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那一夜後,老屋裡再無人睡得安穩。

雨一直下到天將亮時才小些,屋外山林被水洗得一片發黑,遠處烏啼山藏在霧裡,只露出一重模糊陰影。晨光本該叫人心裡鬆快,可這山裡的晨光卻薄得很,落在濕地與枯枝上,竟也透著幾分冷意。老漢早早起來,先去看門栓,又往屋後繞了一圈,回來時臉色更差,說昨夜門前泥地裡多了幾個腳印。

柳小峰跟出去看時,果然瞧見門外泥地裡留著一串極淺的印子。那印子不像尋常人的腳印,窄而長,腳尖朝著門縫,像有人赤著腳在雨裡站了許久。最怪的是,那些腳印只在門前有,來路與去路卻全無痕跡,彷彿那東西並非從山路上走來,而是憑空停在了門外。

老漢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嘴裡低低念著菩薩保佑,又用柴灰把那些腳印掩了。柳小峰站在旁邊,心裡卻遲遲平不下來。昨夜那女人貼著門縫喊他的聲音還在耳邊。那聲音說他師父不要他了,說他躲在屋裡算什麼本事。明知是妖物蠱惑,可那些話偏偏像針一樣扎在他心裡最不願讓人碰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弱。

可知道是一回事,被妖物說破又是另一回事。

辯機從屋中出來時,手裡仍提著那盞青燈。昨夜他進屋後便坐到天亮,中途只閉目片刻,既未說自己在外頭見了什麼,也未解釋那紅影為何退走。此時天光微明,他臉色比平日更白些,灰衣仍帶著潮意,腕上佛珠卻已收回袖中。柳小峰想起昨夜看見那顆佛珠上的裂痕,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辯機察覺他的目光,卻只道:「吃些東西,辰時入山。」

柳小峰一怔,道:「今日就去?」

辯機道:「它昨夜已到門前,若再等,今晚便未必只敲門。」

老漢聽了這話,臉上頓時又失了血色。他張了張嘴,似想勸,可昨夜見過辯機的手段,也知道勸不住,只得轉身進屋翻米缸。米缸裡本就剩得不多,昨日熬過一鍋粥,今日更只剩淺淺一層碎米。老漢把米倒出來,又切了半塊番薯,混著一把野菜熬成薄粥,嘴裡還說山裡人家粗陋,叫師父莫嫌棄。

辯機道:「施主肯分一碗,便已是厚恩。」

老漢聽了這話,眼圈竟有些紅,只低頭添柴,不再多說。

柳小峰坐在火塘邊,看著鍋裡粥水慢慢翻起細泡,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這一路走來,他才明白化緣不是單單討一口飯吃。人家給你的,未必是多出來的東西。也許那一碗粥,本就是人家今日的飯。若只是把它當作理所當然的施捨,便太輕了。

他捧著碗喝粥時,比昨夜慢了許多。粥裡米粒少,番薯也不甜,野菜有些苦,可熱氣入喉,胸口總算暖了些。老漢自己只盛了小半碗,坐在一旁慢慢喝,見柳小峰不敢再盛,便把鍋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進烏啼山不是小事。餓著肚子,腿上沒力。」

柳小峰低聲道:「老伯,你也吃。」

老漢笑了笑,道:「我一把老骨頭,又不進山,吃多了也是白費。」

這話說得平常,柳小峰卻聽得難受。老漢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搖頭道:「小娃子莫想多。山裡人家都是這樣過日子的。今天少一口,明日多挖兩把野菜也就補回來了。怕的是人沒了,那才是真沒法補。」

說完這句,屋裡一時靜了下來。

辯機喝完半碗粥,將碗放下,道:「烏啼山近來可有人白日進去?」

老漢想了想,道:「前日有兩個採藥的結伴進去,還未到山腰便退回來了。說是林子裡霧太重,走著走著便聽見有人在後頭喊名字。他們嚇得不敢回頭,一路跑回村。回來後倒沒出事,只是其中一人夜裡發了高燒,嘴裡念著什麼紅橋紅花,旁人都聽不懂。」

辯機聽到「紅花」二字,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柳小峰卻看見了。

他想起柳家巷井邊那些紅色花瓣,也想起辯機說那是彼岸花。那花明明不該出現在井邊,也不該出現在這深山之中,可它偏偏一再出現,像一條紅線,從柳家巷牽到烏啼山,又不知要牽向何處。

