道:「不是忍。」
「那是什麼?」
辯機道:「是讓妳的苦,不再只剩殺人這一條路。」
阿蘿身子微微一顫。
過了很久,她才將懷中黑釘遞向辯機。那動作極慢,像把自己最後一塊骨血交出去。辯機沒有立刻接,而是雙手合十,低頭一拜。
這一拜,是向她。
也是向那未曾出世的孩子。
隨後,辯機取出一方乾淨白布,將黑釘包好。黑釘離開阿蘿懷抱的一瞬,她身後那些翻湧紅影忽然少了許多,整個人也變得淡了些。不是消散,而像被恨燒了很久的魂,終於從烈火裡退了一步。
玄真的聲音忽然從舊寨深處傳來。
「阿蘿!你以為他們會替你討公道?活人最會忘!今日他們怕你,才說還債。等你散了,他們仍會把你當鬼!」
阿蘿眼中又浮起血色。
辯機卻道:「柳小峰。」
柳小峰一怔。
「去追玄真。」
柳小峰驚道:「我?」
「你與曹承去。」
曹承也愣住。
辯機道:「他已失鎮魂釘,又被阿蘿怨氣反噬,跑不遠。記住,要活口。」
柳小峰心跳頓時快了起來。
這是辯機第一次讓他真正去做一件事。不是留下,不是看著,不是不要添亂,而是去追。可他還未學過法印,也不會咒術,手裡只有一根老漢給的麻繩與一腔半懂不懂的勇氣。
辯機看著他,道:「怕嗎?」
柳小峰喉嚨發緊。
「怕。」
辯機道:「去。」
柳小峰沒有再問。
他轉身看向玄真逃走的方向,又看了曹承一眼。曹承臉色難看,卻咬牙點了點頭,從護身短刀鞘中拔出刀。柳小峰本想說別殺他,話到嘴邊,又覺多餘。曹承若真聽懂了方才那些話,便不會急著殺玄真。
兩人沿著舊寨殘牆追去。
玄真年紀不小,山路又滑,雖先逃了一段,卻留下許多痕跡。斷枝、泥腳印、被扯破的道袍布片,沿著一條通往寨後亂石坡的小路一路延去。柳小峰跑得急,肩上被毒針擦過的地方隱隱發麻,好在傷口不深,尚不影響動作。
曹承跟在一旁,喘息聲很重。
這位曹家少爺平日顯然少走這種山路,衣袍被荊棘劃破,鞋也陷了幾回泥。可他竟沒叫苦,只咬牙跟著。柳小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若累了,便回去。」
曹承冷冷道:「你少瞧不起人。」
柳小峰道:「我不是瞧不起你。玄真若真還有邪術,你去了未必有用。」
曹承沉默片刻,道:「若我不去,曹家便永遠只會躲在旁人身後。」
這話讓柳小峰微微一怔。
曹承又道:「我父親欠的債,我不知如何還。但今日若連玄真都不敢追,我也沒臉再說還。」
柳小峰沒再說話。
兩人追過亂石坡,前頭忽然傳來玄真一聲痛呼。
他們加快腳步,繞過一片倒塌木牆,便見玄真摔在一處泥坡下。那老道髮髻散亂,道袍撕破,手臂被尖石劃出一道長傷,正掙扎著想爬起來。見柳小峰與曹承追來,他眼中頓時浮出狠色,從懷中摸出一張黑符便要咬破舌尖噴血。
柳小峰想起辯機說要活口,來不及多想,猛地撲上去。
他不懂法術,便只能用最笨的法子。整個人撞在玄真身上,將那老道重新撞回泥地。玄真雖老,力氣卻不小,反手一掌打在柳小峰胸口,柳小峰疼得悶哼一聲,仍死死壓住他的手。
曹承也衝上來,一腳踢開黑符,將短刀抵在玄真頸邊,怒道:「別動!」
玄真喘著粗氣,忽然咧嘴笑了。
「曹少爺,你以為抓了我,你曹家便乾淨了?」
曹承臉色鐵青。
玄真又看向柳小峰,笑得更陰:「小和尚,你師父沒告訴你嗎?他渡不了人的。他連自己都渡不了。」
柳小峰心頭一震,手上力道微微一鬆。
玄真立刻察覺,繼續低聲道:「你知道辯機是誰嗎?你知道他身上背著什麼罪嗎?他如今裝作慈悲,不過是因從前——」
話未說完,柳小峰忽然一拳打在他臉上。
這一拳不算多有章法,卻打得極重。
玄真被打得嘴角流血,半晌沒能說下去。
曹承愣住,看向柳小峰。
