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曹平昏死過去後,曹家後院亂成一團。

曹承原本還想撐著曹家主人的體面,可一見父親雙眼翻白,嘴角歪斜,連氣都像續不上來,便再顧不得旁的。他一面叫丫鬟去請郎中,一面又叫護院關門,聲音裡早沒了方才那點強硬,反倒透著一股被人揭開家醜後的慌亂。屋裡藥味、香灰味、冷雨味混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窗紙上那道紅影早已不見,只剩被雨水打濕的一片暗痕,像有人曾拿濕透的手掌輕輕按在那裡。

那枚銅錢也落回了桌上。

銅錢本就舊,此刻沾了水,紅線貼在桌面,竟像一點凝住的血。

柳小峰望著那枚銅錢,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阿蘿最後問的不是曹平當年為何害她,不是問他知不知罪,也不是問他怕不怕死。她問的是,她弟弟吃到糖了嗎。

這一句比任何怨毒咒罵都叫人難受。

因為它像一下把三十年的鬼怨撕開,裡頭露出的不是兇惡,而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曾經對弟弟許下的那點小小心願。她想給弟弟買糖。可那孩子最後沒等到糖,只等到荒年、病、冷眼與一捧濕土。

曹平躺在榻上,人雖昏了,身子卻仍不住發抖,喉嚨裡發出含糊的聲音,像在夢裡仍被什麼追著。曹承跪在榻邊,抓著父親那隻枯瘦的手,一時看向窗外,一時又看向辯機,臉色青白不定。他方才聽見的那些話太多,也太重。若是旁人忽然上門說曹家三十年前有罪,他或許還能怒斥一聲胡言亂語;可曹平親口喊出「不是我一個」,親口說出玄真,親口承認當年去過荒祠,這些話便像一盆冷水,將曹家多年積攢出的體面澆得乾乾淨淨。

半晌後,曹承才啞聲道:「辯機師父,家父方才神志不清,所言未必可信。」

柳小峰聽得心頭火起,正要說話,辯機卻先開了口。

「你信不信,不急。」

曹承抬起頭。

辯機道:「阿蘿信。」

這一句平平淡淡,卻堵得曹承臉色更白。

他張了張嘴,想替父親辯解,可窗外雨聲不知何時又密了些,後院裡幾串銅鈴被風一吹,竟一個也不響。那一刻,他似乎終於明白,這件事不是他說不信便能過去。那個被曹家稱作山鬼的女人,已經站在他家窗外,叫出了他父親三十年前的名字。

曹承低下頭,聲音低了些:「那師父想怎樣?」

辯機道:「先找玄真。」

聽見玄真二字,老漢臉色微微一變。柳小峰本就留意著他,立刻問道:「老伯,你認得這個人?」

老漢猶豫片刻,道:「聽過,不算認得。」

曹承也抬頭看他,神色複雜。顯然他也知道玄真,只是未必知道此人與當年阿蘿之事牽連這樣深。

老漢慢慢道:「玄真道長是這一帶有名的方士,早年在青州城外有座小觀,叫清虛觀。說是道士,其實也替人看風水、做法事、驅邪、尋藥。哪家老人病了,哪家孩子撞邪了,哪處墳地不安穩,常有人請他。他會些本事,這些年也確實辦成過幾樁事,所以信他的人不少。」

柳小峰皺眉道:「他當年剖了阿蘿的肚子,後來還敢在這一帶行走?」

老漢苦笑:「那事當年沒幾人知道。知道的也不敢說。何況那時大家怕阿蘿成厲鬼,聽說玄真有法子鎮她,誰還敢問法子乾不乾淨?人怕的時候,只要有人說能替自己擋災,便什麼都肯信。」

