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荒祠裡那一句話落下後,山中忽然靜了。

連烏鴉也不叫了。

雨絲斜斜落在破敗屋簷上,沿著腐爛的木椽往下滴。祠前石階早被青苔覆滿,香爐碎在一旁,爐中積著黑泥與枯葉。那半塊殘匾懸在門楣上,風吹一下,便輕輕晃一下,像隨時都要掉下來。

柳小峰站在辯機身後,只覺一股冷意從腳底慢慢爬上來。

他不是第一次聽見妖物說話。柳家巷井邊,那妖物也曾借母親的口笑過、哭過、怨過。可眼前這荒祠中的聲音不同。她不像井妖那般急於害人,也不像昨夜門外那般故意蠱惑人心。她只是笑著,淡淡說話,卻叫柳小峰心裡更不安。

因為她像認得辯機。

不是昨夜那種知道他有罪的認得,而是多年以前便有過糾纏的認得。

辯機立在祠前,青燈的光照不進祠堂深處。那裡面黑得很,破門之後只見半截斷裂神案,神案後似乎供著一尊泥塑女像。女像臉上剝落大半,五官模糊,身上披著早已褪色的紅布,紅布被雨水與歲月浸得發黑,垂在泥塑肩上,遠遠看去,竟像一個女人低頭坐在陰影裡。

辯機沒有立刻進去。

他只是問道:「三年前,我在此見過妳嗎?」

祠中女人輕輕笑了一聲。

「和尚,你見過的人太多,渡過的魂也太多。可你記得幾個?」

辯機沉默。

那女人又道:「你總說凡哭聲入耳,便已記得。可你記得的,是哭聲,還是人?」

這話像一根細刺,扎進夜雨與山風之中。

柳小峰聽不太懂,卻隱隱覺出其中寒意。他看向辯機,見辯機神色仍平靜,只是那平靜裡似乎比平日更沉。

過了許久,辯機才道:「我若忘了,今日便來問。」

祠中女人道:「問?你們這些和尚,總喜歡問。問完了,念幾句經,便當苦已了,怨已消,魂已渡。可你問過之後,若那人不肯走呢?」

辯機道:「那便再問。」

女人笑意漸冷:「若她要的不是你問,而是你記得呢?」

柳小峰心口微微一緊。

他忽然想起井底那句「沒有人記得我」。這一路走來,似乎所有妖與鬼都逃不過這幾個字。活著時無人聽,死了後無人記,怨氣積在山水井河之間,便成了人們口中的邪祟。

可世上被人遺忘的,又何止妖鬼。

他想起老漢一個人守著山屋,想起母親病後躺在床上的瘦弱模樣,也想起碼頭那些累死病死後很快便被人頂替的搬夫。人活著時若太輕,死後便更輕,輕到連名字都留不住。

辯機終於抬步上前。

柳小峰本想跟上,辯機卻道:「留在門外。」

柳小峰腳步一頓。

昨夜他已被留下過一次,如今又被留下,心裡自然不甘。可方才在荒墳前他已吃過一次虧,知道這山中妖物最善鑽人心隙。若自己逞強進去,未必能幫上忙,反倒可能成累贅。

他咬了咬牙,低聲道:「是。」

辯機似乎聽出他聲音裡的不甘,卻沒有安慰,只提燈進了荒祠。

青燈入內,祠堂裡的陰影便稍稍退開一些。柳小峰站在門外,看見祠中女像前滿地都是乾枯花瓣。那些花瓣不知在此多久,卻仍帶著暗紅顏色,像血乾後留下的痕。神案前有許多舊香腳,也有幾隻破碗,碗裡積著雨水,水面浮著細小蟲屍。

