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深,山雨便愈冷。
山裡的雨與鎮上的雨不同。鎮上下雨,總還聽得見人聲犬吠,聽得見隔壁人家夜裡添柴燒水,也聽得見瓦簷下一滴一滴落水。可山中一下起雨,天地間便像只剩風聲與水聲,黑壓壓一片,四下無人,連火塘裡的柴煙都似被濕氣壓得低低沉沉,散不出去。
柳小峰躺在草席上,原以為自己白日走了一整日山路,必定沾席便睡死過去。可真躺下後,卻怎麼也睡不踏實。
老屋久未修整,牆縫窗縫都透風。草席底下潮氣重,身上蓋著老漢借來的破棉襖,鼻間全是舊布、濕木與柴煙混在一起的味道。火塘裡燒著濕柴,時不時便冒一陣白煙,嗆得人喉嚨發苦。裡屋的老漢偶爾咳兩聲,那咳嗽悶在胸腔裡,像一把鈍刀在木頭裡慢慢磨。屋外山風穿林而過,枝葉彼此摩擦,聲音一陣一陣,聽久了便像有人躲在黑暗裡低聲說話。
而那女人哭聲,便混在這些聲音裡。
起初柳小峰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聲音太遠,像隔著好幾重山,又被風雨打散,聽不真切。可等他屏住呼吸仔細去聽,那哭聲便又從雨裡慢慢浮出來,低低的,細細的,像有人受了極大的委屈,不敢放聲,只能在夜裡躲著哭。
哭聲並不尖利。
正因不尖利,才更叫人心裡發寒。
若是鬼哭狼嚎,倒還能叫人一驚之後回過神來。可這哭聲不同,像一根濕冷的線,從山裡慢慢伸進屋來,纏住人的耳朵,又往心裡鑽。柳小峰聽著聽著,忽然想起柳家巷那口井。那井底也曾有哭聲。也是這般不肯散去,像有什麼苦被困在暗處,年年月月無人聽見,終於等到活人靠近,便要一聲一聲哭給他聽。
他睜開眼,望向門邊。
辯機仍坐在那裡。
青燈放在身側,燈火不大,卻穩穩亮著。辯機手中木魚一下下敲著,聲音不高,也沒有什麼急促法度,只是平平穩穩,一聲接一聲,像一個人在長夜裡慢慢數著自己的呼吸。
篤。
篤。
篤。
柳小峰原本發慌,聽了那聲音,心口竟慢慢定了些。
可不知過了多久,那哭聲忽然近了。
先前還像在遠山,這一次卻像到了屋後林子裡。老屋後頭便是一片斜坡,斜坡上長滿雜樹與野藤,白日看著尚只是荒涼,夜裡卻黑得像一口倒扣下來的井。哭聲從那裡傳來時,柳小峰只覺背上寒毛一根根豎起,連蓋在身上的棉襖都像失了暖意。
裡屋也傳來動靜。
老漢披著舊衣走出來,臉色白得厲害。他想來也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哭聲,可人遇見怕的東西,並不會因見得多便真不怕。相反,知道那東西真會害人,便比第一次聽見時更怕。
老漢走到火塘邊蹲下,先拿火鉗撥了撥炭,又添了兩根柴。柴火被撥起,濕氣便一股腦冒出來,白煙嗆得他又咳了幾聲。等火光稍亮了些,他才壓低聲音道:「又來了。」
柳小峰坐起身,問道:「老伯,這哭聲鬧了多久?」
老漢道:「半月有餘了。」
他說完這句,便望著火塘發了一會兒怔,像在想從何說起。屋裡一時只剩火聲與雨聲。辯機也停了木魚,沒有催,只靜靜坐著。
老漢終於道:「起初誰也沒當回事。山裡怪聲多,夜貓子叫,山狐叫,還有些鳥半夜也叫。那幾日正是雨多的時候,誰聽見遠處有女人哭,也只當是風聲繞過山坳,聽岔了。可後來王獵戶出了事,大家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柳小峰問:「王獵戶就是先前說的那個人?」