曹承低聲道:「玄真道長近年也常來曹家替家父看病。他說烏啼山有陰生草,能續枯氣,穩魂魄,家父服後確實精神好了些。」

辯機看向他:「陰生草是誰挖的?」

曹承神色一僵。

屋裡下人都低著頭,不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曹承才道:「是我派人去的。」

老漢猛地看向他。

曹承臉上也有了幾分難堪,卻仍強撐著道:「我只知那是藥,不知挖的是誰的墳。玄真道長說那草長在陰地,採來入藥,對中風之症有益。我父親病了多年,郎中束手無策,我身為人子,自然想盡力一試。」

柳小峰冷聲道:「所以便去挖別人的墳邊草?」

曹承咬牙道:「我說了,我不知那是誰的墳。」

柳小峰道:「不知道便能挖?」

曹承被問得臉色一白。

辯機道:「不知不是無罪,只是未明。」

曹承看向辯機,似乎想從這和尚臉上看出責備或寬恕,可辯機神情仍舊平淡。他既不像柳小峰那樣怒,也不像老漢那樣怕。他只是把事一件一件擺出來,叫該聽的人聽,該認的人認。

這比怒罵更叫曹承不安。

辯機又道:「玄真如今在何處?」

曹承道:「前日還來過曹家,說家父近日陰氣纏身,要多貼符,多燃安魂香。他原本說今日午後再來換符。」

柳小峰看向窗外。天色尚早,雨又未停,若玄真午後真要來,倒不必立刻趕去清虛觀。

可辯機卻道:「不等。」

曹承一怔:「師父要去清虛觀?」

辯機道:「他不會再來。」

曹承臉色微變:「為何?」

辯機看了一眼榻上的曹平:「阿蘿已問到這裡,玄真若真是借她怨氣養藥之人,便已知道事情敗露。他不會再來替你父親換符,只會先把自己藏起來。」

曹承被說得臉色難看。他過去想來頗信玄真,如今忽然得知父親當年所作之事,又聽見玄真與阿蘿怨氣有關,一時像仍不願全信。可窗外那道紅影與曹平的失態又明明白白擺在眼前,他即使再不願信,也無法像先前那樣一句山鬼傳聞便推開。

辯機起身道:「去清虛觀。」

柳小峰也跟著站起。

老漢捂著懷中布包,神情仍有些發白,卻沒有退。他昨夜既答應了要帶著阿蘿舊物出來,如今便像已過了最難的那道坎。怕仍是怕,可怕到極處後,反倒生出一點破罐破摔的勇氣。

曹承見幾人要走,忽然道:「我也去。」

柳小峰看他一眼,眼神裡明顯帶著不信。

曹承臉上浮起一絲難堪,卻仍道:「若玄真真害我曹家,害我父親,又借阿蘿之怨行邪術,我也該問個明白。」

柳小峰冷冷道:「你是想問明白,還是想替曹家撇清?」

曹承臉色一沉,正要反駁,辯機卻道:「讓他去。」

柳小峰不解地看向辯機。

辯機道:「父債未必子償,但子不能假作不知。」

曹承聞言,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話,只轉身吩咐下人照看曹平,又命人牽馬備傘。辯機沒有坐馬,只提著青燈往外走。曹承看著那盞白日仍亮著的青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最後也未多問。

一行人離開曹家莊時,莊中下人都遠遠避著。門口那兩個先前還凶神惡煞的護院,如今也低眉順眼,不敢再攔。柳小峰跨出曹家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大門內側那些黃符被濕氣泡得卷起邊角,朱砂流下來,一道一道,像有人在門上留下血淚。

曹家莊外的田地被雨泡得發亮,遠處幾個農人看見曹承竟跟著辯機一行出門,都停下手裡活計,低聲議論起來。消息在鄉間總是傳得極快,只怕不等他們走到清虛觀,曹家老太爺被人叫作曹二、紅衣女鬼到曹家問話的事,便已傳遍附近幾個村子。