辯機站在女像前,仰頭看了片刻,道:「這裡原是什麼祠?」

女人道:「你問我?」

辯機道:「妳在此。」

女人似乎覺得好笑,道:「我在此,便該知道此處是何處嗎?世上多少女人一生被困在一間屋裡,也未必知道那屋子為何困住她。」

辯機靜默片刻,道:「妳不是此祠原主。」

「自然不是。」女人道,「這祠原先供的是送子娘娘,山裡女人生不出孩子,便來燒香;生了孩子,便來還願。後來山匪來過,饑荒也來過,男人死了,女人逃了,孩子也沒能活幾個。香火斷了,娘娘便成了泥。人不拜神,神也會荒。」

柳小峰在門外聽著,忽然覺得那祠裡不只是陰森,還有一股很深的荒涼。

送子娘娘。

本該是求生的地方,卻成了藏怨的地方。

辯機道:「妳借祠藏身,害了四人。」

女人聲音微冷:「和尚,別說得像他們無辜。」

柳小峰心頭一跳。

辯機道:「他們有罪?」

女人笑了。

這一笑不尖,也不急,卻叫人聽得更不舒服。

「王獵戶常在山中設套,野獸未死透,便活剝皮子。他喝了酒便打妻兒,妻子投井那夜,他還在屋裡睡。採藥人偷挖墳邊草藥,明知那是人家祭亡母留下的東西,仍拿去賣錢。燒炭的曾替山匪帶路,害一隊逃難人死在溝裡。那外鄉貨郎更有趣,他賣假藥,騙了山下寡婦最後幾個錢,孩子病死後,那寡婦抱著屍身在雨裡跪了一夜。」

她每說一人,祠中陰氣便似重一分。

柳小峰聽得怔住。

老漢說起那些死人時,只說他們進過山後便死了,說得他們像被妖物無故害死的可憐人。可如今聽這女妖之言,卻又全不是那麼回事。那些人活著時也曾害過別人,也曾讓旁人哭,死後卻成了村人嘴裡被妖索命的苦主。

這世上的是非,忽然變得不那麼清楚。

辯機卻沒有因她這番話而動搖,只道:「有罪者,當由人間律法與因果承擔,不該由妳取命。」

女人冷笑道:「人間律法?因果承擔?和尚,你走了這麼多年,還信這種話?」

辯機道:「信。」

「若律法不管呢?」

「仍不可濫殺。」

「若因果太慢呢?」

「慢,也不是妳殺人的理由。」

女人沉默了一瞬。

再開口時,聲音已有了怨毒:「你們總是這樣。活人害人時,你們勸受苦的人忍;死人回來討債時,你們又勸死人放下。和尚,你說慈悲,究竟是慈悲誰?」

這句話一出,柳小峰竟也愣住了。

他心裡忽然亂了一下。

若王獵戶真逼死妻子,若燒炭人真害逃難者死,若貨郎真騙死了一個孩子,那麼這女妖殺他們,真的是惡嗎?

可若人人都憑怨取命,這世上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柳小峰想不明白,只覺腦中一片混沌。

辯機站在神案前,聲音仍低:「慈悲不是縱惡,也不是替惡人脫罪。只是妳若以怨殺人,殺一人,怨便深一分。到最後,妳要討的債未清,自己先成了債。」

女人道:「我已成妖,還怕什麼債?」

辯機道:「怕妳忘了自己為何哭。」

祠中忽然靜了。

這一次,女人許久沒有說話。

雨水從破屋頂滴下,落在神案前的破碗裡,發出極輕的聲響。柳小峰站在門外,心跳卻越來越快。他不知道辯機這句話觸到了那妖什麼痛處,只覺祠中寒氣忽然變得尖銳,像有無數細小冰針藏在風裡。

半晌後,女人才低聲道:「我當然記得。」

辯機道:「那便說。」

女人道:「說給你聽,然後讓你渡我?」

辯機道:「不是渡妳,是讓妳自己看清。」

女人又笑了。

只是這一次,笑聲裡竟有些哭意。

「看清有什麼用?我活著時看得還不夠清嗎?我看清那些男人如何在山道上殺人搶糧,看清女人如何抱著孩子跪在祠前求神,看清神像泥胎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也看清自己怎麼死在這荒祠裡。和尚,我看得太清了,所以才合不上眼。」