老漢點了點頭,道:「王獵戶住在山腳,平日靠打些野物、剝些皮子過活。他這人膽子大,脾氣也硬,又愛喝酒,村裡人都勸他近來少往山裡去,他偏不信邪。那天夜裡,他喝了半罈子酒,說聽見山上有人哭,還說定是哪家姑娘迷了路,便提著刀進山去了。」
說到這裡,老漢停了停,又往火裡添了根柴。
「第二日天亮,人是回來了,可已不像個人。他渾身是泥,鞋也丟了一隻,手上全是血,像在石頭上摳了很久。村裡人問他看見了什麼,他只縮在牆角發抖,嘴裡翻來覆去念一句話。」
柳小峰下意識問:「什麼話?」
老漢低聲道:「她還在後頭。」
屋裡寒意似乎更重了些。
老漢看了看門,聲音也更低:「後來他媳婦哄了半日,他才斷斷續續說出來。他說自己在山路邊看見一個女人,穿紅衣裳,披著頭髮,一直低著頭哭。他喊了幾聲,那女人不答,只慢慢往山裡走。他那時喝醉了酒,又仗著自己有刀,便追了上去,想把人拉住。誰知一碰那女人的手,便冷得像摸到死人。那女人回過頭來,臉是爛的,眼睛卻睜得很大。」
柳小峰聽到這裡,喉嚨不由一緊。
老漢道:「王獵戶說,自己當時嚇得酒都醒了,拔腿便往回跑。可無論他怎麼跑,耳邊都聽見那女人哭。後來哭聲沒了,他便聽見腳步聲。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就跟在他後頭。他回頭看,又什麼都沒有。可只要一停,那腳步聲也停。他跑,那聲音也跟著跑。後來他也不知自己怎麼回的村,只記得快到村口時,那女人在他耳邊笑了一聲。」
柳小峰只覺胸口發悶。
這不是一下子索命的妖。
這是纏。
像柳家巷井中那東西一般,不是撲上來殺人,而是慢慢把人拖進心裡最怕的地方。
老漢又道:「王獵戶回來後便瘋了。白日裡還好些,一到夜裡便縮在被裡發抖,說她還在門外,說她站在井邊等他。第三日夜裡,他媳婦不過打了個盹,人便不見了。等找到時,已在村後井裡。撈上來時,臉上還帶著笑。」
井。
又是井。
柳小峰手指不自覺握緊。他想起柳家巷巷尾那口老井,想起井沿上那些像指甲摳出的痕跡,想起母親伏在井邊對井底說話的模樣。他原以為自己離開柳家巷,便暫時離那口井遠了。可如今到了這山裡,聽見的又是井。
有些東西,好像不是走遠便能躲開。
辯機這時才開口:「後來還死了幾人?」
老漢看了他一眼,像沒想到他一下便問到這裡,沉默片刻才道:「又死了三個。一個採藥人,一個燒炭的,還有一個外鄉貨郎。採藥人是在山溝裡找到的,手裡還抓著一把草根,眼睛睜著,嘴角卻在笑。燒炭的是自己拿繩子吊在炭窯口,腳底下全是泥,像夜裡走了很遠的路。那外鄉貨郎最慘,他本來只是借道過山,誰知第二日被人在亂石灘找到,貨箱散了一地,人卻跪在石頭前頭,頭磕破了,臉上仍笑著。」
柳小峰聽得後背發冷,道:「他們死前也看見了紅衣女人?」
老漢道:「都說看見了。最怪的是,死前都說過一句話。」
「什麼?」
「她一直跟著我。」
火塘裡的火燒得更旺了些,可屋裡卻沒有暖起來。
老漢嘆道:「如今附近幾個村子,天一黑便沒人敢出門,連狗都不敢放開。可山裡人靠山吃飯,藥材在山裡,柴在山裡,野貨也在山裡。怕歸怕,真到了沒米下鍋時,還是有人要進去。人窮時,顧不上怕鬼。」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壓在柳小峰心上。
他想起母親病著的那些日子。那時他也怕,可怕有什麼用。怕也要去碼頭扛貨,怕也要去借米,怕也要半夜守著母親,不敢睡死。窮人的怕,往往只能藏起來,因為日子不許人一直怕。
辯機低聲道:「哭聲以前只在山中?」