他忍不住問:「師父,烏啼山裡也有彼岸花嗎?」

辯機看了他一眼。

老漢卻先道:「山裡哪有那種花?咱們這裡只長野草野藤,到了秋天倒有些紅果子,可那不是花。你說彼岸花,是不是死人路上開的那種?」

柳小峰聽得心裡一寒。

辯機淡淡道:「花開在何處,不只看土,也看怨。」

老漢不懂這話,柳小峰也不全懂。可他已漸漸習慣辯機這種說法。這和尚說話從不多解釋,像是有些事你此時不懂,便只能先記著,等走到那一步,自然會明白。

飯後,老漢翻出一件舊蓑衣給柳小峰,又拿來半截麻繩,說山路濕滑,必要時可用來綁在腰間。那蓑衣有些破,邊角還帶著霉味,可穿在身上總好過讓雨水一路打透。柳小峰接過時鄭重道謝,老漢擺擺手,說若真能除了山裡那東西,便是救了附近幾村的人,這點東西算什麼。

辯機只帶青燈與竹笈,沒有再多取什麼。柳小峰看著他那副輕裝模樣,心裡有些不踏實,問道:「師父,不用帶符紙法器嗎?」

辯機道:「你見過我用符紙?」

柳小峰想起柳家巷井邊那張寫著「苦」字的紙,遲疑道:「那張黃紙不算嗎?」

辯機道:「那不是符。」

「那是什麼?」

「一個字。」

柳小峰被噎住,半晌才道:「一個字也能伏妖?」

辯機看著他,道:「有時一個字,比刀重。」

柳小峰不敢再問。

老漢送他們到院門外時,雨已細了些,山霧卻濃。烏啼山在遠處伏著,灰青色山脊像一頭沉睡的獸。老漢站在籬笆旁,神情猶豫再三,終究還是道:「師父,若山裡真是三年前那東西回來了,你還要渡它嗎?」

辯機沒有立刻回答。

山風從坡下吹上來,帶著濕泥與腐葉的氣味。過了片刻,辯機才道:「若能渡,便渡。」

老漢苦笑道:「若不能呢?」

辯機道:「先問清楚。」

這話柳小峰聽過。柳家巷井邊,辯機便是這樣說的。可那時他只覺這和尚古怪,如今再聽,心裡卻生出另一種滋味。世上許多人見妖便喊打喊殺,見鬼便燒符驅逐,唯有辯機總要先問一句為何。好像在他眼中,妖害人固然要攔,可妖為何成妖,也一樣重要。

老漢看著辯機,眼神複雜,像敬他,也像怕他。最後他只雙手合十,低聲道:「那便求師父平安回來。」

辯機道:「不必求我平安,求山裡少些死人便好。」

說完,便提燈往山路上去了。

柳小峰跟在後頭,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老漢仍站在院門口,瘦小的身子裹在舊衣裡,被山霧一遮,像隨時會被雨氣吞沒。那一刻,柳小峰忽然覺得,自己若不能活著回來,也許這世上很快便少一個記得他的人。母親會等他,陳婆子或許會提起他,可山裡這老漢,恐怕又會回到一個人守著火塘聽夜哭的日子。

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上辯機。

往烏啼山去的路,比昨日走過的官道更難。官道再爛,總還有車轍可循,可入山的小路幾乎被野草掩住,雨水把腐葉泡成黑泥,一腳踩下去便有股爛味翻上來。樹林越走越密,枝條低垂,沾滿雨水,稍不留神便掃人一身。柳小峰穿著蓑衣,仍覺冷氣往骨縫裡鑽。

辯機走在前頭,青燈的光在白霧裡並不耀眼,卻始終能照出丈許路。柳小峰跟著那點光,不敢離得太遠。他原本以為白日入山,總該比夜裡安全,可真正進了林子才知道,烏啼山的白日也不像白日。山霧重得很,四周樹木一多,天光便被遮去大半,抬頭只見枝葉交錯,濕漉漉地壓在頭頂。林中沒有鳥叫,連蟲聲也少,只有雨水從葉尖滴落,一滴一滴落進泥裡。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柳小峰忽然發現不對。