柳小峰聽得心頭發緊。

辯機道:「妳是誰?」

祠中又靜了。

很久之後,女人才道:「我沒有名字。」

辯機道:「人都有名。」

女人冷冷道:「有名的是活人。死在荒年裡的女人,沒有名。被山匪拖進祠裡的女人,也沒有名。被人草草埋在山後,連塊木牌都沒有的女人,更沒有名。」

柳小峰指尖微微發涼。

他忽然看向祠後。那裡有一片濃霧,霧中隱約可見幾個塌陷土包。也許那裡埋著的,便是她。

女人又道:「三年前你來時,我也沒有名。你問我從何來,為何怨,問我可願放下。可你沒有問我叫什麼。」

辯機垂目。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女人聲音低了下去:「你超渡了山裡那些被我困住的魂,也鎮了我三年。你以為我是因怨不散,卻不知我不是不願走,我只是等一個人問我名字。」

柳小峰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她方才那句「你渡了誰」。若連名字都沒有被記住,那所謂超渡,究竟渡的是一縷怨氣,還是一個真正的人?

辯機緩緩合十,道:「三年前,是我錯。」

女人沒有出聲。

辯機道:「今日我問,還來得及嗎?」

荒祠裡的風一下冷了下來。

女像肩上的紅布無風自動,像有人在黑暗裡輕輕抬起了頭。

女人道:「晚了。」

話音方落,祠中滿地乾枯花瓣忽然被風捲起。那些花瓣原本死寂沉沉,此刻卻像重新活了,繞著辯機旋成一圈暗紅。青燈火光被壓得微微一低,柳小峰只覺眼前一花,祠裡泥塑女像竟像活了過來。

那女像的臉還是殘破的,可殘破泥面之下,卻慢慢浮出另一張女人的臉。那張臉並不醜,甚至能看出曾經清秀,只是半邊臉爛得厲害,眼中含著血淚,髮絲濕漉漉貼在頰邊,紅衣從神案後慢慢垂下,像一片泡在血水裡的舊布。

柳小峰不由退了半步。

女人看也不看他,只盯著辯機。

「和尚,你今日問我名,是因真想知道,還是因想少欠一分?」

辯機道:「皆有。」

柳小峰一怔。

他沒想到辯機會這樣答。

女人似乎也怔了一瞬,隨後冷笑道:「倒是誠實。」

辯機道:「我也有私心。」

「你們佛門也有私心?」

「人有。」

女人盯著他,忽然道:「那你告訴我,你最怕忘記誰?」

辯機沉默了。

這沉默比先前每一次都久。

柳小峰站在門外,忽然覺得周圍寒氣重了許多。那些紅花瓣在祠中旋轉不止,像要從辯機身上割下什麼。青燈火光明明仍亮著,卻照不透辯機臉上的影子。

女人笑了,聲音柔了些,卻更叫人不安:「你也有不敢提的名字,是不是?你也有一個人,千年萬年都不敢忘,是不是?那你憑什麼叫我放下?」

千年萬年。

柳小峰心頭猛然一震。

這幾個字不該出現在這裡。

辯機看起來不過三十餘歲,可妖物說起他時,卻像在說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柳家巷那妖物曾說他身上有罪,老漢說三年前辯機還不像如今這樣冷清,如今這女妖又說千年萬年。這些話零零碎碎湊在一起,像霧中露出的一角山脊,雖看不全,卻已足夠讓人心驚。

辯機仍沒有回答她。

女人聲音忽然尖了些:「你不答?那我替你問。」

紅花驟然散開。

祠堂裡寒風大作,柳小峰只覺耳邊忽然響起無數低語,有男人哀嚎,有女人哭泣,有孩子叫娘,還有昨夜那貼著門縫的笑聲。那些聲音交雜在一起,像一條渾濁的河,要把人的神智捲進去。

