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雨又下了起來。

山裡的天黑得早,方才下山時尚還留著一點灰白天光,如今不過半炷香工夫,霧氣便已重新漫上山坡,把遠處林木、荒草、籬笆與那間老屋一齊吞進陰沉暮色裡。屋簷下滴水不停,落在院中泥地上,滴答滴答,像有人蹲在暗處,一下一下敲著極輕的木魚。那把柴刀還落在院門邊,刀身陷進泥水裡,半截刀柄露在外頭,老漢卻像根本沒看見,只蹲在門前,兩手死死捂著臉,肩膀不住發顫。

柳小峰還是第一次見一個老人怕成這樣。

那不是昨夜聽見妖聲時的驚怕,也不是尋常人撞見邪祟時的慌張。這怕更深,更舊,像一口枯井裡沉了多年淤泥,原以為早已乾了,如今卻被人一竿子探到底,底下那股腐冷氣又慢慢翻了上來。

辯機站在雨裡,手中青燈微微亮著,沒有催,也沒有再問。雨水落在他灰衣上,很快洇成深色,腕上的佛珠藏在袖中,看不見裂痕,可柳小峰知道,昨夜那一番交手並非全然無損。辯機從烏啼山荒祠回來後,比平日更沉默了些。那沉默不像疲憊,倒像一個人忽然記起了很久以前未曾還清的債,不願說,卻也不能再假作忘了。

老漢終於慢慢放下手。

他眼眶通紅,臉上滿是雨水,也不知是淚還是雨。他怔怔看著辯機手裡那塊木牌,看著上頭剛刻下不久的兩個字,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師父……她真還在山裡?」

辯機道:「在。」

老漢喉頭動了動,像吞了一口冷水,低聲問:「還是穿紅衣?」

辯機沒有答。

可不答便已是答。

老漢臉色一下灰了下去,身子微微晃了晃,若非柳小峰伸手扶了一把,只怕便要跌坐到泥裡。柳小峰扶住他時,才發現老人手冰得嚇人。那不是淋雨的冷,而是從心裡透出來的冷。

老漢低聲道:「報應啊。」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卻重得像壓在屋簷上的整片夜雨。

辯機望著他,道:「阿蘿是怎麼死的?」

老漢身子一顫,像這句話不是問在耳邊,而是問在他骨頭縫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順著他白髮一縷縷流到頸邊,他才慢慢道:「進屋說吧。」

屋裡火塘還未熄,只剩幾塊木炭燒著暗紅的光。老漢進屋後先蹲下添柴,手抖得厲害,幾根濕柴差點掉到地上。濕柴一遇火,立刻冒出濃濃白煙,把整間屋子熏得發苦。老漢被煙嗆得咳了兩聲,卻仍低著頭,一下一下撥著火,像只要火不滅,自己便還能撐住。

柳小峰坐在火塘旁,沒有催問。他跟著辯機不過數日,卻已隱隱明白,有些話不能逼人說。逼得急了,說出來的只是事,不是心。阿蘿這名字在山裡埋了三十年,不是輕輕一問,便能從人嘴裡完整吐出來的。

屋外山雨漸密,屋裡白煙浮動。老漢盯著火塘看了許久,像透過那點火,看見了很遠很遠的年歲。待他開口時,聲音又低又啞。

「三十年前,這附近鬧過一場大荒。」

那年旱得早,春水未生,田裡秧苗還沒長成便黃了一大片。起初村人還盼著老天開眼,日日到土地祠燒香,後來香燒盡了,雨仍不來。河水一日日低下去,河床露出大片龜裂的泥,魚蝦死在淺水裡,臭了半條河。再後來,又鬧山匪,青州往外的幾條小路被人劫斷,外頭糧進不來,裡頭人出不去,附近幾村便像被人關在一隻破缸裡,活人在裡頭慢慢熬,死人也沒地方好好埋。

老漢說,那時候人餓得不像人。

人若餓上一日兩日,尚還能講些體面;餓到十日半月,眼裡便只剩吃的。山裡野菜被挖光了,樹皮被剝光了,連觀音土都有人和著水吞。有人為了一袋霉米兄弟反目,有人把家裡最後一隻雞藏到墳邊,夜裡又被鄰人偷走。也有人餓死在屋裡,過了兩日才被發現,身邊孩子還抱著死人的手臂哭。