他們似乎一直在往上走,可周圍景物卻像沒有變過。左邊是一棵歪脖老樹,右邊是一片亂石,前頭霧裡有截斷樁。起初他只覺山裡樹木都差不多,可等那截斷樁第三次出現在眼前時,他終於忍不住道:「師父,我們是不是走回來了?」

辯機停下腳步,道:「看出來了?」

柳小峰心頭一緊,道:「真走回來了?」

辯機道:「山鬼遮路。」

柳小峰下意識握緊麻繩,道:「是昨夜那個紅衣女人?」

辯機道:「不是。」

「不是?」

辯機望著霧裡,道:「小東西而已。」

柳小峰聽他說得平淡,心裡卻半點不敢大意。柳家巷那夜後,他已知道妖物大小不是靠模樣分辨。有些東西看似只是一陣風,一聲哭,卻足以讓人走不出心裡那條路。

辯機沒有拔刀,也沒有念什麼大聲咒訣,只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石子,放在路中央。那石子很普通,像隨手從山道邊撿來的。柳小峰正疑惑,便見辯機雙手合十,低聲道:「借路。」

林中霧氣靜了一瞬。

隨後,前頭忽然傳來細細碎碎的聲音,像有許多小腳在落葉上跑過。柳小峰只覺眼前一花,霧裡似有幾團灰影迅速退開,待他再看時,斷樁旁竟多出一條窄路。那路方才明明沒有,此刻卻清清楚楚往山上延去。

柳小峰看得目瞪口呆。

「師父,這也是妖?」

辯機繼續往前走,道:「山中精怪,未必害人。有些只是頑劣,愛戲弄過路人。」

柳小峰道:「若有人被它們困死呢?」

辯機道:「所以要問。」

又是問。

柳小峰跟上去,忍不住道:「若它們不答呢?」

辯機道:「那便教它們答。」

這句話仍說得淡淡的,柳小峰卻忽然聽出一點不同。辯機並非不會降妖,也不是只會慈悲。他不輕易動手,只是因為在動手之前,他願意多問一句。而這一句問,不是軟弱,倒像是給對方最後一條路。

再往上走,山中霧氣漸漸淡了些,腐葉味卻更重。路邊開始出現一些舊墳,墳頭多半塌了,碑也歪著,字跡被雨水沖得模糊不清。有些墳旁還插著早已腐爛的木牌,木牌上掛著褪色布條,被風一吹,便像破衣袖般輕輕晃動。

柳小峰越走越覺得不舒服。

這地方不像普通山林,倒像一片被人忘了很久的亂葬地。那些墳有大有小,有些明顯是合葬,有些卻只是草草堆起的土包。若老漢說得不假,這裡早年死過逃難的人、餓死的人、被山匪殺的人,那麼腳下這片泥土裡,不知埋著多少沒人記得名字的骨頭。

柳小峰低聲道:「師父,這些都是孤魂嗎?」

辯機道:「不是所有死人都成孤魂。」

「那什麼樣的人會成?」

「放不下的。」

「放不下什麼?」

辯機道:「恨,愛,怨,悔,還有沒人記得。」

柳小峰想起井底那女聲說過的話。

沒有人記得我。

他心裡忽然發沉。

走到一處荒墳旁時,辯機停了下來。那墳比旁的墳略高些,墳前沒有碑,只有一棵枯死的老樹。樹根裸露在泥外,像一隻乾瘦的手抓著墳土。墳邊長著幾株紅色小花,花瓣細長,顏色鮮紅,在滿山灰綠之中格外刺眼。

柳小峰一見那花,便僵住了。

彼岸花。

雖然比柳家巷井邊見到的要小些,也沒有那夜雨中詭異,可那形狀與顏色,他絕不會認錯。

辯機也望著那幾株花,久久沒有說話。

柳小峰低聲問:「師父,這裡為什麼會有彼岸花?」

辯機蹲下身,伸手輕輕撥開花旁的泥。泥土濕軟,很快露出半截腐朽木牌。木牌上有字,卻已被水蝕得只剩幾道殘痕。辯機看了許久,道:「不是自然長的。」

柳小峰心裡一緊:「有人種的?」

「有人以怨養的。」

風從墳間吹過。

那幾株紅花輕輕顫動,像沾著未乾的血。

柳小峰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啜泣。

他猛地回頭,身後卻只有霧與墳。

辯機道:「莫回頭。」

柳小峰身子一僵。

哭聲又響了一下。

這一次,像從他左耳邊傳來。

很近。

近得像有個女人貼在他身旁。

「小師父……」

柳小峰心口猛地一縮。

這聲音,正是昨夜門外那個女人。

辯機的聲音同時響起:「守心。」

柳小峰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盯著前方,不去尋聲音來處。可那女人似乎知道他害怕什麼,聲音越發輕柔。

