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春雨連山,青州官道泥濘難行。

柳小峰跟著辯機離了青河鎮,一路往東,轉眼已走了兩日。起初離家時,他心裡還憋著一股少年氣,只覺自己總算離了柳家巷那片陰濕窮地,往後跟著辯機學本事、學伏妖,總有一日能護得住母親,也能弄清楚那井裡的東西為何偏偏纏上自己。可這股氣終究抵不過山路難走。青州多山,一到春日,雨水便像沒個停歇,官道被泡得發爛,鞋底踩進泥裡,再拔出來時總帶著沉沉一團黃泥,走不到幾里,腿腳便像被水灌滿。柳小峰原是在碼頭搬慣貨的人,自認吃得住苦,可真正走起這種山路,才知道搬貨與趕路根本不是一回事。搬貨再累,好歹知道何時能歇;趕路卻不同,前頭的人不停,你便只能跟著。

偏偏辯機一路始終走得不疾不徐,既不見他氣喘,也不見他喊累,那身灰色僧衣被雨打濕後貼在身上,瞧著比平日更舊,卻仍走得穩穩當當。柳小峰跟在後頭,越走越覺得這和尚不像個人,倒像山裡一道灰影,風吹不動,雨也淋不透。最奇的是那盞青燈,一路風雨,那燈火卻始終亮著。起初柳小峰還以為燈罩裡藏了什麼避風的機巧,可偷偷看了半日,也沒看出什麼不同。到後來,他索性一路盯著那點燈火,只覺人在這深山冷雨裡走久了,眼裡若沒那麼一點亮處,心裡便容易發慌。

兩人又翻過一道山坡時,柳小峰終究還是沒忍住,開口道:「師父,這燈為什麼不滅?」

辯機頭也沒回,只道:「會滅。」

柳小峰一怔,道:「可它如今還亮著。」

辯機道:「因為還沒到滅的時候。」

柳小峰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這和尚一路說話總是如此,聽著像回答了,可細想又像什麼都沒答。偏偏辯機神情總淡淡的,叫人連追問都不知該從哪裡問起。柳小峰只得低頭繼續趕路。山風從林間穿過,濕冷得像浸過井水。他鞋襪早被泥水泡透,腳底水泡也磨破了,走得久了,每一步都隱隱發疼。偏他又不願露怯,只能咬牙硬撐。可少年人終究是少年人,又走了小半個時辰,他腳下一滑,整個人當場摔進泥水裡,黃泥濺了滿身。

柳小峰耳根一下熱了。若換作從前在碼頭,摔一跤原也沒什麼,拍拍泥站起來便是。可如今不知為何,他竟莫名不願在辯機面前顯得狼狽。他急忙撐著地面爬起身,低頭去拍衣袍上的泥水。辯機這時才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疼嗎?」

柳小峰原以為會挨訓,聽見這話,反倒愣了一下,半晌才低聲道:「疼。」

辯機點了點頭,也沒再說什麼,轉身便繼續往前走。柳小峰怔了怔,趕忙跟上。他原以為辯機多少會說他一句心浮氣躁,或者嫌他走路不穩,誰知這和尚竟像覺得人摔跤本就是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只是又走了一段,辯機忽然放慢腳步,道:「餓了?」

柳小峰本想嘴硬,可肚子偏偏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他臉上一熱,只得低聲道:「有點。」

辯機沒說話。柳小峰卻忍不住偷偷看向他背後那個舊竹笈。他一路早就在猜,裡頭究竟裝了什麼。如今餓得厲害,心裡更忍不住惦記,總想著和尚多少該帶些乾糧。誰知走著走著,辯機忽然像知道他在想什麼一般,淡淡道:「裡頭沒吃的。」

柳小峰一愣,道:「沒有?」

「只有經書。」

柳小峰呆了半晌,忍不住道:「和尚出門都不帶糧?」

辯機道:「化緣便是。」

柳小峰心裡一陣發苦。他原以為跟著高人出門,好歹不至於餓肚子,誰知竟連乾糧都沒有。又往前走了一陣,前頭終於隱隱現出幾縷炊煙。山坡下有幾戶散落人家,屋舍都不大,背靠著山林,四周圍著竹籬,雨裡看去灰撲撲的,像幾塊被水泡舊的木頭。