老漢點頭:「起初只在烏啼山裡。這幾日才近了。昨夜隔壁坡上有人說,看見一抹紅影子從院外過去,也不知是真是假。可這山裡人誰敢拿這種事說笑?若不是怕到了骨頭裡,誰肯大半夜敲鑼叫醒全村?」
柳小峰忍不住問:「為何叫烏啼山?」
老漢道:「山上烏鴉多,常年叫。老人說那山早年死過不少人,屍骨埋得淺,烏鴉吃慣了死人肉,所以才總在那裡盤旋。也有人說,烏啼山本不叫烏啼山,是後來死的人多了,夜裡常聽見烏鴉叫,才叫成了這名字。」
柳小峰問:「死過很多人?」
老漢望了辯機一眼,像有些顧忌,見辯機並無阻止之意,才低聲道:「早些年鬧過山匪,也鬧過饑荒。餓死的,病死的,被山匪殺的,還有逃難走不動死在路邊的,都往那山裡埋。官府不管,活人也顧不得死人。日子久了,那山便陰得很。白日進去尚且冷,夜裡更沒人敢靠近。」
他頓了頓,又道:「三年前,也是在那山裡出了事。」
柳小峰立刻看向他。
老漢卻沒有立刻往下說,只把火鉗放到一旁,從懷裡摸出一小包旱煙,抖了抖,又像想起辯機在旁,終究沒點,只捏在手裡。
「那年死的人,比如今還多。起初是失蹤,後來屍體一具具被找出來,全像在水裡泡過,明明山裡沒有深水,屍身卻脹得發白。更邪的是,那些死人臉上也都帶著笑。村裡人嚇壞了,請過道士,也請過巫婆,燒了不少紙錢,可不但沒用,反倒又死了兩個。」
柳小峰問:「後來是師父來了?」
老漢點了點頭。
「那時辯機師父也是這樣路過,只是……」
他話到此處便停下。
柳小峰追問:「只是什麼?」
老漢看了看門邊,低聲道:「只是那時的師父,不像如今這般冷清。也少話,可至少還像個活人。如今的師父,像走得太久,魂都快不在人間了。」
柳小峰心頭微微一震。
這話他說不出口,可心裡也曾有過相似念頭。辯機待人並不冷漠,甚至算得上慈悲,可那慈悲裡總像隔著一層什麼。他救人,渡妖,化緣,行路,都像在做必須做的事,卻少了活人該有的喜怒。
老漢又道:「那年師父進烏啼山,整整三日未出來。村裡人都說他死定了。到第四日清晨,他才從山裡走出來。衣上全是血,手裡還提著那盞青燈。有人問妖除了沒有,他不答。有人問死的人能不能安息,他也不答。他只在山腳坐了半日,念了半日經,然後便走了。」
柳小峰問:「從那以後,山裡就安靜了?」
「安靜了。」
老漢聲音更低:「可也是從那以後,才有人說辯機師父身上有罪。」
柳小峰心頭一緊。
「為什麼?」
老漢搖頭:「不知道。有人說他殺了不該殺的妖,也有人說他渡錯了魂,更有人說他在山裡放走了什麼東西。山裡人嘴碎,誰也說不清真假。只知道自那以後,附近幾個村子再見著他,既敬,也怕。」
柳小峰沉默下來。
人人都說辯機有罪。
妖也說。
老漢也說。
連辯機自己也承認。
可到底是什麼罪,卻沒人能說清。
這種不清不楚的東西,反倒比明明白白的惡更叫人心裡發沉。
屋外哭聲忽然又近了。
這一次,近得像已到了屋後。
老漢臉色猛地變白,連忙起身去看門栓,又把一旁的柴刀拿起來,想了想,卻又放下。對著這種東西,柴刀又有什麼用。
辯機此時緩緩起身,提起青燈。
柳小峰也跟著站起:「師父?」
辯機道:「我出去看看。」
老漢急道:「師父,夜裡不能出去。村裡老人都說,聽見哭聲不能應,更不能尋聲去找。找了,便回不來。」
辯機道:「若不去,它還會再來。」
老漢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柳小峰咬了咬牙,道:「我跟你去。」
辯機看他一眼,道:「你留下。」
柳小峰道:「我不怕。」