說到這裡,老漢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老繭與裂口的手,苦笑一聲。

「那時我也年輕,尚未娶妻,只知道餓,知道怕,知道家中老娘一日一日瘦下去。如今想起來,那些年裡,誰都不乾淨。沒害人性命的人,也未必沒冷眼看過旁人去死。」

柳小峰聽得胸口發悶。

他見過窮,卻沒見過荒。窮是日子苦,荒是人心爛。窮人還能盼著明日多賺幾文,荒年裡的人卻連明日都不敢想,因為一睜眼,便可能少了一個人。

老漢又道:「阿蘿便是那時候來的。」

她不是本地人,是跟逃荒的人一道從北邊過來的。聽說家中原也有幾畝薄田,父親還識幾個字,日子雖不富裕,卻不至於讓孩子餓著。可荒年一來,田地先壞了,接著路上又遇疫病,父親死在半道,母親拖著兩個孩子又走了十幾日,最後也沒撐住。到青州地界時,阿蘿身邊只剩一個弟弟。

那孩子才七歲。

老漢說到這裡時,抬頭看了柳小峰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七歲的孩子,能知道什麼?餓了只會哭,冷了也哭,走不動了還是哭。可阿蘿硬是把他背到了這裡。她那時也不過十六七歲,身子瘦得像一根竹枝,偏偏眼睛亮,說話也硬。村裡有人見她可憐,叫她把弟弟送去別人家,她不肯;有人說那孩子活不長,帶著只是累贅,她也不肯。她說只剩這一個親人了,便是死,也要死在一處。」

柳小峰聽到這裡,忽然想起自己母親。

父親死後,柳氏也常被人勸過再嫁。那時柳小峰還小,聽不懂鄰里話裡的意思,只記得母親總是一笑而過,夜裡卻抱著他哭。她若真要丟下他,未必不能活得輕省些,可她沒有。如今聽老漢說起阿蘿背著弟弟逃荒,柳小峰心裡便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

阿蘿原先借住在村口一間破棚裡。

那棚子本是堆柴的,四面漏風,下雨時半邊地都是水。她便用草帘擋著,又把弟弟安置在最裡頭。她白日去山裡挖野菜,拾柴,替人洗衣,夜裡回來熬些草根爛葉,自己常常只喝幾口湯,乾的都留給弟弟。村裡也有心善的人偶爾給她一把米,可荒年裡,誰家都沒有餘糧,那點善心能救一日,救不了一世。

更何況,阿蘿生得好。

老漢說這句話時,聲音忽然低了。

一個逃荒來的孤女,若長得尋常,或許只是苦。可若長得好,便是禍。那時候村裡許多男人都盯著她。有人說給她一口飯,要她夜裡去柴房;有人半夜在她棚外徘徊,故意咳嗽敲木板;有人見她弟弟餓得厲害,便拿著半塊餅在孩子面前晃,說只要她點頭,這餅便給孩子吃。

柳小峰拳頭慢慢攥緊。

老漢看見了,卻只是苦笑。

「你如今聽著,自然覺得那些人該死。可那時候,村裡人未必都覺得。人餓得久了,便會給自己的壞心找理由。有人說她一個外來女人,靠男人活也不丟人;有人說她弟弟反正要死,何苦守著那點清白;還有人說,荒年裡誰不是這樣熬過來的。」

火塘裡木柴發出細微爆裂聲。

辯機一直沒有說話,只垂著眼,像在聽,又像在替那些早已死去的人默默記下每一句。

老漢繼續道:「阿蘿性子烈。誰拿飯逼她,她便把飯打翻;誰夜裡靠近她棚子,她便拿柴刀守一夜。村裡孩子怕她,叫她瘋女人。可她弟弟知道她好。那孩子病得起不來時,還總說等自己長大了,要給阿姊蓋一間不漏雨的屋。」

說到這裡,老漢聲音忽然啞了一下。

「可他沒等到長大。」

弟弟病得越來越重那年,阿蘿開始日日進烏啼山。起初還只在山腳挖些草根,後來山腳能吃的都被人挖乾淨了,她便越走越深。那時候烏啼山裡已不太平,山匪常在林子裡藏著,也有逃荒人死在路旁,屍骨沒人收。村裡老人勸她別去,她只說不去,弟弟便活不了。

有一日,她進山後沒有回來。

那夜下著雨,與今夜差不多。她弟弟在棚裡燒得昏沉,一直喊阿姊。村裡有人聽見了,卻沒人敢去山裡找。誰都知道烏啼山夜裡不能進,尤其是荒年時候,進去未必撞鬼,卻一定可能撞見比鬼更惡的人。

第二日夜裡,阿蘿回來了。

她回來時,身上衣裳破了,臉上全是血,鞋少了一隻,走路一瘸一拐。她懷裡抱著半袋糧,那糧用破布裹著,像抱著一條命。弟弟看見糧,餓得撲上去抓,她卻一動不動坐在角落裡,任那孩子哭著吃,自己連一口都沒碰。