辯機停下腳步,道:「去吧。」

柳小峰一愣:「去哪?」

「化緣。」

柳小峰頓時僵住。他自幼雖窮,卻從未向人討過飯。碼頭搬貨再苦,好歹也是拿力氣換口吃食,如今忽然要他去敲陌生人家的門,心裡竟莫名生出一股難堪。辯機看了他一眼,道:「和尚化緣,不是乞討。」

柳小峰低聲道:「那是什麼?」

辯機平靜道:「求人結善。」

柳小峰其實仍不太明白,可到底不願在辯機面前露怯,只得硬著頭皮往前走。他先去了山坡邊最近那戶人家。那戶院門關得嚴,門邊拴著條黑狗,人剛靠近,狗便狂吠起來。柳小峰嚇了一跳,硬著頭皮站在門外喊了兩聲,屋裡卻始終沒人應聲。倒是窗紙後隱隱有人影晃了晃,顯然有人,卻不願開門。

黑狗越叫越兇,鐵鍊被扯得嘩啦作響。

柳小峰站在雨裡,只覺臉上一陣發燙。他這輩子還沒受過這種難堪,一時間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最後只能灰溜溜退了回來。辯機站在原地,既沒問,也沒笑。

柳小峰低著頭,道:「裡頭的人不肯開門。」

辯機嗯了一聲,神情竟半點不意外。

柳小峰忍不住道:「他們明明在裡頭。」

辯機道:「怕麻煩而已。」

柳小峰怔了怔。

辯機平靜道:「世上不是人人都願行善。」

說完,便繼續往前走。柳小峰跟在後頭,心裡卻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他忽然想起柳家巷那些鄰里。母親剛出事時,人人都躲著他家,生怕沾上晦氣。可陳婆子卻仍偷偷送了米來。原來這世上的人,本就不全一樣。有人怕事,有人心善,也有人只是想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不願多看旁人的苦一眼。

再往前走了半里地,才又見著一間山邊老屋。

屋子不大,籬笆歪了一半,簷下堆著濕柴,一條老黃狗正趴在門邊打盹。雨水順著殘破屋瓦滴滴答答往下落,院中泥地被踩得亂七八糟,像已有不少時日沒人收拾。辯機這回沒再開口,只站在雨裡等著。柳小峰吸了口氣,終究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去。院裡那條老黃狗聽見腳步聲,只懶洋洋抬了抬眼皮,竟也不叫。柳小峰走到門前,猶豫片刻,方才抬手敲門。

不多時,屋裡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漢。那老漢背有些駝,手裡還拿著半截竹篾,像方才正在編簍子。他先打量了柳小峰一眼,皺眉道:「小娃子,做什麼的?」

柳小峰喉頭動了動。這一次,他終究還是把話說出口了。

「我與師父路過此地,想討碗熱水。」

老漢順著他目光望去,看見了站在雨中的辯機。

老漢神情忽然變了,像驚訝,又像歡喜。

「師父?」

辯機雙手合十,道:「借宿一晚。」

老漢連忙讓開身子,道:「快請進,快請進。」

柳小峰跟著進了屋,直到這時才悄悄鬆了口氣。屋裡不大,卻收拾得乾淨。火塘裡燒著火,牆角堆著些曬乾的草藥,梁上還掛著幾串山菌與臘肉。只是屋子久沒翻修,煙氣散不出去,一進門便有股柴煙混著潮味的氣息。柳小峰剛坐下,肚子便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老漢聽見了,忍不住笑道:「小娃子餓壞了吧?」

柳小峰臉一熱,低頭沒說話。

老漢忙去灶邊添柴燒水,一邊添柴,一邊咳了兩聲。那咳嗽聲又悶又啞,像積在胸口許久。柳小峰這才發現,屋裡只有老漢一人,灶邊一隻米缸蓋著半塊破木板,牆上掛著蓑衣與柴刀,桌上擺著兩隻粗碗,其中一隻碗邊還缺了口。這屋裡沒有女人收拾的細緻,也沒有孩子吵鬧的活氣,雖不髒亂,卻冷清得很。