辯機道:「怕不可恥,無知才可恥。」
這句話說得平淡,柳小峰卻聽得臉上一熱。
辯機又道:「你現在跟出去,若被哭聲攝了心神,我還要分心救你。」
柳小峰一時說不出話。
他知道辯機說得對,可心裡仍有些不甘。他不是不怕,而是不願永遠只站在屋裡等人救。昨夜在柳家巷是如此,如今到了山裡,竟還是如此。
辯機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語氣稍緩,道:「留下,不是退。能守住自己該守的地方,也是一門功課。」
柳小峰怔了一下。
辯機卻已推門出去。
屋門一開,冷風裹著雨絲灌進來,青燈在夜裡一晃,卻並未熄滅。灰衣僧人的身影很快融進山雨之中,只剩那點燈火仍隱隱可見,像黑暗裡有人提著一粒不肯沉下去的星。
老漢立在門邊看了許久,才慢慢把門關上。
木門合上後,屋裡頓時顯得更暗。
木魚聲沒了,青燈也不在屋內,火塘雖還亮著,卻壓不住那股從屋外滲進來的寒意。柳小峰重新坐下,心裡怎麼也靜不下來。他想起辯機說的那句「你留下」,又想起自己方才竟連反駁都無力,心裡便像堵了一塊濕木頭。
老漢看了他一眼,道:「小娃子,別怪你師父。他不讓你出去,是護你。」
柳小峰低聲道:「我知道。」
知道歸知道。
可人心裡有時就是過不去。
老漢嘆道:「當年我也見過有人跟著去。膽子大,身子壯,手裡還有刀。可有什麼用?第二日找回來時,人還活著,魂卻丟了。從那以後,一到夜裡便對著牆笑,笑了三個月,最後自己跳了崖。」
柳小峰抬頭看他。
老漢道:「這世上的邪,不都是拿刀便能砍的。有些東西先傷人的心。心一破,人便自己往死路上走。」
這話讓柳小峰忽然想起母親。
那夜妖物借著母親的身子,要把他拖進井裡時,最可怕的並非那股怪力,而是母親那張他最熟悉的臉變得陌生。若不是辯機來了,他或許真的會撐不住。因為那一刻,他不是敗給妖,而是敗給心裡的怕。
屋外的哭聲忽然停了。
停得極突然。
雨聲反倒顯得更大。
老漢臉色一變,低聲道:「不好。」
柳小峰問:「怎麼?」
老漢顫聲道:「哭聲停了,便是它找著人了。」
這話剛落,屋外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木魚聲。
篤。
只有一聲。
然後便無聲了。
柳小峰猛地站起身。
老漢也嚇得不輕,連忙道:「莫出去,莫出去。」
柳小峰死死盯著門。
他知道自己不該出去。
可那是辯機。
那是剛救過他母親、又答應帶他走的人。
就在他心神搖動之際,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叩。
像有人用指節敲了一下門。
老漢整個人僵住,臉上血色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柳小峰也屏住了呼吸。
片刻後,又是一下。
叩。
這一次更輕,像女人用指甲慢慢刮過門板。
屋外風雨仍急,可那敲門聲卻清清楚楚,像不是從外頭傳來,而是直接敲在人心上。
老漢顫聲道:「別應,千萬別應。」
柳小峰喉嚨發乾。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冷……」
那聲音濕漉漉的,像從水裡泡了許久才浮上來。
「讓我進去……」
老漢捂住嘴,連氣都不敢喘。
柳小峰卻怔住了。
因為那聲音聽起來太像人了。
不是妖邪尖笑,也不是厲鬼索命,就是一個快凍死的女人在雨夜裡求門。若非他已知道烏啼山的事,若非他聽過井裡妖物哭笑,恐怕真會忍不住開門看一眼。
