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觀後殿裡寒意極重。
那些碎裂陶罐中流出的黑水已漫過磚縫,水裡夾著頭髮、符灰與紅色花瓣,濃濁得像從一口多年不見天日的井裡舀出來。三個年輕道士跪在殿中央,臉上皆帶著笑,眼睛卻睜得極大。那笑不是歡喜,也不是解脫,更像臨死前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開嘴角,將人心裡最後一點恐懼都釘在臉上。
柳小峰站在門檻內,只覺胃中一陣陣翻湧。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碼頭上失足落水的搬夫,河裡撈起來時早已腫脹不堪;柳家巷裡也曾有老人冬夜凍死,第二日才被人發現。可這三個道士不同,他們死得太安靜,也太詭異,像不是被外物殺死,而是被自己心裡看見的什麼東西活活逼走了魂。
曹承帶來的兩名護院早退到了殿外,握著棍子的手不住發抖。那小道童跪在地上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嘴裡翻來覆去念著師兄,卻再不敢往那三具屍身多看一眼。老漢臉色慘白,死死捂著懷中布包,像那裡頭裝著的不是阿蘿舊物,而是一團燒不盡的火。
辯機立在黑水邊,沒有立刻去追那串赤足腳印。
他低頭看了許久,忽然問道:「這些罐子,平日是誰照看?」
小道童抽噎著道:「是師父親自看。師父說,這裡頭收的是烏啼山裡散亂陰氣,若不收著,山下村子便會鬧邪。他不許我們碰,也不許我們問。可前些日子開始,罐子裡總有聲音,有時像哭,有時像笑,有時夜裡還會有人喊我們名字。」
柳小峰聽得心頭發緊。
他想起昨夜門外那女人也是這樣喊他的心事,想起荒墳前那一聲「峰兒」,想起自己幾乎被母親幻影引走。妖物若只會撲殺,倒還容易防備;最怕的,便是它不從外頭來,而是從人心裡最軟、最怕、最不敢看的一處鑽進去。
辯機又問:「玄真昨夜何時走的?」
小道童擦了擦眼淚,道:「後半夜。他先是在殿裡燒符,燒了許久,又把幾個罐子搬到後殿,口中一直念著不能散,不能散。後來外頭起了風,觀裡的燈全滅了,只有師父房裡還亮著。他出來時,背著一個大布囊,臉色很難看,叫我們誰也不許睡,守住後殿。師兄問他去何處,他只說去北邊,去請故人救命。」
曹承皺眉道:「北邊有誰?」
小道童搖頭。
老漢卻忽然道:「北邊再往前,便是黑松嶺。」
柳小峰問:「黑松嶺是什麼地方?」
老漢看了一眼辯機,聲音發低:「那地方比烏啼山還陰。早年鬧山匪時,黑松嶺便是匪寨所在。後來官兵剿過一次,山匪死了不少,寨子也燒了。可那地方地勢險,又有舊寨殘牆,平日少有人去。若玄真真往北走,只怕便是去那裡。」
黑松嶺。
柳小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只覺這名字聽著便有一股陰沉氣。
曹承道:「他一個方士,去舊匪寨做什麼?」
這話一出,屋裡幾人都沒立刻回答。
片刻後,老漢才像想起什麼似的,臉色愈發難看:「三十年前害阿蘿的那夥山匪,便在黑松嶺落過腳。」
曹承神色變了。
柳小峰也明白過來。玄真不是胡亂北逃。他若真與當年山匪、阿蘿之死、陰生草與怨罐都有牽連,那麼黑松嶺便不是舊地,而是這一切的根。
辯機低聲道:「他不是去請人,是去取東西。」
曹承問:「取什麼?」
辯機看著地上那串濕腳印,道:「能鎮住阿蘿的東西。」
小道童顫聲道:「師父說,紅衣娘子若破了罐,便要請出鎮魂釘。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辯機眼神沉了些。