柳小峰忍不住問道:「老伯,你一個人住?」

老漢嗯了一聲,道:「兒子前年進山摔死了,媳婦改嫁,小孫子如今在鎮上木行做工,平日便剩我一個。」

說這話時,老漢神情倒平常,像早已認命。柳小峰心裡卻莫名一酸。這一路走來,他忽然發現,窮人的日子好像總差不多。有人病死,有人摔死,有人活著熬。能熬一日便算一日,誰也不敢說明日一定會好。

辯機始終坐在火塘旁,低頭擦拭腕上的佛珠。火光映著他那身灰衣,也映得那張臉愈發沉靜。柳小峰偷偷打量辯機,只覺這和尚一路走來,竟像從未真正鬆快過。哪怕只是坐著,身上也總有股說不出的疲憊。

過了一會兒,老漢端來兩碗熱水,又從灶邊摸出兩塊雜糧餅,道:「家裡沒什麼好東西,先墊墊肚子。」

柳小峰剛想伸手去接,辯機卻先開了口。

「先謝施主。」

柳小峰一怔,這才連忙起身行禮。

「多謝老伯。」

老漢急忙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嘴上雖這樣說,神情卻顯然比方才高興了些。柳小峰拿起雜糧餅咬了一口,只覺又硬又乾,還帶著點粗糠味,可進了肚子,整個人卻總算暖和了些。他原是餓極了,吃得急,咽到一半險些噎住,老漢忙把熱水推過來,笑道:「慢些,慢些,山裡餅硬,急不得。」

柳小峰喝了口水,低聲道:「多謝老伯。」

老漢笑了笑,道:「你這娃子倒知禮。」

柳小峰聽了這話,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起方才第一戶人家不開門時自己心裡生出的怨氣,又想起辯機那句「世上不是人人都願行善」,一時只覺這碗熱水、這塊硬餅,也比在碼頭上吃過的許多東西都要重些。

老漢坐回火塘旁,重新編起竹簍,一邊編,一邊忍不住打量辯機。半晌後,才低聲道:「師父這是又往山裡去了?」

辯機點了點頭。

「路過。」

老漢沉默了一會兒,道:「三年前,也是這時候。」

柳小峰原本正低頭吃餅,聽見這話,立刻抬起頭來。

「老伯以前見過我師父?」

老漢點頭道:「見過。」

說到這裡,他像想起什麼,神情間竟隱隱還帶著幾分後怕。

「我那小孫子當年撞了邪,高燒三日不退,夜裡總說有人站在床邊喊他名字。村裡郎中來看過,都說準備後事吧。我那時已把棺材板都托人問好了,誰知這位師父夜裡路過,在我家門口坐了一夜。第二日天剛亮,我孫兒便退了燒,醒來後只說夢見有人拿燈把他從水邊牽了回來。」

柳小峰心頭一動,下意識望向辯機。

辯機卻神色如常,像老漢說的是旁人。

老漢又道:「那時我想留師父吃頓飯,師父不肯,只喝了半碗水便走了。我問法號,師父也不說。後來村裡人都說,那是過路活佛。我卻知道,活佛也好,高僧也好,總歸是我孫兒的救命恩人。」

柳小峰忍不住道:「我師父法號辯機。」

啪嗒一聲。

老漢手裡木勺一下掉進鍋裡。

屋中忽然靜了。

火塘裡柴火噼啪作響,映得老漢臉色微微發白。

「辯機?」

他低低重複了一遍,神情竟隱隱有些異樣。

柳小峰不由奇怪:「怎麼了?」

老漢張了張口,卻沒說話,只偷偷看了辯機一眼。那眼神裡,竟像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敬畏與懼意。柳小峰心裡越發疑惑。一路上,他已不是第一次見人聽見「辯機」二字後變了神色。可辯機自己卻始終平靜,像那些目光他早已見慣。

老漢低頭把木勺撈起來,用布擦了擦,半晌才道:「原來是辯機師父。」

這一句說得極輕。

屋裡氣氛便似變了些。

不多時,老漢又熬好了一鍋薄粥。山裡人家沒什麼好東西,米缸裡本就不剩多少米,老漢又切了半塊番薯進去,粥熬出來便帶著一點淡淡甜味。柳小峰聞著便覺胃裡發暖,可端碗時,看見老漢米缸裡已見了底,心裡又有些過意不去。