他咬牙站住,想起辯機說的守心,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不讓自己去聽那些聲音。

可就在此時,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峰兒。」

柳小峰渾身一僵。

那是母親。

他明知是假的,可心仍狠狠一顫。

「峰兒,娘冷。」

聲音從身後傳來,柔弱又哀切。柳小峰額角冒出冷汗,雙手攥得發白。他不敢回頭,卻又忍不住想回頭。

女人笑道:「小師父,你看,你也放不下。」

柳小峰咬牙道:「閉嘴。」

女人道:「你若真想救她,便該回去守著她,而不是跟著這和尚進山送死。他救得了你一時,救不了你一世。等他走了,你娘還是會死,你還是什麼都留不住。」

這些話像刀子一般。

柳小峰眼前開始發黑,呼吸也亂了。

就在他幾乎撐不住時,辯機忽然誦了一句經。

聲音很低。

卻像一道清水從混亂中流過。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柳小峰猛然回神。

母親的聲音散了。

祠堂裡的低語也淡了許多。

辯機站在紅花之中,灰衣被陰風鼓起,腕上佛珠一顆顆泛出黯淡光澤。他看著女妖,道:「莫碰他。」

女人冷笑:「心在他自己身上,我碰得,他便守不住。」

辯機道:「所以他要學。」

「你教得會嗎?」

辯機道:「我教不會,苦會教。」

這句話落下,柳小峰竟鼻尖一酸。

他忽然想起山路上的泥,想起摔倒時辯機問他疼嗎,想起自己從柳家巷一路走來的怕與不甘。原來那些疼,那些怕,那些被說破的無用,都不是白受。它們像一把鈍刀,一點點磨著他,叫他知道自己心裡究竟有多少縫。

女妖似乎不願再與辯機說下去。

祠中紅影一晃,無數花瓣化作細長紅絲,直向辯機纏去。那些紅絲不像尋常妖氣,反倒像女子長髮,又像浸過血的絲線,所過之處,神案與破碗皆無聲裂開。

辯機沒有退。

他將青燈放在地上,右手結印,左手佛珠輕輕一轉。低沉梵音在荒祠中響起,並不洪亮,卻穩穩壓住了那些哭笑聲。紅絲觸到佛印,立時冒出白煙,女妖發出一聲痛呼,卻仍不退,反而怨毒道:「你還想鎮我第二次?」

辯機道:「我今日不鎮妳。」

女妖一怔。

辯機道:「我問名。」

他抬眼望著她,一字一句道:「妳叫什麼?」

女妖忽然僵住。

滿祠紅絲也在這一刻停了下來。

雨水從破屋頂滴下,落在青燈旁,濺起一點微光。柳小峰站在門外,心跳如鼓,卻不敢出聲。他隱隱覺得,辯機這一問,比任何法印咒術都重。

女妖望著辯機,半邊爛臉上血淚慢慢滑落。

她張了張口。

像已許久未曾說出那個名字。

許久之後,她才低聲道:「阿蘿。」

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可那兩個字出口的一瞬,祠中陰風忽然散了些,滿地紅花也不再那般刺眼。那泥塑女像肩上的紅布緩緩垂下,像一個長久緊繃的人,終於鬆了半分力氣。