村裡有人看見她手腕上全是掐痕,腿上也有傷,脖子旁還有咬出的血印,便知道她在山裡遇了什麼。

可沒人問。

或者說,有人問了,卻不是問她疼不疼,怕不怕。

有人問:「那糧哪來的?」

有人說:「能拿糧回來,倒也不虧。」

也有人背地裡笑,說她終究還是低了頭,只是不知跟了哪一路山匪。

老漢說到這裡,閉了閉眼。

「人餓瘋時,嘴比鬼毒。」

柳小峰胸口堵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忽然想起阿蘿在荒祠裡問辯機的那句話:慈悲究竟是慈悲誰?若一個人活著時受了這樣的苦,旁人不問不管,死後她回來討命,旁人卻立刻怕了、恨了、請人來鎮了。這到底是怕她害人,還是怕她讓人想起自己曾經如何袖手旁觀?

老漢又道:「再後來,阿蘿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這一句落下,屋裡連火聲都像低了些。

老漢聲音很輕:「她不知道孩子是誰的。或者說,知道也沒用。那夜山裡不只一個人。」

柳小峰指節泛白。

老漢沒有看他,只望著火塘繼續說:「她想把孩子打掉。可那年月,哪有郎中肯管這種事。村裡女人也怕沾晦氣,沒人幫她。她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閒話也一天天難聽。有人說她不乾淨,有人說她不要臉,有人說她若真烈,當初便該死在山裡,不該帶著糧回來。」

柳小峰低聲道:「她只是想救她弟弟。」

老漢苦笑:「是啊。可世上的嘴,不管你為什麼苦,只管你有沒有落到它能咬的地方。」

阿蘿的弟弟也因此受盡欺辱。村裡孩子罵他小野種的弟弟,拿泥巴石子砸他,不許他到井邊打水。那孩子本來就病著,心裡又受驚,身子一日比一日差。阿蘿護得再緊,也護不住所有人的嘴與眼。荒年裡沒有藥,沒有好飯,連一床暖被都沒有。到冬末時,那孩子終於撐不住了。

他死的那天,天也下著雨。

阿蘿抱著他在村口坐了一夜。

沒哭。

也沒說話。

只是抱著。

村裡有人遠遠看著,說晦氣,叫她趕緊把死人埋了。也有人怕她想不開,卻只是站在遠處看,沒敢上前。直到第二日天亮,阿蘿才抱著弟弟往烏啼山走。她在山腳挖了個坑,將弟弟埋了。沒有棺材,只有一件破衣裳裹身。那孩子生前說要替她蓋一間不漏雨的屋,到死也只得了一捧濕土。

柳小峰低著頭,眼睛有些發澀。

他不敢想,若自己死在母親前頭,柳氏會如何。

老漢的聲音越來越低:「埋完弟弟後,阿蘿回村住了幾日。那幾日她很安靜,安靜得叫人害怕。她不再與人吵,也不再拿柴刀守門。有人罵她,她也不還口。有人往她棚前丟爛菜葉,她也只是撿起來丟遠。後來有一日,她把自己收拾得很乾淨,穿上了那件紅衣。」

柳小峰抬起頭。

老漢道:「那件紅衣是她娘留下的。逃荒一路,餓成那樣,她都沒捨得賣。她說那是娘給她日後出嫁用的。」

屋裡又靜了。

紅衣。

出嫁用的紅衣。

最後卻成了她死時穿的衣。

老漢聲音顫了起來:「那天傍晚,有人看見她往烏啼山去。她肚子已很大,走得慢,手裡卻拿著一把剪刀。有人問她去做什麼,她不答。那人也沒敢攔,或者說,也沒真想攔。」

柳小峰問:「她去了荒祠?」

老漢點頭。

「第二日,有砍柴的人在送子娘娘祠裡找到她。」

他的聲音幾乎啞得聽不清。

「她吊死在神像前。」

柳小峰心口一窒。

老漢垂著頭,一字一句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她穿著紅衣,腳下踩著倒了的供桌。那座祠原本是村裡女人求子用的地方。荒年後香火斷了,沒人再去。她便死在那裡。有人說她死前哭了一夜,也有人說,後半夜聽見祠裡有女人笑。」

柳小峰嗓子發乾:「孩子呢?」

老漢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辯機一眼,又很快低下。

「不知道。」

柳小峰怔住。

老漢雙手用力搓著膝頭,像要把掌心的冷搓掉:「找到她時,她身下全是血。孩子沒落地,也沒人敢細看。那年月死人太多,誰還敢沾這種事?有人說要報官,有人說荒年裡官府哪會管一個逃荒女人。最後村裡幾個人草草把她埋在祠後,連碑也沒有。」