柳小峰察覺他神色有異,問道:「師父,鎮魂釘是什麼?」
辯機道:「邪物。」
說完這兩字,他便不再多解釋,只轉身走到那三具年輕道士屍身前,合十低誦經文。經聲在後殿裡緩緩響起,不高,卻將滿殿寒意壓下去一些。柳小峰聽不懂經,只覺那聲音像一點一點把死者臉上的怪笑洗淡。三個道士雖死於貪看怨罐,可終究也不過是被玄真蒙蔽的年輕人。若說有罪,罪也未必重到該以這種方式死去。
辯機誦完經後,讓曹承命護院去尋附近村人報官收屍,又叫小道童離開清虛觀,暫往曹家莊避一避。小道童哭著磕頭,說自己不敢回觀,也不知師父會不會回來找他。辯機只道:「他如今顧不上你。」
這話聽著平淡,卻叫柳小峰心裡微微發冷。
玄真顧不上道童,說明他此時最怕的,已不是門下弟子死活,而是自己活不活得過阿蘿追債。
離開後殿前,辯機將那些未碎的怨罐一一貼上佛印。他沒有砸碎它們,只以經文暫封。柳小峰不解,低聲問:「師父,這些罐子不是邪物嗎?為何不毀了?」
辯機道:「裡頭收的不只是怨,還有殘魂。」
柳小峰心頭一緊。
辯機又道:「砸了罐,怨氣散開,殘魂也散。先封住,等事了再渡。」
柳小峰點了點頭。他越跟著辯機,越覺伏妖之事遠不如自己想得簡單。從前他以為妖邪之物,見了便除;如今卻知,一罐黑水裡可能藏著不止惡,也藏著許多被人攪碎、困住、利用的魂魄。若不問清,隨手一砸,也許便是另一場殺孽。
出了清虛觀時,天色已暗了幾分。
這一日分明尚未到傍晚,可山中雲重,雨後霧起,天光被壓得像一盞快要耗盡的油燈。觀門前的旗幡濕沉沉垂著,風一吹,便貼在竹竿上,發出黏膩聲響。那串赤足腳印從後殿一路繞出觀外,沿著北邊荒徑延去。腳印極淺,卻在泥水裡清清楚楚,像阿蘿故意留下給他們看的。
曹承看著那腳印,喉頭動了動,道:「她走在我們前頭?」
老漢低聲道:「她去找玄真。」
曹承臉色難看:「若讓她先找到,玄真還能活?」
柳小峰冷聲道:「他活該。」
曹承看了他一眼,想反駁,卻終究沒說出口。走到這一步,他也知道玄真絕不乾淨。若玄真當年真剖了阿蘿腹中胎,又以她怨氣養藥續曹平的命,那麼阿蘿尋他索命,世上恐怕沒幾人能理直氣壯地說她不該。
辯機卻道:「不能讓她先殺。」
柳小峰低下頭。
這句話他已不是第一次聽。曹平該還債,但阿蘿不該再添債。玄真更該還債,可阿蘿若殺得越多,便越難回頭。他心裡仍覺不平,卻沒有再反駁。因為他知道辯機不是替惡人脫罪,而是替阿蘿守住最後一條路。
他忽然想,渡妖真苦。
殺了,容易。
恨了,也容易。
難的是明知一個人該死,仍要攔住那個被他害成鬼的人,不讓她把自己也拖進更深的地獄。
一行人沿著北邊荒徑追去。
曹承原本想讓兩個護院同行,可那兩人見了清虛觀後殿的死狀,早已嚇破了膽。辯機也未強求,只讓他們帶小道童回曹家莊,並轉告莊中人今夜不得外出,不得靠近水井,不得應任何女人哭聲。曹承聽見水井二字,臉色又是一白,想來也知曹平那裡危險,卻終究沒有回去。他咬牙跟著辯機往黑松嶺去,像是終於明白,有些事若不親眼看完,曹家這筆債便永遠只能在暗裡發臭。
老漢年紀大,走得慢。柳小峰幾次想扶他,他都擺手。走了一段後,老人忽然道:「小娃子,你是不是覺得我這老頭子很沒用?」
柳小峰一怔,道:「沒有。」
老漢苦笑:「你不用哄我。我自己知道。我年輕時沒敢說,老了也沒敢說。若不是師父問到眼前,若不是阿蘿真回來了,我興許還會把那些東西藏到死。」
柳小峰不知該怎麼答。
老漢又道:「我從前總跟自己說,我沒害她。我只是窮,只是怕,只是護不住別人。可昨夜想了一夜才明白,人不能總拿怕給自己當遮羞布。怕不是罪,可怕到連是非都不敢說,便欠了債。」