辯機合十道:「阿蘿。」

女妖怔怔看著他。

像這世上已很久沒有人這樣叫過她。

可片刻後,她眼中又湧出怨恨。

「晚了。」

她低聲道。

「你今日記得了,可他們不記得。他們住在山下,用我的祠避雨,用我的墳邊草藥換錢,踩著我埋骨的地方上山下山,卻沒一個人記得這裡死過一個阿蘿。」

辯機道:「我會立碑。」

阿蘿笑了:「碑?名字刻在木頭石頭上,便算記得嗎?」

辯機道:「不算。可總要有人先刻下。」

阿蘿看著他,神情忽然變得極悲。

「和尚,你總是晚。」

這一句極輕,卻讓辯機臉色微微一白。

柳小峰看見了。

那不是被妖氣所傷的白,而像有人隔著很久的歲月,又在辯機舊傷上按了一下。

阿蘿卻不再看他,身影慢慢往後退入神像陰影裡。

「今夜我不殺你,也不殺這小師父。」

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幽冷。

「可烏啼山的債,還沒完。」

辯機道:「妳還要殺誰?」

阿蘿笑了笑:「該記得的人。」

話音未落,祠中紅光驟然一散。柳小峰只覺眼前花了一下,再看時,神案後只剩那尊破敗泥像。紅布仍披在泥像肩頭,滿地枯花也仍在,彷彿方才那紅衣女妖從未出現過。

可青燈旁的地上,卻多了一點濕痕。

像血。

又像淚。

辯機站在原地,良久沒有動。

柳小峰走進祠中,低聲道:「師父,她走了嗎?」

辯機道:「走了。」

「那我們追嗎?」

辯機搖頭。

柳小峰不解:「為何?」

辯機望著那尊殘破女像,道:「她今晚不是來殺人。」

「那她來做什麼?」

辯機沉默片刻。

「讓我記得。」

柳小峰也沉默了。

外頭烏鴉聲重新響起,比先前更密。山雨打在荒祠破瓦上,聲音連成一片。柳小峰望著那尊泥像與滿地紅花,忽然覺得這世上的妖,真不是他從前想的那樣簡單。

有些妖害人。

有些妖討債。

有些妖只是太久沒人叫她一聲名字。

辯機彎腰撿起地上那半截腐朽木牌,用袖口拭去泥水,木牌上原本的字早已看不清。他取出隨身小刀,在木牌背面慢慢刻下兩個字。

阿蘿。

刀鋒劃過朽木,聲音很輕。

可柳小峰覺得,那聲音比木魚還沉。

刻完後,辯機將木牌立在神案前,合十低誦了一段經。柳小峰不懂經文,只聽得心裡發酸。他想,若有一日自己死在無人知道的地方,是否也會盼著有人記得他的名字。

片刻後,辯機起身道:「下山。」

柳小峰一怔:「不查了?」

辯機道:「她說該記得的人。山下有人知道她。」

柳小峰心頭一動。

「老漢?」

辯機沒有回答,只提起青燈往外走去。

柳小峰回頭看了一眼荒祠。那幾株彼岸花在雨中微微顫著,紅得刺眼。可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那紅色已不似方才那般怨毒,反而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哀涼。

下山時,霧比來時淡了些。

山路仍滑,腐葉仍深,烏鴉仍在頭頂盤旋。可柳小峰跟在辯機身後,心裡卻與上山時不同了。他原以為今日要見的是一場伏妖,卻沒想到先聽見了一個名字。

阿蘿。

一個被山遺忘的女人。

一個因無人記得而成妖的魂。

走到荒墳那處時,辯機停了一下。墳邊彼岸花仍在,花下泥土濕黑。辯機望著那無碑荒墳,道:「回去後,問清她埋在何處。」

柳小峰道:「若沒人肯說呢?」

辯機道:「那便慢慢問。」

柳小峰看著他。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辯機這句「慢慢問」,比什麼咒法都更像伏妖。

因為這世上許多怨,不是因無人能殺,而是因無人肯問。

兩人下到山腳時,天色已近黃昏。

老漢的山屋遠遠在霧裡露出一角屋簷,煙囪裡有細細炊煙升起。柳小峰本以為老漢會在屋中等著,誰知剛走近籬笆,便看見老漢站在院門前,臉色灰白,手裡緊緊攥著那把砍柴刀。

見他們回來,老漢先是鬆了口氣,可目光落在辯機手中木牌上時,整個人卻僵住了。

辯機走到他面前,問道:「阿蘿是誰?」

老漢臉色一下變了。

像聽見了一個埋了很多年的名字。

良久,他才顫聲道:「師父……你在哪裡聽見這名字的?」

辯機看著他。

「烏啼山荒祠。」

老漢手中的柴刀啪地掉在泥地裡。

他嘴唇抖了許久,終於慢慢蹲下身,捂住了臉。

雨又落了下來。

老漢的聲音從掌心裡悶悶傳出。

「她怎麼還沒走啊……」

「都三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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