辯機這時終於開口:「為何無碑?」

老漢臉色灰敗,道:「誰敢給她立碑。她死後第三夜,村裡便有人聽見祠裡哭聲。後來又有人在山道上看見紅影子。大家都說她成了怨鬼,說給怨鬼立碑會招邪,便連名字也不許人提。」

辯機道:「所以她沒有名字。」

老漢垂下頭。

「是。」

這一聲很輕。

可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柳小峰心裡悶得厲害。阿蘿活著時,旁人不肯把她當人看;死了後,連名字也要從世上抹掉。她若不怨,才是真怪。

老漢又道:「那之後,山裡果然開始死人。先死的是當年欺辱過她的一個男人。人是在井裡撈起來的,臉上帶著笑。後來又死了幾個,有人說都是該死的,也有人說怨鬼害人,不管該不該,都不能留。村裡怕得不行,便請道士來作法,又把荒祠封了幾年。可這種事,封得住門,封不住心。年歲一久,活著的人老了,死了,搬走了,年輕一輩便只知道烏啼山有鬼,不知道那鬼從前也是個人。」

說到這裡,老漢忽然抬頭望向辯機。

「三年前師父來時,我其實猜到是她。」

辯機道:「為何不說?」

老漢嘴唇顫了顫。

他像早知會有這一問,卻仍承受不住。過了很久,才低聲道:「我不敢。」

「為何不敢?」

老漢眼眶又紅了。

「那時候還活著的人,大多都不願再提。有人當年欺負過她,有人收過山匪的糧,有人明知她受了害卻裝作不知。大家都怕。怕說出阿蘿,便要把當年的事一樁樁翻出來。師父,那不是一個人的罪,是一村人的罪。」

火塘裡濕柴忽然塌下一截,火星濺起,又很快暗下去。

老漢低聲道:「我也怕。」

柳小峰看向他。

老漢沒有躲開,只是苦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那時候我年輕,也在村裡。我沒有害她,可我也沒有幫她。她弟弟被人欺負時,我見過;她棚外夜裡有人晃時,我也聽見過。可我那時只想著家裡老娘還餓著,我不能惹事。後來她穿紅衣上山,我也看見了。我若那時攔一攔,或許……」

他說不下去了。

屋中長久無聲。

柳小峰終於明白,老漢為何怕阿蘿。

他怕的不是紅衣鬼。

他怕的是當年那個自己。

那個明明看見苦,卻低頭走開的自己。

辯機緩緩合十。

他沒有責罵老漢,也沒有替他開脫,只低聲道:「記得,便還有還的機會。」

老漢怔怔看著他。

「還得了嗎?」

辯機道:「未必能還清。」

老漢眼神一黯。

辯機又道:「可不還,便永遠欠著。」

老漢低下頭,肩膀微微顫著。過了許久,他才哽聲道:「師父,她如今還肯聽人說話嗎?」

辯機道:「她說,烏啼山的債還沒完。」

老漢臉色頓時白了。

這一次,那白裡不只是怕,還有更深的慌亂。柳小峰敏銳地察覺到,他像忽然想起了什麼比阿蘿本身更可怕的事。

辯機看著他,道:「你知道她要找誰。」

老漢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力攥著膝上布料,指節泛白。火光在他臉上晃著,他眼底那點掙扎便越發明顯。像一個人站在一扇門前,門後藏著更深的罪,他明知該推開,卻仍怕推開後自己再也站不住。

柳小峰沒有催。

辯機也沒有催。

屋外雨聲愈發密了,像整座山都在等他開口。

很久之後,老漢才顫聲道:「師父,今夜先讓我想一想。」

辯機道:「想什麼?」

老漢閉了閉眼。

「想我還能不能做個人。」

這話說完,他像耗盡了全身力氣,慢慢佝僂下去。柳小峰看著這個老人,忽然再也問不出半句。因為他知道,阿蘿的故事還沒有說完。真正被埋在最深處的那一段,老漢仍未敢碰。

而屋外的雨裡,不知何時又隱隱傳來了烏鴉的叫聲。

一聲。

又一聲。

像從烏啼山深處傳來,也像從三十年前那座荒祠上空傳來。

辯機垂目坐著,青燈在他身旁安靜燃著。柳小峰望著那點燈火,心裡忽然明白,這一夜恐怕仍不會太平。

因為阿蘿既已被人叫回了名字,便不會再甘心只做一個被封在荒祠裡的怨鬼。

她要人記得。

也要人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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