柳小峰聽著這些話,忽然覺得這老人比昨日更像一個活人了。
昨日的老漢是山屋裡一個怕鬼的老人,今日的老漢卻像終於把心裡那塊爛肉翻出來,疼得厲害,卻也因此還能流血。
辯機走在前頭,沒有回頭,卻道:「能知欠,便能還。」
老漢低聲道:「若還不完呢?」
辯機道:「還到死。」
老漢怔了怔,隨後竟笑了一下。
那笑苦得很,卻比先前那些畏縮神情好看些。
越往北走,山勢越荒。清虛觀後的路不像烏啼山那般墳多,卻更陡,也更暗。黑松嶺之名果然不虛,嶺上松木又高又密,樹皮黑沉,枝葉層層遮天,即便白日也透不進多少光。雨水積在松針上,偶爾落下,像暗處有人輕輕嘆氣。路邊開始出現一些被火燒過的石牆殘基,殘牆間長滿野藤,有些地方還能看出舊寨木樁腐爛後留下的黑洞。
老漢指著遠處道:「前面便是舊匪寨。」
曹承臉色越發難看。
柳小峰也不自覺放輕腳步。他知道,三十年前阿蘿出事的地方,很可能便在這一帶。那夜她為了半袋糧走進山中,遇見曹二等人,也許正是在這條路附近。三十年後,他們又沿著阿蘿留下的腳印走回這裡。世間因果有時像繞山的路,看似遠了,其實總會繞回原處。
忽然,前方霧裡傳來一陣鈴聲。
叮鈴。
叮鈴。
那鈴聲很輕,卻在松林裡傳得很遠。
曹承低聲道:「是道鈴?」
辯機道:「不是。」
柳小峰問:「那是什麼?」
辯機道:「招魂鈴。」
老漢臉色一變:「玄真在作法?」
辯機腳步快了些。
眾人穿過一片濃霧,眼前漸漸現出一處殘破寨門。寨門早已燒毀,只剩兩根焦黑木柱斜斜立著。門後空地上,有人用朱砂與黑灰畫出一個大陣。陣中插著七根黑釘,每根釘上都纏著紅線,紅線盡頭繫著小鈴。陣中央跪著一個穿道袍的老人,髮髻散亂,背影瘦長,正在一下一下搖著手中銅鈴。
正是玄真。
他身前擺著一個木盒,盒中似有什麼暗紅之物。周圍地上散著許多黃符,符紙被雨水浸濕,卻仍隱隱發著暗光。玄真一邊搖鈴,一邊急促念咒,聲音又尖又快,已全無清修道人的沉穩,倒像一個被逼到絕路的賭徒。
在他對面,站著一個紅衣女人。
阿蘿。
她仍是荒祠中那模樣,半邊臉清秀,半邊臉腐爛,紅衣濕漉漉貼在身上,長髮披散,赤足站在黑泥裡。只是此時她身上的怨氣比荒祠裡更重,身後隱約有無數哭影浮動,像那些被怨罐困住的殘魂也跟著她來到了此處。
玄真尖聲道:「阿蘿,你若再往前,我便釘散你的魂!」
阿蘿沒有動怒,只低低笑了一聲。
「玄真,你終於敢叫我的名字了。」
玄真身子一抖,仍強撐道:「孽障!當年若非貧道鎮你,山下不知多少人要死於你手。你不思悔改,如今又破罐傷人,還敢來此!」
阿蘿笑得更冷。
「你鎮我,是怕我害人,還是怕我說話?」
玄真臉色一變。
辯機這時走出霧中,道:「玄真。」
玄真猛地回頭。
看見辯機的一瞬,他臉上先是驚,隨後竟露出幾分怨毒。
「又是你。」
柳小峰心頭一動。
這語氣,玄真竟似早認得辯機。
辯機道:「三年前我入烏啼山,怨氣被人引散,才未能問出阿蘿之名。那時動手的人,是你?」
玄真冷笑道:「辯機,你少裝慈悲。若非我引怨入罐,你以為憑你便能安撫那厲鬼?你三年前鎮她,我替你收拾殘局,如今倒來問罪?」
辯機道:「你不是收拾殘局,是借怨修法。」
玄真臉色更沉。
曹承忍不住上前怒道:「玄真,我父親服的藥,到底是什麼?」
玄真看見曹承,忽然笑了。
「曹少爺,如今倒來問我?當初你父親快死時,是誰跪著求我救命?你曹家吃了陰生草,借了阿蘿墳邊怨氣續命,如今見事情敗露,便想把罪都推到我身上?」
曹承臉色刷地白了。
老漢怒聲道:「你們把她害成這樣,死後還不讓她安寧!」