「你師父不讓你看,是怕你看見真相……」

「他騙你呢……」

「他救不了你娘,也救不了你……」

柳小峰額角滲出冷汗。

那些話明明荒唐,可聽進耳裡,便像帶著鉤子,專往心裡掛。他想起母親蒼白的臉,想起柳家巷那口井,想起辯機總是語焉不詳的過去,心神一晃,眼前霧氣竟忽然散開一線。

他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舊青布衣,頭髮半白,正背對著他,站在一口井邊。

柳小峰渾身血都冷了。

「娘……」

那背影緩緩轉過身來。

臉竟真是柳氏。

她面色蒼白,眼裡含淚,朝他伸出手,柔聲道:「峰兒,娘冷。」

柳小峰幾乎便要往前走。

就在此時,辯機忽然一掌按在他肩上。

不重。

卻像一聲鐘響。

柳小峰猛地回神。

眼前哪有什麼母親,只有一座無碑荒墳。墳前那幾株彼岸花不知何時開得更紅,花蕊裡滲出一點暗色汁液,像血。

柳小峰大口喘氣,臉色慘白。

辯機看著他,道:「看見什麼了?」

柳小峰低聲道:「我娘。」

辯機道:「假的。」

柳小峰咬牙道:「我知道。」

「知道,為何還要走?」

柳小峰一時說不出話。

辯機道:「妖引人,不是靠假。」

柳小峰抬頭看他。

辯機道:「它用你心裡最真的東西。」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

柳小峰忽然明白,昨夜門外那女人說他無用,說辯機不要他,為何能叫他心神不穩。因為那不是妖物胡亂編造,而是他心裡本就有的恐懼。妖只是把它說出來,放大,再引著他往前走。

辯機收回手,低聲道:「記住方才的感覺。往後你要伏妖,先要知道自己會被什麼所惑。」

柳小峰點了點頭,心裡卻仍後怕。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伏妖並非學幾句咒、幾個印便夠。妖若只從外頭來,刀劍符法尚能抵擋;可若從心裡進來,人連門是何時開的都不知道。

辯機起身,望向山上,道:「走吧。」

柳小峰看了眼那幾株彼岸花,忍不住問:「不毀了它們?」

辯機道:「花只是果,不是因。」

「因在哪裡?」

辯機抬頭望向霧深處。

「山上。」

兩人繼續往上。

越過那片荒墳後,烏鴉聲終於響了起來。先是一聲,隨後四面八方皆有回應。那些烏鴉像早已在山中等候許久,此時被人驚動,便一隻接一隻叫起來,聲音沙啞難聽,像破鐵刮過石頭。柳小峰抬頭望去,只見濃霧裡黑影盤旋,偶爾有羽毛落下,沾著雨水貼在泥地上。

山路盡頭,隱隱現出一座廢祠。

祠堂不大,半邊屋頂塌了,門口石階長滿青苔。門楣上掛著一塊殘匾,字跡模糊,只能看出最後一個「娘」字。祠前地面散落著破碎香爐與爛木牌,像很久以前曾有人在此祭拜,後來不知出了什麼事,香火斷絕,便只剩荒草與鳥糞。

柳小峰站在祠前,心裡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更重。

辯機卻停下了。

他望著那塊殘匾,眼神忽然沉了些。

柳小峰低聲問:「師父,這是什麼地方?」

辯機尚未回答,祠堂裡便傳來一聲女人輕笑。

那笑聲不大,卻清清楚楚。

「和尚,你終於又來了。」

柳小峰渾身一僵。

辯機提著青燈,站在荒祠前,良久才道:「三年前,是我渡錯了嗎?」

祠堂裡安靜了一瞬。

隨後,那女人笑得更低。

「你渡了誰?」

「你連她的名字,都不敢問。」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