柳小峰喘著氣,眼神仍有些亂,卻咬牙道:「我師父的事,輪不到你說。」
玄真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早晚你會知道。」
柳小峰心裡發沉,卻沒再答。他從懷中摸出麻繩,與曹承合力將玄真雙手綁住。玄真仍不住冷笑,口中咒罵不斷,可失了黑符與鎮魂釘後,他再無方才那般氣勢,倒像一隻被拔了毒牙的老蛇。
等兩人拖著玄真回到舊寨空地時,辯機仍站在陣前。阿蘿在他對面,身影比先前淡了些,卻仍未散。老漢跪坐在一旁,手中緊緊握著那枚銅錢。見玄真被拖回來,他臉上既有懼,也有一點說不出的痛快。
玄真被推到陣中,抬頭看見阿蘿,終於不笑了。
阿蘿慢慢走到他面前。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撲上去撕咬。
只是低聲問:「玄真,我的孩子冷嗎?」
玄真臉色慘白。
阿蘿又問:「你剖開我時,我還熱嗎?」
玄真嘴唇抖著,說不出話。
阿蘿看著他,聲音越來越輕。
「你說我怨太重,要斷我念想。可那是我的孩子。」
「他還沒看過這世上一眼。」
「你憑什麼替我斷?」
玄真終於崩潰,伏在泥地上大叫:「我錯了!我錯了!可那時村裡人都求我鎮你!曹二給了我銀子!他們都怕你!不是我一個人的錯!」
阿蘿望著他,血淚再次落下。
「我知道。」
這一句極平靜。
平靜得反倒讓玄真愣住。
阿蘿道:「所以你們都要記得。」
她轉身看向辯機。
「和尚,我不殺他。」
玄真像鬆了口氣,癱在泥地上。
可阿蘿下一句,卻讓他整個人重新僵住。
「我要他活著,日日記得。」
辯機點頭:「好。」
阿蘿又看向老漢,看向曹承,最後看向柳小峰。
「你們也記得。」
柳小峰低聲道:「我記得。」
阿蘿看著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這是柳小峰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沒有怨毒的笑。
只是那笑太淡,也太苦。
「小師父,記得不是嘴上說的。」
柳小峰道:「那要怎樣?」
阿蘿道:「等有一日,你也要替別人說話時,別像他們一樣低頭。」
柳小峰心口一震。
他鄭重點頭。
「好。」
阿蘿身上的紅光漸漸淡去。
她看向辯機手中白布包著的黑釘,眼中仍有不捨,卻不再是方才那種瘋狂的怨。
辯機道:「我會替他立一處小冢。」
阿蘿低聲道:「不要在荒祠。」
辯機問:「想在哪?」
阿蘿沉默片刻,道:「我弟弟旁邊。」
老漢立刻道:「我知道在哪。我帶你們去。」
阿蘿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謝,也沒有說恨。
只道:「葛三,你老了。」
老漢渾身一顫。
葛三。
那是他年輕時的名字。
這世上已很久無人這樣叫他。
他眼淚一下湧出來,伏在泥地裡,哽咽道:「阿蘿,我對不住你。」
阿蘿淡淡道:「你記著就好。」
說完這句,她的身影終於散了些,化作一縷紅霧,往烏啼山方向飄去。
黑松嶺上,風停了。
那些招魂鈴不再響,朱砂陣也慢慢失了光。玄真伏在泥地裡,像一夜間老了二十歲。曹承看著他,又看向自己手上沾的泥,許久未語。
辯機收起白布包,對柳小峰道:「走吧。」
柳小峰問:「去哪?」
辯機道:「給她弟弟立冢。」
柳小峰抬頭望向遠處山霧。
雨後霧色沉沉,可不知為何,他覺得這條路終於不似來時那樣黑了。
因為有些被埋了三十年的名字,終於被人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