玄真冷冷看了老漢一眼:「當年你們村裡人求我鎮鬼時,可不是這樣說的。你們說她是禍害,說她該魂飛魄散,說只要能保村子平安,怎樣都好。如今過了三十年,倒個個裝起善人來了?」
老漢被這話刺得臉色發灰,卻沒有躲開。他顫聲道:「是,我們有罪。可你更有罪。」
玄真大笑起來。
「罪?這世上誰沒罪?荒年裡,人吃人都不稀奇,我不過取她腹中死胎鎮怨,又借她怨氣煉藥,有何不可?她若不怨,我還用不了她。說到底,是她自己放不下!」
這話一出,阿蘿身後紅影驟然翻湧。
整片黑松嶺的霧都像被血色染了一瞬。
柳小峰只覺怒氣直衝胸口,恨不得衝上去給玄真一拳。可他想起辯機說過,怒比怕更危險,便死死咬牙站住。
辯機望著玄真,道:「鎮魂釘在盒中?」
玄真臉上笑意一僵。
辯機道:「以死胎骨為芯,以怨血煉釘。你當年取走的,不只是她腹中孩子,也是她最後一點念想。」
阿蘿聽到這裡,身子忽然顫了一下。
她慢慢看向玄真身前的木盒。
先前她一直像知道自己要殺誰,要討什麼債。可此刻,她望著那盒子,臉上竟露出一種近乎茫然的神情。
像一個母親隔了三十年,終於知道自己遺失的孩子在哪裡。
玄真見她怨氣動搖,猛然抓起木盒中的黑釘,厲聲道:「退!再不退,我便讓你母子俱滅!」
阿蘿發出一聲低低哀鳴。
那聲音不似鬼,更像人。
辯機忽然上前一步。
「放下。」
玄真目眥欲裂:「你敢過來,我便毀了它!」
辯機停下。
阿蘿也停下。
整片黑松嶺,竟在這一刻靜得可怕。
柳小峰望著玄真手中那枚黑釘,忽然明白,阿蘿真正被鎮住的不是魂,而是那一點被人奪走、被人煉成邪物的母子牽掛。
玄真抓住的,不是一枚釘。
是她最後的苦。
就在眾人僵持之時,老漢忽然顫顫巍巍往前走了一步。
柳小峰一驚:「老伯!」
老漢卻像沒有聽見。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銅錢與紅布,手抖得厲害,聲音也抖,卻終究說出了口。
「阿蘿。」
紅衣女妖慢慢轉頭看他。
老漢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我欠你一句話。」
「三十年前,我看見你上山了。」
「我明知你不對勁,也知道你可能不會回來。」
「可我沒攔。」
「我怕惹事,怕山匪,怕村裡人說我多管閒事。」
「阿蘿,我不是害你最深的人,可我也欠你。」
他將銅錢與紅布放在泥地裡,跪了下去。
「我記得你。」
「我也記得你弟弟。」
「我今日來,不求你饒我,只求你別再忘了自己原本不是鬼。」
阿蘿看著他,眼中血淚慢慢落下。
玄真趁此一瞬,眼中兇光大作,忽然舉起鎮魂釘便要往地上陣眼刺去。
辯機同時動了。
青燈火光驟然一亮。柳小峰只覺眼前像有一道淡金色光掠過,辯機已到了玄真身前,一掌按住他的手腕。玄真發出一聲慘叫,黑釘脫手飛出,正落向泥地。
柳小峰幾乎沒有多想,撲上去便將那黑釘接住。
入手一瞬,他只覺一股寒意直鑽心口,耳邊忽然響起嬰兒哭聲,又有女人一聲聲喊著弟弟、孩子、名字。那聲音太雜,太痛,痛得他幾乎要鬆手。
辯機喝道:「柳小峰!」
這一聲把他從寒意中震醒。
柳小峰咬破舌尖,死死握住黑釘,掌心被釘尖劃破,血流了出來。那黑釘沾到他的血,竟微微一顫。
阿蘿也看向他。
柳小峰臉色慘白,卻把黑釘捧向她,顫聲道:「這是你的孩子,不是他的法器。」
阿蘿怔住。
下一刻,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
整座黑松嶺的烏鴉同時驚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