曹承顯然也想到這一點,臉色更沉。

可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清虛觀在青州城外偏北的一座小山上,離曹家莊不算太遠,沿山道走大半日便可到。若是騎馬,會更快些。曹承原本備了馬,可辯機不乘,他也只得牽馬同行。老漢年紀大了,走得慢些,曹承幾次想叫人扶他,老漢都擺手拒了,只拄著竹杖一步一步走。柳小峰看得出,老漢不是不累,而是不願在曹家人面前露怯。三十年前他已躲過一次,今日便不肯再叫自己看起來像個逃的人。

一路上,雨時大時小。山路旁有幾處水窪,積著黃濁泥水。柳小峰走著走著,忽然發現辯機神色比平日更沉。他想起阿蘿在荒祠中問辯機:「你最怕忘記誰?」又說:「你總是晚。」這些話像藏在霧裡的針,他當時聽不懂,如今卻越想越覺得不安。

辯機身上也有一個不敢提的名字。

這念頭在柳小峰心裡浮起,又很快被他壓下去。辯機說過三月內不准問他的過去。他雖好奇,卻還記得規矩。何況阿蘿的事尚未了結,他不該分心。

走到晌午時,幾人在一座破亭下歇腳。亭子年久,頂上漏雨,四角石柱長滿青苔。曹承帶的隨從拿出乾糧與水囊,先遞給自家主人,曹承接過後猶豫了一下,竟將一塊乾餅遞給老漢。老漢愣了愣,沒有接。

曹承低聲道:「葛老爹,先吃些吧。還有路。」

老漢看著他,神情複雜。

半晌後,他才接過,道:「多謝曹少爺。」

曹承臉上一僵,苦笑道:「莫叫少爺了。我如今聽著,心裡不安。」

老漢沒說什麼,只低頭啃餅。

柳小峰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對曹承的厭惡略淡了些。曹承自然不是無辜,他享了曹家這些年富貴,也未必從未聽過一點風聲。可他到底不是曹平。父輩的血債落到他面前時,他沒有立刻逃,也沒有叫人把辯機趕出去。這算不得善,卻也不算壞到底。

辯機仍只喝水。

柳小峰把乾餅掰開,吃了一半,留了一半收進懷裡。曹承見了,問道:「你不吃完?」

柳小峰道:「留著路上吃。」

曹承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

或許對曹家人而言,一塊乾餅不算什麼。可對柳小峰而言,出門在外,懷裡能多半塊吃食,心裡便多一分底氣。窮人的習慣,不是幾日跟著和尚伏妖便能改掉的。

歇了片刻,幾人繼續上路。

越往清虛觀方向走,路邊便越常見符紙殘灰。起初只是偶爾幾片,後來越來越多,有些掛在樹枝上,有些泡在泥水裡,朱砂被雨沖淡,變成一縷縷暗紅。老漢看得心驚,低聲道:「清虛觀以前香火不錯,怎麼路邊這麼多廢符?」

曹承也皺眉:「玄真道長每年都替附近村鎮做驅邪法會,符紙多些也不奇怪。」

辯機道:「不是驅邪符。」

曹承一怔:「那是什麼?」

辯機彎腰撿起一片尚未完全爛透的符紙,看了一眼,道:「引怨。」

曹承臉色微白。

柳小峰問:「引怨是什麼?」

辯機道:「將散亂怨氣引向一處。」

「引向哪裡?」

辯機望向前方山霧。

「清虛觀。」

眾人心頭皆是一沉。

阿蘿怨氣忽然加重,彼岸花開在墳邊,曹家人挖陰生草,玄真又以符引怨。這些事終於像一條線慢慢串了起來。只是這線背後牽著的,究竟是玄真一人,還是另有更深的東西,仍未可知。

快到清虛觀時,雨又停了。

山霧散開一角,遠處小山腰上露出一座灰瓦道觀。道觀不大,卻建得整齊,門前有石階,兩旁立著褪色旗幡。只是此時那幡布被雨水打濕,垂在竹竿上,一動不動,遠看像兩條死蛇。觀門半掩,裡頭靜悄悄的,沒有誦經聲,也沒有香客聲。