那女人又道:「好冷啊……」
聲音低低地貼著門縫鑽進來。
「救救我……」
柳小峰手心全是冷汗。
老漢死死搖頭,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說不可。
門外忽然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那女人笑了。
這笑聲與方才哭聲全然不同。
先是低低一聲,像忍不住似的。接著便越笑越細,越笑越尖,最後竟像有許多女人一齊貼在門外笑。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求救的可憐,只有一種捉弄活人的惡意。
柳小峰心口一寒。
他終於明白,這東西不是想進屋。
它是想讓屋裡的人自己開門。
門板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老屋本就不牢,這一下震得門栓都微微作響。老漢嚇得幾乎跌坐在地,柳小峰連忙扶住他,卻也覺得自己掌心冰冷。
女人笑聲停了。
門外又傳來她幽幽的聲音。
「小師父……」
柳小峰渾身一僵。
那聲音竟像是衝著他來的。
「你師父不要你了……」
「他走了……」
「你不出去找他嗎……」
柳小峰臉色一白。
老漢急忙抓住他的手,壓低聲音道:「別聽,這東西會騙人心。」
可那聲音仍從門縫裡鑽進來。
「你不是想救人嗎……」
「你不是想學伏妖嗎……」
「躲在屋裡,算什麼本事……」
一句一句,竟都像扎在柳小峰心裡。
他明知那是妖物蠱惑,可心裡卻仍被刺得發疼。因為那些話,正是他自己最怕承認的念頭。他怕自己無用,怕自己永遠只能被辯機護在身後,怕下一次母親再出事時,自己依舊只能跪在地上求旁人救命。
門外那女人像知道他心思,又低低笑道:「開門啊……」
「開門,我帶你去找他……」
柳小峰呼吸漸重。
老漢死死拉著他,眼裡滿是哀求。
就在此時,屋外遠處忽然亮起一點青光。
那光穿過雨夜,落在門縫間。
門外的笑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辯機的聲音從雨裡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
「退下。」
只有兩個字。
門外那東西忽然發出一聲尖叫,聲音又細又厲,震得屋瓦上的雨水都簌簌落下。木門像被什麼狠狠拍了一掌,整間老屋都跟著一顫。柳小峰扶著老漢後退半步,只見門縫外有一抹紅影倏然掠過,又迅速消失在雨夜之中。
哭聲遠了。
笑聲也遠了。
只剩雨還在下。
過了許久,屋門才被人從外頭推開。
辯機提著青燈站在門外,灰衣濕透,臉色比方才更白。佛珠纏在他腕上,其中一顆不知何時多了道細細裂痕。柳小峰望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
辯機進屋後,先看了老漢一眼,又看向柳小峰。
「開門了嗎?」
柳小峰搖頭。
「沒有。」
辯機點了點頭。
「記住方才的感覺。」
柳小峰怔住。
辯機道:「妖最先敲的,從來不是門。」
柳小峰心頭一震。
他忽然明白,辯機說的是心。
屋外山雨仍密。
而烏啼山深處,那女人哭聲再一次遠遠響起。
這一回,哭聲裡像多了一點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