辯機只接了半碗,喝得很慢。

柳小峰餓得厲害,卻也不敢多盛。老漢看出來了,便把鍋往他面前推了推,道:「吃吧,少年人走山路,餓得快。」

柳小峰低聲道:「老伯,你自己也吃。」

老漢笑道:「我老了,吃不了多少。」

這話說得平淡,可柳小峰心裡卻更不是滋味。他低頭喝著粥,只覺那粥稀得很,卻比尋常飯食還難下嚥。倒不是不好吃,而是他忽然明白,別人給你的一碗熱粥,未必是因為他有多餘的,很多時候只是因為他願意從自己碗裡分一點出來。

吃過粥,天色已暗。

山裡夜來得快,外頭雨聲又密了些,屋外那條老黃狗不知何時鑽到柴堆底下去了,偶爾甩一甩毛,帶出一陣濕狗味。老漢收了碗,去灶邊洗刷,柳小峰想幫忙,卻被他攔住,只說客人沒有動手的道理。辯機便在火塘旁靜坐,半合著眼,也不知是在歇息,還是在誦什麼經。

柳小峰靠著牆坐著,看著火塘裡的火一點點往下塌,心裡卻始終惦記著方才老漢聽見「辯機」二字時的神情。那不是單純敬重,也不是單純害怕,更像是一個人忽然聽見久遠傳聞裡的人走到了眼前,一時不知該信,還是不該信。

他終究沒忍住,低聲問道:「師父,你以前是不是做過什麼大事?」

辯機沉默片刻,道:「沒有。」

柳小峰道:「那為何別人聽見你名字,都像見了鬼似的?」

辯機抬頭看了他一眼,道:「人若做錯了事,旁人怕他,很正常。」

柳小峰心頭一震。

他忽然想起柳家巷裡,那妖物曾說過一句:「你好重的罪。」

少年猶豫許久,終究還是低聲問道:「師父……你真有罪?」

屋裡忽然靜了。連老漢洗碗的動作都停了停。辯機卻沒有生氣,只望著火塘裡那團火,過了很久,才輕聲道:「有。」

說得平平淡淡,倒像在說旁人的事。

可不知為何,柳小峰聽見這一聲,心裡卻忽然有些發沉。窗外山雨未停,風從破窗縫裡吹進來,帶著一股濕冷寒氣。他低頭看著手中空碗,忽然覺得自己跟著走的,也許不是一個普通和尚,而是一段很深很深的舊事。

入夜後,老漢收拾出靠牆一張舊草席給柳小峰,又把自己那件破棉襖拿來給他墊著。柳小峰推辭不過,只得道謝。老漢笑了笑,說山裡夜冷,小娃子莫逞強。辯機仍坐在門邊,說自己坐著便可。老漢似乎想勸,可看了辯機一眼,又把話咽了回去。

柳小峰白日走得太累,原以為自己沾席便能睡死,可不知為何,真躺下後卻睡不踏實。屋裡柴煙味重,草席又潮,身上蓋著破棉襖,鼻尖全是舊布與濕木頭的味道。他閉著眼,耳邊一會兒是雨打屋瓦的聲音,一會兒是老漢在裡屋低低咳嗽,一會兒又像聽見山林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走。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陣,又忽然醒了。

火塘裡的火已只剩暗紅炭星。屋裡很暗,只有門邊那盞青燈還亮著。辯機仍坐在那裡,背影一動不動,手中木魚輕輕敲著。

篤。

篤。

篤。

聲音不高,卻一下一下落在人心上。

柳小峰揉了揉眼,正想開口,忽然聽見遠處山林間,隱隱傳來一陣女人哭聲。

那哭聲極遠。

像隔著山。

又像貼在人耳邊。

柳小峰一下清醒了。

他屏住呼吸,仔細去聽,卻又只聽見雨聲。正當他以為自己聽錯時,那哭聲又來了,比方才更低,也更長,幽幽怨怨,像有人在極深的山裡哭了許多年,哭到嗓子都啞了,仍不肯停。

柳小峰背脊發寒,下意識望向辯機。

辯機敲木魚的動作沒有停。

像早已聽見。

就在這時,裡屋忽然傳來老漢壓得極低的聲音。

「師父……」

那聲音裡,竟隱隱帶著幾分恐懼。

「又是烏啼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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