曹承低聲道:「不對。」

「怎麼?」

「平日這時候,觀裡該有人。」

他話音剛落,一陣風吹過,觀門吱呀一聲開了些。

一股濃重香灰味從裡頭飄出來。

又夾著一點腐臭。

老漢臉色一下變了。

柳小峰也聞到了那股味道。那不是尋常道觀裡的香燭味,也不是雨後朽木味,而像什麼東西在潮濕暗處腐爛了很久,又被厚厚香灰蓋住,如今門一開,便再也壓不住了。

辯機提燈上階。

柳小峰跟在後頭,手心不自覺出了汗。

觀內前院空蕩蕩的,地上積著雨水,幾隻香爐倒在一旁,爐灰被水泡成黑泥。正殿門開著,裡頭供著三清像,可神像前的供桌上卻擺著幾隻黑陶罐。罐身貼滿符紙,罐口用紅布封著,紅布上還壓著銅錢與髮絲。

柳小峰看得心裡發毛。

辯機走近其中一隻陶罐,沒有碰,只看了片刻,道:「怨罐。」

曹承臉色難看:「這是何物?」

辯機道:「收怨氣的東西。」

老漢顫聲道:「這觀裡怎會有這種邪物?」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已很明白。

玄真不是在驅邪。

他是在養邪。

就在此時,後殿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人不慎碰倒了什麼。曹承帶來的隨從立刻握棍,柳小峰也猛地看向後殿方向。辯機卻沒有急著追,只淡淡道:「出來。」

後殿裡安靜片刻。

隨後,一個小道童跌跌撞撞跑了出來。那孩子約莫十一二歲,臉色慘白,身上道袍沾滿香灰,一見辯機,竟撲通一聲跪倒。

「師父救命!」

曹承急忙問:「玄真在哪?」

小道童抖得厲害,指向後殿,哭道:「師父走了……昨夜便走了……他說紅衣娘子要來討債,叫我們守著罐子,誰也不許開。可師兄他們不聽,半夜聽見罐子裡有人哭,便想揭開看一眼……」

柳小峰心裡一寒。

辯機問:「然後呢?」

小道童哭得更厲害。

「然後他們都笑著走進後殿,再沒出來。」

曹承身邊幾個隨從聽得臉色發青。

辯機提起青燈,往後殿走去。

後殿門檻上,全是濕漉漉的紅色花瓣。

彼岸花瓣。

一片一片,鋪得像血路。

柳小峰跟著辯機跨過門檻時,只覺一股寒意迎面撲來。後殿不大,四面窗戶皆被符紙封住,裡頭光線昏暗。牆邊擺著十幾隻陶罐,其中幾隻已經碎裂,黑水從罐中流出,水裡浮著頭髮與紅色花瓣。

殿中央,跪著三個年輕道士。

他們背對眾人,一動不動。

曹承身邊有人壯著膽子上前,剛走兩步便驚叫一聲退了回來。

那三個道士臉上都帶著笑。

眼睛睜著。

卻早已沒了氣。

柳小峰只覺胃裡一陣翻騰。

小道童哭聲從身後傳來:「師父說,罐子裡收的是山裡散魂,不會害人。可昨夜罐子自己裂了,裡頭有人喊名字……喊了好多名字……」

辯機望著滿地黑水與花瓣,沉默片刻,道:「玄真往何處去了?」

小道童抽噎著道:「往北……他說去找真正能鎮住紅衣娘子的人……」

辯機眼神微微一沉。

柳小峰心頭一跳。

「真正能鎮住阿蘿的人是誰?」

小道童茫然搖頭。

曹承臉色難看至極,咬牙道:「這妖道害我曹家,又害了這些弟子,不能讓他跑了。」

辯機卻道:「他跑不遠。」

「為何?」

辯機看向後殿地上。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黑水與花瓣之間,有一串濕腳印。

窄而長。

赤足。

腳尖朝北。

像有個穿紅衣的女人,已先他們一步,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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